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午后的风裹着秋末的凉意灌进来，把甜甜那个已经歪了一半的丸子头又吹散了几缕碎发。
她低头走得飞快，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林初刚发来的那条消息——
【陆进追出去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余光里就已经扫到那道从电梯方向快步走来的高大身影。
陆进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肩线收得利落，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穿过大厅里稀稀落落的人群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甜甜的余光捕捉到他的轮廓，本能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门口的方向冲。
"田甜。"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精准地穿透了大厅里那些细碎的嘈杂声，落在她耳朵里。
甜甜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定在了原地，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站着，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
陆进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停下来，微微偏过头，看着她绷紧的肩线和因为快步走而微微凌乱的发梢："你为什么要躲我？"
甜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猛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语气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理直气壮："谁躲你了？我就是正好要走，我又不欠你什么，干嘛躲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情绪波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那动作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
她今天早上出门太急，连脸都没来得及好好洗，头发更是随便扎了扎就跑了过来，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邋遢的样子。
陆进的目光落在她捂着脸的那只手上，眉心微微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太确定的疑惑："你这是在干什么？"
甜甜被他问得噎了一下，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可对上他那双认真到近乎不解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干脆："你管我干什么？陆队长，您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还有班要上。"
甜甜说着就要迈步，可还没跨出一步，陆进已经迈步跟了上来，在她身侧站定，偏过头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他惯常不带多余修饰的直白："你脸怎么了？过敏了？"
甜甜的脚步再次顿住，她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像是要从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
他的表情认真极了，眉头甚至微微拧着，像是在认真评估她脸上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她沉默了两秒，幽幽地开口："你是在关心我？"
陆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移开视线，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公事公办却依然从尾音泄露出几分不自然的平淡："作为朋友，关心一下也很正常。"
甜甜看着他微微偏开的侧脸，被那句"作为朋友"轻轻刺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索性把一直捂着脸的手彻底放了下来。
双手叉腰，微微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看吧看吧，没洗头没化妆，我总要在喜欢的异性面前维持一下形象吧？现在好了，你全看见了，满意了？"
陆进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话说得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看了几秒："我觉得和你平时区别不大。"
“……”
甜甜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听清他方才那句话，又像是在消化那句话里可能藏着的某个她还没捕捉到的含义。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层难以置信的试探："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在骂我？"
陆进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被她这个解读弄得有些困惑，语气带着一种认真的解释："我没有……"
甜甜看着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可对上他那双因为认真而微微眯起的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好几秒，最终像是放弃了挣扎，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算了算了，我不和你说了，要不然真要被你气死，我要回去了。"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步伐比方才快了不少，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陆进跟了两步，声音从她身后追过来："你生气了？"
甜甜的脚步没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种故作冷淡的寡淡："得了吧，我不配。"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伸手去推玻璃门。
陆进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消失的背影，又追了一步，声音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要回医院？"
甜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低头看着手机。
陆进站在那里，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影，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这一次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依旧认真回答："我真的看不出什么区别，我说的实话。"
“……”
甜甜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认真到近乎无辜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咆哮咽了回去。
默了几秒，她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度："你这个人，活该单身一辈子！"
说完这句话，甜甜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转过身，拉开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午后的街道尽头。
陆进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越来越远，眉心依然拧着，不太明白她最后那句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气话。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
回到队里的时候，几个队员正围坐在营房门口的小桌旁，有人正在擦枪，有人在晒太阳。
看到他走进来，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陆队，您这表情不太对劲啊。"一个队员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见惯不惯的调侃："像是出去一趟被什么妖气伤着了，没事吧？"
陆进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太确定的分量："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几个队员同时坐直了身体，脸上那层调侃的表情被一种认真的好奇取代，全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如果一个女孩子精心打扮和素面朝天看起来差不多……"陆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表述是否准确："你告诉她看不出什么区别，她为什么会生气？"
营房门口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队员猛地笑出了声，靠在椅背上，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陆队，您这话也太虎了吧！人家精心打扮了那么久，您一句跟平时没区别，那不是拐着弯骂人家丑吗？"
另一个队员也接过了话头，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女人心可是很难懂的东西，你以为你在夸她天生丽质，人家觉得你在敷衍她，陆队，您这情商该充值了啊。"
陆进的眉心拧得更紧了，像这番解读击中了某个他没有预料到的角度。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可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眉头紧锁。
旁边有人凑过来，语气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八卦："陆队，您说的这位该不会是那位追回来的小护士吧？你们有进展了？"
陆进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往营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抱歉。】
发了出去。
对面很快发了一个问号。
陆进又打了一行字：【我没有说你丑的意思。】
这一次对方回复得很快，只有一句：【呵呵，我谢谢你啊。】
陆进看着这句话，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站在那里，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想再打点什么，可那些话在脑海里翻涌了几番，最终也没能找到一个可以准确表达他意图的措辞。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妈"。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的声音就带着一种急切不容商量的语气砸了过来："陆进！你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
陆进握着手机，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无奈："妈，您又来了。"
"什么叫我又来了？"那头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人家小初孩子都快出生了，你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让妈怎么放心？"
"妈，我这边有任务……"陆进开口想要解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任务任务！你整天就知道任务！"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爸走得早，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陪你几年？你要么去相亲，要么下周就把女朋友带回来让我看看，要不然我就干脆死了去找你爸得了！"
陆进听着母亲那番带着威胁意味的急切话语，眉心拧得更紧了，他站在营房门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妥协的温和："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那头的声音立马又提了起来，带着一层藏不住的期待："你考虑好了要给妈一个准信！别糊弄我！"
"给你带人回去。"陆进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喜："真的？你没骗妈？"
陆进握着手机，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
国外的一栋被高墙和安保系统环绕的别墅里，正是深夜。
书房里的光线明亮而安静，却被一阵突兀的声响打破了平静。
周煜站在客厅中央，面前是被他掀翻的茶几，烟灰缸、几个摆件散落一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个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佣人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怒意和不甘："你告诉他，姜奈怀了我的孩子！那也是他的孙子！他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佣人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沉默地把那些被掀翻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放回原位，动作利落沉默。
周煜看着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像是被那副面无表情彻底激怒了，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上了楼梯，在卧室门口停顿了一下，用力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被猛地摔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站在卧室中央，目光落在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庭院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
国内医院，走廊里的阳光慢慢落下。
周亦海站在病房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从里面被打开，周承泽站在门口，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周亦海走进病房，在林初微微诧异的目光中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层努力放平的郑重："承泽，我把周煜送出国了。"
周承泽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裤兜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开口，声音平淡："那我们的协议什么时候签？"
周亦海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周承泽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层不太常见的涩意："承泽，别和爸爸这样行吗？"
周承泽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周亦海垂下眼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这一次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周煜走的时候说，姜奈怀孕了，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