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庭和周巷也上了车,副驾驶坐着心有余悸的褚萍。
“你爸要晚点回来,”褚萍道:“应该是周家大房那边动的手,想解除你跟小巷的婚约。”
“抱歉。”周巷对夏明庭说:“我会尽快处理他们。”
“狗急跳墙而已。”
他帮周巷停了周家大房的银行贷款,城东那片别墅群也建好了,周家大房守着城南那片别墅区眼睁睁看着十几亿美金白白流走。
不怪他想出绑架他的昏招儿。
只是那帮绑匪中途将他转卖,出了意外,找到他才费了这些日子。
夏明庭盯着后视镜那个黑瘦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仿佛是错觉。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为什么会提前这么多?
周巷道:“有人报警,说你在桑庙村。”
夏明庭心脏快速跳了跳,“谁?”
“欧海波,”周巷给了夏明庭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桑庙村的支教老师。”
“我们查到了辛富贵,深入往下查就查到他十五年前还抱了一个孩子回村,跟他女儿差不多大,却不是他女儿,那是个小男孩。”
夏明庭皱起眉,其实他猜错了,欧海波是个好人?
上一世欧海波并不知道自己被拐买了,所以没有报警。
可欧海波怎么认出自己?
他不信欧海波一个未经证实的报警电话,会引得警局全体出动,肯定是报了自己的名字,警方通知父母确认,才会出动得这么迅速。
一个支教数十年,生活在封闭落后小山村的老师,一眼就认出他是夏家继承人?
周巷见夏明庭脸色不对,“怎么?”
夏明庭抹去脑海纷乱的思想,“没事。”
“停下车,”褚萍道:“你们先回去,我要去找下你爸。”
“好。”
夏明庭注视着褚萍下车的背影,对司机道:“去松璋台。”
“你把他安排到那里了?”旁边的周巷启声。
夏明庭差点忘了周巷,他揉了揉眉心,“你先回去?”
他刚才有些害怕周巷说是辛果打的求救电话。
或许他也害怕辛果有着前世的记忆。
幸好不是。
辛果现在谁都不认识。
“不差这一会儿,”周巷对司机道:“去松璋台。”
黑车低调地向新兴的别墅群前行。
辛果熬了个大夜,身上的春药没有代谢完,整个人又痛又累,蜷在后座上就睡着了。
司机还给辛果拿了个毯子,让他不至于着凉。
夏明庭打开车门,辛果因为扭曲的睡姿打着小呼噜,睡得又香又甜。
“他帮你逃跑的吗?”周巷站在夏明庭斜后方,“我看辛富贵房门锁着铁链,辛富贵打碎玻璃跳出来,用酒瓶砸他。”
夏明庭发现了辛果手心混着沙砾的血丝,心脏狠狠一缩。
“是他帮的我。”
夏明庭弯腰将辛果抱了出来。
辛果真是累狠了,一直被夏明庭抱到楼上房间都没醒。
周巷帮忙拉开被子,“你的洁癖?”
辛果裙摆皱巴巴的,混着汗水和灰尘,还抹着几滴血渍,一路上更是沾到不少花草树叶,胳膊和腿依稀能看出原本的雪白透亮,不过被一道道黑印遮盖得彻底。
夏明庭有洁癖,但上辈子辛果玩闹起来没个限度,差点弄进他嘴里好几次,就不太介意了。
“会全扔掉。”
夏明庭小心翼翼松手,顺顺当当把辛果放在柔软的大床上。
周巷松开手,被子软软搭在辛果身上,“他一个人住这里?要给他找个保姆吗?”
“不用。”
夏明庭再次拒绝了周巷的建议。
周巷没再说话,转身下了楼。
他见夏明庭没有离开的意思,拨通电话叫家庭医生过来。
私人医生到的时候,夏明庭已经用热毛巾擦干净了辛果身上的灰尘,顺便用简易医疗箱给辛果蹭破的手心消了毒。
“检查结果一个小时左右会发到你的手机上,”医生收起采血瓶,“应该没什么问题,按你说的,吃的是氯前列醇钠,四五个小时足够代谢完。”
“当然你要是保存证据,建议走司法鉴定,用液相质谱筛查,七个工作日会有结果。”
“不用,”夏明庭不想这件事让别人知道,“你和营养师定份食谱发给我。”
医生记得自己没告诉大少爷,这个孩子贫血来着?
不过,这孩子太瘦了,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
“好。”医生应答着,拎着医疗箱离开松璋台。
辛果几乎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天都未完全亮。
他没出过小山村,可他见过教科书里的图片。
辛果踩着地毯下床,在这个近百平的房间里转了转,薄薄的浅黄纱帘垂落至大理石地面,天光混合打翻的紫色毫无阻隔漫淌进来。
精美的家具笼罩着洁净的光晕,墙体上的立体浮雕生动得仿佛要走出来。
这里比书里的房子都要奢华漂亮。
辛果踩着厚密的地毯,打开一个个门,找到了卫生间。
夏明庭昨晚没住在松璋台,预估辛果今天早上差不多该醒了,过来给他做个早饭。
他记得辛果刚到夏家不适应,也不认识卫生间里那些瓶瓶罐罐,他手把手带着辛果洗漱、吹头发。
辛果抱着他很开心地说:“哥哥,谢谢你帮我,要不然我就出丑了。”
现在……
夏明庭垂下眼睫,用薄竹板挑着肉馅,捏好一个个馄饨放入沸水中。
辛果自己折腾一会儿,总会用的。
锅盖收聚起浓得泛白的水蒸汽,夏明庭双手扶着操作台,疑心楼上房间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
他强忍着没有上去。
夏明庭盛出一碗馄饨,放在餐桌上,解下了围裙。
他没打算跟辛果一起吃饭,也不打算跟辛果多接触。
他跟辛果,这辈子不算熟识。
“哥哥!”
辛果穿着宽大的短袖,长到腰间的乌稠墨发蓬松干爽,不牢固地扎着,几缕发丝调皮地搔着辛果热水泡过柔腻淡粉的脖颈,衬得他漂亮的小脸儿雪白透亮。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辛果兴奋地扑到夏明庭身上,紧紧抱着夏明庭劲瘦的腰身,结果用力过猛扯到自己,吸着凉气松开。
夏明庭皱眉,拉开辛果搂着自己腰的纤软手臂,扶着辛果坐下,“怎么不穿裤子?”
辛果嫌坐着不舒服,跪在椅子上感觉才舒服点,“我疼啊。”
“哥哥,你都看到了。”辛果拿起桌上的勺子,舀碗里的小馄饨吃,含糊不清道:“破皮都没好,还肿着,我洗澡都不敢用力。”
辛果不穿裤子,夏明庭确实看到了。
他还看到了辛果腿上一块块儿磕出来的青紫,昨晚给辛果擦身体的时候可没有。
夏明庭摸了下辛果顺滑的发尾,“你洗漱了?都会用吗?”
“我又不是傻子,上面都写着字儿,而且英文我也学过的。”
夏明庭面无表情放下手。
辛果不是傻子,他才是。
小骗子。
他以为体贴入微,实际上辛果自己就会做,什么哥哥最好之类的话,也是辛果哄他玩儿。
浴室东西不会用,磕磕绊绊弄伤自己,也不喊他帮忙。
“你慢慢吃,我走了。”
夏明庭不想跟辛果多待。
“哥哥,”辛果忙咽下馄饨,叫住夏明庭,“可以借我部手机吗?”
夏明庭下意识不想给,辛果上辈子就没有手机,他一直跟辛果在一起,辛果顶多有个电话手表,可以定位。
“搜资料,上课学习,打电话。”辛果灵动的眉眼轻惬,舒舒展展宛若嫩芽纾长的小花,他掰着手指头细数,“我见过欧老师的手机,很有用。”
夏明庭每听辛果说一个字,眉就皱得深一分。
辛果不用搜资料,他跟自己上启璟中学,自己会给他准备好他需要用的教辅。
辛果上课学习都不用查,辛果问问自己就知道了。
“你给谁打电话?”他怎么不知道辛果还有打电话的需求。
辛果除了他,还认识谁?
“就是那天晚上,”辛果做出悄咪咪的模样,机灵又可爱,特地压低声音小小声道:“你指给我,那个很有钱的哥哥。”
“求他借我点钱上学啦。”
辛果一副希冀的样子。
夏明庭口吻不客气起来,明显攒着火气儿,“他有钱就要借给你?你认识他吗?他不借你怎么办?”
辛果眨眨眼,伸手戳了戳夏明庭的腰,“干嘛这么严肃?不借就不借,问问又少不了块肉。”
“借不到,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勤工俭学。”
“我没在大城市里读过书,也没正经学过高中知识。半工半读可能会耽误学习,最好是全心全意念书。实在借不到就多读几年,总可以考大学的。”
辛果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对生活的希望,稚嫩的身体涌现磅礴的生命力,青涩又动人。
夏明庭不记得这样的辛果,他记忆中的辛果总是缠着他撒娇,不顺心就哭、发脾气,哄好后又对他甜甜的笑,娇气使人疼惜。
再后来,辛果总是长时间的注视他。
他以为是辛果黏人,但好几次他看到辛果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对自己控制不住的厌恶。
夏明庭心脏猛地抽缩了下,疼得他几乎弓腰。
应该是错觉,他对辛果那么好,辛果怎么会讨厌他。
辛果有多久没自己完成过一件事了?
他不记得,真的不记得。
他甚至以为辛果跟他分手是玩笑话,撞见辛果和周巷接吻,他都想帮辛果跟周巷谈婚前协议。
辛果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周家是个庞然大物,辛果贸贸然闯进去会受伤。
“哥哥,你怎么了?”辛果担心地抱住肩膀微落的夏明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明庭任由辛果抱着,辛果以后会被他养得胖胖的,抱着软乎乎让人心都跟着暖热。
然而辛果现在瘦得都是骨头,这么单薄的身子,给出的拥抱还是那么坚定。
“哥哥,脸皮不要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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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果搂着夏明庭的脖颈,调皮地蹭着他的侧脸,像是安慰,“他不愿意,我道个歉就好了呀,没关系的。”
夏明庭感受着辛果软嫩的脸蛋紧紧挨着他的脸,那么亲密。
他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真正的辛果。
夏明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没事,你松手。”夏明庭拍了拍辛果的背,“不要闹了,我先给你用我的手机。”
辛果欢天喜地地松了手,在夏明庭的“指认”下找到周巷的电话号码,拨通。
周巷正在吃早饭。
褚萍和夏忡恪第二天还有工作,睡了三四个小时就起了。
“小巷,”褚萍落座后,撑着太阳穴按了按,“明庭还没起吗?”
夏忡恪劝慰道:“孩子刚经历那么大劫难,多休息会儿没什么。”
褚萍认可点头,“让明庭多睡会儿。”
周巷启声,“他四点就醒了,出去了。”
褚萍:?
“四点?”褚萍不可思议,对夏忡恪道:“儿子这是作息没调整过来?”
夏忡恪也奇怪,“他四点醒出去干嘛?村里的鸡也没醒这么早的吧。”
周巷喝了口粥,淡淡道:“去松璋台做饭。”
松璋台住着跟儿子同甘共苦的小孩儿。
褚萍“哦”了声,“夜班是哪位阿姨?给她双倍工资。”
半夜四点让阿姨做饭,确实辛苦阿姨了。
周巷放下碗,擦了擦嘴,纠正:“不用加工资,他去松璋台做早饭去了。”
谁做早饭?
不是送早饭吗?
明庭四点起来给别人做早饭去了吗?
褚萍与夏忡恪对视,眼里俱是不可置信。
周巷手机铃声响起。
褚萍和夏忡恪噤声,如临大敌地盯着显示他们儿子名字的手机界面。
周巷接了,“有事?”
“哥哥,”辛果软甜的声音传来,带着祈求的讨好,“你可不可以借我点钱交学费?我工作以后会还你,算利息的。”
夏父夏母依稀能听到儿子不满的声音。
“你认识他吗?你就叫他哥哥?你怎么叫谁都叫哥哥?你怎么这么自来熟?”
“好。”周巷答应下来,“你把手机给你的前哥哥。”
那边沉默得有点久。
对话的人变成了夏明庭,很明显地背着人,夏明庭声音压得很低,“他要钱,你就给?”
周巷不明白夏明庭怎么好意思问自己,还是回答道:“只是几分钟的收益而已。”
夏明庭似乎被噎住了,好半天没有反驳。
周巷继续问道:“你不给他找保姆,是因为你要去给他当保姆吗?”
夏明庭都去给那个小朋友当保姆了,他给点儿钱算不上什么吧。
褚萍和夏忡恪瞳孔骤缩,好大的信息量!
“不是,”夏明庭咬牙切齿,“你别瞎猜了。”
夏明庭立刻掐断了电话。
“小巷,”褚萍声音颤抖问道:“什么叫明庭去当保姆了?”
她生出来的儿子就是为了给别人当保姆的?
这么有使命感的吗?
这不对吧,好奇怪!
“是小时工,还是全天候?”褚萍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
“半夜两点回来的,洗了个澡收拾了下,四点就走了。中间碰见我出来吃夜宵,让我在家里好好写暑假作业,不要随随便便出门。”
周巷人机般复述夏明庭的时间线。
说完,周巷面无表情耸耸肩,少年人俏皮的动作被他做起来,犹如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应该是全天候,那两个小时像请假。”
褚萍和夏忡恪听完,齐齐沉默。
“老夏,”褚萍犹豫开口,“那个拐卖咱儿子那个老头是精神病来着,是吧?”
“你说有没有可能,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咱儿子被传染上精神病了呢?”
感觉这就不像她儿子干出来的事啊。
小巷多乖啊,乖到她跟小巷同住一个屋檐下,有次居然两个多月没见到人,她都以为小巷回周家了。
都这么不爱出门了,她天杀的儿子居然还嫌小巷出门太勤快。
非要把小巷逼成自闭症,他才甘心吗?
“你还大学教授呢!”夏忡恪瞪了褚萍眼,“儿子有没有被精神病传染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吗?”
“咱得带儿子去正规医院查啊!”
褚萍恍然大悟。
“对对对,是得带明庭去正规医院!”
两口子饭也不吃了,纷纷忙碌起来。
周巷在混乱中起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添乱的程度,“我不就去了,我不想出门。”
“明庭要是诊断出精神病,我也会抛弃他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明庭精神病治不好,我也不会抛弃他的。”
并没有人理会有责任、有担当的周巷。
周巷不死心道:“夏明庭当保姆照顾的那个小朋友,我也会帮忙照顾的。”
褚萍和夏忡恪已经风风火火出了门。
周巷默默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