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富贵最近老是喝得酩酊大醉,辛果没想到他会醒得这么早。
“爹,我本来是想锁夏明庭的。”辛果尽量不让自己的声线颤抖,从而使辛富贵发现端倪,“不小心把你的房门锁住了,我不是故意的。”
精神病不是傻子。
某种意义上,有些精神病恰恰是因为太聪明而钻牛角尖儿出不来。
屋子里寂静无声,辛果心脏狂跳,他似乎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短浅的呼吸。
“哗啦——”
旁边的窗玻璃被辛富贵用酒瓶砸碎,凌厉的玻璃碴子飞溅在辛果脚下。
辛果浑身僵硬,提线木偶般抬起脖颈,瞳眸骤缩。
辛富贵长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他的样貌停留在失去女儿那一天,看上去只有三十左右。
他的脸上挂着两团红,浑浊的双眼冷漠疯狂,盯着辛果像是盯着一个死物,每次喘气都有腐朽的酒气涌动。
令人反胃。
“你不是老子的闺女,”辛富贵神经质地摇着头,一步一步逼近辛果,“老子没有吃里扒外的闺女。”
他女儿很乖的,三岁就会给他捶背,会一整天老老实实待在出租房等他下班。
他女儿最爱爸爸了。
哪怕他带着生病的女儿去工地,女儿也是安静地在角落等他,不喊苦也不喊累。
甚至被人推下去时,都没叫。
他的女儿怎么会是为了男人把他爹锁在家里的贱人!
辛富贵眼尾道道皱纹,宛若刀子寸寸割在辛果裸露在外的细嫩皮肉。
辛果眼底透出深深恐惧,双腿却仿佛黏在地上,动不了分毫。
辛富贵直接上手撕扯辛果的衣裙,眼睛赤红,“你是个男的,你不是我的乖女儿,你怎么能是男的?!”
明明辛果当时穿着小裙子,他才把辛果抱走的。
他以为辛果是女孩儿。
“我本来就是男孩子!”辛果脚下不稳摔到地上,柔嫩的手掌被重重刮蹭,瞬间渗出几道血丝。
辛果很疼,红肿的眼睛重新泛起泪花,然而他撑着结实的大地,大地好像给了他骨头让他撑起来,他恶狠狠地瞪着辛富贵,“我当然不是你女儿,你是人贩子,我怎么会是你女儿!”
他凭什么不能上学?
他凭什么要生孩子?
他又凭什么给辛富贵当怀念女儿的工具?
他不愿意!
辛富贵喘着粗气,攥着空酒瓶的手不断收紧,浮肿发红的手背出现在辛果眼前。
“对,你不是,你当然不是。”辛富贵猛地扬起空酒瓶,凶狠地砸向辛果,“老子要杀了你这个不知名的贱种。”
“嘭——”
辛果飞快抬起手臂抵挡,有人比辛果更快。
周巷抬腿踹飞中等身材的辛富贵,辛富贵重重跌撞在后面土墙,墙头掉落的土块扬起一阵灰烟。
辛富贵迷了眼,刚才因愤怒聚起的清醒,转眼又涣散起来。
他打了个酒嗝儿,宝贝地抱着空酒瓶,絮絮念叨,“女儿,我的乖女儿。”
辛果茫然地看着辛富贵重新被酒意熏染得半死不活,心里冲动的戾气霎时散了个干净。
周巷解决完要行凶的辛富贵,转头瞧见辛果破碎的裙子,礼貌地背过身去,“女生?”
他查到辛富贵十五年前抱走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前半个月又在绑匪手中花五千块钱买下了夏明庭。
这个女生又是谁?
“哥哥,”辛果回神,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周巷面前,脱掉遮住他性别的黄裙子,着急道:“我是男孩子,带我走吧。”
周巷比辛果高大半个头,立体的眉眼透出逼人的锐气,容貌比夏明庭更加冷峻,像洇着寒气的锋利冰棱。
辛果上辈子是和夏明庭一起跑出去的,一起遇见了夏家父母和周巷。
没有周巷救他这回事儿。
夏明庭重生后,许多小细节都发生了改变。
不知道对夏明庭是好是坏。
辛果对上周巷深眸垂下来的视线,无声屏住呼吸,紧张不安地捏着衣角。
周巷父母双亡,拿着遗产住进夏家,才没被一群虎豹豺狼的亲戚吃干抹净。
除了竹马情谊,他也感谢夏家和夏明庭对他的恩情。
所以上辈子周巷,是等自己明确跟夏明庭分手后,才答应跟自己在一起。
一点儿保底儿都不给自己留。
然而夏明庭以为自己只是闹脾气,根本不信自己要分手的话,骤然见到自己跟周巷接吻,一时受不了,意外出了车祸。
“把衣服穿好,”周巷脱掉外套,披到辛果清纤软白的肩膀,“我带你离开。”
辛果的恐惧后知后觉上涌,越来越多的眼泪控制不住地钻出来,濡湿他脏兮兮的小脸儿。
周巷抱起辛果,辛果找到主心骨般,搂着周巷的脖子委屈地哭了个痛快。
夏明庭同警方交代完他知道的线索,天光大亮。
“妈,我得回去找辛果。”
他出来太久,辛果可能会害怕。
夏明庭蹙眉,他虽然不能带辛果回夏家,但是他得带辛果离开桑庙村。
辛果要读书,要上学,他不能在桑庙村蹉跎一生。
褚萍忙拉住儿子,委婉问道:“你之前说辛富贵买你回去是跟他女儿结婚,那你有没有?”
上一世他跟辛果一起逃出来,辛果满脖子的红痕,自己脸上也有几道指甲印,旁人一眼就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么。
夏明庭不愿多谈,“妈,你别乱想。”
褚萍放下心,“你性子要强,我真怕你被强迫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你自己接受不了。”
夏明庭沉默下来。
他最开始确实接受不了,然而他清楚辛果是无辜的。
他对辛果有了责任就强迫自己对辛果好,好在辛果很乖、很听话。
他对辛果好到成了习惯,习惯到他以为会这么和辛果过一辈子。
但是辛果突然告诉他。
“哥哥,我不喜欢你,我不想跟你结婚。”
夏明庭心脏被扯了下,泛出朦胧的疼,让他找不到根源。
“没到那一步。”夏明庭说。
褚萍道:“你别去了,周巷怕你出事,趁着村民围堵跟警方走小路去找你。”
“你现在在这里,他应该把那孩子救出来了。”
褚萍话音刚落,几道手电就朝这边打了过来。
周巷抱着被宽大外套裹得小小的辛果,两名警察拖着醉醺醺的辛富贵。
褚萍迎了上去,“没事儿吧,你叔和支队长在村委会,我们夏家一定要个说法,我安排了法务跟进。”
周巷颔了颔首。
褚萍自然也看到了周巷怀里的辛果,提声叫了下,“明庭。”
她刚告诉明庭,辛富贵的另一个孩子也是他偷偷拐走的。
明庭看起来早有猜测,并不吃惊。
这些事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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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明庭去处理吧,明庭跟另一个孩子相处了大半个月,是没有一点情分送去机构,还是同甘共苦生出友谊施之援手,都随他。
夏明庭远远就看到周巷抱着辛果走来,没有上前。
辛果后来那么喜欢周巷,或许更希望当初救他出桑庙村的人是周巷。
“哥哥!”辛果捕捉到褚萍身后的夏明庭,眼睛亮亮地挥舞起胳膊。
辛果挣扎着下来,周巷松了手。
夏明庭眸光微动,下意识往前错步。
辛果没有走向夏明庭,而是确认夏明庭找到了父母,转身走到醉酒的辛富贵面前。
“爹,”辛果屈膝扫过糊里糊涂的辛富贵,,细白的下巴微扬,透着股得意的骄矜,“进去好好改造哦。”
小人儿得志。
辛富贵眯起眼,努力看清辛果的样子。
“闺女,”辛富贵精神又不正常起来,像个舍不得大人的孩子,眼泪鼻涕糊了出来,“你要去哪儿啊?”
辛果故作成熟地拍了拍胸脯,漂亮的眉眼鲜活明媚,“我要去孤儿院,国家会供我读书、考大学。”
“爹,你好自为之吧。”
辛富贵的脸灰败,急切追问:“爹呢?闺女,你不能不要爹啊。”
“胡说什么?”夏明庭听不下去,两步并作一步,上前抓住了辛果激情乱飞的手,“你都成年了,上哪门子孤儿院?”
夏明庭拉着辛果到一辆空车上,“你上去。”
辛果没坐过小轿车,坐着弹了弹真皮垫子,摸了摸光滑的车把手,趴在降下来的车窗上,笑得天真动人,“哥哥,你是不是很有钱?借我点钱上高中好吗?等我工作赚钱还给你。”
夏明庭视线往下一扫,“你不疼了?”
辛果被抱了一路没想起来,坐进他没坐过的车里也没想起来,被夏明庭一问就想起来了。
夏明庭抬手抚了抚辛果霎时皱起的小眉头,顿了顿,“怎么让…陌生人抱着?你跟他讲,你那里受伤了?”
周巷没看上去那么冷情,但也没过度善心,去抱一个四肢健全的辛果。
假如辛果没告诉周巷,他行动不便的话。
“他看到了啊,”辛果撇嘴,愤愤开口,“老头发疯撕我衣服。”
辛果雪白脸颊蹭着泥土,仰头时秾密的睫毛宛若振翅的蝶翼,露出灵动可爱的乌眸,娇气地抱怨,“全被看光啦!”
这种程度的挑拨,应该会有积分,且不破坏他们感情吧?
辛果眨眨眼睛。
感谢天赐好机会。
“哦,”夏明庭瞧着单纯无畏的辛果喉头发梗,冷漠地指了指远处的周巷,“他家有钱,去朝他借钱上学吧。”
夏明庭双臂越过车窗将跪坐的辛果扶正,对前面的司机道:“开车。”
司机不敢怠慢,立刻踩了油门。
周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萍姨让我问你,怎么安排他,跟我们一路回夏家吗?”
夏明庭比周巷低一两公分,他偏头抬眸,侧脸线条如同水墨的工笔,携着缥缈的隽意,轻描淡写地那副清雅的容颜收束起来。
周巷应该告诉了母亲,所以才会有这个问题。
“不。”
夏明庭拒绝了周巷的提议,“我会跟你结婚的。”
周巷点点头。
看来夏明庭跟那个小男孩没什么关系。
“谢谢。”
他的确可以凭自己坐稳周氏,但是和夏明庭结婚是更高效、更稳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