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父对白西洲进公司的事十分上心,明面上说着全交给江允心负责,实际上早就安排好了手下的心腹负责辅佐,三名助理也全是公司内部的元老,对工作流程和人际关系一清二楚。
这顿晚餐,说是为了聊进公司的事,但在如此全面的安排下,江允心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更别说白西洲也完全不在乎。整个用餐过程,青年要么叽叽喳喳地说话,完全不在意得不到回应的事实,要么就是用喜爱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打量江允心,仿佛要将这副模样烙进心底。要不是怕惹江允心生气,他大概会拿出手机拍上几百张照片。
最后一道菜撤下,甜品端上。白西洲手指搭在桌面,勾着餐巾的角来回拨弄:“哥哥,你等会儿还有其他安排吗?要是没有的话……”
“有。”
白西洲的眼睛瞪大了:“有?你要去做什么?”
江允心道:“跟你没关系。”
“可我也想要一起去。”白西洲可怜巴巴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养兄,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对方设下的陷阱。
江允心拒绝得很干脆:“不行。”
“那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吧?”
短暂的停顿。
“朋友有约。”江允心道。
这一周多的时间,足以让白西洲在学习各种礼仪课程之余,了解到现实中的豪门子弟平日里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做派。说起朋友间的娱乐,无非就是喝酒打牌、美人相伴。
于是,在听到这个回答后,他立马警觉起来:“是去哪里?会所还是酒吧?是天际线吗?”
天际线是京市一家以高消费著称的高档会所,保密性做得非常到位,顾客要么是达官贵族,要么是明星模特,因此无论是客人还是陪侍,质量都是断层的高。
它的确提供绿色服务,但会去哪里的客人,为的可不是单纯的吃饭喝酒休息。
江允心挑了下眉,有些意外:“你还知道天际线。”
白西洲道:“所以是去那里吗?”
江允心道:“是又如何?”
白西洲深吸一口气,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又拿起杯子一口喝完里面的水。然后,他盯着江允心的脸,坚定道:“我要一起去。”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够强烈,他用更加强硬的态度又说了一遍:“你必须带我一起去。”
江允心道:“要是我拒绝呢?你要回家和爸爸妈妈告状吗?”
白西洲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骄傲地点了点头:“我说过,如果有必要,我会不择手段。”
江允心似笑非笑道:“那,随便你吧。”
白西洲显然把这当成了自己的阶段性胜利,得意地抬起了下巴,眯起眼睛,像一只终于得到了零食奖励的小狗。
而江允心看着对面青年脸上的笑容和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心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到白西洲朝自己露出笑容。
最后一次?
从江允心得到不老不死的永生起,他就再没有过类似的念头,在无限的时间里,任何事物都失去了其本先的意义。冬去春来,周而复始,没有什么会永远留下,同样,也没有什么会永远消逝。
可现在,他却因为一个小世界主角的笑脸,时隔不知多少年,产生了“最后一次”的想法。
仿佛这张笑脸是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
江允心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一旁的落地窗,玻璃下方车水马龙,城市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加美丽。
“哥哥。”白西洲道:“跟我碰杯吧?”
江允心没有理他,几秒后,玻璃相碰的轻响声仍然响起。落地窗的倒影里,青年伸长胳膊,将自己的酒杯与江允心放在桌边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朝倒影中的江允心歪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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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西洲听说天际线的存在时,努力脑补,也只能想象到一个和他去过的酒店KTV差不多的地方,顶多豪华一点,但也仅限于此了。
然而,当他跟在江允心的身后走下车时,在门口的略缩地图上看到的却是一个类似于度假村的建筑群。一座低调的现代风双层大厅立在最前方,穿过它,便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林与庭院。室内滑雪场、卡丁车赛道、各类球场、游泳馆、花园温室,所能想到的一切娱乐消遣在这里应有尽有。
几栋双层别墅坐落在这些建筑物的周围,最后方,是两座由数条玻璃走廊连接在一起的摩天大楼,从远处看,绝对想不到这高耸入云的建筑,竟是某家高档会所的一部分。
白西洲仰起脖子,试图看清那座摩天大楼的顶端,迟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天际线”正由此得名。
大厅里的灯光是温和的乳白色,深色地砖,黑色柜台,很淡的香氛气味。白西洲刚跟着江允心走进门,便有一名中年男子快步上前,满脸堆笑。
“江总,晚上好。”男人西装胸前的名牌上有着经理的头衔,与江允心说话时,腰微微弯下,低姿态做得十足:“祁少他们正在东小楼等您。”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看向白西洲:“这位是?”
白西洲知道这是在验自己的会员资格,他看了眼江允心,发现对方并没有帮自己开口的打算。
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涌上心头,白西洲上前一步,搂住了男人的胳膊,在江允心下巴上亲了一口,然后看向经理:“你觉得我是谁?”
经理呆住了,下一秒,白西洲被推开,他后退一步站稳身体,瞪向江允心。
“他是小江少。”江允心也看着他,冷漠的面具在方才有一瞬间的碎裂,流露出震惊的真实情感。但现在,那抹震惊已经被尽数收拢,他拍了拍被白西洲碰到的那条胳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的弟弟。”
“原来是这样。”经理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虽然怔愣,但仍然保持了冷静。在这里工作的,哪个不是消息灵通的人精,江家的变故也不是什么秘密,他立马便明白了白西洲的真实身份,脸上笑容都热情了许多。“您好,小江少,欢迎来到天际线。您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来前台正式办理会员身份,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白西洲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心不在焉道:“我姓白。”
“白少。”经理从善如流地改口:“江总,白少,园区车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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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允心刚迈动步子,袖口就被抓住了。
身后的人贴了上来,挽住他的胳膊,食指勾住他的小指,晃了晃。
“不要推开我。”白西洲说:“我们不是家人吗?”
江允心侧头,对上青年委屈的眼神:“刚刚那是对家人该有的行为?”又看向自己被挽住的胳膊:“这是对家人该有的行为?”
“谁让你刚刚不说话。”白西洲嘟囔着:“你不说话,让我来说,那肯定是我想怎么说怎么说咯。”
江允心道:“你是真不知道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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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白西洲道:“我才想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毫无保留的赤诚眼神,让江允心拼尽了全力,才没有移开目光:“你什么都不懂。”
“那就教我。”白西洲空着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江允心的领带,“哥哥,我知道的事情、学过的东西的确很少,但这不代表我是个傻瓜。这段时间,我在网上搜过你,也向父母、向老师、向家里的下人打听过你很多很多次,所以我很清楚,如果你真心想要拒绝一个人,是绝不可能容忍他继续留在你身边的,更别说带他出来吃饭,还同意他跟着你出来玩。”
说着,他仰起脸,竟是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献吻。
江允心脑海内警铃声大作,他脸色一变,抬手直接掐住了白西洲的脖子,拉开距离,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青年,惊疑不定。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朝着大门走去,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哥哥,”白西洲咳了几下,声音因为被掐过脖子而有些沙哑,语气中却带了几分带着调侃意味的狭促:“经理是往这边走的,你走反了。”
江允心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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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允心被选中成为管理局的任务员时,刚满十五岁。
他做的第一个任务,是扮演和主角一起长大的发小,表面上为兄弟两肋插刀,暗地里插兄弟两刀。
最后真相揭露时,江允心被五花大绑,那个主角用枪指着他,双目赤红,盛满眼泪与恨意,嗓子要被撕裂般大吼大叫。
完成任务后的那个晚上,江允心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空布满了赤红的双眼,痛苦的嘶吼声环绕在他的耳边,久久无法消散。
那时他还会感到愧疚和恐惧。
但渐渐地,他杀的人越来越多,做过的事也越来越极端疯狂,冷漠和麻木便取替了一切。
不是不痛了,不害怕了,不受折磨了。而是习惯了,也接受了将永远活在这份痛苦中的现实,于是不再挣扎,便轻松下来。
代号为001的教导系统告诉他,所有小世界中的角色,不过是一串串数据流,不必将他们当成有血有肉的真人看待。而且,这些反派的行径,就算江允心不去做,为了剧情推动和世界线不崩坏,也总会有人要去做。那些小世界角色的死亡,是必然的命运,不必费任何的心思。
江允心听着,大脑却无比清楚,小世界和主世界或许的确有区别,但那些角色,都是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与他没有任何区别的人类。
不过,关于命运必然的那些言论,倒是不假。他不做,也总会有人去做,反派就是这么一回事。人人都讨厌他,但没有反派,剧情又不够完整。一直在做别人不愿做的脏活累活的江允心,严格来说,反而该被称作一个好人。
可惜很多时候,他都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类。
这是件好事,在管理局内供职,最不被需要的特质,就是人性。无论是主脑、教导系统,还是那个诡异至极的初代管理官,都是毫无感情的机器。
可现在。
天际线的停车场空无一人,司机正在垃圾桶旁吸烟,见到快步走过来的江允心,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掐灭香烟:“江总。”
江允心一言不发,越过他,拉开车门坐进车内。车门还没关上,就听见司机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句:“小少爷。”
紧接着,一具温暖的身体挤进了江允心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