回家的这段时间,白西洲将空余时间都拿出来用于黏着江允心,但除此之外,江家为他安排的课程,他也一样没有落下。为了今天的认亲宴,他不仅逼着自己练好了体态和交际舞,记住了所有礼仪,还根据江父秘书提供的照片,记住了重要宾客的名字。
从小到大,他都善于琢磨他人的表情和心理活动,记性也很好,做事总是面面俱到。曾经,养父母笑称他是“小大人”,现在,白西洲站在奢华到几乎晃眼的宴会厅里,与江父江母站在一起,同衣着华贵的陌生男女谈笑,这才意识到这些天赋大约是家族遗传。
他的心思一半放在眼前的应酬上,一半则在人来人往的宴会厅里寻找江允心的踪迹。那天在停车场接吻后,江允心便对他避如蛇蝎,老宅不回,连工作都改成了远程办公,短信和电话自然是被忽视,显然是下定了决心,不再想见到他。
不过,白西洲也不算特别担心。毕竟无论如何,今天的认亲宴,江允心是一定会到场的。
他来了吗?
余光又一次在人群中扫过,却迟迟未见那个想要见到的身影,白西洲咬了咬唇,有些失望,又有些气恼。
他是真的不明白,江允心到底在害怕什么。是,他们的确是养兄弟,这份感情十有八九也不会得到其他外人祝福,但那又如何?他们对彼此有感觉,父母也都十分开明,想来迟早会理解同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肯试一试?
一开始,白西洲还对这个总是似笑非笑、疏离冷淡的养兄有些害怕,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逐渐发现,江允心虽然总是与他保持距离,却从未真正拒绝过他,更没做过伤害他的事。
白西洲因为好奇,也因为吃醋,私下问了在江家工作了近三十年的阿姨,江允心究竟有过多少前任。结果,二十七岁、多金又帅气的江家大少,竟然一个恋人都不曾有过。
优越的地位和外貌,的确让江允心遇见过不少疯狂执着的追求者,但大少爷的气场和手段摆在那里,无论对方是男是女,一律拒绝,不给任何余地。
“大少看着和气,平日也总是笑眯眯的,其实狠着呢。那些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小男孩小女孩,一个个都没落着好下场,几个特别执着的还因此出了意外。至于是不是真的意外,谁又说得清呢?”
厨房里,阿姨一边清洗水果,一边絮叨着。因为对象是白西洲,也因为曾经说一不二的江允心已经失势,她提起这些没有丝毫保留:“记得他二十五岁的时候,黄家想把自家的宝贝女儿嫁过来,结个亲家。当时夫人也同意了,人女孩子都到老宅来了,结果没过多久,就出了车祸。那以后,圈子里就再没人敢提这事了。”
阿姨用三言两语,勾勒出了一个冷血残忍、不择手段的恶人形象,白西洲的心却反而因此加快了跳动。
他对江允心的心意已明显到不能更加明显,江允心也的确因此一次又一次地推开过他。但也仅仅是推开而已,就算顾忌着白西洲是江家如今的心尖肉,江允心也有一千种方法让自己无法继续缠着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态度近乎放任。那天接吻的时候,白西洲甚至还感受到了他的回应。男人搭在后腰上的宽大手掌,烫得那块皮肤都阵阵发麻。
诚然,这些也可以被当成是利用白西洲情感,以夺权夺家产的手段。
问题是,白西洲巴不得江允心演戏利用自己,给自己点甜头尝尝。可他现在却彻底躲了起来,这算什么!
“老江!”
一个满头银发、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直直走了过来,他梳着大背头,满脸笑容,身后跟着一个跟白西洲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那女孩神情温顺,穿着浅绿的礼裙,修长的脖颈上系着一块平安牌。
走近后,他先是与江父江母握手,为他们找回亲生儿子连声道贺,随后看向白西洲。
江母抬手扶住儿子的背,正要开口介绍,白西洲先一步说话了。
“元叔叔,您好。”他笑着伸出手,微微弯腰,与眼前的男人交握,随即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到后方那个年轻女孩的身上:“这位就是您夫人吧,看着与您很是般配。”
“哦?”中年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认识我?”
白西洲的宾客名单可不是白背的,眼前的男人叫元翰,是元家的现任家主。元家在京城的体量虽然不如江家,却是个别领域里的领头羊,毫无疑问是条黄金级别的人脉。
他笑着,面不改色地说谎道:“我在我爸放在书房的相框里见过您,总听我爸说和您的关系有多么多么好,这不,百闻不如一见。可惜我回来的时间有些晚了,没赶上年前您的婚礼。”
元翰对这个回答满意得不行,与白西洲握手后,一把搂过身后的妻子,哈哈大笑起来,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好好好,果然是江家的少爷。老江,你们家真是有福啊,最近元氏接手了西海的那个规划案,需要个合作方,不如咱们老哥俩再联手一次,正好让我老元也沾沾福气。”
追逐利益是商人的本性,闻言,江父江母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许多。又几句客套后,元翰搂着年轻的妻子先行走入宴会厅,江母搂着白西洲的肩膀,夸奖道:“不愧是我儿子!”
江父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写满了赞赏。
白西洲笑着应对父母的夸奖,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连忙转头看去。
是江允心。
男人穿了一身银色的高定西装,宝蓝袖扣,黑色皮鞋,头发做过造型,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单单坐在那里,便已气场强大到让人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眼睛。
今天这样的场合,他却没有四处交际,而是留在角落里,自顾自摆弄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白西洲只是看到他,胸膛里又忍不住泛起温暖的涟漪,柔软的情感像是一团团粉色的棉花糖,胀满了心窝。
好想走过去,坐到他的腿上,搂住他的脖子,要他亲自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宣示自己的主权。
但是不行。
今天的白西洲,是有任务在身的。认亲宴才是他现在需要放在第一位的事情,至于江允心……哼,正如白西洲先前说的,他们都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一个月不行就两个月,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他就不信自己没法让这块石头松口。
这么想着,白西洲正想扭过头,继续与父母一起接待宾客,这时,一个高挑的眼镜男人直直朝江允心走了过去。
江允心的态度一开始很冷淡,眼睛甚至没从手机上移开。但那眼镜男不知说了什么,让他再一次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从眼镜男的脸上移开。
眼镜男凑近了江允心,从白西洲的角度,他仿佛已经贴上了江允心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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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窃窃私语了些什么,然后,江允心竟朝他笑了一下,站起身,两人并肩朝厅外走去。
“西洲?”
江母的呼唤,让白西洲回过神来,他转过头,朝母亲挤出一个笑脸,嘴巴和胸膛里都已酸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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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厅外的走廊朝右走去,穿过一段挂满油画和名贵摆件的距离,便来到了半圆的玻璃观景台。
近乎透明的落地玻璃旁,摆放着几组沙发茶几。江允心随意选了一个位置坐下,孟静海却没选择他对面的位置,而是拉了把椅子,在他右手边坐了下来。
江允心瞥了孟静海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不远处的侍者退出去,不要打扰他们,然后道:“说吧。”
孟静海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笑了一下,没有立马切入正题,而是道:“我记得,往常这种场合,江总都是绝对的主角,可惜今天似乎是个例外。”
一句话点出江允心的不得志,挑拨离间的意味十足。
这点伎俩,江允心看得明白。一方面,他想要跳过这些无聊的“例行环节”,直接切入正题。但同时,他也有足够的耐心,于是只是牵了牵唇:“是啊,可惜被弄丢在外二十年的人不是我。”
孟静海笑了起来:“要是这位小少爷不存在,就不必有这么多事端了。”
江允心心中一动,目光看过去的同时,恰到好处地在脸上表现出一丝阴霾和狠意。他将带着动心的警惕表情演得活灵活现,同时意有所指:“但他的确是存在的。而且如今江朗国和舒雅弦为了他们这个儿子,可以说是对我严防死守,这次宴会以后,小少爷就要正式进入公司了。到时……”
孟静海本就因为背着的债焦虑不已,一旦白西洲开始掌权,内部势必会迎来一波大清洗,他的那些勾当根本不可能藏住。是非成败,在此一搏。他毫不犹豫地就咬上了江允心垂下来的鱼钩,急切道:“到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江允心眯起眼:“你想的这些,江朗国早就想到了,内部安排了不下十个元老为小太子护航,你想动手脚,恐怕不太可能。”
“公司内不行,公司外还不行吗?”孟静海压低声音道:“里应外合,才是成功之道嘛。”
言下之意,这件事,还有外人想要掺和一手。
江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有胆子盯上的人可不多。且这人不仅查得出孟静海的事,还清楚江允心的处境,显然在江氏内部早安插了不少眼线……江允心玩味地笑了笑:“外部?孟总监的人脉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孟静海呵呵一笑:“江总,神通广大的可不是我,是那位才是。”他低声道:“有了那位帮持,就算正路走不通,小路也是条条通罗马的。”
“哦?”江允心勾起唇角:“孟总监不如给我句准话,若是我想直接抹掉小太子,你口中的那位能不能起到作用?”
孟静海没想到眼前这位行事竟如此直白狠辣,但话说回来,在豪门中长大的,又有哪个是简单人物呢?只有这样的狠劲,才能在鱼龙混杂的商界成就大事。
这番话说出来,已无异于松口。孟静海心中一喜,也不再绕圈子:“您放心,这本来就是咱们的计划。”
果然。
江允心道:“什么时候能安排我和‘那位’见面?”
“很快。”孟静海笑道:“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