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所囚金雀 > 11. 杀心
    晏青禾跪在殿中央,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那点凉意透过衣裙渗进骨头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绝,她从来没拒绝过任何人,更别提拒绝皇帝。

    一个外命妇,无端端住进皇宫,算什么名目?她脑子里乱成一团,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皇帝要收走将军府的势力。

    顾延章死了,他手里那三万兵马、北境的防务、朝中的党羽,这些势力不能落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寡妇手里。把她扣在宫中,名为照拂,实为人质,将军府的那些旧部便不敢轻举妄动,朝廷便能顺顺当当地把兵权收回去。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晏青禾虽然不聪明,可她在谢府住了三年,看惯了人情冷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皇帝与她非亲非故,凭什么对她另眼相待?无非是为了顾延章留下的那些东西。

    她若是不答应,皇帝会不会翻脸?会不会找个由头治她的罪?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若是皇帝动了杀心,她和孩子都活不成。

    想到这里,晏青禾的指尖冰凉,额头抵在金砖上:“臣妇……谢陛下隆恩。”

    萧叡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眉梢微扬。他原以为要多费些口舌,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原来是只攀炎附势的小猫,好在他就是权势,她肯留下便好。

    “起来吧。”他抬了抬手,“朕已命人收拾了昭华宫,离朕的乾清宫不远,夫人住过去也便宜。明日朕便派人去将军府搬取夫人的行李。”

    晏青禾咬了咬唇,又说了一句“谢陛下”,才退回自己的席位坐下。她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惊,手却抖得厉害,酒液洒出来几滴。她赶紧放下杯子,拿帕子擦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旁边那位藕荷色裙袄的夫人凑过来,亲亲热热道:“夫人好福气,圣上这般照拂,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待遇。”

    晏青禾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响起来,舞姬们甩着水袖在殿中旋转,衣袂翩跹。晏青禾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前那碟芙蓉鸡片,咽下去,再夹一筷。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只觉得胃里撑得难受,可若不找点事做,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宴散时已经过了未时,晏青禾随着人群走出昭和殿,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狐裘,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刘内侍追上来,躬身道:“夫人,圣上吩咐奴才送夫人回府。”

    “有劳公公了。”晏青禾不敢推辞。

    ”还有,”他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食盒,双手捧到晏青禾面前,“夫人,这是圣上吩咐的,说是给夫人带回去尝尝。”

    晏青禾愣了一下,接过食盒,入手温热,沉甸甸的。她道了谢,由春苔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后,春苔才敢开口:“夫人,圣上跟您说什么了?”

    晏青禾靠在车壁上,脸色有些发白:“圣上说……让我搬进宫里住。”

    春苔吃了一惊:“搬进宫里?”

    “嗯。”晏青禾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食盒,“说是方便太医照料我的身子。”

    春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虽是个丫鬟,可也知道这不是寻常的恩典。一个刚守寡的功臣遗孀,被皇帝接入宫中居住,这事传出去,外头的人会怎么议论?

    可这话她不敢说,说了也只能让自家夫人更愁。

    晏青禾把食盒放在膝上,解开上面系着的红绳,掀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头点缀着淡黄色的干桂花,做得精致小巧,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晏青禾盯着那几块桂花糕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桂花糕的形状眼熟得很,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想不起来了。

    “夫人,这是什么?”春苔凑过来看了一眼。

    “桂花糕。”晏青禾伸手拿起一块,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绵密,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回到将军府,王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脸色比早晨更难看了几分,见了晏青禾便躬身道:“夫人,宫里的人方才来过了,说是明日要来搬行李,让夫人提前收拾好。”

    晏青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脸苍白消瘦,眼下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

    春苔站在她身后,犹豫着问:“夫人,要收拾哪些东西?”

    晏青禾想了想:“拣几件常穿的衣裳和日常用的物件便够了。旁的……不带也罢。”

    反正也不是她的东西。这将军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顾延章的。她住了三个月,却始终像个客人,如今客人要走了,也没什么好带走的。

    她打开妆台最里层的抽屉,拿出那个木盒子。盒子里头装着府里的钥匙和对牌,她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这些东西,她管了三个月也没管明白,如今要走了,也该交出去了。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白绢帕子,展开来,看着角落里那枝绣得歪扭的竹叶。帕子洗得很干净,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她盯着那枝竹叶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叠好,放进了妆台上的小匣子里。

    不带走了。

    第二日一早,宫里的马车准时到了。

    来的还是那个刘内侍,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将晏青禾收拾好的几只箱笼搬上车。晏青禾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大门。那块写着“顾府”二字的匾额还高高挂着。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到这里。

    “夫人,请上车吧。”刘内侍在一旁催促。

    晏青禾收回目光,由春苔扶着上了马车。车轮转动,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把将军府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昭华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正殿、偏殿、后殿,前后三进,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徒留光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殿内的陈设精致而考究,紫檀木的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描金画栋的窗下放着一张琴。

    晏青禾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她几日前还在自家院子里喝茶,今天就站在了皇宫里,成了皇帝的客人。

    刘内侍领着她在宫里转了一圈,介绍了伺候的宫人。昭华宫里配了两个掌事姑姑、四个宫女、两个小太监,外加一个专管膳食的嬷嬷。这些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口称“夫人”。

    晏青禾看着那些低垂的脑袋,心里头慌得很,面上强撑着镇定,学着王氏平日里的做派,说了句“起来吧”。

    宫人们应声起身,各自散去忙活了。

    刘内侍又道:“夫人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她们便是。圣上说了,夫人只管把这儿当成自个儿的家,不必拘束。”

    晏青禾点了点头,心想这话说得轻巧,可皇宫哪能是家。

    刘内侍告退后,殿里便安静下来。晏青禾坐在窗下的榻上,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春苔在一旁收拾行李,将她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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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将梳妆台上的物件一一摆好。

    “夫人,”春苔拿着一只小小的锦盒走过来,“这个放哪儿?”

    晏青禾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顾延章送她的那支金步摇,红宝石的流苏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又合上了盖子。

    “收起来吧。”她说。

    春苔应了一声,将锦盒放进妆台的抽屉里。

    傍晚时分,宫人来报,说圣上今晚在昭华宫用膳。

    晏青禾愣了一下,心里头又开始慌了。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他来了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浑身都不自在。

    宫人们忙碌起来,在偏厅摆好了桌椅,又去御膳房提了膳食。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比昨日宫宴上的还要精致几分。

    晏青禾站在一旁,手指绞着帕子,等着皇帝驾临。

    天擦黑的时候,外头传来通报声:“圣上驾到——”

    晏青禾赶紧跪下行礼。一双明黄的靴子停在她面前,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夫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晏青禾哪敢不多礼,她站起身,退后半步,低着头道:“圣上驾临,臣妇惶恐。”

    萧叡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惶恐什么?朕说了,把这儿当自个儿的家。坐吧。”

    他说着,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了。晏青禾犹豫了一下,在他下首的位子坐下来,坐得端端正正的。

    萧叡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炒藕片放到她碗里:“尝尝这道菜,御膳房的手艺不错。”

    晏青禾看着碗里那片藕,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圣上”,便夹起来吃了。藕片脆嫩爽口,带着一丝清甜,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萧叡没有再给她夹菜,自顾自地吃起来。他吃饭的姿态比顾延章斯文得多,但速度却不慢,不多时便放下了筷子。

    晏青禾也跟着放下筷子,她其实没吃几口,胃里堵得慌,实在吃不下。

    萧叡端起茶杯漱了口,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看向她:“夫人住得可还习惯?”

    “回圣上,一切都好。”晏青禾低着头答。

    “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只管告诉宫人,让他们去办。”

    “是。”

    晏青禾食不知味地用过晚膳,随时准备恭送圣上,眼睛里的灼热几乎要溢出来。

    萧叡却半天没有走的意思,他坐在偏厅的椅子上,老神在在地端着一杯茶喝。

    晏青禾坐在他对面,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皇帝生得很好看,和顾延章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长相。顾延章是刀削斧凿的硬朗,眉骨高,颧骨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煞气,让人看了就想躲。而萧叡的长相更偏文雅,眉眼清隽,鼻梁挺直,不能说是很好脾气的温柔样貌,也远没有顾延章那样凶。

    可晏青禾还是怕他。

    怕皇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人死,一句话也能让人活,她这条命如今就攥在这个人手里,她怎能不怕?

    “夫人,”萧喝了一口茶水,“朕听说,夫人近日身子不适?”

    晏青禾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慌忙答道:“回圣上,只是有些着凉,已经不碍事了。”

    “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

    萧叡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朕已吩咐太医院,每日派人来昭华宫给夫人请脉。夫人若有什么不适,只管告诉太医。”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