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惟有泪千行 在她眼里,
惟有泪千行
(蔻燎)
落英缤纷客栈。
自从能重新说话, 蓝今宵的小日子越过越安逸,每月都有花辞树和落花啼出手救济,算是混吃等死的典范了。
他除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就是在花落知多少东逛逛西逛逛, 买些几文钱的小破烂饰品回客栈把玩。
不是不想回蓝穹国,而是畏惧一个人回去, 虽然想父母朋友想得夜里哭哭啼啼,想得冒鼻涕泡, 但是他时不时梦见曲探幽把他囚-禁在逢君行宫的画面, 这个回家的念头就不知不觉打消了。
一日深夜,月上梢头。
蓝今宵照例钻进棉被蒙头大睡, 呼噜声震天响, 连窗口飞进两抹黑影都无知无觉。
呼噜与臭屁齐飞,油头共脏脚一色。
“他睡得跟死猪一样, 这种人就是蓝穹国小侯爷?我觉得找他也没什么用,他还是贪生怕死的一个废物。”
“阁主不是说了吗?认识蓝穹国的人, 让他带我们去见蓝穹国国王,一点机会也不能放过。”
“昏鸦, 与其找此人去蓝穹国,还不如我们自己去呢?”黑白斗篷披身,脸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的锁阳人,立在蓝今宵床头,胳膊环胸,嘴皮子犀利如刀,“此等废物,活着浪费时日,真想一拳打死他。”
“枯藤, 何必挤兑他。”另一锁阳人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左耳上的银铸枫叶耳坠跟着一晃,泛着冷光。
枯藤冷哼一声,上前使劲推一把睡得迷迷瞪瞪的蓝今宵,道,“还睡,猪啊!”
“啊啊啊啊啊!鬼!鬼啊!有鬼……唔唔唔……”
挣扎梦中惊坐起,蓝今宵睁眼一瞧,骤然看清床头的两尊石像般的高壮黑影,吓得白眼一翻,狼狈惨叫。
枯藤一巴掌堵住他的嘴,面具下的眉峰比刀刃还尖锐,“闭嘴!咋咋呼呼的!”
蓝今宵眼珠子溜得快冒出火星子,瞠目结舌,忍不住用舌头舔一舔枯藤的掌心,恶心得枯藤猛的甩开手,横眉怒目瞪着他。
得到清新空气的蓝今宵呼吸几大口,警惕地翻出枕头下压着的一把刻有“宵”字的长剑,双手握紧,如履薄冰道,“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干……”
修长笔直的剑尖抵来,枯藤昏鸦二人却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蓝今宵识得他们的衣着,明白是锁阳人再次找他了,肝胆颤悠,一口唾沫分三次咽下,杜口结舌。
枯藤凑近道,“你无须惧怕,我们又不是来杀你的——”
他话未说尽,畏葸恐慌的蓝今宵下意识举剑去刺,不料“铛铛铛”几下,被枯藤不留情面的三招拿下,宵字剑摔出厉响,蓝今宵膝盖砸地,一跟头从床上翻落。
枯藤两手钳制着他的肩膀,直入重点,“别闹!你这三脚猫功夫,我都不稀得同你打!听着,我们想来确认一件事,你当初是不是被落花啼所救?落花啼此人是不是向着曲探幽?”
“什么?你们见过落花公主了?她不是嫁去曲朝了吗?”
“问你呢,东拉西扯作什么?”枯藤最讨厌自己说话对方极度敷衍,不顾昏鸦的阻拦,逮着蓝今宵的后背就挥了一掌。
蓝今宵再怎么也是一国侯爷,先是被人侮辱功夫稀烂,又是被人不分青红皂白打一掌,气急攻心道,“嗐!能不能好好说话,打人干什么?欺负我武功不高吗?呜呜呜,我爹娘都舍不得打我,你们算什么东西?你们比曲探幽还有病!无缘无故欺负我!我不活了,不活了呜呜呜呜……”
许是这数月躲躲藏藏的日子过得辛酸苦辣,他一时没忍住就嚎啕大哭,当着枯藤昏鸦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抽噎噎,哭得小脸爬满泪痕,莫名可怜。
昏鸦瞟一眼枯藤,很有怪罪他殴打蓝今宵的意味。
两人生来就没哄过人,此时居然一起蹲在蓝今宵面前,蹩脚地说好话。
枯藤厉吼道,“我错了,行不行?不打你了,别他大爷哭了!吵得我耳朵都麻痹了!”
蓝今宵吸着鼻涕吊坠,闭嘴如蚌,敢怒不敢言。
昏鸦叹息道,“小侯爷,我们此次寻你,是想证实落花啼的一番话,她说她并不是真心想嫁给曲探幽……此话当真?”
一听锁阳人的目的来意,蓝今宵揉揉眼睛,心下闪过一念,怯懦道,“……当然,当然是真的,我现在能活着就是多亏了落花啼的救命之恩,她其实挺讨厌曲探幽的,至于为什么讨厌,我也不得而知。你们不知道,当初曲探幽差点杀死我,就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
“他私自瞒着戌邕皇帝在孽海养了一波奇怪的士兵,那些士兵个个身高八尺,肌肉发达,来去无影,与寻常曲兵全然不同……”世人皆知锁阳人是枫林国余孽,恨曲朝恨得入骨彻髓,把这些告诉他们也没关系,有利无弊。
曲探幽目下还找不到锁阳人的藏身之处,说不定锁阳人知道这事能反过来想办法收拾曲探幽。
如果锁阳人能赢,蓝今宵是拍着巴掌双手双脚祝贺的。
此话出,枯藤昏鸦面面相觑,瞳孔收缩。
他们拎起蓝今宵,迫不及待道,“事不宜迟,我们先带你回蓝穹国商议,如果你所言非虚,那么曲探幽必是计划攻打蓝穹国了,你想想,孽海一带挨着最近之地是哪?不就是你们蓝穹国吗?”
轰隆!
蓝今宵惨遭雷击,难以置信,哭都来不及哭了,“不,不,不会吧?不会吧。”
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
曲探幽的敌人里面有枫林国后裔锁阳人,那么这两个锁阳人就是来帮他的朋友。
想明白这一点,蓝今宵甩开了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起来。
三人聊了半宿,从蓝今宵独自跑去曲朝参加中秋宴,到被曲探幽捉住折磨数日,又到被丢弃在荒郊野外偶遇了落花啼的队伍,再到哑巴着在落英缤纷隐姓埋名混日子。
枯藤昏鸦大抵摸清来龙去脉,并且在故事里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人的信息。
花辞树。
此人听命落花啼,还担任警世司的司主之位,或许他能及时得知落花啼在曲朝的消息,得去打听打听落花啼有没有写信回来,信中有无关于曲探幽的一丁点内容。
天蒙蒙亮,枯藤昏鸦便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戴着斗笠,蒙了头巾遮去面容,偷偷跟在蓝今宵屁股后面假扮小厮。
蓝今宵畏畏缩缩堵在警世司官府?口敲?,执环磕了几个来回的重音。
一位高大的武者开?出来,不耐烦道,“怎么着?一大早扰人清梦。是哪儿死了人,还是谁被揍了?有事报来,无事滚开!”
蓝今宵道,“叨扰,我找你们的花司主,他今儿可在?”
那人低头扫视蓝今宵,觉得稍稍熟悉,上下打量,半刻后反应过来,对方是花司主经常去落英缤纷来往的友人,话语软了几分,“不好意思,花司主不在,早就离开落花国了。现在仅有副司主管理警世司事务,你们还有旁的事吗?”
蓝今宵心口一空,摇摇头,“哦,没有没有,多谢告知。”
那武者也不客气,“砰”地合上两扇巨?,把蓝今宵拒之?外。
蓝今宵碰了一鼻子的灰,无奈扭头,朝枯藤昏鸦二人简单地比划两下,耸了耸肩,“他不在,怎么办?”.
曲水沣都的流民在落花啼一月有余的施粥下,渐渐面容有了血色,他们被心目中高大形象的太子妃安排了归处,皇城周围的村落。
那些村落是曲朝特意修了给流民住的,一家人一处院子,配上水稻麦子等种子,要他们辛勤劳动,自给自足,后三年以丰收的米面产量回报曲朝。
流民们喜笑颜开,一群人高高兴兴离开了曲水沣都,奔往未来的家园。
临走之前,那名八九岁,睫毛纤长的女孩来到落花啼面前,她手里仔细抱着一条竹编的游龙,手臂长短,周身翠绿,好看极了。
她羞红了脸塞给落花啼,笑吟吟道,“太子妃,谢谢你为我们解决吃食的问题,还给我们找到了新的家,我,我叫雁旋,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的。”
“雁旋?这名字真好听。”
落花啼接过雁旋精心编织的竹龙,左右翻看,爱不释手,“雁旋,你的手好巧啊,这龙活灵活现,仿佛要飞到云彩里去了。”
“嘿嘿,太子妃,你喜欢就好。”
雁旋的小脸愈发红了,低下头颅,羞答答道,“太子妃,我娘说我们的村子叫金秋村,意思是金秋时节粮食丰收……太子妃,我以后还能再见你吗?”
落花啼一手拖起雁旋的脸蛋,俯身,揉揉她的粉腮,点首道,“会,等你长大了我们还会见面的。”
“真的吗?太好了!太子妃,我会找你报恩的,再见了太子妃!”雁旋蹦蹦跳跳,挥着手跟落花啼道别,牵上娘亲的胳膊,跟着人群走远。
银芽目送雁旋的背影,欣慰道,“太子妃,这小妹妹是个赤忱人,以后必有大为。”
落花啼非常认同,“嗯”一声,低头凝视那竹编的龙,感慨道,“在她眼里,我便是一条龙吗?”
施粥一月,落花啼赢了好名声,百姓们爱戴拥护她,等同于在爱戴拥护曲探幽。
夫妻连心一体,说不定是太子殿下指使太子妃这般做的?
非也。
这施粥之事,曲探幽作为太子殿下自然不可能想不到,不过被落花啼捷足先登,他也是另眼相看一番,视为骄傲,刻意让出机会。
落花啼的事迹不出意外传入了曲远纣耳朵里,曲远纣借机召了落花啼入宫,提问她有没有预防蝗灾重现的好法子。
落花啼摆出一副冥思苦想,搜索枯肠的模样,又是敲头又是顿足,半晌才扭扭捏捏地道,“回皇上,儿臣提议坞山一带的土地全部退耕还林,广植树林,暂时三年来不种植农作物。其他农物较多之地,应时刻豢养蝗虫的天敌,以防万一,并且在农物周围多竖上稻草人,拉上篷布,既可防虫防鸟,也可防风。”
她还毫不避讳道,“坞山的灾民,损失惨重,为表慰藉,应免税一年。儿臣愚钝,不知所言是否存有纰漏?”
曲远纣原本是想为难落花啼,看她吃个瘪,好玩个趣儿罢了,不曾想她虽是焦头烂额了半天,后面还是能回答出相对标准的答案,难免对她刮目相看。
这女人,居然不是空有美貌的绣花枕头。
他眉弓一跳,连连称赞,鼓掌道,“落花啼,妙极。探幽能得你如此良妻,必是积了几辈子的福份吧。”
“皇上谬赞。”
“来人,太子妃冰雪聪明,朕心甚悦,特赏孽海珍珠六斛!”
“谢过皇上。”
落花啼平平安安出了皇宫,还领了赏,候在宫外马车上等待的曲探幽,望见这一幕,禁不住道,“父皇没有对你如何?”
“没有。”她看也不看他,踩上小马扎钻入马车,将六斛珍珠搁曲探幽眼前的桌上,明眸善睐,皓齿流芳,笑道,“我不曾做错什么,他能如何?”
曲探幽瞥视那闪闪发光的莹白珍珠,笑了笑,“无事便好。”
落花啼道,“对了,玉堤被郭兆陵牵连,关在牢狱之中,不久就会被流放千里,他的那座罐中仙酒楼现下如何?是不是已经充公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罐中仙拿下来,开一家卖鲜花酥的店,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落花流水’,你觉得怎样?”
“很好。”曲探幽目不转睛睇着落花啼的眉眼,似笑非笑,“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曲探幽双臂抱在胸前,一脚翘在另一脚上,二郎腿晃悠悠的,他后仰倚靠着马车内壁,戏谑的一挑剑眉,“你自己琢磨。”
说着,轻轻阖上眼睛,弧形漂亮的淡粉色嘴唇勾着一丝笑意。
马车颠簸,轱辘轱辘响动不休,向着金铺绣户的逢君行宫前行,一路疾驰。
落花啼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条件不能直接说出来,瞎卖什么破烂关子呢?
越想越气。
半个时辰后,一声马鸣蹿天而起,两匹高头大马停下步伐,马车稳稳当当地顿住,四周的侍卫士兵陆续慢了动作。
很显然,逢君行宫到了。
此时闭目养神的曲探幽撩起眼帘,眸仁深邃如井,再一次道,“还没琢磨出来吗?等孤下了车,这事就免谈。”
“你!什么条件你说出来,打哑谜我怎么知道?”落花啼憋着一肚子气,一听曲探幽的话,整个人火烧火燎欲图爆炸,她半起身,捏着拳头逼近曲探幽,“你到底想要什么条件?说!”
“孤要……”
他举手摩挲落花啼柔软的唇角,含笑,“你亲孤一下。”
“哈?”
落花啼没反应过来曲探幽的条件竟是这么简单,一个吻就能得到一座酒楼,倒也不亏。看样子,他是存心想占便宜。思来想去,亲一下又少不了一块肉,闭上眼睛就当吃一口狗屎得了。
孰轻孰重,落花啼还是分出来了。
酒楼当然比曲探幽重要。
她深呼吸几次,两手端着曲探幽的肩膀,视死如归地闭紧双目,“嘭”地冲上去堵住曲探幽的唇,由于她动作猛烈,两人的牙齿磕在一起,皆是疼得抽了抽。
落花啼敷衍地碰碰某人的唇瓣,完成任务,正欲退后,脑袋却被一只手狠狠扣住,嘴角微启,不由自主加深了这个吻。
曲探幽情难自持,喉结滑动,势头愈猛,不断欺身下压,另一手游走在落花啼的腰肢上……
马车外静候主子下来的入鞘等了半个钟头,里面一个声儿也没有,他背脊发寒,以为出了什么事,猛的一掀锦帘,呼天喊地道,“太子殿下!”
话一落,入鞘僵定如石,“唰”的丢下帘子,拔腿就跑。
完了完了,他又要挨鞭子了!
作者有话说:
入鞘:太子殿下求放过,我不是故意看见的!(捂住小屁-股)曲探幽:再坏我好事儿,把你的欠手给你撅折了!入鞘:不敢不敢!落花啼:
第52章 虚空无尘埃 痛苦!怨恨
虚空无尘埃
(蔻燎)
一年之末, 凛冬悄然而至。
千树万树绽白花,条条山川泄银-水。
寒风裹面,鼻涕横流, 脸颊冻得生了红皴, 笑一下都疼。
落花国离蓝穹国不远,中间隔了一个覆灭的枫林国遗址, 如今称为灵犀盆地。
花了接近两月横穿了广阔的灵犀盆地,翻过一座秃头坡, 踩过卧女山脉的一处尾巴地带, 蓝今宵和枯藤昏鸦便到了蓝穹国边境。
老实说,蓝今宵根本没打算在此时回蓝穹国, 他害怕曲探幽的眼线躲在暗处, 怕得夜夜做梦。可碍于斗不过枯藤昏鸦,被两人架着走, 栉风沐雨,餐风饮露, 吃不饱穿不暖地赶回了母国。
一路上躲避落花士兵,曲兵, 三人无所不用其极。
蓝今宵负责装出一个痴傻的弟弟形象,咿咿呀呀又哭又闹,枯藤昏鸦假扮成浪迹天涯给傻弟弟满世界求药的善良大哥哥。
由于三人精湛的演技和饱经沧桑的外形,唬得人一愣一愣,那些士兵也未从他们身上摸索出什么,一股脑放走了。
三人的武器起初无处可藏,枯藤昏鸦似乎习以为常,自吞刀刃藏在腹部,惊得蓝今宵下巴颏脱臼了一晚上。
而蓝今宵的那把“宵”字破剑实在是破得出奇, 在士兵眼里是傻弟弟的玩具,忽略不计了。
“呕……”
枯藤昏鸦在隐秘地吐出肚子里的刀,刀刃外裹的布条都被浸湿了。
蓝今宵看得惊愕,不可思议道,“你们锁阳人的技能太恐怖了,难道自幼就练这些吗?”
枯藤凝眉,眼神严肃,傲气的“切”一声,“复国之路,哪有轻松一说?这些——”他指着手心的刀,“全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我们龙门阁里面几乎人人都会。”
“我操,太牛了!”
蓝今宵不会天花乱坠的赞誉,只能比了个“牛掰”的手势。
有了蓝今宵这位小侯爷,进入蓝穹国的地界堪称为游刃有余,畅通无阻,蓝穹士兵一见他这张脸就将他迎了进去,不忘派人去侯府禀报失踪的小侯爷归来了。
蓝今宵回恭远侯府向爹娘报了平安,休息五六日,没发现侯府周围有鬼鬼祟祟监视的身形,舒一口气,拿着入宫令牌便去求见蓝穹国国王蓝赐宇。
蓝今宵在侯府耽搁的时日,枯藤昏鸦按照他所言的位置,飞檐走壁,马不停蹄去了蓝穹国靠近孽海的边境。
果真看见孽海边的山林中悄摸驻扎了数以万计的黑金铠甲的士兵,心房大骇,宛如受了晴天霹雳。
他们回来后,借着蓝今宵的关系面见蓝赐宇。
华光禁宫。
蓝白两色的豪华宫殿,大理石为白底,蓝宝石嵌出复杂的花纹,远远望去,像极了天界的白云蓝天跌落人间,搁浅不去。
国王蓝赐宇接见蓝今宵之时还在研究沙盘和地图,头也不抬道,“回来了?听说你在曲朝消失了一段时间,本王还以为你死了。”
蓝今宵进宫的路程就看见了都城来来往往的士兵在巡逻,巡逻力度比以往严了三倍。练武的校场乌泱泱一片人,众将军操练士兵,不思茶饭。如此种种,他便知蓝穹国陷入某种危机。
蓝今宵磕头行礼,跪地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直接引荐了枯藤昏鸦跟蓝赐宇认识。
蓝赐宇已至不惑之年,下巴蓄了打理干净的美髯,闻言,摸了把胡须,瞪圆了眸子,看定不远处站立的两道包裹严实的人影,皱眉道,“不好意思,蓝穹上下自顾不暇,恐无法出兵助你们,不管是人力还是物力,我们都做不到。”
他道,“一月前,曲朝放出龙鳞花被窃的消息,有‘人证’看见龙鳞花出现在蓝穹国,你们知道这是何意吗?”
昏鸦沉默须臾,道,“这是在提醒,曲朝即将起兵攻来。”
蓝赐宇点头,讥讽道,“不错,曲远纣从落花国收来的龙鳞花,本王与蓝今宵一眼没瞧见,怎会被蓝穹国偷窃?曲远纣那般爱惜龙鳞花,何人偷得了?不过是拿蹩脚的理由来光明正大欺凌弱国罢了。他们是等不及要把夹在‘枫林’和‘曲水’两败地之间的我们给吞并了。”
曲朝的治国之道乃是恩威并施,主张称霸天下,唯我独尊,不容小国犯上,喜欢掌控周边国家的生死。
落花国信奉无为而治,大道至善,不愿操戈执戟,发起战事。
覆灭的枫林国曾经是民为邦本的治国之道,奈何不敌曲朝势力,已成历史。
覆灭的曲水国秉持着顺应天意,为国为民的想法,同上,与枫林国一个下场。
黑羲国,一听国名就不是好惹的主儿,此国位于冰川地带,地形优势,常年不起战火。他们崇尚严刑峻法,以酷刑治天下,百姓们规规矩矩,丝毫不敢反抗。
焰焚国也崇尚酷刑治天下,国家在一座火山,噬天山的南面,卧女山脉的西边,相对安全,相对封闭。
金炼国推崇闭关锁国的治国之道,他位于噬天山的北部,这一火山的天然屏障,帮他隔绝了与焰焚国,黑羲国的接触。更是借着曲水,阴水,断绝了和曲朝,蓝穹国,落花国的来往。一些各国的商人想打入金炼国都得废上好些功夫,三顾茅庐也未必进去。
蓝穹国则是喜欢拉帮结派的治国之道,依附大国求生存,大国做什么它就做什么,然而它靠枫林国,枫林国就倒。靠曲水国,曲水国就倒。它现在想靠曲朝,曲朝不让它靠,曲朝一心只想“吃”掉它。
枯藤怒不可遏,“王上,曲朝欺人太甚,你不能忍气吞声啊!孽海一带的精锐强兵可是虎视眈眈,等着一举咬碎蓝穹!”
“本王能怎么办?只能祈求上苍保佑蓝穹,躲过一劫。蓝穹目下危机四伏,右边是被灭的曲水国,左边是被灭的枫林国,现在这些地方都是曲朝的地盘,蓝穹被夹在中心,如何逃出生天?”蓝赐宇捏捏绷紧的眉心,生无可恋地扶着额头,喃喃自语。
🅒?🅙?🅦?
昏鸦垂眸,拳头擂硬,“落花国?求求落花国?”
“落花国与曲朝将将联姻,他们岂会和曲朝闹掰了来助蓝穹?痴人说梦,痴人说梦啊!”
“……”
枯藤昏鸦四目相对,缄默,两人拜别了蓝赐宇,蓝今宵,连夜出了蓝穹国。
月黑风高,兄弟俩翻山越岭,一刻不停。
枯藤道,“我们去哪?回去见阁主吗?”
昏鸦沉沉道,“嗯,把此事告诉阁主。”
“然后呢?”
“然后,去曲朝,想方设法见一见落花啼。”
冬夜。
皑皑白雪覆盖了绵延的深山,冰冻的地面硬得伤脚,似乎走慢一步,脚板便被粘在冰石上,难以拔出。
凛风呼啸,刮面刺痛。
一行锦衣黑影穿梭在风雪中,每人的手背手臂纹了邪恶的阴月,神秘危险。他们所过之地,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印。
在冰川地带的黑羲国国人早已对如此恶劣的天气见怪不怪,貂皮熊袄裹着身躯,脚踏牛皮靴,走得如履平地。
勾腰弓背的太监撑着伞,谄媚道,“王上,马上就到了,仔细脚滑。”
他奴颜婢膝地堆着笑,呵出的气体都是惨白的。
然而被他奉承迎合的为首之人却双手笼袖,目不旁视,理都不带理他,快步朝山腰处斜斜搭建的黑色建筑走去。
那建筑是搭在一山洞上的,远眺如同一只冬眠的黑熊,壮观高耸。洞外洞内的格局面积不容小觑,走到近前,抬目一看,建筑上悬着一块匾额,铁画银钩写着“狡兔窟”三字。
舟自横是黑義国国王,年四十有三,虽已是中年,却不见疲老之色,目光炯炯,神气十足。他乃曲朝继后覆掀雨的堂哥,亦是名震天下的魔门狡兔窟的宗主,是名副其实,呼风唤雨的一国之君。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戛然而止。
王室列兵驻足在狡兔窟的殿外,一字排开,站桩般顶着大雪,擎刀护卫安全。
舟自横扫见一抹澄黄的光束,拍拍衣袂的雪块,跨步入内。
一狡兔门人上前,俯首道,“王上,您来了。”
舟自横道,“他现在如何?”
“王上,少宗主好多了,这些天吼的声音也更响亮些。”
“带本王去瞧瞧。”
“是,王上。”
狡兔窟的黑色建筑里有横七竖八的大小洞府,一个洞就是一间房屋,宛如迷宫。
舟自横走到左边的山洞深处,就听见了一声声悲恸诡异的惨叫,犀利,刺耳,尖锐,仿佛一柄磨得光滑的匕首捅进了耳膜。
疼痛铺天盖地。
推开一房门,温暖的灯光透来,炉火的热气也漫得到处都是。
一张软床上蜷缩着一瘦骨嶙峋的少年,少年抱着头一个劲摇晃,后背的骨头一根根突出,手臂腿脚也纤细似竹,他把脸埋在被褥里,凄凉的嚎叫自下面钻出,渗人得很。
“啊啊啊啊!杀了他!杀了他!我要出去,放我出去!他不是龙,他不是龙,我才是龙,我是天底下的龙,我要当太子殿下,我要当皇上,我当了皇上,我就是真真正正的龙了,哈哈哈哈哈!”
“谁都没资格跟我抢!你不行,他不行,所有人都不行,哈哈哈哈哈——”
那狡兔门人小心翼翼道,“少宗主,宗主来了。”
惨叫声像被掐断般止住,脑袋蒙在被褥下的少年缓缓拔出上半身,定定地望着舟自横。
一刹那,泪眼婆娑,眼白红得拉满血丝,他“扑通”从床上跪到地面,瘦弱的膝盖似乎要撞碎了。
他牵着舟自横的衣角,手指颤抖,哭泣道,“爹,爹,你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他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精神萎靡,活像只怪物。
周身上下是坑坑洼洼的乌黑疤痕,有的是被凌迟剐肉留下的伤口,有的是自身的黑紫色毒疮的伤口,有的是他自己用针线缝了人皮所导致的伤口,缝缝补补,旧肤新肉长得黏黏糊糊,越看越恶心。
他脸上的毒疮横陈不散,乍一看,仿佛火海里九死一生的被烧毁的人。
观者无不沧然涕泪。
这便是自落花国被狡兔窟之人救走的跃鲤,那个杀了六七位“生肖人”的凶手。
舟自横居高临下俯视他,扬唇道,“跃鲤,你痛苦吗?你怨恨吗?你觉得天道不公吗?”
跃鲤抬起那面目可憎,毒疮密布的脸孔,咬咬牙,眼睛充血,怒吼道,“痛苦!怨恨!天道就是不公!”
“那你想报仇吗?”
“想!爹,你教教我,该如何报仇?爹,求你教教我!”
舟自横莞尔,朝后一招手,狡兔门人拿出一卷画轴,“啪”地抖开。
画轴上有一名俊美的年轻男子,身穿白金色龙袍,脚踏龙纹锦靴,腰挂龙形玉佩,一把“缚龙”墨色重剑插-在脚边的地面。
气宇轩昂,遗世独立。
容貌胜似神人,眼眸深不可测,浑身一股呼之欲出的帝王之气叫人自惭形秽,无颜相对。
跃鲤一见此人,眼球几乎瞪出眼眶,他抓住画轴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稀巴烂,恨得牙痒痒,“他不是龙,他不是龙,他不是!不是!”
“跃鲤,他当然不是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是龙,曲探幽不是,那个害得你被凌迟的落花啼也不是,你才是真正的龙。乖,跃鲤,你只要杀了他们,你就是唯一的龙!我们都会助你成为真龙天子,好吗?”
舟自横抚摸着癫狂发疯的跃鲤的头顶,蛊惑的喉音像在地狱里响起,他笑道,“是他们,他们害得你中了数箭,他们害得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生生凌迟,害得你差点进入鬼门关救不回来,害得你的‘龙鳞’全部被扒光,害得你养了接近一年多的伤。跃鲤,爹心疼你啊……爹恨不得他们立刻就死!”
跃鲤情绪失控,猛烈地敲着头大喊大叫,“啊啊啊啊!杀了曲探幽,杀了落花啼,我要杀了他们!”
“对,杀了他们。”
“爹,怎么杀?怎么杀?该怎么杀?”跃鲤伸手抱着舟自横的大腿摇了摇,哭得眼泪汪汪的。
舟自横敛敛眸子,高深莫测道,“跃鲤,你听爹的话,爹会让你将他们一个一个全部杀死的。时机一到,爹就带你去见他们。”
“跃鲤,爹的好儿子,你必不会让爹失望的。”
跃鲤,跃鲤,取自鲤鱼跃龙门之意。
跃鲤有名有姓,他的全名应是“曲跃鲤”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什么?曲跃鲤?他凭什么姓曲!曲跃鲤:落花啼:天!我发现了什么?
第53章 风定落花深 侍以香泪伴
风定落花深
(蔻燎)
十七年前, 曲远纣在黑羲国盘桓几月,宠幸了一位貌美寡妇,吃干抹净, 他拍拍屁股回到曲朝后, 那美妇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不顾流言蜚语生下了曲跃鲤,偷偷养着, 却见这孩子先天疯傻,三岁时还不会说话, 别人问什么他都不知道, 傻乎乎地摇头,傻乎乎地微笑, 傻乎乎地咬着手指。
他五岁的时候, 喜爱骑着路上的野狗到处跑,旁人笑话他, “小傻子,骑狗烂裤-裆知道不?你长大了娶媳妇天空会下雨哒!”
曲跃鲤小脸一皱, 坐在地上开始哭。
没过多久,狡兔窟的人得知这件事, 出面杀了那美妇,抢走了曲跃鲤养在狡兔窟中,教他习武,教他杀人,教他无情无义。
他们哄他是皇上的儿子,是太子殿下,是统治天下的真龙。
失去母亲的曲跃鲤什么都不懂,天天除了哭就是练武,渐渐的, 不知为何,他开始慢慢全身长了黑紫色毒疮,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无可避免。
一个白嫩的幼童,不出一月,就沦为了毒疮鬼怪,他连镜子都不敢看。
越长越大,曲跃鲤习惯了自己的可怖外形,渐而忽视了。
十几年,他听了无数遍的声音都在告诉他,指挥他,“你是龙,你是龙的儿子,你要成为龙啊!”
“什么是龙?龙在哪儿?我真的是龙吗?”
“爹,我如果是龙的儿子,那你是不是龙呢?”
“龙,龙,龙,我是龙,我是龙,我就是龙……”
带着这些疑问和熏陶,某一天,曲跃鲤一声不吭溜出了狡兔窟,拿上刀剑毫无阻碍的杀出黑羲国,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只要挡了他的路他就拔刀相向,血水飞腾。
他一路杀到了落花国,滞住了脚步。
他喜欢落花国。
他喜欢这里一望无垠的浩瀚花海,喜欢这里温暖和煦的灿烂阳光,喜欢这里叮咚作响的汩汩流水。
他不喜欢那冰冻三尺的寒冷之地。
于是,曲跃鲤在落花国扎了根住下,他跑了许多山峰,找到了一个有天然洞穴的蛇盘峰,把那里当成了他的家。
他从没有忘记要变成一条龙,所以就制造一桩桩残忍的生肖怪物的惨案,他割下其他生肖怪物的皮肉-缝在自己脸上,遮住那丑陋的毒疮。
狡兔窟的人一见曲跃鲤失踪,忙不迭发动人群搜索,花了好几个月才在落花国探了点风声,舟自横唯恐曲跃鲤遭遇不测,提前死去,竟亲自乔装来落花国找他。
恰好在曲跃鲤被凌迟之时,及时把他掳走,抱回了黑羲国,日夜救治,终于是将曲跃鲤自地府抢了回来。
他们来时,只顾着救走曲跃鲤,没时间知道蛇盘峰山洞里生长着一株价值万两黄金的龙鳞花。因而当时落花啼和曲探幽守护龙鳞花,等待花开的日子,狡兔窟的人并未露面。
综上种种,一言蔽之,曲跃鲤其实是曲探幽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是曲远纣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而狡兔窟他们现在,要用曲跃鲤“亲弟弟”这个身份为利刃,去杀死“亲哥哥”曲探幽。
思及到此,舟自横的笑容愈发狂放,他摸着曲跃鲤那粗糙的毒疮脸颊,眼底迸出变-态的欲-望,“跃鲤,你一定能完成任务的,对么?”.
夜深深,云蔼蔼,雨夹雪糊面飞,寒意不减却增。
逢君行宫,华灯初上,灯火辉映。
曲探幽被曲远纣留在皇宫密谈议事,他遣了侍卫回来禀告,太子殿下今儿会一夜不归,请太子妃勿念。
最后一句话纯属多余,落花啼清闲还来不及,怎会挂念他一丝一毫。
银芽掌灯,落花啼靠坐在软榻上抓着一本书看,翻了几页,颇觉无趣,蓦地脑海划过一想法,落花啼吩咐银芽回屋去睡,不必管她。??????
合上书,跃下软榻,落花啼独自一人朝曲探幽的秘密禁地悬书阁走去。
近几日曲探幽与曲远纣时常商议国事,落花啼有理由怀疑他们父子俩在谋划攻打蓝穹国之事。
落花啼想阻止曲探幽攻打蓝穹国,但她不知如何保护蓝穹国,想了想,不如去悬书阁一探究竟,看看曲探幽有没有在悬书阁写下什么战略。
要是能偷走曲探幽的战略计划交给蓝穹国,蓝穹国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吱呀——”
启门声掠起,锐利似刃。
落花啼捧着一盏油灯,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悬书阁深处走。曲探幽不用这偌大书房之时,里面黑寂阴森,落针可闻。
果然做贼心虚,动作稍大,就把自己吓一跳。
希望曲探幽今日不要骤然归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那就不好解释大半夜她跑人书房来到底想做什么了。
油灯置在书案一角,落花啼坐在曲探幽那雕了蟠龙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翻箱倒柜,将书案上堆垒的笔墨,宣纸,书籍,奏章什么的,一个个巨细无遗地翻了一遍。
无果。
除了上书议论国事的内容,譬如,什么如何治水修坝,如何抗震救灾,如何征纳税钱,如何充盈国库,如此云云。就只剩下了曲探幽百无聊赖时作的几首诗词了。
落花啼随意抽了一张出来凝看。
细韧有力的鼠须笔在洁白滑腻的蚕茧纸上一气呵成写了八-九排,笔法精湛,急徐有度,用笔牵丝映带,如惊龙飞蛇,妙不可言。
不得不说,曲探幽的字,当真是可圈可点,脱俗超颖,若他不是太子殿下,光凭这手好字也能混个一级大师出来。
那蚕茧纸上笔酣墨饱,写道,
“流水汤殇逝追兮,静聆山空,雁去茕茕云。落花催闲残红兮,零落不归,杳去绵绵影。
探花,探花,叩金门,声线怨。
多情只为离人临,不妨踏尽泥泞花。
落花啼笑不堪扰,惊飞夜莺语晚风。
流水汤殇逝追兮,静聆山空,雁去茕茕云。落花催闲残红兮,零落不归,杳去绵绵影。
探花,探花,白头褪,青丝留。
侍以香泪伴君逢,萧风满楼君误至。
深院幽庭闭春欲,红雨簌簌秋寂寂。 ”
纸张空白处落款了署名“曲探幽”,诗名《探花情》,还有一枚血红章印盖在上面。
指尖被灼热的焰火烤了般,落花啼身形一抖,情不自禁将蚕茧纸抛回桌面,后退一寸,心房扑通扑通激烈跳动,仿佛不控制一下,那颗红彤彤的心脏要蹿出喉咙口了。
不过是一首矫情做作的臭诗罢了,她连写诗的人都不怕啊,怎会害怕这样意味不明,暧昧不清的诗……
可是为何,心似擂鼓,“砰砰砰”,一刻也缓不下。
落花啼赶忙拽过一本奏折压在那纸上,眼不见心不烦。小坐片刻,重又打起精神继续翻东西,书桌上没有,那就去书柜书架边转一转,她就不信会一无所获。
悬书阁的书架纵横交错,一排排一列列,数都数不清。
落花啼走到最近的一架,胡乱拨了几-把,全是古典巨著,诗词歌赋,棋盘技巧,历代帝王的史实这些并不奇怪的书籍。
难道,他未曾把重要东西搁在悬书阁中?
忖度着,落花啼还是倔强地想继续翻一遍,摇曳的黄色灯光闪入瞳孔,余光不经意捕捉到第二座书架后的残影。
倏然掠到黑暗中躲避起来。
是半张人脸!
是谁?
落花啼警惕万分,还没动作,就见一阵杀气腾腾的寒芒劈头盖面刺来,一柄修长银剑“唰”的穿过书架间隙,直直朝落花啼的胸膛一捅。
经过在花谷跟着白衣人学武,落花啼的武功涨了不少,此时瞬而抽出腰边时刻携带的绝艳剑,横举一挑,稳稳格挡住对方的攻击。
那人见状,收剑后撤,打算先行逃离此地。
黑影步至窗前,脚下一蹬就欲跳窗,落花啼紧追不舍,一剑贯中对方的后腰,随即一掌将其打得滚落在地。
绝艳轻轻松松割破那遮面的黑巾,一张惊慌失措,怒火中烧的脸孔跌入眼仁。
“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侧躺在地,揪着长剑的绿衣女子竟是之前被曲探幽赶出东宫的大宫婢簌珠。
簌珠被无缘无故踢出东宫,必定怀恨在心,今夜前来是想泄愤不成?
以剑撑地,站直身躯,簌珠冷冷一笑,挑衅十足,“太子妃,你何必如此表情?我知道,太子殿下是听了你的话才不要我的,我已灰溜溜地走了。可你也不能下手这么狠啊?我记得我和太子妃似乎无冤无仇?”
“你深夜擅闯逢君行宫,意欲何为?”
看清来人是簌珠,前世的恨意汹涌而出,落花啼叹息一声,她明明已经给她机会去过安生日子,她却还是要掺和进来。
那么,后面就不怪她心狠手辣了。
簌珠启唇笑道,“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想太子殿下了,回来看看他罢了,只不过没看到人,偏叫太子妃撞见了。太子妃,对不住,我下次不敢了,你饶我一命,放我走吧?”
一语未了,她讥诮低笑,手腕一翻,长剑撕破空气,凶猛地向落花啼砍来。
在前世的时候,落花啼就知道簌珠会武功,她是曲探幽的宫婢,也是一个能四处奔波打探消息的武者。只是从前两人没有对战过,没想到今日比划几番,簌珠的武功不是所谓的花架子。
落花啼硬生生用绝艳接下一招,两人在悬书阁打得刀剑乱舞,桌椅颠倒,裙袍都斩掉了几块。
落花啼不想声音太大暴露自己半夜潜入悬书阁鬼鬼祟祟的事,若是引来了侍卫,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心底闪过念头,她喃喃了几句咒语,抬手吹一声低沉的口哨,半刻后,房梁上倒挂出一串串鳞甲反光的毒蛇,像成熟的丝瓜般一根一根垂了下来。
啪嗒,啪嗒,啪嗒……
砸在地面,铺出一条彩色的路。
三四条毒蛇刚好落在簌珠的头顶,肩膀,她侧目一瞅,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一骨碌滚地上。但她再恐惧也不敢高声言语,呜呜咽咽挥剑去斩蛇头。
落花啼乘此机会,打得簌珠毫无还手之力,簌珠一面被落花啼的绝艳刺了几下,一面又被一条毒蛇含住了小腿,伤口淋漓,血流如注。
一招绞断簌珠的长剑,落花啼提着沾满血水的绝艳,一步步逼近,准备手起刀落送簌珠一个痛快。
下一刻,悬书阁外乍起槖槖杂乱的脚步声,一大波曲兵侍卫朝悬书阁的方向奔来,势不可挡。
簌珠目眦欲裂,爬起来,拖着伤残的身躯便去翻窗,她将一靠近,一抹白影猛的跃窗而入,掀起一脚踹中她的腹部,把她“轰隆”一声踢回来。
血痕在地面刹出了两米长,触目惊心。
落花啼寻声望去,只见一陌生面孔的白衣女子负剑走来,躬腰施礼,垂眸道,“纸鸢见过太子妃。”
“你是谁?”看来此人非是敌人。
纸鸢淡淡道,“属下是太子殿下吩咐的,专为保护太子妃的暗卫。”
她一袭纤尘不染的素雅白衣,银剑傍身,身影挺拔,高束发髻,两鬓留了一绺黑发,平添些许俏丽逍遥。五官精致,姿色不俗,眉蹙青山,眼环秋水,乃是绝妙的侠气美人。
落花啼无言以对,曲探幽会好心好意安排暗卫保护她?这不是顶替簌珠的另一眼线吗?
她状似无意地吹了几声口哨,将那些逗留不去的毒蛇给赶走,伏在黑暗里渐渐不见。
落花啼抠了抠头,愣神之间,纸鸢已召了跟随过来的侍卫和曲兵把簌珠抬出了悬书阁,不忘指挥他们将悬书阁打扫干净,血迹洗褪。
纸鸢抱拳道,“夜已深,还请太子妃回殿安置,刺客一事,不劳太子妃费心了。”
落花啼拿软帕擦拭着绝艳上面的血,瞟一眼远去的中了蛇毒意识不清的簌珠,道,“她的下场会如何?”
“属下不知,得看太子殿下的意思。”
“嗯,你退下吧。”
“是,太子妃。”
纸鸢斜剑进鞘,低头行了一礼,旋身,干净利落地领着侍卫走远,雷厉风行的架势不输征战沙场的将军。
侍卫们抬着血迹斑斑的簌珠,一出逢君行宫的大门,想找个偏僻地方就地正法,杀人抛尸,怎料定睛一看,大门外伫立了十几名高大的黑衣人。
他们的刀尖滴着行宫门外侍卫的血,血腥味热乎乎地荡漾开,刀身映出眉宇间的杀意,凌厉至极。
为首的黑衣人气度不凡,朝纸鸢一招手,哼笑道,“纸鸢,把她交给我,最好别添麻烦。”
闻言,一群侍卫面面相觑,纷纷看向纸鸢,不知如何处理。
纸鸢好像认识那黑衣人,眸孔噙笑,“太子殿下说了,仅此一次,她若再来,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好。”
那黑衣人道,“放心,不会有第二次的。”
纸鸢不答,扯过昏迷不醒的簌珠狠狠扔了过去。黑衣人一手抱住簌珠,连眼神也不给,明目张胆将人带走,隐入了朦胧夜色。
风过无痕,衣袍猎猎响动,绽放出洁白的一朵花。
一侍卫狐疑道,“纸鸢大人,何以要放了那女刺客?”
纸鸢负手于后,转身进入逢君行宫,“物尽其用罢了。”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的诗和花辞树的相比,取其一,你喜欢哪一个?落花啼:曲探幽:要听答案!落花啼:你猜
第54章 流水岂无情 为何,我看
流水岂无情
(蔻燎)
“来人, 找大夫!”
四皇子府邸。
黑衣裹身的高大男子,一把扯掉面上的黑纱丢在一旁,怀抱血水淋漓, 唇色发紫, 眼圈青黑的簌珠大步跨入府内。
身后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入,“砰”的合上两扇朱门。
从逢君行宫到四皇子府的路程不近, 曲钦寒动身时便拽下一角衣袍下摆,用绸带绑住了簌珠的小腿, 防止蛇毒扩散, 危及性命。
听到命令的奴仆赶忙去通知四皇子曲瑾琏,传了府里时刻待命的大夫涌了上来。
人命关天, 怠慢不得。
曲钦寒熟门熟路地把簌珠轻轻搁在一间厢房的软床上, 令其平躺着,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 手忙脚乱地扒开簌珠裙下的裤腿,两手死死地挤着那肿胀得晶莹剔透的齿印。
此时, 大夫先一步赶来,拎着药箱跪地行礼, “草民见过六皇子!”
曲钦寒一摆手,道,“别废话了!快救救她,不能让她死!”
大夫应着,哆哆嗦嗦走近,瞧见乌黑的伤口,心里了然是中了蛇毒,只得帮着曲钦寒费力地挤出了黏糊的黑血。
温水清洗伤口,洒了止血化瘀的药末, 暂时控制住蛇毒的蔓延。
他提笔手指颤抖地写了一处药方,交给一小厮去抓药,小心翼翼道,“六皇子,这蛇毒引起的症状,看着像是竹叶青所咬,好在毒素注入的并不多,六皇子又及时扎住腿脚,这才险险保住一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回六皇子,只不过这姑娘中毒时久,醒来之后,想要恢复如初,大抵也难了。”
“这是何意?”
“……若余毒不清,她恐怕会行走困难,落个半瘫的模样。”大夫一面声如蚊呐,一面察言观色,悄悄退后一步。
本以为曲钦寒会为了他的“宠妾”勃然大怒,下令处置自己,不料曲钦寒只疑惑地偏偏头,似乎不能理解,“半瘫?你莫不是庸医?连个蛇毒也祛不了。”
“六弟何必怪罪一个老头子?”
厢房门口信步踱来一男子,锦衣华服,气宇轩昂,他朝大夫使一眼神,那大夫会意,唯唯诺诺地施礼,低着头出了门去。
曲瑾琏打发走多余的丫鬟小厮,来到簌珠的床榻边,不去看簌珠的伤势,而是伸手在簌珠的身体上摸索游走。
坐在床沿的曲钦寒默然盯了须臾,忍不住逮住曲瑾琏的手腕,抿一抿嘴,道,“四哥,如此不好吧。”
曲瑾琏无所谓地笑了笑,笑里的讥讽愈盛,“六弟,你别忘了当初收留簌珠是为了什么?她独自潜入逢君行宫,不管是死是活总得带回些什么,难不成死了一个丫头你还心疼了?”
他聚力挣开手,继续在簌珠身上翻找,片刻后,从腰部寻出一块金线纵横的奏折,他向曲钦寒投去一抹势在必得的目光,急不可待地打开一看,一目十行,极速扫完。
曲瑾琏低笑道,“簌珠还是有点用,居然将七弟的密折给找着了,还完好无损地带回。她伺候七弟多年,必然知晓七弟书房物品的放置习惯。看来,她今儿无须死了。”
奏折一抛,扔给曲钦寒看。
曲钦寒看罢折子内容,无可置信地瞥了曲瑾琏一眼。难道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救活簌珠,想着用完就弃,可惜簌珠福大命大,根本不愿死去。
兄弟俩在灯下烧了密折,断了一烦扰。
曲瑾琏还是没多看簌珠,吩咐曲钦寒快些脱下夜行衣,早早回府安置,便头也不回地负手走了。
小厮抓了药,煎熬好一大碗端来,丫鬟一勺一勺喂簌珠喝下。
桌案边,一道黑影伏下不动,双臂枕头,眼睛定定不移地望着簌珠。
簌珠仍旧昏迷,脸孔白里泛着青,活像一张死人面,她的胸膛平缓地浮动,嘴唇比先前的浓紫淡了一些,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大夫,小厮,丫鬟折腾了一夜,翌日清晨,簌珠才呆滞地抖开一丝眼缝,茫然地看着屋内的人。
她想起身,奈何使了几回力气还是软绵绵地倒下,不得不睡在床上。
一只小腿无知无觉,仿佛不存在,她怎番动作都抬不起来。黯然神伤,眼眶滢了一团热泪,欲坠未坠。
小丫鬟道,“姐姐,你歇息吧,大夫说你要静养一段时日,这些时日不便下床。我们会替四皇子,六皇子照顾你的。”
簌珠哑然,泪水无声地划入鬓角,“四皇子,六皇子他们呢?”
“四皇子,六皇子自是上早朝去了。姐姐千万放心。”
摸了摸腰边凭空消失的奏折,簌珠冷笑一声,闭了闭眼皮,在药效作用下逐渐犯困,悠悠昏睡。
皇宫,拙政殿。
文武百官与曲远纣商议罢重要国事,退朝后陆续离开拙政殿,曲远纣刻意留下几名皇子,进一步议论出兵蓝穹的计划。
曲瑾琏稳操胜券地将曲探幽写在奏折上的行军计划一字不漏地倾言吐出,想在父皇面前大显身手,邀一次功。
曲远纣果然赞不绝口,拍拍手掌,对曲瑾琏的方案极力看好。他说了一通激励曲瑾琏的话语,末了,道,“瑾琏,你的想法很好,朕心甚慰。不过,你的想法与探幽的如出一辙,探幽昨夜就递了折子给朕,写清楚了其中利弊,比你快了一步。下一回,你得稍微动作麻利儿些,如何?”
“……”闻言,曲瑾琏脸色一黑,情不自禁扭头去瞪身边的曲探幽,一股被戏耍的恼怒冲上头颅,燃烧汹涌,他恨恨地挫了挫牙齿,强行稳住脾气。
曲探幽却是一种不知所以的无辜状态,挑起一根眉,嘴角越发上翘。
就是七弟,他故意的!
什么狗屁盗窃悬书阁,全都在他预料之中!
簌珠废了半条命偷来的东西,不值一文!
曲瑾琏不是一次两次被曲探幽玩弄,愀然色改之后,平静心神,忙不迭换回恭恭敬敬的态度,面向曲远纣,不甘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铭记在心。”
曲远纣点点头,揉一揉太阳穴,掠过一念,颇有趣味道,“既然你们二人想法相似,不如攻打蓝穹的任务就由探幽和瑾琏一同前往。也让蓝穹国好好看着,曲朝有的是才华横溢,文武双全的太子皇子,侵占他们国土乃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
君无戏言。
曲探幽,曲瑾琏怎会反驳拒绝,一味装出兄友弟恭的姿态,笑道,“儿臣遵命。”
“那么,这些天就仔细准备出兵事宜,力求一举打垮蓝穹。朕的好儿子们,一定可以不负众望,凯旋归来。”
“是,父皇!”
出了拙政殿,众皇子两三一队,各自走散,窃窃私语。
曲探幽往上,与兄长们无言,往下,与弟弟们无意,自幼倨傲的他喜欢我行我素,来去一人。除了去欢漪殿见一见亲姐姐曲双蛾,他并不搭理其他皇子公主,乃致四皇子,六皇子每每在他这里碰壁。
旁的皇子公主明白曲探幽的脾性,大不了绕着走远点,不同他直面便是。
但曲瑾琏,曲钦寒从小拉帮结派,带着头爱招惹曲探幽,经常搞得灰头土脸,依然乐此不疲,从另一种意义上看,也算是“手足情深”了。
曲探幽瞥视尾随跟来的两位兄长,道,“何事?”
曲瑾琏也无颜把昨夜偷窃的事拿出来说,促狭道,“太子,以后是你我在军营共事,四哥不擅长行军作战,还望太子多加提点照拂。”
“四哥玩笑话,兄弟之间何必拘礼。孤会在做好分内之事的前提下,照顾好四哥。希望,四哥也一样。”
“那是自然。”
“嗯。”
曲探幽一甩金袍,转身走了。
金灿灿的太子身形消失后,愤愤不平的曲瑾琏拳头砸紧,切齿道,“簌珠偷的是什么?白偷了!”
曲钦寒道,“她也不知七弟早早便将计划告诉了父皇,只能说是天意弄人。”
“放屁!你以为七弟是误打误撞碰巧的?他早就防着了,这个家伙心眼忒多,他小时候我就发现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昨夜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他今天肯定得意洋洋极了!气死了!”碍于身处皇宫禁地,曲瑾琏发狂怒骂也只敢用苍蝇大小的嗓音,听在耳膜里,莫名令人发笑。
曲钦寒抬袖掩嘴,偷笑道,“四哥,算了算了,左右不急一时,反正母后也答应助我们一臂之力。七弟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经此提醒,曲瑾琏攻心的烈焰矮了半截,嗤道,“是啊,不急,不急,我一点也不急。”
长街上,一辆华丽的马车飞驰在中心,屏退了两旁川流不息的人海,兀自朝城外的逢君行宫赶去。
一抹飘飘然的白衣自一房顶蹁跹落下,轻盈地停在马车前,一撩帘子躬腰进去,单膝跪地,俯首道,“纸鸢参见太子殿下。”
坐于榻上的曲探幽闭目养神,波澜不惊,靠着车壁,扬起下巴。
玉冠束发,俊朗无双,一张侧颜精致得无人能及,鼻梁高挺,眉弓和下颌的弧线使人看了又看,恨不得刻入骨髓,永不忘却。
听完纸鸢把昨夜悬书阁发生的事情巨细无遗地讲述一遍,譬如落花啼险遭刺杀,譬如奏折失窃,譬如黑衣人来讨要簌珠。
他蓦地掀开眼帘,凝视跪地的纸鸢,眉心蹙了蹙,漠然道,“明白了。”
无伤大雅。簌珠偷的东西给不了曲瑾琏什么好处,落花啼也完全有自保能力去对付簌珠,他不担心这些。
纸鸢道,“太子殿下,六皇子何以要带走簌珠?”
曲探幽表情无波无澜,道,“六哥他自有安排,你往后遇见他,也勿要与他大动干戈……簌珠么,她会死,但不是现在。”
纸鸢瞬间明白,答应一声,又道,“太子殿下,您偷偷出钱命属下照顾郭兆陵大人的女儿女婿,帮他们流放途中轻松些……属下不小心从玉堤口中得知了一事,坞山蝗灾爆发的前半个月,玉堤曾经遇见一位陌生女子到罐中仙,装神弄鬼来教他去救灾。那女子一身朴素锦衣,有点像富贵人家的丫鬟,戴着黑色帷纱的斗笠掩去面容。玉堤怀疑那人是故意陷害他们的,然而目下苦无证据,要找到那女子如同大海捞针 。”
“朴素锦衣,像富贵人家的丫鬟?”
曲探幽呢喃自语。
不知为何,联想到那一日,在欢漪殿撞见落花啼穿着银芽宫女装的画面,他为此还罚了银芽三月的俸禄,怪罪她没能看好太子妃。
脑内的一绺弦线狠狠地绷紧,紧到将要铮然断裂。
曲探幽攥死拳头,眸渊黑魆魆一片。
是她……
回到逢君行宫,曲探幽先是满行宫寻觅落花啼的身影,遍寻无果。红药,余容,将离三人面面相觑,碎步迎上来,逐一欠首见礼。
红药笑道,“太子殿下,太子妃不在行宫,许是去了曲水沣都。”
“她去曲水沣都作什么?”
“太子殿下您忘了?曲水沣都的罐中仙酒楼不是被太子殿下从皇上那要来,送给太子妃了?太子妃今天便去验收酒楼,准备开一家……”
红药还未说完,曲探幽听懂落花啼外出的意图,挥挥手,示意红药她们退下,他烦闷郁结,迈步朝悬书阁而走。
悬书阁中的布置已归为原样,血腥味也祛除得干净无比,乍一看,无人能猜想到昨儿深夜这里曾遍地血水,狼藉满目。
坐在书案前,曲探幽抬着二郎腿晃一晃,一手支着下巴,沉思苦想。香炉里袅袅的幽蓝烟雾层层上绕,飞舞翾动,沁人心脾。
他起身欲走,想去曲水沣都看看落花啼,余光一擦,视线猛的留驻在一摞奏折上,十几沓奏折不奇怪,奇怪的是有一张薄如蝉翼的蚕茧纸嵌在里头。
被压得皱皱巴巴。
拽出来,定睛一看,喉结滑动一番。
纸鸢说昨夜落花啼在悬书阁遇见了簌珠,那么大概率落花啼就是自己来到悬书阁的,她来悬书阁的目的是什么?
她来的时候是否翻动了这首诗,不,这诗,她绝对看过了。
落花啼,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为何,我看不清你的心。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宝贝,你到底站在哪边?落花啼:除你之外,哪边都行曲探幽:虽然伤心,不过你承认是我的宝贝了。落花啼:……
第55章 山川生异域 那声音又道
山川生异域
(蔻燎)
戌邕三十四年, 阳春三月。
冰雪消融,花木葳蕤,草长莺飞。
曲水沣都的罐中仙蛇酒的酒楼光辉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新开的一家专卖鲜花酥的糕点茶水店, 名为“落花流水”。
落花啼用曲远纣赏的六斛珍珠,加上坑了曲探幽的金银珠宝, 把罐中仙的装饰拆了重修,花了月余, 装修好店面, 风风光光,鞭炮齐鸣地开张了。
她开店之时, 宣传三天内可以免费试吃, 引来了一群兴致勃勃,食指大动的老少百姓。
百姓们本以为此店会跟罐中仙一样, 因为是皇亲国戚开的而不喜接待布衣百姓,可一听能免费试吃, 纷纷来凑热闹。而且一个鲜花酥才五文钱,完全是百姓们能接受的价格。
渐渐一传十, 十传百,数不清的人高高兴兴地前来光顾。
许多百姓试吃了就不好意思不买,总会装一包回家给亲人尝尝。
在落花流水买鲜花酥,会送一杯香甜的花茶,只要消费了,就能在店内坐一天。
当然,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在里面傻乎乎坐一天。不过由此可见,“落花流水”是一个亲民的糕点店。
整栋楼都是招待普通老百姓的,何人不愿意去呢?
落花啼开店的茶叶, 面粉,白糖什么的都是取之曲朝,鲜花和花干等物是从落花国要的,兄长落花鸣提前收到她的来信,就早早预备好,或把鲜花做成鲜花酱,或把花朵烘干制成茶包送来曲朝,以博妹妹一笑。
花朵大部分来自落花国,供不应求之时也会采一些曲朝的本地花,但从个头,甜度,颜色,味道上能明显区分出来,曲朝的花朵不如落花国的花。
于是落花啼把鲜花酥分了等级,落花国的鲜花酥为上上等,曲朝的鲜花酥为下下等。
开店十几日,百姓们的嘴都叼了,总等着吃热乎乎的落花国鲜花酥,对曲朝原产的嗤之以鼻。
落花啼雇了几名妇人作伙计,闲的时候会带上银芽,红药,余容,将离一起过去帮忙。落花流水店里时常热闹无比,每天都能赚得盆满钵盈。
一日,落花啼调好了鲜花酱的口味,净了手去柜台打算盘点钱,点得津津有味。
前些天她知道了曲探幽,曲瑾琏不久就要同去攻打蓝穹国,当头一棒,她缠着曲探幽旁敲侧击问要怎么打,曲探幽只淡淡道,“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竟是在提防她。
“太子妃,有人找。”
余容擦干净一桌子,端着杯盘往后厨走去,路过柜台指了指门外。
落花啼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瞅见落花流水的大门外有一角云绸沧浪青的衣袍,微风轻抚,那衣袍如同蛱蝶振翅,缥缈似云。
心腑一揪,落花啼眉梢捻紧,道,“你们先忙着,我出去一会。”
戴上帷帽,挡住容貌,避免被百姓看见太子妃在街道上的动向,引来指指点点。落花啼蹦出了店门,一偏头,就望见了许久不见的花-径深。
花-径深头戴竹篾斗笠,脸上扣着黑铁面具,腰悬银剑,垂手而立,左臂捆着绑带,直挺挺拖在一侧。他感受到炙热的视线后,默默朝落花啼凝睇着。
唯恐人多眼杂,也怕曲探幽安排的纸鸢躲在暗处,落花啼把手掌放在背后,比了个“跟我来”的姿势,率先汇入了人-流之中。
花-径深一言不发,静静跟随。
两人中间隔着四五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同频率移动,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一块去。
祸泉之属是曲朝皇都的第一酒楼,接待皇亲国戚,接待商贾富人,鲜少接待平民布衣。
酒楼修建得金碧辉煌,宛如宫宇,一层堆一层,仿佛伸手可摘星月。
富丽堂皇的“祸泉之属”的牌匾高高挂在头顶,像四个璀璨耀目的大太阳,能闪瞎人眼。
以往曲水沣都还有罐中仙酒楼可与其分庭抗礼,现在没了罐中仙抢生意,祸泉之属可谓是越来越红火,越来越胜名。
落花啼走进去,帷帽也不掀,放下四锭银子,“两坛招牌酒,带走。”
老板答应着,指挥两个伙计抬出两坛玉白色酒罐。
落花啼接下,一手抱着一坛,出了酒楼大摇大摆继续走,花-径深就那么安安静静跟着她走,两人在一间略显简陋的酒肆摊子停下。
要了一盘糖花生,一盘凉拌牛肉片。
双双落座。
落花啼捡了两大碗倒满祸泉之属的酒,推一碗给对面的花-径深,强颜欢笑道,“祸泉之属里面的曲朝皇戚太多了,本想带你进去好好地不醉不归,但是害怕被人看见转头告诉曲探幽,惹出麻烦便得不偿失了。花-径深,你尝尝,这酒很好喝,像冰碴子从喉咙里滑下去,明明没有被冰镇过……”
这就是祸泉之属的厉害之处。
旁的酒水都是热辣得如烈火,它却是寒凛得如冰石,喝一口会怅然若失,神魂颠倒,回味无穷。
花-径深俯视那碗波光粼粼的寒酒,动了动嘴唇。
落花啼看着他的左臂,深呼吸一口气,“花-径深,这些天我都在四处找你,你躲在何处?你的手臂还能变回原样吗?给我摸摸。”
她出手去探花-径深自断的一臂,不料对方后缩几分,无波无澜地抖动眼睫,黑铁面具下的眸眼叫人恍惚。
落花啼道,“对不住,上次我应该誓死突出重围,护你离开的,花-径深,我欠你的,我会一一还给你……”
“公主殿下。”
花-径深打断了落花啼的话语,他抬目望来,眼睛湿润,喃喃道,“我是来告别的。”
“什么?”
“手臂之事,不关乎谁欠谁,是我的问题,我无法保护好你。公主殿下,我从未奢求太多,我知道,你是不属于我的,但是我想让你过得快乐,无忧无虑,就像在灵暝山那时一样。”
他说,“你没有欠我,是我欠了你太多太多。是我还不完你的恩情,你的真心。”
“手臂我养了许久,还是不见起色。所以,我来同你道别,我打算先回灵暝山养养伤势,借两位师姐襄助,治疗断手。”
铿锵有力,言辞凿凿。
花-径深决意已定,而且是非常安全的决定,落花啼欣慰不已,她也想让花-径深回落花国生活,不要被卷进曲朝的权力漩涡里来。她点头,柔笑道,“好,灵暝山有大师姐,二师姐,她们会治好你的,再不济,你们还能去见师父。”
“公主殿下,多谢体谅。”
花-径深拿起一海碗的祸泉酒,昂头,一口气灌入腹部,酒水淋漓,洒得衣领胸口全是,馥郁的酒味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抱剑向落花啼一礼,面具下的嘴角一勾,释然道,“公主殿下放心,我不会弃你而去的,你只需等我便好。”
“再会。”
“公主殿下。”
“……”
落花啼回过神来时,对面徒留一只空空荡荡的酒碗。饮酒灌-肠,以排忧愁。
她无声浅笑,捧着酒水喝了一碗接一碗,两坛祸泉酒被她风卷残云“咕嘟咕嘟”倒进肚子里,喝得她浑身发冷,一个劲寒战。
她不尽兴,要了几坛酒肆的温酒,又哗啦啦猛灌,嘴里嚼着花生米,眼眶却红彤彤的。
眨眨眼,对面坐了一位挺拔似竹的男人。
俊逸出尘,气质非凡。肩宽腰窄,腿脚修长。
一身洁净的白袍,袍子上绣了腾云驾雾的金龙。
落花啼摇晃脑袋,头昏眼花,只觉是花-径深原路折返了,她一拍桌子想要站起来,脚下一软,软塌塌地一屁股跌坐回去。
眼前的人,一下子从一个人分裂成两个人,等了等,咦,怎么突然变成三个人了?
三个人,三个脑壳,好多好多眼睛。
难不成是撞见鬼了?
落花啼下意识去碰腰上的绝艳,岂料心口咯噔,她为了方便在落花流水店数钱,把绝艳搁柜台下,嘱咐银芽走的时候抱上。
这下完了,手无寸铁,岂不是要被鬼欺负!
“滚!我不怕你!再不滚我揍死你,打得你魂飞魄散,你信不信?”
“……唔,呕呕!呕——”
寒酒和温酒在肚子里一搅和,翻江倒海,势如破竹,落花啼一时没憋住,弯腰跪地就是一阵狂吐,吐了半晌,腹部的绞痛才消了下去。
她撑着凳子腿想爬起来,突见一双熟悉的龙纹锦靴闪进眼眸,避无可避。
两腋一紧,整个人一轻,好像飞在了半空,比鸟儿还轻盈自在。
一声音冷冷道,“孤也来向你道别,你会期待再次看见孤吗?”
“孤?孤?咕咕咕咕咕,什么鸟会咕咕咕叫呢?鸽子,斑鸠,猫头鹰,嗯……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喝呀,我真的还能喝啊,给我酒!给我一坛,嗝,酒!”落花啼做梦似的,想起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知对方是谁。
那声音又道,“落花啼,再会。”
落花啼没吭声,酒水的力度控制着她的脑海,她昏昏沉沉间,好似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的轱辘声好吵,吵得她头痛欲裂,吵得她不停地往温热的怀抱钻去,吵得她扒拉着那人的衣领露出肌肤,用绯红的小脸贴上去,调整了舒服的姿势就那么睡着了。
临睡前,额头痒痒的,像一片白色的羽毛落了下来。
她举手抠了抠,蹭一蹭对方,蜷缩着,呼吸轻轻浅浅。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落花啼两眼一睁,脑子发懵,慢悠悠坐起来,她已回到了逢君行宫的寝殿,但是怎么回来的,她毫无印象。
披上衣服,踩到地面,刚穿着鞋袜,银芽就闻声推门而来,喜悦道,“太子妃,您醒了!”
她朝外嚷道,“太子妃醒了,伺候太子妃梳洗!”
片刻后,红药,余容,将离等人陆续进殿,熟稔地给落花啼洗脸,梳头,更衣。
一切忙罢,落花啼问及了昨天她饮酒的事情,银芽笑眯眯答道,“太子妃,昨天您出了落花流水,没多久太子殿下就来店里看您,我们说您出去逛街了,他便带着入鞘大人满街找您。后来发现您喝醉了,就抱着您坐马车回来了。”
银芽回忆着昨夜,眼睛弯成月亮,“太子殿下抱着太子妃的时候,那画面,别提多好看了!奴婢和红药姐姐她们都看呆了!”
“对啊对啊,太子妃,您不知道,太子殿下看您的那眼神,怎么说呢?奴婢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摄人心魂。”红药笑靥如花,接口道。
余容挤眉弄眼道,“太子殿下的眼神,像极了在说,‘你啊,真让人又爱又恨。’奴婢觉得好像是这么着。”
将离点点头,摇摇头,道,“不不不,奴婢觉得,太子殿下的眼神是在说‘孤马上走了,你却不省人事,连一句道别都不给’。”
“哦哦哦,对对对!是这个意思!太子妃,是这个意思!这才是太子殿下昨天眼神的意思!”
四个大宫婢叽叽喳喳讨论着,落花啼醉酒疼痛的脑仁疼得更严重了,她连忙打住,逮住了重点,“等等,什么他马上走了?走哪儿去?”
??????
“回太子妃,太子殿下今日和四皇子一同启程,攻打蓝穹国啊。”
“现在算着时辰,大抵已经出曲水沣都了。”
五雷轰顶。
落花啼抽吸一口冷气,僵硬得站直背脊,来回踱步,难以置信道,“不是,怎么说走就走,也没个提前通知?”
余容道,“太子殿下说,是皇上骤然定好日子的。”
不知蓝穹国能否抵御住曲朝的攻打,她现在应该怎么办?要不要设法帮助蓝穹国?
对,蓝今宵,他还在落花国,得让他回蓝穹通风报信,可是来得及吗?
既已开打,双方必定知晓了。
落花啼急急忙忙寻找笔墨纸砚,准备写信给在落花国的花辞树,她现在极其后悔没有偷到曲探幽的作战计划,否则必能帮助蓝穹脱离危险。
脱离了一次,下一次又当如何?
作者有话说:
花-径深:公主殿下,再会。落花啼:曲探幽:落花啼,再会。落花啼:拜拜,拜拜,拜拜!曲探幽:……
第56章 晴翠接荒城 曲水国被灭
晴翠接荒城
(蔻燎)
“传令, 兵攻蓝穹!”
曲朝天子的一声令下,言犹在耳,挥赶不去。
十万金色大军跋涉山川, 骑着高头大马, 直朝蓝穹进发。
为首的两名甲胄男子,便是太子殿下曲探幽, 四皇子曲瑾琏。前者胯-下骑着一匹赤兔宝马,后者骑着一匹黑鬃烈马。
两人并排而行, 时不时聊上几句。
花了两月有余, 曲兵来到了曾经的曲水国遗址,潺城, 此地毗邻蓝穹国的国界, 方便部署军队,便就地安营驻扎。
主军队驻扎在潺城, 其他分别赶往秃头坡,灵犀盆地, 孽海一带,包围着蓝穹国而驻扎。形成密不透风之势, 确保蓝穹无力反击,上天下地皆无路翻盘。
曲探幽身穿黑金甲胄,意气风发,坐于马背上,凝视着不远处熟悉又陌生的城池,心腑隐隐一凉。
潺城是曲水故国的皇城,被曲朝打败之后,曲远纣并未重视这座城,而是把它当成普通城郭收入囊中。在他的故意忽略下, 慢慢的,潺城的建筑便荒凉了,残破了。炮火攻击,血雨腥风,风吹雨打,哀怨死寂得像一鬼城。
曲水国的百姓们多数赴死,少数投靠了曲朝,十几年过去,已然成为了曲朝百姓,使人看不出一丝区别。
曲探幽九岁之前,经常来往母后水绫衣的国家曲水国,那里的外祖母外祖父对他宠爱有加,呵护备至,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溺爱程度。
他对曲水国有感情。
他对母后,外祖母,外祖父,乃至后来上任的曲水国国王舅舅水渡川也有感情。
潺城有年幼太子的回忆,有成年太子的悔痛。
夕阳西下,赤红的太阳镶在了远远的山角,被钉子敲在了上面,不能再往西边落了。
血红的暮光盈盈地拂照,照得人的五官面容笼在了血水之中,骇然至极。
“哒哒哒。”
马蹄声逼近,曲瑾琏的声调响在耳侧,他远眺着惨白的建筑变成黯然的红,欢怿道,“父皇十四年前攻下曲水国,堪称为天底下的英勇传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有人都以父皇为枭雄遵从拜服。”
他歪头凑近曲探幽,咥笑,“太子,我们也能成为如此枭雄,对吗?”
曲探幽眉峰颦蹙,不答一词。
曲瑾琏添油加火道,“当年曲水国被灭,我记得太子你好像还哭鼻子了,如今故地重游,会不会藏起来偷偷哭?”
“四哥,这样很好玩吗?”
曲探幽扭头,掀唇一笑,“你若不能襄助孤攻打蓝穹,就闭嘴在军营待着,多说一句少说一句不能显出你的能力。”
他语罢,一拽缰绳,皮鞭一抽,驱马向潺城内搭好的军帐走去,完全不顾后面的曲瑾琏愤怒得抓耳挠腮,狠踢几脚马儿的肚子,借以泄恨。
天幕擦黑,所有的军帐整齐有序的搭建好,众将领士兵卸甲歇息,枕戈待旦。
入鞘撩起帐帘,神神秘秘道,“太子殿下,他来了。”
“都进来。”
“是。”
曲探幽在案前点灯看书,听见入鞘的话,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哗”的清响。
帐外风风火火步入两道差不多高的身影,一一单膝跪地,抱拳行了大礼,异口同声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无须多礼。”曲探幽瞟一眼入鞘旁边的高挑男子,不疾不徐道,“如何?”
出鞘上前一步,俊脸微低,毕恭毕敬道,“太子殿下,您吩咐绝命卫遍布天下,寻找枫林国后裔,现已有了一点线索。”
“枫林后裔锁阳人的主要聚集地,似乎藏在曲朝领地之中,所谓灯下黑,他们活跃在曲朝各地,神出鬼没。又以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鬼踪轻功闻名,不易捕捉。不过,属下已探知了他们所在之地的名字——枫林仙境。”
出鞘是入鞘的亲兄长,比入鞘大了两岁,将好二十有五。两人皆是曲探幽自幼培养的心腹亲信,忠心不二,文武双慧,是难得的人才。
他多年来在孽海为曲探幽训练绝命卫,是绝命卫左首领。诚然,入鞘沾了兄长的光,乃是绝命卫右首领。
绝命卫,是曲探幽设立的暗杀组织,在孽海一带培养完成,杀人除恶,已臻化境。
他们唯曲探幽马首是瞻,肝脑涂地,绝不听命旁人。
曲探幽挑眉,狐疑满满,“枫林仙境?”
“属下猜测,此地必是种满了枫树,只是曲朝疆域广阔,要逐一统计出种着大片枫树的山林土地还得费一番功夫。”
出鞘深思熟虑,坦然道,“太子殿下,此事属下会竭尽全力快速办好,不劳太子殿下操心。”
他又道,“另一边,曲水国后裔近日出没得不多,许是因为坞山蝗灾打草惊蛇了,属下会加急力度寻找他们。”
曲探幽信任出鞘的办事效率,莞尔道,“孤等你的消息。一有眉目,便来禀告。”
“遵命,太子殿下!”
兄弟俩齐声道。
临了,曲探幽命令出鞘携着绝命卫,务必想方设法伺机混入蓝穹国,届时里应外合,强攻不舍,才能一举拿下蓝穹。出鞘连连应是,信心百倍地接下任务。
曲探幽顾念他们兄弟二人多日不见,挥手让他们退下,回帐安置,不必逗留伺候。
两人道谢后,勾肩搭背出了军帐。
入鞘一出去,就兴趣盎然地拉着出鞘的手,左瞄瞄右瞟瞟,激动道,“哥,那些绝命卫呢?带我去看看!”
“你啊!怎么一见我就变成小孩子了,跟了太子殿下这么多年,还没点长进?”
出鞘佯装愠怒,抬手拍了入鞘的脑壳一巴掌,揪着弟弟的衣领子往远处走,无奈道,“这么晚了,喊他们出来作什么?走,哥带你吃酒去,不醉不归!”
“好!我现在能一口气喝完三坛酒,你应该喝不过我了!哈哈哈哈!”
“那可不一定,你哥永远是你哥……”
人语渐去,低了,淡了,寂了,晃进一处帐篷,便被风吹走了.
曲水沣都。
落花流水糕点店,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甜滋滋,香喷喷的鲜花酥一出炉就被哄抢一通,老弱妇孺都喜欢这一口,吃着当零嘴,当早饭,爽口饱腹。
自从曲探幽离开曲朝,落花啼隔几天就写一封书信遣人送去给落花国的花辞树,然而久久等不到回音,不免疑窦丛生,恐慌花辞树遇见不测。
她每日除了在逢君行宫习武,便是跑来落花流水逛一圈,听一听曲水沣都的各官员的风流轶事,朝野八卦。
银芽的声音响起,脆脆的,“两位客官里边请!”
落花啼收回飘远的思绪,循声望去,只见店门口缓步走进两抹瘦高的修长人影,一前一后。
素净衣衫,五官俊俏,唇红齿白,发髻挽得端庄漂亮。
是两位意气风发的十八九岁的倜傥美男。
他们容貌不俗,一走入,便引得其他客官频频侧目,一动不动地凝视。
两人扫了扫银芽,又瞥一眼柜台后的落花啼,言简意赅道,“来盘鲜花酥,玫瑰馅儿,不加绵糖。”
银芽点点头,去后厨给那些妇人招呼一声。
他们寻了位置坐下,把肩膀上的包裹放桌面,兀自倒上两盏茶。饮了半壶清茶,其中一人冷不防抽起茶盏直面向落花啼掷去,势头强劲。
落花啼自他们进门就暗暗观察,心设提防,此时单手稳稳截住那横飞过来的茶盏,“嘭”地狠扣在柜台上。眉梢一挑,隔着堂食百姓的人头,对视那两男子的瞳孔。
不知为何,眼前的两人眼神诡异,犀利如刃,仿佛在何处见过。
鲜花酥端上他们桌,他们碰也不碰,依旧死死地盯着落花啼,不盯出窟窿,誓不罢休。
落花啼冷笑,踱步过去坐在他们对面,先发制人问道,“两位,是鲜花酥不合口味吗?”
未答。
四颗黑眼珠子还是钉在她脸上。
默然不语半刻,一男子食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划拉画出一片简约明了的枫叶,随即手掌一搓将那“枫叶”给拭去。
如此一个小动作,一气呵成得不到三秒。
落花啼眼力敏捷,看完之后恍然大悟,目瞪口呆。
一幕幕画面如枫叶被寒风席卷着,飘过脑子,清晰已极。
“天下不是曲朝一个国家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天下。”
“你们如果相信我,我能助你们复国,枫林国还能再现人世。”
“杀你确是泄不了恨,你所言之辞我们姑且相信……等着,我们会再来找你。”
锁阳人,枫林国后裔锁阳人!
他们居然真的找来曲朝了!
没想到,锁阳人那黑白八卦面具下的脸蛋竟长得这么精致朗绝。浑身朝气蓬勃,生机满满,似乎永远打不败。
落花啼环顾左右,指了指楼上,低声道,“借一步说话。”她带头往二楼的一间厢房走,枯藤和昏鸦相视一眼,拽着包袱跟了上去。
关上厢房,闩死门板,落花啼与枯藤昏鸦围在桌前,也不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你们寻我,必是有事,不妨言出。咱们坦坦荡荡,各抒想法。”
枯藤瞟瞟门窗之后,见无人影窥探,略略放心,他和盘托出,把去落花国见蓝今宵,又送蓝今宵回蓝穹国,得知蓝穹与曲朝即将开战的一系列事情讲得细致无比。
最后道,“蓝穹和曲朝的战火,一触即发,无法避免。阁主不曾出言让我们插手,若是去蹚这滩浑水,保不齐我们会暴露位置,被掀了老窝。所以,我们只好作壁上观。蓝穹自顾不暇,也帮不了枫林东山再起……落花啼,你当初信誓旦旦要助我们一臂之力,如今可还算数?”
“你要是出尔反尔,我们第一个拿你开刀,杀以泄愤,为枫林国死去的万千孤魂作祭奠!”
“现在,你给个准话?”
说着,攥紧了包袱中藏匿的坚硬武器,目光炯炯。
昏鸦见势,注视着枯藤,一把按下他冲动的手。
落花啼听罢,顺清楚前因后果,无视他们的杀意,只讶异道,“蓝今宵回国了?那他岂不是难逃战火了。蓝穹此次怕是敌不过曲朝,他的国域处于弱势,被曲朝夹在中间,迟早会被收走。嗯……你们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的话绝无虚假,至于枫林复国一事,我会鼎力相助,不是一蹴而就,须得利用‘蚕食’之法。不过,你们得对我言听计从,否则难以实施。”
“何意?”
枯藤昏鸦自幼被养在桃花源般的“枫林仙境”,对外界之事的运行规律大多是听阁主描述,他们每每出来都是带着任务,不是杀人,就是放火,根本不怎么自己动脑筋。
落花啼见他们有所动摇,再接再厉,道,“自古以来,作交易都讲究谈妥条件,天上掉馅饼的事那是梦里才有的。我当然不是白白地帮你们,你们也不能无功而受禄。简而言之,我帮你们,你们帮我,互利互惠,各不吃亏。”
对此,枯藤昏鸦并无异议,点了点头。
落花啼抄着胳膊,扬扬下巴,含笑道,“你们,想不想复仇?”
枯藤没好气道,“废话,自然想,日夜都想好吧?”
昏鸦道,“锁阳人就是为了复国而生,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请落花公主坦言方法。”
落花啼清咳两下,一本正经道,“好说,我这落花流水店新开没多久,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们隐姓埋名留下来当伙计,给我赚点工钱。我也好近距离和你们接触,保证你们的安危。此乃其一。”
“其二,落花流水店每日客源不断,来往的商贾百姓,侠义剑客多如牛毛,不管是宫廷还是江湖,消息自是流通甚广。你们待着绝对不吃亏。”
“其三,我有一计划,能助你们杀死仇人,枫林国最恨的人,不就是戌邕皇帝曲远纣吗?想杀他非常不易,得先寻机将他骗出曲朝皇宫……他生性多疑,阴险毒辣,没那么容易上当。除了他自己出来,但要他自己出来就得等待时机,棘手不已,因此得徐徐图之。”
闻听此言,枯藤昏鸦握住双拳,跃跃欲试,一股压制不得的火焰,烧得他们眼眸猩红。
枯藤一拳砸在桌上,险些把杯盘敲出裂痕,“怎么骗他出来?枫林人等了三十多年,无从近身去刺杀他,还被曲朝人追着屠杀,后人越来越少。此仇不报非君子,你快说出来,怎么将那狗皇帝的脑壳斩了!”
昏鸦点首,接言道,“落花公主,只要能帮我们引出戌邕帝,我们就有机会除掉他。他一死,曲朝必然大乱,枫林才能重见天日。”
招了招手,落花啼压低喉咙,在枯藤昏鸦耳畔嘀嘀咕咕,巨细无遗讲了一遍。听得后两位瞠目结舌,咋舌感叹,眼眸冒出势在必得的束束精光。
??????
少顷,昏鸦眯细眼睛,不乏忐忑,怀疑道,“落花公主,你如今是曲朝的太子妃,你这般作为,能有什么好处?”
落花啼双靥生花,眼荡水波,嗤笑道,“你们杀了戌邕帝,于你们,于我而言,是一样的天大好处。”
作者有话说:
曲瑾琏:太子殿下小时候哭鼻子,略略略!曲探幽:有完没完!曲瑾琏:哭鼻子,哭鼻子……曲探幽:落花啼:哈哈哈哈哈,我也想看他哭鼻子。曲探幽:就不
第57章 欲壑怎难填 蓝穹必灭,
欲壑怎难填
(蔻燎)
夜幕来临, 星月流天,风起,风落。
落花啼和枯藤昏鸦打定主意, 双方毫无他言, 一拍即合。
于是枯昏二人以那无辜的美貌,成功融入进落花流水店里, 钻去后厨帮制作糕点的伍娘,温娘打下手。
落花啼已告知伍娘和温娘, 枯藤昏鸦是小伙计, 一日三餐就按落花流水的规矩来,让他们干些体力活, 守着店门便可。
伍娘, 温娘是落花啼在曲水沣都招的善做糕点的妇人,她们平易近人, 温柔热情,每天都笑呵呵的。对于年纪轻轻的枯藤昏鸦, 全当成自己的半个小儿,一心一意地教授。
枯藤昏鸦摸惯了刀剑, 历经无数的血雨,极少揉过软乎乎的面团子,不出一炷香时间就被本来耐心极强的伍娘温娘轰了出来。
“这捏的什么啊?把面都捏成石头那么硬了,不用使这么大劲。哎呦,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嘞!”
“别,别!可别!你把鲜花馅儿塞多了,看看,皮儿都破了,这没法下油锅炸了。”
“枯藤, 昏鸦,你们去井里打两桶水来吧,烧火煮水总会吧?啊?这也不会?你们不会是哪里来的落魄小少爷?什么也不会么……”
枯藤昏鸦被推出后厨,硬邦邦杵在原地,瞄瞄落花啼,觑觑脚尖,颇显尴尬。
落花啼喝着茶,笑得颠来颠去,“这样吧,你们去后院砍柴火,这个简单,也能练臂膀。”
枯藤揩一下鼻头的面粉,哼道,“好吧。”
两位武艺高强,令人闻风丧胆的锁阳人就那么灰溜溜赶去后院了,不一会,便传来“砰砰砰”的劈柴声,十分卖力,震耳欲聋。
银芽,余容,红药,将离互相大眼瞪小眼,不明白落花啼为何收下这两个看起来又聪明又愚蠢的人,小眉毛越皱越拢。
落花啼解惑道,“有了他们,以后你们无事就留在逢君行宫,不必过来抛头露面作活。”
四宫婢无话可说,瞅瞅后院的方向,闭口不言。
逢君行宫,寝殿。
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落花啼抱着被褥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凝望窗外泄进的朦胧银光,折在地面上,投出了斑驳的影子。
她搔搔头,一跟头半坐起来,披上一层薄衫外袍,拎着绝艳就踏窗飞出。足下轻跃,簌簌翻上了行宫的高墙。
夜晚的行宫罩上了淡淡的蓝黑色,仿佛被深海吞噬,被浓墨浸泡,被黑发缠裹,无处不显寂寥孤冷。
脚步细碎,一步一步丈量着行宫的面积,白色瓦片发出“咔咔”的响声,宛如玉碎冰裂,刺耳非常。
红色裙袍被风吹得鼓胀,飘带飞舞,远远一眺,是绽开了一朵永不凋敝的繁花。
一记沧然的叹息绕在耳际,似乎生根在了脑子中,剔除不出。
“母后离世,再没有人为寂闲一年画一幅像了。这些画原本挂在寂闲的东宫,他每每触景生情,便让我保管。你看他,那时候拿箭射鸟,玩狗爬树,整个皇宫的屋顶都被他踩过一遍……”
整个皇宫的屋顶都被他踩过一遍,以前的曲探幽睡不着的时候也会独自在房顶踟蹰发呆吗?
曲探幽……
落花啼疯狂摇摇头,不知为何会骤然记起这个人。她拔出绝艳,凌月而舞,横劈竖砍,耍得虎虎生风,不知疲惫。
行宫周围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群侍卫急匆匆奔来,看清房顶上的人,恭敬行礼道,“太子妃,夜深露重,请回殿安寐,以免遇见刺客!”
落花啼手腕翻动,绝艳荡出一道闪电般的寒光,剑气如霜,她居高临下,“滚!不准扫我兴致!”
“太子妃,太子殿下临走之前曾言,需得时刻保护太子妃的安全,请太子妃回——”
一语未休,落花啼举剑指向那名侍卫,恶狠狠道,“滚!听不懂吗?保护我,可笑,我不用你们任何人来保护!”
那群侍卫面面相觑,低垂脑壳,转身回到了站岗的位置,目不旁视。
落花啼终究没了对月练剑的趣味,收剑入鞘,转身欲跳下房顶,余光不经意捕捉到一抹亮眼的红意,她心腑一颤,聚精会神盯了过去。
逢君行宫之外,不远处的密林,一道红影立在绿树中,遥遥朝这边凝睇。
那视线所凝睇的对象,正是落花啼。
落花啼瞥瞥四周的侍卫,见他们未有察觉,小心翼翼跳出行宫的围墙,脚下生风,三步并两步冲向那红影,心脏勃动,呼吸急促。
来到树下,她伸出一只手。
另一只被风吹得微凉的手一把牵住她的手掌,劲力拉拽,两块红衣便碰在一起,血水似的融化了。
花辞树悄悄将手中的一枚镂花珠玑发钗,藏于袖子,空出两手稳住落花啼的重心,喜形于色,“花啼,我来曲朝,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这座山,这片巨大宏伟的行宫。我……是不是不应该来?”
落花啼一手抓着树干,惊讶花辞树会悄无声息来曲朝,她摆摆头,兴奋道,“小花,怎么会?你来找我,我当然很高兴的,只是,我写给你的那些信,你可有收到?何以不回呢?”
“……什么信?”
“你没收到吗?我遣人送去警世司的。”
花辞树拧眉,怔了一怔,沉声道,“对不住,我早早离开落花国,并未收到书信。花啼,你写了什么?”
落花啼把信中内容复述了,提议要不要想办法帮蓝穹国,毕竟战火纷飞,百姓们苦不堪言。
花辞树的眉头蹙死了几分,他黑眸深深,掩于阴影中,道,“花啼,恕我直言,此事千万不要去蹚浑水,蓝穹必灭,你是阻拦不了的。”
“什么叫蓝穹必灭?”
“蓝穹国力微弱,处于曲朝夹击之中,它如何自保?你再怎般努力也救不了它。而且曲探幽会利用攻打蓝穹证明自己,壮大气焰,声名大噪,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花辞树语调激烈,好像变了一个人,“花啼,蓝穹国灭,落花国才能得以喘息,你明白吗?你若去救蓝穹,是要置落花国于何等境地?你要让落花国变成下一个曲水国,枫林国?”
“可是即便不救蓝穹,落花国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曲朝野心勃勃,怎会放过周边小国?”
落花啼挣脱花辞树的手,义愤填膺,磨牙凿齿,“小花,你为何要帮曲朝说话?天下疆土不是非得统一进曲朝的。”
“我不是帮曲朝说话,我是在帮你啊,花啼。”
“帮我?”
“花啼,现在你还有曲探幽,他会暂时保住落花国的。虽然我很讨厌他,但他的确是因为觊觎你这个人才愿意和落花国联姻,给落花国几年的安稳。”他直勾勾注目落花啼的眉眼,语重心长道,“目前你得依靠曲探幽的势力,往后,你才能慢慢积蓄出自己的势力,不然永远被曲朝压一头。”
落花啼如何不懂这个道理,无兵无卒,是无法与曲朝抗衡的,她思及一点,“小花,钱钵溢父子在落花国是否按季度上交银两?父王可有仔细练兵?”
花辞树“嗯”一声,斩钉截铁道,“你放心,这些事未出差错,一切如旧。”
沉默。
两人相识以来,还没有发生过口角,方才的争执使得双方无地自容,悄悄面红耳赤了。
花辞树揽着落花啼跃下树,突然闷哼,一只手臂颤抖地往背后缩了缩。额心沁了薄薄的汗水,嘴唇抿紧。
落花啼不明所以,回头道,“你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
“没有。”
落花啼上下打量花辞树,不见他何处有恙,安心道,“小花,你知道武林大会吗?戌邕三十四年秋,会在卧女山脉的最高峰举行武林大会,花月阴在我嫁来曲朝时告诉我的。离那时没多久了,我想去参加,你要不要随行?”
月色淋漓,树荫婆娑,晚风穿梭不静,两道红色身形像极了双生花,难分彼此。
花辞树喉头滑动,缄了半秒,展颜笑道,“好,你去哪我都会跟着的。”
落花国没有你,我便待不下去,曲朝有你,纵使要过刀山下火海,我也会步步紧随,绝不撤身。
潺城与蓝穹交界地。
阴朦天,残云卷,西风烈。
一曲兵替主子出面道,蓝穹国的小侯爷蓝今宵偷走曲朝圣物“龙鳞花”,犯下滔天大罪,罪不容诛,倘若蓝穹国国王启开国门,交出龙鳞花和蓝今宵,便能既往不咎,两国和好如初。
鬼才信。
蓝赐宇再如何胆寒畏惧,也干不出拿蓝今宵出去挡炮火的举动,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落为世世代代的笑柄。
蓝今宵逃回蓝穹国,日日心惊肉跳,夜不能寐,听闻曲朝起兵前来,吓得肝胆欲裂。连夜收拾金银珠宝,装了几大包,携带家人到处逃窜,想要趁乱跑出蓝穹。
奈何蓝穹现下如同瓮中之鳖,东南西北皆被部署包围了曲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何等的一个“惨”字了得。
跑不了的蓝今宵,躲回恭远侯府,天天哭爹喊娘,咒骂曲探幽的祖宗十八代。
当初曲探幽奏折上所写的作战计划,有三种。第一,派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从曲水和枫林两旧国的地界包抄中间的蓝穹,堵截围杀。一直打,一直打,不给停歇的时间,消耗蓝穹的信心和军力粮草,直到他们战败投降。
第二,走水路,从岸头湾这一港口,起船,自后方去偷袭蓝穹临水的地域,利用水军水战攻入王宫深地,挟持国王,威胁投降。
第三,或者从婉转河这个曲水河流入蓝穹得名形成的小河动手,从上游在水中下砒霜等剧毒,让蓝穹士兵喝了七窍流血,暴毙身亡,无力战斗,缴械投降。达到兵不血刃的效果。
无论哪一种,蓝穹国都抵挡不住。
曲探幽,曲瑾琏是先实行第一个计划,再依次推近。首先利用良好的地理条件,一天比一天缩减包围圈,既从身体上屠杀,又从精神上凌-虐。
收效盛极。
十万大军,四面八方蚕食冲破蓝穹的防线,蓝穹不得已全面封锁国家,敢怒不敢言。
入鞘在曲探幽的示意下,爬到城墙上,吹响号角,亢奋道,“蓝穹国王,给你三天时间,若不投降,便起兵屠城!”
“机会只有一次!”
他哼笑,鄙夷不屑,将手里的弓箭拉扯成满月状,瞄准远处的一个蓝穹士兵的头颅,箭无虚发,“砰”的射中,红白的脑花迸溅,洒洒漫漫,落地无音。
“砰!”
宽大的蓝袖狠狠一扫,扫掉书案上摆放齐整的笔墨纸砚,蓝赐宇逮着一砚台猛的贯到地上,声若奔雷。
他怒发冲冠,气得站立不住,切齿道,“欺人太甚!本王和蓝今宵都没见过劳什子龙鳞花,交你大爷的花!交你大爷的人!”
“做梦!”
他疯了般拔剑乱刺,刺得帷幕丝丝缕缕,灯盏倾倒,宫婢宦官瑟瑟发抖,仍不能发泄愤恨。
士兵不断进殿上报,听在耳里,一字一句锥心割肉,痛不欲生。
“报——王上,灵犀盆地,秃头坡,孽海的曲兵又缩近了五里地,如此下去,不出一月就会攻入华光禁宫了啊!”
“报!王上,港头湾发现曲兵的大量船只,皆是从孽海驶来,数不清有多少……王上,这该如何是好?”
“报!王上,王上,军营里有士兵口鼻流血,眼圈乌黑,萎靡不振,恐怕是中了什么毒!太医们力不从心,药材也不足用,救一批,死一批。王上!不能这样下去啊!”
“报——王上,国内许多官员无缘无故被一箭攒心而死,现在已有七八名官员遭遇不测,会不会是曲兵潜入……”
太多了,太密了,太乱了。
太荒谬了。
蓝赐宇当国王数年,从不起兵征伐,奴役百姓,他以为他会像父辈祖辈那样,平平安安一辈子富贵下去。没成想,半辈子过去,他的国王之位就岌岌可危,连祖宗打下的基业也守不住。
不,他不要作亡国之君,他不要眼睁睁看着蓝穹国被曲朝吞并。
滚烫的浊泪比硫酸还灼烧眼球,蓝赐宇无声涕泗,一脚踹开跪地禀报的士兵,身先士卒擎着刀剑朝城门奔去。
后面的士兵,宦官,宫婢痛哭流涕,抢步追来,撕心裂肺道,“王上!王上!你是千金之躯,你不能去啊!”
“王上!”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我又来了,嘿嘿。曲探幽:怎么哪都有你。花辞树:花啼在哪,我就在哪。曲探幽:滚啊!狐狸精!
第58章 包辱忍耻难 时也,运也
包辱忍耻难
(蔻燎)
骷髅成林, 骸骨成岭。
血如川流。
这是蓝赐宇站上城门的一刹那,脑子里迭起的想法。
数月过去,曲兵的速度堪比鬼神, 已无声无息抵达, 兵临城下,气焰嚣张, 势不可挡。
蓝穹士兵和曲兵纠缠厮杀,血溅眼眸, 断腿断臂无处不在, 如此画面,曾经只在梦境之中觑见, 而今已成事实。
恐怖的杀戮无边无际。
一袭袭鬼魅似的闪电黑影, “唰唰”自四面跃出,迅疾出诡异的残影。他们从头到脚都是黑布裹身, 腰部缠着银色软剑,脚踏银靴, 袖中藏有暗器弓弩,手上搭着箭弓, 背后竹篓里的毒箭应有尽有。
冲入战地,软剑割喉,弓弩和箭矢万箭齐发,几乎是一击毙命,绝不拖泥带水。
五花八门的武器玩得得心应手,杀起蓝穹士兵,如同踩死一只蝼蚁,不费吹灰之力。
领头的两位便是绝命卫的左右首领,出鞘与入鞘兄弟俩, 两人自幼擅于射箭,箭术已达出神入化之境地,每每射出百米,也可轻易击杀敌人。
他们带领神出鬼没的绝命卫,先是混入蓝穹各官员的府邸,一个个逼问他们投不投降,不投降的就地屠杀,投降的就活捉带走。
多日下来,诛杀了一半的蓝穹国忠心的文武官员。
“忠心?”
入鞘嗤之以鼻,甩甩手心的血液,“如此忠心,非是对于曲朝,那便算不得忠心,万万不可留在世间。”
出鞘摸一摸弟弟的脑袋,轻笑道,“那这些投降的官员,难道就能用吗?卖国求荣,没心没肺,更应该死罢。”
入鞘道,“那是自然,太子殿下不会要这种贪生怕死之徒。”
“总的来说,投降与否,他们都活不长了。”
“哥,这做法和皇上覆灭曲水国别无二致,太子殿下不过是师承皇上,不留后顾之忧。”
“嗯,太子殿下和皇上怎会出错呢?你我是属下,是奴才,只得干活,不得多嘴。”
出鞘,入鞘的毒箭与软剑交换着使用,不知不觉杀成了血人,浑身上下浸湿了敌军的血,俨然地狱的阎罗王。
杀尽不懂事的官员,绝命卫领着曲兵长驱直入,不出半刻就包围了孤立无援的华光禁宫。
接下来,就是杀干净禁宫里的重要王室,不遗活口。
白天的云彩乱糟糟的,太阳鬼鬼祟祟躲在山脚,半遮半掩地泄着无情的冷光。
天色从惨白转为昏黄,从昏黄沦为赤红,再从赤红黯淡成黝紫,又从黝紫加深为墨黑。
这一日,比以往都漫长,漫长得好像过不完,漫长得譬如一辈子的碌碌光阴,一旦夜幕来临,一辈子就消陨了。人,自然也无法苟延残喘的。
蓝赐宇,一国之君,亲自带兵镇守城门,杀了三天三夜。
无穷的血水划过他的脸颊,淌进了发紫的蓝袍绸缎,他颤巍巍地以剑撑着地面,眨一下眼,血珠就滚进去,染红了少量的眼白。
零星的几名蓝穹士兵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后,加起来不足一百人,荒凉悲戚。
火箭密集如雨,一波一波投入了禁宫,熊熊烈火向天顶窜腾,烧出汪洋的火海。骨头皮肉被炙烤的噼啪声,不绝如缕,觳觫可怖。
橐槖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曲兵和绝命卫分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两匹宝马迎面走来,马背上的两位纡金佩紫,纤毫不乱的甲胄男子似笑非笑俯视着下方苦苦挣扎的蓝赐宇。
曲瑾琏洋洋得意地鼓掌,眼底的睥睨轻蔑呼之欲出,“都说了给你机会投降,你却不要。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们也没有办法。”
他看一眼曲探幽,嗤道,“太子,你说,这蓝穹国国王还留不留活口?是带回曲朝交给父皇,还是手刃于此?”
曲探幽目不斜视,冷冷笑道,“四哥,你问孤作什么?得看蓝穹国王自己是何想法。”
“哈哈哈哈!太子,你也没想他活吧?要不是你设下天罗地网,蓝穹哪容易这般惨烈收场。”
“时也,运也,命也。天意如此,仅凭孤一人之力,难以得到如此结果。”曲探幽星眸晶亮,嘴角笑意森森。
曲氏兄弟斩杀敌军之时,衣袍微脏,滴血不沾,发丝都未颤动几分,只是马蹄所过之处碾压了血泥肉沫,略显碍眼。除此之外,他们干净得不属于这荒芜的战场。
越是这样,越是讽刺得紧。
蓝赐宇恨极了,恨极了眼前两个光鲜亮丽,平安无虞的敌国皇室,他挫齿吮血,反唇相讥道,“时也?运也?命也?是,是,哈哈哈哈,你们以为曲朝能永霸天下?做梦!作你的春秋大梦!”
“哈哈哈哈!你们忘了?‘亡曲者,百花骸也’,不对,还有,还有……本王给你们念啊,‘花舫撷红几时归?香泥沃土养君徊。落花糜谜斩天开,帝王降世谁睹还。虎视屏野决剑鸣,诸侯云集翻覆来。扶摇金龙共风起,民徒仙棺葬花骸。福雍圣临骋英才,河清功名君王寰。’哈哈哈哈,会有人出世称帝,替代曲朝的!”
“杀了他!”
“满口乱七八糟的废话!”曲瑾琏眉心一抽,扭头咬牙切齿地指挥曲兵,“给我杀了他!”
曲兵们纹丝不动,纷纷望向了曲探幽,等待号令。
一声惋惜的叹息。
曲探幽面孔阴晴不定,眼瞳晦暗,一星光芒也无,他举手一挥,众曲兵得到示意,一把把弓箭对准了蓝赐宇。
蓝赐宇不慌不忙,瞎了一般忽略了,他跌跌撞撞朝曲探幽走来,一边嘟哝着,一边凄惨地发笑,“本王还没念完呢,第二首,毒蛇衔信的千古一帝之辞,第一句是什么?哦,我想起来了,是——‘向死哀呼心池衰,冰雪裹尘不待柴。’,后面是,‘金石烧炼真君骨,百般折拦登帝骸。蔽幽窥蓝见王像,何睹暝夜烧灵台……休说帝王堪携花,不如枫林曳叶怀。’ ”
蝗虫般密匝的箭雨弯成流星陨落的绝色弧度,在半空朝下跌落,“唰唰唰”地捅刺而来。
“嗖。”
“嗖。”
“嗖……”
一根根淬毒的彩色鹰羽箭,密密麻麻扎入蓝赐宇的前胸,腹部,腿脚,后背,还有头颅。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即便捅-穿成可怜的刺猬,仍然固执地向曲氏兄弟挪动,嘴唇一抖,如瀑布的血水直线溅下,坠到地面和那些残尸的暗血所交融,汇聚成汩汩潺潺的河流。
一把残缺的银剑在地上划行,摇晃不停。
蓝赐宇呕血不止,怒目圆睁,哂笑道,“哈哈哈哈哈!时也,运也,命也,呸!曲朝的气运将尽,老天爷已经给了提醒,你们还不相信吗?等着瞧吧,等着瞧吧,我在地底下也会拭目以待,哈哈哈……唔唔,唔……”
数不胜数的毒箭不停地发射,他以一人之躯,硬生生接住。手心的残剑先一步不堪重负他的借力,“啪”的折中断裂,失去支撑的蓝赐宇犹如一座崔嵬的高山,轰然倒在血泊之中。
砸起尘埃和血沫,尘埃定,血沫破,家国无。
“王上!”
后面的蓝穹士兵也身中数箭,血泪流进嘴里,比汤药还苦涩。他们泣泪涟涟,趴在地上想去看看国王,奈何气力衰竭,低低叫了几声,便归为死寂。
华光禁宫失守了。
蓝穹国覆灭,覆灭于戌邕三十四年秋.
恭远候府是第一个投降的府邸。
绝命卫潜来,还没屠杀,蓝今宵就噗通地滑跪在地,鼻涕眼泪横过嘴巴,哭得泪珠颗颗饱满,哀嚎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的父母家人!我投降!我投降,我愿意臣服曲朝!留我一命吧,我还年轻,我还没娶妻生子,我还没有后代呢。呜呜呜,我,我,我什么都没干过,我只是个小侯爷,我不想死啊!”
“别杀我,我真的愿意投降!”
随后,举府被曲兵禁锢,里头的男女老少无一不畏葸发抖,哭肿了眼皮,缩抱成一团。
“蓝今宵,出来!”
入鞘从人群中拎出捂着耳朵,泪眸啜泣的蓝今宵,定睛一看,对方哭得像只红眼兔子,可怜巴巴的。不免讥笑,狠狠将他丢到院中央。
蓝今宵跌了个狗吃屎,心里骂道,已经投降了还要怎样?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动什么手脚!
他哪敢出言发怒,挨了一摔,半爬起来,揉着膝盖继续动情地哭。
泪水模糊了视线,看见的东西都有重影,但他还是觑见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一双华丽的龙纹锦靴缓缓闯入眼眶。
简直比杀了他还要恐怖。
那一刻,蓝今宵感到一阵蟒蛇绞死的窒息,他惊愕地抬起头颅,心房凉得像冰块。白眼一翻,期期艾艾讲不出话。
所见之人,不就是曲朝的太子殿下曲探幽吗?
曲探幽低头瞥视跪在地上,见了鬼似的面容煞白的蓝今宵,戏谑道,“好久不见,蓝今宵。”
“呜哇哇……呃呃呃,额额!呃呃呃——”
许是祖宗保佑,蓝今宵脑子一现白光,机智地装起哑巴来,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那叫一个虔诚认真。
曲探幽挤出一缕冷笑,“别装了,孤知道你能说话。”
“……”
这祖宗保佑的也不灵啊。
蓝今宵跪得板正,曲探幽走哪,他就膝行着跟哪,临渊履薄道,“太子殿下,我对你忠心耿耿,什么都没乱讲,我真的从来不敢忤逆你。你不要杀我,也别杀我父母姐妹,我,我……”
“孤怎么听说,你有一段时日,藏在落花国?”
“……啥?什么听说?这听说的肯定不准,太子殿下你万万不能相信,我怎么可能去落花国……”越说声音越小,小到比苍蝇蚊子还低迷。
曲探幽不耐烦,挑明了,语调寒凛,笑意转瞬即逝,“告诉孤,你在落花国见过什么人,遇见什么事,全部说清楚,恭远侯府就不受苦。你要是不能识时务者为俊杰,下场就是蓝赐宇那样,万箭穿心。”
如果曲探幽是捕鼠的猫,那蓝今宵就是被捕的小老鼠,曲探幽是他的天敌,是他噩梦无边的罪魁祸首。
他怕得要死,身子一软,跪得歪来倒去,鼻涕一串串爬过嘴边,黏黏糊糊。
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泪,似乎作了强烈的挣扎,咽一口唾液,许久方道,“我,我是被落花啼在灵犀盆地救下的,那时候你们把我丢在山野,我胡乱走着,快冻死之时被他们发现……”
“在落花国,落花啼和花辞树照顾着我,让我住在落英缤纷客栈……半年后,我发现我能说话了,我非常高兴,但是还不敢回蓝穹,所以一直待在落花国。”
曲探幽扬起下颌,俯视着卑微的蓝今宵,提示道,“重点,孤要听重点。”
“什,什么,什么重点?”
他连抬目看曲探幽都得汲取一点勇气。
曲探幽道,“你怎么回到蓝穹国的?何人送你归来?”
哑口无言。
蓝今宵选择咬死不说,熟料,下一秒,一阵刺耳的刀剑声磕在一起,震得人心肝疼。
深呼吸一口气,蓝今宵回首望望那些被曲兵挟持的父母姐妹,揪住曲探幽的衣袍,含泪洒下道,“别!别!我说,我说,是,是锁阳人他们……”
作者有话说:
蓝今宵:天杀的,曲探幽能不能别折磨我了!曲探幽:什么?你想让我折磨你?蓝今宵:你耳朵里有屎吧!曲探幽:什么?你想吃屎了?我找人喂你。蓝今宵:……
第59章 雁引愁心去 他们有一诨
雁引愁心去
(蔻燎)
府宅深深, 灯火葳蕤。
一队婢女手执几盘甜羹糕点,婀娜行走,步于一间明澄光亮的雕花门前, 轻扣一声, 低眉道,“大人。”
窗边投下一处黑色的剪影, 被黄色灯火照得放大数倍,快要霸占整副窗柩的面积。
那弓背的身形伏在案前, 岿然不动。
婢女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推门而入,下一秒, 沉重的托盘“嘭”地砸地, 一声声惨叫尖锐地袭来。
“乔大人!”
众婢女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冲进去细看, 只见她们口中的乔大人趴在一张桌子上,手脚僵硬, 一颗圆滚滚的头颅骨碌滚在门口。
而那案上的身躯,脖子处有一块血肉模糊的暗红截面, 显然是被歹人一刀毙命,尸首分离。
婢女们不曾见过如此血腥画面,吓得瘫软在地,再一定神,乔大人身后不远处还躺着一具男尸,也是同样被斩掉脑袋,一瞬死去。
“杀人了!杀人了啊!有刺客,乔大人和少爷……”
她们慌不择路跑出房门,甫一来到院落, 额头脸颊痒丝丝的,抬头看去。
天空洒下暴雨般的红色花瓣,宛如血雨,密密地荡漾在夜色下,莫名恐怖。
两抹黑色身影神出鬼没地翻下墙头,眨眼间消匿了踪迹。
花瓣坠下,轻盈地铺在院中央,红艳艳的,仔细辨别,竟是以花瓣写出了数行字迹。
“乔睿,荒-淫狡诈,该死!吾乃替天行道!”
落款,摧花神判。
旦日,天朗朗气清新,逢君行宫的侍卫们轮换了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落花啼正和银芽,红药,将离,余容一同用早膳,一名牛高马大的侍卫就携剑而来,站在门外,黝黑的影子映在门框上,他粗声道,“太子妃,属下有要事禀报!”
自从曲探幽不在逢君行宫,落花啼每次都叫上四位大宫女和她吃喝,大不了关上房门躲避旁人窥视,防止传得沸沸扬扬,叫人议论。
一听此话,银芽等人忙不迭站起来,看了看落花啼。
落花啼咳嗽一下,道,“进来吧。”
那侍卫一走入,跪地施礼,垂头盯着地面,眉心抽动,似有怒意爬上面目,他铿锵道,“不好了!太子妃!曲水沣都之内出现了两名屠官大盗,昨夜屠杀了七品官翰林院编修,乔睿乔大人他们父子俩,还将两人的头颅斩断踢着玩儿!”
“他们抢走无数金银财宝不自己留着,而是劫富济贫散入穷人家。目下曲水沣都全知道有这一号恶毒的人物,所有人惶惶不可终日,夜寐难安。此事闹得满城风雨,皇上勃然大怒,势要揪出那些无法无天的大盗!”
“什么大盗?竟横空出世?”落花啼撂下银筷,兴趣盎然,长眉笼翠,笑意盈盈。
侍卫回顾一番,严肃道,“此屠官大盗早有露迹,曾经在其他地方得手过,他们有一诨名,自称为‘摧花神判’。”
“摧花神判?”
众人精神一振,异口同声问道,“这是何方神圣?”
那侍卫难得被太子妃和几位美貌宫女如此瞩目,紧张得清一清喉咙,脸孔浮了几缕红意,徐徐道来,“此摧花神判别的不杀,专杀贪官污吏和欺男霸女的恶人。传言,他们总是一身玄衣,黑布蒙面,腰间挂着花环,头戴斗笠,斗笠上簪有泣血般的杜鹃花。他们走过之处遍洒各色花雨,只要他们一出现就会有恶人死去,因此名为‘摧花神判’ ”。
银芽眨眨眼,奇异道,“既是杀贪官污吏,皇上为何动怒?”
落花啼揉揉鼻头,接言道,“那些贪官恶人再如何腐败横行也是皇上的臣子,龙威不可侵犯,他们岂是旁人可以随意屠杀的?摧花神判不给皇上面子,自然会被忌惮。抓那摧花神判,我看,是消停不了了。”
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太子妃。”
侍卫抱拳应和,却迟迟不走。
落花啼察觉有异,耸起眉头,拔高声音道,“还有什么未讲?不必扭扭捏捏,悉数告知。”
侍卫挺直腰板,斟酌句词,回声道,“太子妃,是这样的,属下曾听说摧花神判不仅仅是杀贪官污吏,他们也经常掳走年轻的美女,昨儿乔大人府邸的妻妾都悄然失踪了,怕是被……毕竟,摧花神判是从采花贼一路发展过来的。属下琢磨着,府内的漂亮婢女们近段时间也不能外出,多多躲避一些,以防万一。”
此音一消,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语塞于喉。
好半天,红药加重眉峰的厉色,愤愤道,“他既是采花贼,装什么品行端正风节高尚的‘摧花神判’?神判?怎的不先好好审判审判自己身上的数道恶行?竟还有脸去问罪旁人!太子妃,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自以为是的人。”
落花啼抠头想了想,悠悠笑道,“或许,那个摧花神判就是一个宽以待己,严于律人的人呢?”
“旁人不可做的事,他可做;他可做的事,旁人便不可做。否则,他就会用武力去处置对方,借以昭显善恶。嗯——这很符合一个大盗的脾性。”
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香茗,落花啼起身,拂一拂衣袖,对那侍卫命令道,“你心系逢君行宫,做得非常好,下去领赏吧。从今往后,多派人手看守逢君行宫的里里外外,务必保证行宫中人不受伤害。”
“至于那摧花神判,我想,他没胆量前来此地作恶。”
长街。
集市热闹,人-流如织。
街道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排到了天边,远远望不到尽头。
落花啼头戴帷帽挡住面目,一袭飘飘红裙在前方踱步走着,身后紧紧跟随着两位小厮装扮的清俊男子。
两男子来曲水沣都,第一次放下芥蒂和警惕在欣赏百姓们的摊铺。时不时摸摸一些折扇玉珠,时不时碰碰精致的香囊璎珞,更时不时守着某个说书人,脚底粘住般听得神魂颠倒,不知天地为何物。
落花啼走一段路,就得退回来揪住枯藤和昏鸦,示意他们别跟丢。
双方之间总会若即若离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达到低声言语也能听见的程度。
为了哄两个不怎么玩过玩具的人,落花啼自费买了两个铁制的九连环送给他们。
看着两人一边皱着眉头研究,一边乖乖尾随的模样,忍俊不禁,压低嗓子道,“为什么选择乔睿开刀?”
枯藤把九连环折腾得叮当响,闻言,笑了笑,“他让我最恶心,最是看不惯。”
昏鸦持相同态度,眼睛盯着九连环,嘴里道,“他是禽兽,而且是我们最讨厌的曲朝官员,死得不无辜。”
“比如?”落花啼道。
枯藤怒上心间,言辞愤懑,不由自主凑近落花啼的耳朵,一长串话滔滔不绝,“乔睿这个翰林院编修,明明才七品官,混得比一品官还作恶多端。他一当官,就四处买来幼女,豢-养在府邸,家里一共有十一个小妾,不是一个,是十一个!十一个啊!”
“他挥金如土,欺负百姓,之前还包庇过奸-□□女的亲儿子,找人杀死了被强-奸的妇女一家人,把罪行推给了普通的砍柴汉。他一下子杀死了四个人为自己儿子洗罪,逍遥法外这么多年,现在死了,就是自作孽不可活,该!所以,我们就一道儿将他们父子给砍头了!”
他说得轻快,好像杀死两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里就是碾死了一只臭屁虫,毫无波澜。
昏鸦对此也十分认可,觉得已经很手下留情了,“我们离开之前,放走了那十一个小妾,本来还想一把火烧了乔府的,又怕烧死府里的其他奴仆,就没动手。”
不愧是枫林国后裔,不愧是来去无影的龙门阁中的锁阳人啊。
弑杀活人,普通得譬如喝茶吃饭。
落花啼抹了抹额头的细汗,感慨他们小时候是承受了何等的非人训练,才能变成现今杀人如麻也面不改色的样子。
即便如此,他们身上又还存留着诡异的孩童般的单纯,两两比较,无法想象这迥然的两种状态同时在他们体内活跃。
说到底,他们也是可怜人,自幼为了复国而练武,割去子孙囊,只为习练鬼踪轻功,使人逮捕不得,日日活在刀尖之上。
可他们的心灵深处,依旧有着少年般的贪玩,桀骜,轻狂。
落花啼开着落花流水糕点店,不止是赚点小钱偷运回落花国,还是为了像之前的罐中仙那样,在人来人往中打探各种曲朝的小道消息。
曲朝官员的秘密消息,是从伍娘温娘口中得出,两人以前在祸泉之属干过活烧过菜,听得许多黑黑白白的官场故事。
而且结合落花流水店里听的内容,乔睿的所作所为,一模一样,并未污蔑。
枯藤昏鸦出手前也去乔府摸过底,观察了十几天,亲眼看见幼女被虐-待,何其愤怒,于是在月黑风高之日下了杀手。
落花啼答应他们,会一直提供曲朝官员的信息,譬如外貌,身高,住址,每日的路线,让他们能慢慢借“摧花神判”的名号,光明正大地杀戮,得到报仇的快感。
从前枫林国的文武官员可是被杀得屈指可数,枯藤昏鸦深以为屠杀曲朝官员,就是在变相地报仇雪恨。
只不过,他们必须小心谨慎,不能暴露“摧花神判”面具下锁阳人的真实身份。
枯藤昏鸦一口答应。
“摧花神判”的名头越响亮,就越有借口和伪装,以此去密谋处理皇上曲远纣了。
“嗯,挺好,让那十一个小妾脱离苦海,重新开始生活,你们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担得起‘神判’一名。”落花啼欣慰不已,往前走了几步。
枯藤昏鸦相视一笑,跟了上去。
蓦地,落花啼想到一点,脱口而出,“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你们二人叫枯藤和昏鸦,那‘老树’呢?有这个人吗?”
空气骤冷,寒意浮沉。
片刻,昏鸦敛眸,含恨道,“有这个人,可惜他已经死了。”
枯藤扭紧手里的九连环,手指骨节泛出青白之色,他一侧头,眼眶湿润,“他死在狡兔窟的人手中,死的时候才十五岁,明明,明明我们三人是一样的年纪。”可现在,他永远活在十五岁了。
难怪。
枯藤昏鸦厌恶狡兔窟之人,当初曲跃鲤在花落知多少被凌迟时,几名狡兔窟门人出来劫人,暗藏在落花国的枯藤昏鸦便出面阻拦,还想一举弄死曲跃鲤,发泄苦恨。
奈何那几个狡兔窟门人都不是小兵小卒,里面有宗主舟自横,武力高强,还是让他们抢走了曲跃鲤,逃之夭夭。
落花啼细声安慰枯藤昏鸦,哄得他们暂时忘记老树的死,又埋头研究九连环怎么解开。
在一糖铺前逗留一会,落花啼买了一大包白糖,三人转身,打道回府。
落花流水店。
一进门,伍娘温娘就接过白糖去后厨调鲜花馅的味道。
落花啼,枯藤,昏鸦走来,一站定,就见柜台后面响起碎碎的饮泣声。
过去一看,一个小女孩扑在花辞树怀里,哭得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仿佛两颗小桃核。
花辞树近日住在落花流水,帮着计算账簿,过得也还自如。他看见落花啼回来,抱着小女孩站起,道,“花啼,你来了,她在找你。”
“谁?”
“太子妃!”
那女孩听见落花啼的声音,鲤鱼扑腾般从花辞树胸口滑下来,猛的抱住落花啼的腰肢,脸孔掩在红裙绸缎里,朦胧不清道,“太子妃,我是雁旋,我是雁旋啊。”
𝘾 ?𝙅 ?𝙒 ?
“我现在无家可归,不知道去哪里,他们说这里是你的店,我就来了。”
雁旋,这个名字,落花啼记得。
不就是历经坞山蝗灾的流民女孩,送了她一只竹编小龙的雁旋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曲探幽不在身边的日子,就是爽啊!曲探幽:这叫夫君不在身边的日子。落花啼:切,升官发财噶老公,人生第一美事。曲探幽:你再说一次?噶什么?(狠狠吻上去)落花啼:……
第60章 望月几回圆 我会让你跌
望月几回圆
(蔻燎)
落花啼心房一紧, 拉着雁旋落座,抬手擦擦她的泪花,忧心道, “雁旋, 怎么了?何以无家可归?曲朝不是为坞山流民准备了村落吗?”
雁旋吸吸鼻子,透明的泪水挂满整张脸, 她道,“太子妃, 是的, 我和娘亲都住在了金秋村……”
戌邕三十三年十月,坞山遭遇蝗灾, 后面曲远纣把这些灾民挪去了新村落, 给他们种子播种,待到来年便可丰收。
如今戌邕三十四年秋季, 过去了将近一年,雁旋应该过得安稳, 何以哭哭啼啼独自一人跑来了曲水沣都。
原来今年金秋村丰收的时候,雁旋家的粮食被其他壮汉一哄而抢, 留给她们娘俩半袋掺了土的次米,扬长而去。
雁旋的娘亲体弱多病,苦苦撑了一年,想着卖米为生,现在米没有了,她一气之下,吐血昏厥。
当夜,再也没有醒过来。
雁旋哭成泪人,求了街坊邻居帮着她把娘亲入土为安, 后来金秋村的人大多数不愿养她一口饭,她就带了换洗衣服,一路乞讨一路打听,夜以继日赶来了曲水沣都。
她道,“太子妃,我不想成为累赘,我只是不知道能去找谁了,我脑子里第一时间想的就是你,你当时施粥给我,我记住了你,你是我唯一想跟着的人。”
指一指忙碌的后厨方向,她哽咽道,“我能帮你揉面制馅,我会做鲜花酥,你能不能留下我?”
落花啼眼睫微颤,鼻头发酸,她捧着雁旋的头,柔笑道,“好,我答应你。雁旋,你不是累赘,你能千里迢迢来寻我,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雁旋一听,哭得更汹涌了,“谢谢太子妃,我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哄了雁旋半个钟头,等她泪珠收起之后,落花啼让她去给伍娘温娘打下手,饿了就吃鲜花酥,渴了就喝茶,不要拘束。雁旋“嗯嗯”一声,一蹦一跳进了后厨。
雁旋干活非常利索,她聪明伶俐,手长脚长,乖巧可爱,很得伍娘温娘的喜欢,不出一会,后厨就扬起几声戏语。
落花啼向枯藤和昏鸦招招手,冷声道,“去金秋村打探打探,倘若雁旋句句属实的话,把那几个挑事的壮汉暴打一顿,不必下死手。”
枯藤挑眉,哼道,“这种恶霸,的确需要我们收拾一下。”
昏鸦不作声,站在枯藤身边,一副随时出发的样子。
两锁阳人欲走之时,不经意对视上落花啼对面端坐的花辞树,眼仁一黯,摔袖出了门去。
花辞树愈看枯藤昏鸦愈觉熟悉,似乎在何处见过他们的身形,眯缝星目,好奇道,“花啼,这两人何以一股子杀气环身?你是在何处雇的打手么?”
落花啼“噗嗤”笑道,“小花你真会玩笑,他们不过是年纪轻轻不懂事的孩子,喜欢打架而已。”
“孩子?花啼,你这口气,怎么显得比他们大很多似的?我算来算去,你才十七,比他们小一岁的。”
“……哈哈哈哈,小花,我随口说说玩的。”
落花啼暗中失笑,她多活了一辈子,心底年龄当然不是十七岁的女子了。
花辞树也不深究,扯出另一话题,凝眉道,“武林大会在即,你贵为曲朝的太子妃,打算用什么办法过去?利用天相宗弟子的身份?”
“不。”
落花啼摇头,勾起红唇,神秘莫测道,“我会以全新的身份去参加武林大会。”
语罢,她倒上一杯茶水,滚喉咽下,目光犀利.
蓝穹境内,废墟遍野,疮痍满目。
烧尸,埋尸,清理战场,杜绝瘟疫发生,这就是曲兵没日没夜忙碌的繁琐任务。
半年不到,曲探幽和曲瑾琏就带着十万军队拿下蓝穹国,如此捷报,自然写了奏章八百里加急传去曲朝皇宫。
余下的大部分军队,会跟着他们的将领顺理成章地驻扎在蓝穹,从今往后,蓝穹的国土全部并入曲朝地界。
永无分裂之日。
曲探幽麾下的曲兵整理行囊,喂养马匹,准备翌日出发赶回曲朝。众士兵喜笑颜开,个个精神抖擞,凯旋而归的好事,当然得高高兴兴的。
夜半时分。
一间轩敞的军帐依旧灯盏明亮,里面人影绰绰,人语轻轻。
曲探幽托着一本古籍,在昏黄的灯幕下静看,须臾,翻一片书页,帐篷中安静得心跳声宛若鼓擂,砰砰作响。
出鞘,入鞘兄弟俩直挺挺立在帐中央,候等施令。
最后一篇纸叶掠过,曲探幽捏捏眉心,抬起略微狠厉的俊颜,丢下古籍,道,“蓝穹的俯首官员,惯例看守仔细,特别是蓝今宵这种墙头草。”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出鞘,你今夜就带绝命卫先一步回曲朝,务必迅速给孤搜查出锁阳人的下落,不得使他们接近太子妃,煽风点火,为非作歹。”
“遵命,太子殿下。”
出鞘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会留出几名绝命卫保护太子殿下安全回京,以防万一,还请太子殿下勿要拒绝。”
曲探幽明白出鞘的好意,不多言语,点头应允。
出鞘拍拍入鞘的肩膀,叹息一声,掀开帐帘,提步转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黑夜之中。
曲探幽道,“入鞘,你也回帐歇息,明日启程回曲水沣都。”
入鞘点首,拜了一礼,后退三步跑出军帐。他朝出鞘与绝命卫走远的方向追了近一射之地,只看见几十粒黑点在夜空下愈加渺小,眨一眨眼眸,无影无踪了。
作为弟弟,总会看见哥哥离去的背影,一次,一次,又一次。
“嘎!嘎!嘎——”
几声低沉粗哑的乌鸦叫响彻在头顶,叫得人头皮发麻,心乱意烦。
入鞘颇觉晦气,挽弓搭箭,尖尖的箭头举起来去瞄那只黑魆魆的大乌鸦。
本想给它射-得扎在树干上,换念一思,又觉没必要,一只臭畜生罢了,不惜得浪费他的一根上好鹰羽箭。
毒箭“咔”的塞回背后的箭篓,入鞘垂头丧气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拐进一角落,便看不清。
成人前臂大小的肥硕乌鸦,盘旋飞舞,翅羽一抖,自高空往低处降落。扑了几扑,灵巧地挤进军营的一座大帐篷之内,俨然一颗陨石砸到了人间。
黑漆漆的羽毛掉落几根,那乌鸦飞到帐中人的一只臂膀上,息翅不动。
一只爪子上绑了尾指长短的小竹筒。
曲瑾琏解开竹筒外的细绳,取出筒里卷曲成棍状的薄薄的信纸,迎到油灯前凝视许久。
看罢,他就势将那信纸在灯火下烧成灰烬。
抚摸那乌鸦的头颅,笑音抵抑,却透着无尽的诡异,他喃喃道,“谁能永远屹立在山巅吗?不,没有任何人能。”
“曲探幽,我会让你跌入地狱,万人践踏。”
他提笔蘸墨,悬腕于案,行云流水写下一段话,装回竹筒系好绳子。鬼鬼祟祟走出军帐,四顾无人,一摇手臂把大乌鸦扔向了长空。
乌鸦的黑,融入了夜色,一时之间分不出谁黑得更胜一筹。
曲水沣都,夜晚。
星子寥落,风儿无情。
一布衣打更人穿梭于长街之中,颀长的影子拉拽在地面,张牙舞爪如同鬼怪的触手。
微弱的灯光在前照耀,沉重的脚步声响彻不绝,使得暗夜愈发死寂。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小心——鬼啊!鬼!鬼!”
凄厉的惨叫划破天空。
打更人走了几步,眼底一黑,远远眺望,一座房顶之上赫然跃过两抹矫健如飞的高大黑影,“嗖”的转瞬即逝,快到一眨眼就寻不见。
玄衣猎猎,腰间携了编得精巧的花环,戴着斗笠遮去容貌,斗笠上有一朵血红的杜鹃花。
红粉缤纷,花雨蹀躞,泼洒盈天。
墨海般稠密的夜幕下,无声无息地漫天洒落着红粉的花瓣,如雨若雪,点点片片,纷纷扬扬飘坠至房瓦,树巅,纵横排列的青石地板上。
层层叠叠,似蚁伏地。
红得触目,艳得锥心,譬如血水灌溉,诡谲渗人。
花雨之中,打更人的尖叫比刀子还刺痛鼓膜,“啊啊啊啊啊!是摧花神判!摧花神判又来了!”
手中锣锤“啪”的摔下,打更人吓得落荒而逃,他跑走后,青石地板上漫漫下跌的花瓣无声地排出了一段字。
“杜保宗,人中禽兽也……”
二日,曲水沣都内炸开了锅。
短短数日就死了两名朝廷重臣,在乔睿后面,杜保宗紧跟着人头落地,尸首分离,死状惨不忍睹。
杜保宗是曲朝的三品中书令,昨夜在祸泉之属喝了酒,醉醉醺醺,回到自家府邸,在寝屋被摧花神判一刀劈下头颅。
血水溅到天花板,又淅淅沥沥下雨似的滴落,现场血红遍野,腥臭难闻。
摧花神判在其府邸周围石板写的判词,内容为,杜保宗以权谋私,卖官鬻爵,鱼肉百姓,罪无可恕。色胆包天,流连香染魂,不知归途。
宠妾灭妻,殴打发妻,怙恶不悛,新娶一个跟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女子,老夫少妻,恶心至极。
曾经猥-亵自己亲女儿,导致女儿羞愤,上吊自杀……实乃禽兽不如。
一桩桩,绝无错误诽谤之处。
百姓们早年就隐隐约约耳闻过杜保宗的花骚操作,权当饭后谈资交头接耳罢了,左右皇上也没将这些当回事。
孰料横空出世的摧花神判却正义凛然地为民除害,下手那叫一个残忍狠毒,搞得曲朝的其他官员忐忑不安,上下朝都多加了一群护卫防身。
百姓们倒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不嫌事大,每天津津乐道。
此事自然迅速传入了曲朝皇宫,曲远纣雷霆大怒,发动一批一批的带刀侍卫连夜搜捕摧花神判,一经抓获,赏银千两。
朝凤宫,后殿。
一只黑羽油亮的大乌鸦歇在房梁上,蜷缩一团,似乎在酣睡。
覆掀雨斜坐在贵妃榻上,手中执一张巴掌大的信纸,垂眸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一目十行,觑完便顺手把信纸丢脚边的金铸游凤香炉里烧尽,不留痕迹。
九皇子在嬷嬷的照顾下正喝着苦哇哇的浓药,喝一勺就吃一口蜜饯,压压嘴里的药味。
大宫婢绣心跪在桌案前,用小杵子细细在瓷罐中碾着黑色粉末,忙得不可开交。
嬷嬷拿绢帕擦擦曲信诚的嘴巴,笑容满面,谄媚道,“皇后娘娘,九皇子喝完药了,是否带九皇子去御花园逛逛。”
曲信诚体弱多病,自出生以来就药不离口,每日吃不了几口饭,就先灌一肚子药水,因而他矮小羸弱,长得瘦巴巴,叫人看了垂怜。
覆掀雨一甩素雅的银白凤袍,按按额头,弯眉颦蹙,“嗯,信诚多晒晒太阳好一些,你带他去吧。”
嬷嬷应着,拉着曲信诚的小手开门走了,一队侍卫自觉地跟上。
绣心研磨完最后一拨药,熟稔地分装入盒,笑道,“娘娘,药物准备好了。”
“你先藏起来,本宫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是,娘娘放心。”绣心捧着一朱红色锦盒朝殿里的一架柜子走去。
此时朝凤宫外乍起一声尖锐的喉音,首领太监张回在外道,“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前往崇礼殿相陪。”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变傻的倒计时即将开始!曲探幽:瑟瑟发抖,求妈妈放过!落花啼:别放过!别放过!妈!曲探幽:下一章会开启第二卷 ,给自己加油!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