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珩送宗主走出归宁殿的正大门,然后利落转身往回走。
回师尊经常待的暖阁,会经过一个小院子,可他刚刚走到小院子外围,就在空气中嗅到了血腥气。
“师尊!”
叶知珩第一反应就是师尊那边出了事,当即动身往血腥气传来的方向跑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血腥气味就越来越浓,让他的心随之提紧起来。
砰——
叶知珩终于来到师尊所在的暖阁门前,伸手猛地推开门,使得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一眼看见师尊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上,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染红了大半,身下的地板上已经有一滩血污,浓重的血腥气弥漫整个房间。
“师尊!”叶知珩大步上前蹲下,想动手将不知为何突然受如此重伤的师尊扶起。
楚衍寒染血的右手一把攥住徒弟的手腕,咳两下吐掉嘴里的血,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清楚一些:“孩子还活着,先救孩子!”
“师尊你坚持住,徒儿一定会想办法的!”
叶知珩本来想将师尊移到最近的床上去,可他观察此刻师尊的状态,胸口和腹部都有还在往外流血的伤口,贸然大动作的移动会加重出血。
“师尊,你先躺下。”叶知珩随手从旁边的椅子上扯下软垫放在地上,然后扶师尊就地躺下头靠在上面,身体向左侧微微倾斜。
紧接着拿出一张随身的紧急传讯符,立刻启用,与此同时玄舟长老那边就会接收到消息,迅速赶来这里。
宗主应该还没有走远,叶知珩又紧接召唤自己的佩剑,让它立即动身出去拦住宗主的去路。
动作极快地做完这些,叶知珩对师尊道:“师尊,你少说话减少力气的流失,放松一些,我先稍微释放一点灵力给你止血。”
楚衍寒的脸上已经沁出冷汗,依言轻轻点头。
叶知珩深吸一口气,师尊跟他说过这孩子仅仅只是普普通通的凡胎,不太能承受修士体内灵气运转产生的气场,所以师尊一直是压制灵力和修为的状态。
此刻师尊和孩子双双受伤,师尊更是撑着没有使用力量优先为自己疗伤。
与孩子还为一体的师尊不能用灵力,外来的灵力倒是可以适当用一些,但非常有限。
叶知珩极为克制地释放出非常轻浅的灵力,覆盖师尊身上分别位于前胸后背,以及腹部的三处伤口,不敢深入探进去。
飒——
一道身影随着一阵风呼啸而来。
叶知珩抬眼看去,是宗主和他的佩剑一起回到这里。
温景澜才踏出归宁殿的大门没几步,就被忽然从身后窜来的灵剑挡住前路,他一眼分辨出剑上的灵力来自于叶知珩。
此刻只瞧剑不见人,明显是归宁殿内部出了什么事。
他立刻动身往回瞬移寻来,入眼的却是倒在血泊中的楚仙尊,当即怒呵:“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他抬手设下一层结界,阻挡外面的冷空气。
楚衍寒听到动静,睁开眼瞧去,就看见温景澜那带着焦急担忧与愤怒的双眼。视线交汇,但他现在不想费力气多说什么,遂又闭上眼睛。
他的双手握得很紧,他能明显感觉到腹中孩子的生命力在快速下降。
如果此前看过的那些,有关孕育的医术没有说错的话,他的孩子现在是缺氧的状态,如果不尽快得到有效的救治,就会死。
死亡……
楚衍寒忽地睁开眼,忽然锐利的目光径直落在温景澜身上:“温景澜,现在立刻,为我剖腹。”
这孩子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不然就显得他以前喝下的那碗毁胎药就像一个笑话。
再后来几个月的忍耐,他自封灵力压制修为坚持到现在,还给这孩子取好了名,怎么都不能直接死在他腹中。
叶知珩和温景澜都被楚衍寒的这句话给惊到。
温景澜:“不可。”
叶知珩:“师尊,我和宗主都不是这方面的能手,贸然动手不仅会伤到孩子,连你也会受到二次重创。师尊再稍微忍耐一会,玄舟长老那边得到消息,马上就来了。”
“可是……”
楚衍寒的理智摇摇欲坠,近千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
冷静平淡几百年的心,也是从未像当前这般,尽显和道心远远相悖的脆弱。
没想到在紧要关头,这一身修为竟然毫无用处。
叶知珩看出师尊此刻的无助,他同样是焦急无比,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镇静下来:“师尊,您和晞悦一定都会没事的。”
温景澜也守在楚衍寒旁边:“我也同样给玄舟传讯了紧急的通知。”
“你放心,就算是玄舟临时另有无法脱身的事来不了,也会带来同样精通医术的宗门弟子前来。算着时间,还有小片刻就到了。”
时间刚刚好,温景澜的话音落下,玄舟就闯入了现场。
他一眼瞧见楚衍寒的状态,然后立刻对其他两个人道,:“叶知珩,你去厨房准备热水和后续需要服用的药。”说着,他把两包药材塞进叶之痕的手中。
叶知珩得令,立刻动身离开。
玄舟又转向温景澜:“宗主,我现在立刻替仙尊接生,你是帮我护住仙尊的心脉。”
温景澜点头,后按照玄舟的指示照做。
楚衍寒终于是等到玄舟的到来,一直纠结的心得以稍微松缓少许。
玄舟先是快速检查一番楚衍寒和腹中孩子的状态,在开始动手前,他对还保持清醒的楚衍寒说。
“仙尊,孩子孩与你是一体的,可以使用麻药减少你的痛苦,但药性同样会带给奄奄一息的孩子。”
楚衍寒没有犹豫:“那便不用。”
玄舟又言:“不用药确实可以给孩子多留一线生机,但这个过程你必须保持全程清醒,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楚衍寒咬牙:“废什么话?快动手!”
含血的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攥住玄舟的手,眼中是近乎偏执的坚持。
“此身修行近千年,这点痛苦于我而言远远不在话下。你大可放心施为,这孩子必须保下来。”
手腕被攥得生疼,玄舟盯着近在咫尺,对自己狠绝也要留下孩子的仙尊,终是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全力。”
楚衍寒松开玄舟,眼睛盯着天花板:“交给你,拜托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煎熬的。
刀刃划破血肉带来的痛并不是一阵的,还是连绵不绝无法停歇的。
疼啊,是真的疼,疼得近乎要昏厥过去。
急促的呼吸让胸口起伏,楚衍寒尽管疼的身体忍不住发抖,仍然压制着那想要爆发治愈全身的灵力,生怕失控造成的灵力气场,先一步杀死缺氧中的孩子。
耳鸣声在脑中轰然乍起,楚衍寒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
紧咬到发酸的牙关,又毫不留情地去咬破嘴唇,但这点痛居然没有他什么感觉,但好歹让他的视线回归些许清明。
时间在这个时候被拉得好长,楚衍寒的耳鸣越发严重,开始听不清身边人的呼喊。
但还能勉强分得清,有叶知珩,玄舟以及温景澜的声音。
“呜呜……”
好像不是那三个人的声音,陌生的,稚嫩的,完完全全新生的。
须臾,这声音洪亮起来。
“呜哇哇哇——”
楚衍寒这回是听得清楚分明了,这是一个新生儿的声音。
代表还活着,平安的声音。
楚衍寒倏然睁大的眼睛微眨,坚持到此刻不曾出现死好水光的眼睛微眨,竟然是瞬间续起了水雾。
合上眼帘,两滴泪从眼角溢出。
温景澜看孩子已经成功脱离父体,立刻取出一颗能快速疗伤补给亏损的丹药,塞入楚衍寒嘴里,道:“仙尊,孩子已经成功出生,你可以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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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修复伤势了。”
得到确定的答案,楚衍寒的心完全落下,喉咙一滑将已经化在嘴里的丹水咽下去。
下一瞬,灵力解封被压制的修为往回原本的境界暴涨。
在庞大纯厚灵力的滋养下,再搭配方才吞下的极品疗伤丹药,身上所有致命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外表的伤口虽然合上,但内里的创伤仍然需要一些时间来修养,短时间内失血较多,楚衍寒的脸色依旧惨白。
楚衍寒稍微再缓几口气,在温景澜的搀扶下从狼藉的地面站起身。
抬眼,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在场的其他人,身上都沾染了不少刺眼的血污。视线追寻哭声稍转,终于找到孩子的位置。
玄舟站在床边似乎还在处理什么,叶知珩则站在旁边随时帮忙搭把手。
孩子的情况,好像并不太好。
楚衍寒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他动身想往那处走去,只要他才刚迈出一步就牵动内伤,尤其是腹部传来一阵绞痛,迫使他顿住脚步。
温景澜见状:“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说罢,他手上稍微用点力将仙尊压在最近的靠椅坐下,然后抬起手让灵力于指尖运转,将屋内以及几个成年人身上的血污,用一道净尘决全部清理干净。
叶知珩眼看玄舟长老,给才刚出生的孩子处理包好肩膀上的伤,终于松一口气时,发觉身上在帮忙时碰到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
他转身,看见师尊修为回涨连带着身体的伤口被复原,现在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紧盯着这边。
叶知珩转身去端起放在一旁还温着的药汤,然后递给楚衍寒:“师尊,这是玄舟长老让徒儿准备的药汤,让您产后服下,能尽快恢复您的内伤。”
楚衍寒的视线转向递到面前的药汤,他以前好东西接触过不少,对医修药理的了解程度达不到精进,但还是能嗅到其中有玉髓灵芝,凝水藤等药性温和的材料。
他喝下药,终于还是坐不住从椅子站起来,向床边走去。
“师尊……”叶知珩欲言又止,紧跟其后担心脚步还比较虚浮的师尊被绊倒。
到玄舟旁边后,楚衍寒直接开口:“孩子如何?”
说罢,他目光落在已经停止哭声,闭上眼但还在流泪的婴孩。
玄舟如实道:“情况不太乐观,但好在这条命是保下来了。”
“具体如何?”楚衍寒追问。
“孩子的肩膀上有一道剑造成的外伤,但好在没有伤及筋骨。”
玄舟示意楚衍寒看到孩子左边小肩膀处刚刚抹药的伤,然后动手用提前准备好的衣裳,给孩子穿上。
“虽然争气活下来,但到底并非足月出生,前期他的底子会比普通的孩子还要再弱一些。”
玄舟给孩子套好衣服,转而用软棉布把孩子包起来,然后直起身看向楚衍寒:“仙尊,你现在可以抱抱孩子了。”
“……”
楚衍寒盯着床上已经在襁褓中的婴儿,明明近在眼前,他却没有马上弯腰伸手将孩子抱起来。
一种很微妙的紧张,正在妨碍他双手的动作,但好在没有人催促他。
良久,楚衍寒终于是俯下身去。
用之前时不时会学习、练习的动作,小心翼翼成功地将孩子抱起来,靠在他的怀里。
原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是这样小,隔着一层襁褓仍然会觉得这条生命是那样软,又那般脆弱。
楚衍寒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这孩子的脸移开。
“唔,哼……”
孩子似有所感,微张着嘴哼哼两声,然后紧抿着嘴皱眉的时候,本就不大的小脸上五官直接凑在一团。
楚衍寒一动不动,双眼也没怎么眨,终于是和挣扎着睁开眼睛的孩子,四目相对。
“晞悦,楚晞悦。”
楚衍寒念着这孩子的名字,然后说出剩下半句。
“我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