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用……”
晏青禾的话说到一半,便被萧叡的目光压了回去。萧叡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被这么一看,晏青禾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不用麻烦了”硬生生吞了回去,改口道:“……谢陛下关怀。”
萧叡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闲闲地转了话题:“这昭华宫是先帝的一位太妃住过的,院子里的梧桐树种了二十多年了,夏日里荫凉得很,到了秋天满树金黄,倒也好看。夫人若是闷了,可以在宫里四处走走,只要不去前朝便不妨事。”
晏青禾应了一声,心里头却在想别的事。
她心里头慌得很。太医每日来请脉,迟早会发现她怀了身孕。到时候皇帝会怎么做?会不会觉得这孩子碍事?会不会……她不敢往下想。
她不敢想。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萧叡看出她紧张,故意又多坐了一会儿,多说几句闲话,直到晏青禾脸都憋红了,才施施然起身,道:“夫人早些歇息,明日朕再来看你。”
晏青禾大松一口气,跪送他出门:“恭送陛下。”
直到萧叡的身形消失,春苔扶着身子发软的晏青禾回到内室,替她拆了发髻,换了寝衣。
“夫人,圣上对您可真上心。”春苔一边收拾衣裳一边低声道。
晏青禾没有接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熏香,不是她熟悉的松木味。顾延章的枕头上总有那股味道,她起初闻不惯,后来慢慢习惯了。如今全都变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一早,太医院的太医便来了。
来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姓赵,据说在太医院供职三十余年,医术很是高明。赵太医给晏青禾请了脉,又问了饮食起居,末了捻着胡须道:“夫人近日可有不适?”
晏青禾坐在榻上,手腕上搭着一方帕子,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她怕太医诊出她有孕,怕这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去。她不知道皇帝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是高兴顾延章留了后,还是会不高兴。
她犹豫了一会,低声道:“没有什么不适,就是有些睡不好,劳烦太医开些安神的药便好。”
赵太医又捻了捻胡子,点了点头:“夫人脉象平稳,并无大碍。老臣开一副安神茶,夫人睡前服用,可助眠。”
晏青禾松了口气,说了句“有劳太医”。
赵太医开了方子,交给宫人去抓药,便告退了。晏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放下心来。
春苔端了热茶过来,见她脸色发白,关切道:“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晏青禾轻轻摇了摇头,接过茶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便有宫人来报,说太子殿下遣人送了东西来。
来送东西的是太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恭恭敬敬地呈上来:“夫人,这是太子殿下的一点心意,请夫人收下。”
晏青禾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通体莹润。她拿着那支簪子,有些不知所措。
“太子殿下……为何送我东西?”她问那小太监。
小太监笑道:“殿下说,顾将军为国捐躯,夫人是功臣遗孀,理当照拂。这支簪子是殿下的一点心意,请夫人莫要推辞。”
晏青禾不好推辞,只好收了,让小太监代她谢过太子。
小太监走后,她拿着那支白玉簪看了又看,心里头有些不安。她与太子素不相识,太子为何要送她东西?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把簪子收进妆匣里,和那支金步摇放在一处。
晏青禾在昭华宫住了几日,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宫人们对她的态度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大约是摸不准皇帝对她的态度,不敢过于殷勤,也不敢怠慢。晏青禾乐得清净,每日除了在殿内坐着发呆,便是在院子里走走。
她不敢走远,怕迷路,也怕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人。
春苔倒是比她适应得快,已经和昭华宫的几个宫女混熟了,偶尔能从她们嘴里听到些宫里的闲话。这一日春苔从外头回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晏青禾耳边低声道:“夫人,奴婢听人说,圣上没有后宫。”
晏青禾正坐在床下,拿着乐谱拨弄手边的琴,弹出几个人神共愤的音节,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没有后宫?”
“是,”春苔压低声音,“听说圣上登基四年,一直没有选秀,后宫空置,连个妃嫔都没有。宫里头的老人说,圣上不近女色,一心扑在朝政上,先帝留下来的那些太妃们也都被安置在寿康宫,轻易不出来走动。”
晏青禾有些意外,却也没太放在心上。皇帝有没有后宫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寄居在宫里的寡妇,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正事。
春苔见她没什么反应,眨了眨眼睛:“夫人,总闷在屋里也不好,外头虽然冷,可晒晒太阳也是好的。奴婢听说御花园里开了几株腊梅,香得很,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嗯。”晏青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换了一身厚实的衣裳,披上狐裘,由春苔扶着出了昭华宫。
虽说是要去御花园,可宫里的路她还不熟,不敢走远,只在昭华宫周围转了一圈。宫道两侧的松柏上还挂着残雪,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晏青禾走了一会儿,觉得脚有些冷,正要回去喝碗热汤,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座小花园的角门半掩着,笑声是从里头传出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细细密密的雨帘从天空垂落。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花园不大,中间有一座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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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正缠着一个奶娘模样的妇人说话。那妇人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讲故事。
晏青禾站在门口,觉得打扰了她们,刚想退出去。那小姑娘却眼尖,一眼看见了她,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几眼,脆生生地问道:“你是谁?”
晏青禾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奶娘也看见了晏青禾,连忙起身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晏青禾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我只是路过,听见笑声,便过来看看。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那小姑娘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晏青禾面前,仰着头看她,“你是新来的娘娘吗?”
晏青禾被她这话问得脸一红:“不是,我不是娘娘。”
“那你是什么人?”
“我……”晏青禾想了想,“我是住在昭华宫的。”
“昭华宫?”小团子眨了眨眼睛,“那是我舅舅的宫殿旁边那个。”
晏青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皇帝。这小姑娘叫皇帝舅舅,那她是谁?
奶娘在一旁解释道:“夫人,这是康宁公主,太子殿下的亲妹妹。”
晏青禾恍然大悟。她听说过这位公主,是先帝的女儿,太子的胞妹,因年幼丧母,一直被养在宫中。她赶紧行礼:“臣妇见过公主。”
康宁公主摆摆手,老气横秋地说:“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你陪我玩一会儿吧,我一个人好无聊。”
晏青禾看着她那张圆嘟嘟的小脸,心里头软了一下,点了点头。
晏青禾蹲下身,与康宁公主平视。
公主的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亮晶晶的,看着便叫人心里头软了几分。晏青禾来宫里这几日,头一回有人用这样热切的眼神看她。
“公主想玩什么?”她问。
“什么都行!”康宁公主眼睛亮晶晶的,“你会讲小白兔的故事吗?”
晏青禾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小时候,母亲也给她讲过小白兔的故事,虽然记不全了,但大概的情节还记得一些。
本该死去的兔子被世家小姐所救,修成人身回来报恩,却发现小姐已有夫君……
还没等她回忆起来,就见奶娘在一旁面露难色:“夫人,公主该用午膳了……”
“我不要!”康宁公主撅起嘴,“我要听故事!”
晏青禾看了看奶娘,又看了看康宁公主,轻声道:“公主先用午膳,用完午膳,我再来给公主讲故事,好不好?”
康宁公主盯着她好一会,歪着头想了想,伸出小手指:“拉钩。”
晏青禾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手指,勾住了她的。
“嗯,拉钩。”
康宁公主满意了,松开她的衣袖,由奶娘牵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喊:“你一定要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