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落花覆心径 我如今惨状
落花覆心径
(蔻燎)
时间是最残忍的毒药。
落花啼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许久未见的花-径深回来了。
可是她很矮很矮,矮得比花海最高枝还低一两分。
那时是戌邕二十九年,十二岁的落花啼在灵暝山第一次遇见十八岁的花-径深。
落花啼和银芽的脸都还肥嘟嘟的, 抹了不合年龄的两团红胭脂, 俏丽可爱。她们一人执一只王宫御制的龙凤纸鸢,一跳下马车, 直奔天相宗大门。
“师父!师父!我带了纸鸢来,师父陪弟子玩一玩吧!”
落花啼在前跑, 银芽在后追, 两人的纸鸢飘在半空,沉甸甸地压着脑袋。
无风, 龙形纸鸢, 凤形纸鸢都歇在她们头上,仿佛很累了。
守门的道童恭敬行礼, 推门邀落花啼入内。
门板启开,落花啼的眼睛搜索着花下眠, 她第一眼看见了师父,随后看见师父身后的红衰翠减, 再之后,她看见了天相宗正殿前,坐在石桌边低垂头颅的花-径深。
花-径深服饰破败,黑发披肩,侧着身子,脸庞,脖颈,手臂长满了黑紫色的毒疮,毒疮挨挨挤挤的, 颗颗圆滚,有些破皮流脓,有些晶莹剔透,有些坚硬干涸。
实在恐怖。
“啊啊啊啊啊!”
落花啼是落花国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长公主,从未见过眼前这般恶心的场景。
她的惨叫引得花-径深回头,那双惊慌无措的眼眸洇了星点水痕。
他瞟一眼落花啼,低垂的脑袋愈发低了。
一旁亲手熬煮药汁的花下眠瞅见落花啼风风火火的模样,拧一拧眉峰,呵斥道,“落花啼!扰人清宁,这里不是你的落花王宫,你的皇家礼仪何在?尽像个疯丫头!”
花下眠望着红衰翠减,示意她们领走落花啼,落花啼泥鳅般躲过两位师姐的拖拽,踱步走到花-径深面前,勾着脖子,歪头道,“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这长得是什么啊?疼不疼?”
那天花-径深回答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只知道花-径深朝她掀唇浅笑,即便他被毒疮害得面目可憎,他的笑容仍然温柔可亲,撩动心弦。
花下眠道,“落花啼,他是花-径深,你的师弟。”
落花啼怔怔地盯着花-径深,含糊不清道,“嗯,师弟?师弟……”
十八岁的花-径深身形极高,似竹林挺峻,他敷完药,扣上黑铁面具,以“师弟”名义去陪落花啼放风筝。
龙形纸鸢在他手里越飞越高,高得变成渺小的一粒黑点,纤细的线索从清晰到模糊,好像透明了。
花-径深不停地转动轮轴,将那遥遥无依的龙形纸鸢升得快靠近了火热的太阳,春风吹拂,纸鸢抖了抖,握在掌心的线儿无声地崩断。
龙形纸鸢颤动着,缓缓朝天际斜斜飘去。
落花啼小跑着追了一段路,抹着眼泪,伤感道,“龙飞走了,我的小龙飞走了。”
花-径深俯视手里无力垂下的一绺线索,低声道,“公主殿下,你还有一只凤凰风筝,没了龙,你还有凤凰。”
“公主殿下,对不住,我不会再让你的风筝断弦了,不会再让它离开你。”
花-径深没有骗人,第二只凤凰纸鸢飞得稳当,在天空不高不低的位置和烈日斗艳,彩色尾羽浮在蓝天白云前,仿佛真正的凤凰降临人间。
傍晚,风息云止,临走之前,落花啼问道,“本公主若常常来灵暝山寻你玩,你欢迎吗?”
“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百姓皆喜,我如何会不欢迎?”
“你的脸,一定会好的。”落花啼点点脑袋,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花-径深一愣,淡笑道,“借公主殿下吉言。”
梦境最后,落花啼长大了,变高了,她站着的时候比花海多出大半截。
花海再也无法挡住她的视野。
梦里的花-径深也更加高大,黑铁面具下,他的眸子幽黑如井,团团冷气萦绕不去,声调凄清,“他非是良人,嫁给他怎能安生?”
落花啼缄默,她不知如何回言,眉梢捻得死死的。
花海里的风儿香雾迷离不去,摇曳的花朵飒飒作响。
花辞树趁落花啼痴睡之时,摘了姹紫嫣红的娇花编了一圈花环,轻手轻脚戴在她头顶,他居高临下凝睇着对方白里透红的艳丽容颜,眼神沉了下去。
卧在花海的人儿,呓语呢喃而出,“花-径深,你何时归来,我马上嫁给曲探幽了,我不想……”
后半段,落花啼没说出来。
“……”花辞树拳头一握,裹着微凉的花香弯腰凑过去堵上了落花啼软绵绵的红唇,长发流泻,盖在他们唇齿交-合处。
青涩的吻技含着小心翼翼,他如视瑰宝地捧着落花啼的脸,亲一亲嘴唇,亲一亲腮面,亲一亲那饱满的小耳垂。
良久,花辞树撑起身,咬牙切齿出一句浑话,“他算什么狗东西?他也配?”.
旦日,落花啼在西风愁坞醒来。
经银芽通传了花辞树的意思,她一跟头跃起,兴奋至极。
花辞树言简意赅,道,“落英缤纷客栈里的家伙同意坦白实情了。”
一月多的照顾,那小乞丐终于开窍了。
落花啼在王宫和花辞树接应,赶了一马车飞驰到落英缤纷客栈。
乞丐的住宿安排在二楼最里的右侧,花辞树直接带落花啼朝其走去,“哐当”推开门,只见两道黑白色的身影“唰唰”翻出了窗户,快得不及眨眼。
落花啼,花辞树四目相对,不顾卧床安寐的乞丐,一一跑到窗口去瞧,对面的楼宇房顶上有披了黑白斗篷的高大影子点动瓦片,轻盈似风,不时就折入一栋高楼之后,杳如黄鹤。
黑白斗篷,戴着阴阳八卦面具。
没记错的话,这是之前欲图劫走应该凌迟受死的跃鲤的锁阳人?
枫林国余孽,龙门阁中的锁阳人。
他们皆是自男童起日夜习武,年纪成熟便阉去阳-具,以求绝世武能的疯狂杀手。
“乞丐!”
锁阳人神龙见尾不见首,他们骤然出现在落英缤纷,难不成已经对小乞丐下手了?
花辞树撂下话,跳窗而出,“花啼,你看看乞丐死了没?我去追他们。”他身轻如燕,瞬息间就闪晃无踪。
落花啼忙不迭回身去床边查看乞丐,入目是一坨高高耸起的大棉被,里面蜷缩着一人,头尾不露,棉被起起伏伏,似乎里面的人还不明情况地酣睡。
看样子,活得好好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落花啼使劲摇了摇,焦急道,“起来,起来,别睡了!”
棉被蠕动了,一角下慢悠悠钻出半颗黑脑袋,头发乱如鸡窝,睡眼惺忪,一副懵然姿态。
落花啼当场就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目,舌挢不下。
这是乞丐……
分明一点不像。
在灵犀盆地的雪地救起的乞丐黑不溜秋,瘦瘦巴巴,邋里邋遢,活脱脱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而现在,面前的男子竟白白嫩嫩,五官俊美,唇红齿白,骨子里的高贵气质呼之欲出。
接近一月的吃喝,他凹陷的脸颊丰满些,疲惫憔悴的眼睛也亮晶晶的,虽是穿着朴素的蓝布粗衣,仍旧担得起美男一称。
“呃呃,呃呃呃!”
他记得落花啼,情不自禁坐起来,环顾周围,扯出一抹羞涩的笑意。
落花啼没忘正事,上下左右扫描他并无受伤,直言道,“你没事就好,起来,我有话问你,方才你屋里有两名锁阳人,你知不知道?”
她提着乞丐来到桌边,倒一杯清茶,示意乞丐用手指头沾茶水在桌面上写字回答。
乞丐一听锁阳人,惊愕万分,摇摇头,摆摆手,见如此不能使人信服,他便乖乖地食指蘸水,一笔一划写道,“什么?锁阳人为什么来找我?”
落花啼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对方感应到她的逼视,眸光飘忽,撇头回避。她哼笑,不露声色换一个话题,“花辞树说你愿意告诉我你的身份,你先说说你到底是谁?为何哑了?是天生的么?若不是,请全盘托出。”
乞丐默然,踌躇许久,忧心忡忡地写出,“我告诉你,你必须保我安危。”
“好,你放心,在落花国你不会出事的。”
“我如今惨状,全是拜曲探幽所赐。”
“……”
看见桌面上的“曲探幽”三字,落花啼只觉晴天霹雳劈在了脑门上,昏昏沉沉,她音调拔高,“是他?”
“我叫蓝今宵,蓝穹国的恭远小侯爷。”
蓝今宵点头,写罢这句话,拿袖子擦干净桌子,继而滔滔不绝地写下,“你是他的未婚妻,我本不敢实话实说,但你救了我,还让我住客栈养身体,我也从花辞树嘴里得知,你是好人,你抗拒嫁给曲探幽,你不会和曲探幽一样机关算尽,滥杀无辜。”
“我因不小心发觉曲探幽的秘事,他便想杀人灭口,把我在曲水沣都捉住,折磨数日,给我灌哑药……我,我再也不能说话了。”
他一面手指颤抖地写,一面痛哭流涕,俊脸爬满了纵横的泪迹,可怜兮兮。
蓝今宵被曲探幽威胁过,只敢真假参半说一点,没胆子抖出对方私养军队一事,就这些话,已经耗费了他极大的勇气。
落花啼闻言,怒不可遏,拳头暴起青筋,她一拳砸桌子上,横眉竖目。回想起在曲水沣都她与曲探幽搜查罐中仙肾脏泡酒和小侯爷失踪案的细节,怒上心头,呼吸沉重。
怪不得他叫入鞘告诉她蓝穹国小侯爷自行回国了,原是他们把失踪的锅丢给了罐中仙,背后偷偷逮着蓝今宵做尽恶事。
曲探幽,你和上一世俨然如出一辙。
“他怎么如此恶贯满盈!”
落花啼道,“他有什么秘事,偏要灭你的口?”
蓝今宵一味摇头,一个劲呜咽哭泣,倘若他能说话,落英缤纷的客栈会充斥着嘈杂的嚎啕声。
明白对方畏惧曲探幽的淫-威,落花啼不好强迫地问下去,忖度一秒,她寒毛倒竖,言语不得。
前世曲朝 戌邕三十年,千古一帝的传言沸沸扬扬,天下皆知,世人深信不疑。戌邕三十二年,曲朝以落花啼退婚为借口,起兵攻打落花国,打了一年,落花国苟延残喘,举国受辱。
戌邕三十三年,落花国一夜覆灭,世上再无这一美好的国度。
落花国被灭之后,落花啼深刻地记着,下一个被曲朝铁骑侵-占掠-夺的国家就是蓝穹国。
她重生一世,更改千古一帝谣言,混淆视听,又答应和曲朝联姻,落花国暂且安宁,那么接下来她有理由怀疑,过不了多久蓝穹国会和曲朝爆发战争。
并且蓝穹国国力衰弱,不敌强盛的曲朝,不出一年也会成为悲哀的历史。
心腑怀揣着愧疚,私以为是自己害得蓝穹国将要受难,落花啼决意要护好蓝今宵,她答应着他可在落英缤纷住下去,衣食住行她掏腰包。不过要答应一个条件,近一年之内,千万别回蓝穹国。
蓝今宵写道,“我不敢回去的,曲探幽会遣人在蓝穹国暗中监视我,我害怕,他是个畜生!!!”
末了,他把最后的感叹号加粗了三倍,表示自己的义愤填膺。
落花啼忍俊不禁,倒上两杯新茶,推一杯给蓝今宵,故作高深道,“小侯爷,你我已算半个朋友,朋友之间不能虚与委蛇,撒谎成性,你说是不是?”
蓝今宵抿一口凉茶,重重地点头。
“那——你就该将认识锁阳人这一点原原本本告诉我,我们是朋友,我岂会害你?你别怕,你听我分析,蓝穹国左边是亡国的枫林国对么?枫林国世代与蓝穹国交好,枫林国后裔锁阳人在你屋内逗留,而你完好无损,说明他们找到你是想谈条件,非是杀戮。他们无非想利用你向蓝穹国国王示好,得到一丝助益,帮他们重建家园,或许,蓝穹国国王早就私自与他们来往,再这么下去,曲朝必会发现。”
“小侯爷,为了蓝穹国不受牵连,你能说出锁阳人他们现在的藏身之处吗?”
“……”
一瞬间,蓝今宵的鸡皮疙瘩一粒一粒突起,他寒战不止,自危地写道,“你别唬我,我就是个小侯爷,论权势根本不是大人物,他们何必来找我……你不要这样盯着我,我,我只知道,他们藏在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不就认下了他和锁阳人有过来往。
话说,最危险,最安全的地方……
难道枫林国后裔的主心骨是躲在曲朝之中?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他算什么狗东西?曲探幽:骂谁呢?花辞树:骂你怎么了?曲探幽:来啊打一架,狐狸小三!花辞树:……
第42章 野火烧不尽 坏种,坏种
野火烧不尽
(蔻燎)
落花啼在落英缤纷使了百般武艺来套蓝今宵的话, 让他想办法引出锁阳人见上一面。
蓝今宵如实告知,你们吓跑了他们,他们大概几个月都不会来了, 他们非常谨慎狡诈, 不会上守株待兔这种当的。
落花啼极其泄气。
她想见锁阳人,是想得知那龙鳞人跃鲤是死是活, 如果活着,他是匿在何处, 是否被锁阳人控制着, 亦或者苟活在狡兔窟之中。
跃鲤和花-径深生了一样的毒疮,要是能查出跃鲤毒疮的来源, 那么, 花-径深何以得此毒的疑惑,答案自然也迎刃而解。
换念一思, 蓝今宵言之有理,锁阳人这么多年不被曲朝逮捕, 靠得就是出神入化的鬼踪轻功和临渊履薄的警惕。
🅒?🅙?🅦?
“落花公主,你不知道, 曲探幽和那个入鞘都是坏种,坏种,主仆俩儿坏一堆去了!我招他惹他了,一丝旧情不念,怎会有如此寡情之人……”
花辞树跃窗落地时,蓝今宵正趴在桌子上哭得梨花带雨,手指摩擦出火星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自己被曲探幽灌哑药的绝望遭遇。
听得落花啼眉头拢紧,哄小孩子般, 温声道,“别怕别怕,他的报应在后头。”
花辞树早就见过小侯爷洗了脸的样子,不太惊讶,倒是觑见落花啼与蓝今宵坐一排的情形,眼眸眯了一眯。
他上前,惋惜道,“花啼,锁阳人太快了,无从追上。”
也是,以自身阳-物献祭来练武的锁阳人,绝不是简简单单能抓住的。
落花啼“嗯”了下,招呼花辞树落座,巨细无遗地将蓝今宵所言口述一遍,花辞树一脸吃惊,意味深长道,“原不知你是蓝穹国小侯爷,幸会幸会。”
蓝今宵食指快破皮了,划拉两下,“折煞我也,这些天多亏你照拂,多谢落花公主。”在男人面前他不好意思流泪,极觉丢脸,灰溜溜地揩净下颌处挂的水珠。
花辞树答应落花啼安插了几名警世司的下属时刻盯着落英缤纷里的一举一动,一则保护蓝今宵的性命,二则有了锁阳人的蛛丝马迹,立即来报。
两人给蓝今宵留下几块大银子,他想买什么可挥霍一通,衣食无忧。
出了落英缤纷,落花啼在街头决定了下一站目的地——钱府。
十二生肖杀手跃鲤被捕,“猴尸”钱钵溢死里逃生,曾答应后续报答落花啼的救命之恩,落花啼去了一趟曲朝,想清楚如何使用钱钵溢的回报。
钱府坐落于花落知多少都城的东部位置,阔气地修了一座豪宅。
马车停在挂满大红灯笼的朱门前,落花啼将一钻出帘子,就闻钱宅里乍响一声嚎叫,悲戚婉转。
视野依着修建精美的高墙跃去,是一丛郁郁葱葱的瀑布花流,影影绰绰挡住了府内的风光。
“啪——啪——啪!”
鸡毛掸子“咻咻”甩在裸-露的背后,双膝曲地的男子俯下面容,弓着瘦腰任由一中年男人狠狠地鞭打,嘴里呜咽出痛苦的哼声。
五彩长袍花枝招展拖在地面,比凤凰还招摇,腰间的珠玑玛瑙,翡翠珊瑚随着身体颤抖,清脆铿锵,快要盖过受罚人的呻-吟。
那人发髻松散,玉冠歪斜,耳后艳红的玫瑰凋谢枯黄,零落片片残红。
他颔在胸前的一张脸孔赫然攀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线印,肉色泛白,纵横交错。
钱盆满气得老山羊胡子颠来颠去,他斜睨身后五指狂点算盘的管事,一鸡毛掸子抽在跪地的钱钵溢背上,怒目圆睁,“说!少爷他这些日子具体花了多少银子?”
管事捧着算盘和账本噼里啪啦一阵响,答道,“回老爷,近三千多两,抛开少爷吃喝的六百两,他在酿紫居就花了九百两,在赌场还输了两千多……”
钱钵溢搓搓后背的红棱子,不可置信,抬首道,“屁!哪有那么多!操!啊!!!”
他一说话,钱盆满又是一鸡毛掸子摔过去,呵斥道,“哪有那么多?钱府的银子再怎么多也受不住你如此耗!上回命你送给春还长公主的谢礼你一声不吭给老子花光了,老子还没同你算账,你现在还糟蹋这么多钱,呸!败家子,看我不抽死你!抽死你!”
侍立一边的魁梧壮汉蛮子焦急地原地跺脚,嗲里嗲气的,护犊子道,“老爷啊,不要打大少爷啦,少爷很弱哒!他不经打的嘞!”
“莽子,有你插-嘴的份儿吗?你成天跟着大少爷晃荡,不知道劝劝他?”正愁无处撒火的钱盆满照着蛮子粗壮的胳膊就是一顿暴揍。
主仆前后挨着揍,个个皮肉都红红紫紫的。
此时一门房跑上前,行礼道,“老爷!春还长公主来了,目前就在府外呢!”
“什么?长公主?快!还不快快迎驾?”
落花国的长公主登门拜访,猝不及防。思及家丑不可外扬,钱盆满一把提起跪得歪来倒去的儿子,帮着兜紧对方的衣裳遮住后背。
父子二人默契地整理仪容,三两步冲到门口。
朱门自两边敞开,一高一矮的红影闪入眼眸。
“草民见过春还公主!哎,哎,真的是怠慢了!来人——看茶!”
脸蛋上还有丑陋针线印的钱钵溢视落花啼为救命恩人,不但拜服在她的恩德下,还折服于她的雍容美貌,嘴里念叨着,眼睛瞟了一眼又一眼。
“草民参见春还公主,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息怒。”钱盆满笑眯眯地低头施礼,转身一巴掌拍儿子的脑壳子上,低喝道,“多嘴!显着你了。”
钱钵溢揉揉头,撇嘴不言。
钱盆满侧身,招手迎人入内,“不知春还公主屈尊来鄙府,所为何事?”
他扫扫落花啼身旁的花辞树,眨眨眼,惊愕道,“这不是警世司的花司主大人吗……我,我们府里好像没出什么人命,这,这……”
不怪他惊慌失措,花辞树常年在花落知多少亲临各种血腥案件的现场,一般看见花辞树,便伴随着恐怖的惨况。瞥见公主和警世司的人一同出现,商贾老狐狸也吓破了胆。
落花啼摆手,望了望钱氏父子,“非也,本公主来此,乃是兑现诺言。”
一行人进入内堂,落座饮茶。
钱盆满得知落花啼和钱钵溢几月前的会面,那些谢礼原封不动被退还,公主的言下之意是等待一段时间。
而现在,便是他们报答救命之恩的日子。
落花啼环顾金碧辉煌的钱府,看着府内养的稀世花草,双对瑞鹤,进门时左右一只大金蟾蜍,不由笑靥生花,开门见山道,“你们无须惴惴不安,本公主不会狮子大开口。落花国上下皆知钱盆满乃富可敌国的一大首富,金银财宝多如牛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公主殿下夸张了,夸张了,有这混账败家子,还是取得尽,用得竭的……”钱盆满一脑门热汗,战战兢兢,抖着衣袖揩了一下。
在他心中,落花啼出面必是带着国王的意思前来,难不成是钱府落了把柄在落花王室手里?想来一个独占钱财的戏码?
十二生肖尸体案他们的确得了春还公主的好处……后来规规矩矩,好像,好像没有什么地方留下马脚,今儿公主过来,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花辞树把茶杯敲在桌上,笑道,“公主说话,你抢什么嘴?”
钱盆满脑门的汗更加多了,一颗连一颗地坠,啪嗒啪嗒,他点点头,“花司主所言极是,是草民失态了。”
自古各国重农抑商,在落花国亦不例外,他们这些生意人就是地位低下,无权无势便难以存活。稍不注意露了小破绽,就会被有心的官员刻意开刀捞一桶肥油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遇见这种事还无法反抗,唯能打碎牙朝肚子里咽,保持表面的和谐,互相利用。
落花啼挑眉道,“钱盆满,本公主知道你能做出一番成就,靠的是勾结官员,稳固经商途径,打出一条游走他国的商路。本公主一言蔽之,只要你愿意,本公主能成为你日后经商的保护伞,在落花国你可以肆意经营,不过,你得给出相应的孝敬钱,譬如,五五分。”
“加上钱钵溢的报恩钱,你拟个合适的数,届时直接送到落花王宫,日后的‘孝敬’,按一季度一次的规律奉上,如何?”
“……这,这这,啊……”
钱盆满扭头看看自家儿子,又看看落花啼和花辞树,眼珠子比算盘打得还快还乱还响,他踌躇须臾,道,“公主殿下,这是国王的命令吗?”
“不,是落花国举国在和你做交易。你放心,本公主说到做到,不会亏待你的。”落花啼抿一口茶,徐徐道,“钱盆满,据本公主所知,你喜欢出落花国在周边国家经商,你仅需照旧做下去,本公主可给钱钵溢一个小官做做,破格让他进入警世司,可愿意?”
听见能成为警世司威风凛凛的探案人,耀武扬威,气势汹汹,凌驾于知府之上,钱钵溢眼眸亮汪汪的,心潮大动,他偷偷拽一拽自家老爹的衣摆,一个劲使眼色。
警世司是落花国独一份的探案机构,多少英武男子挤破脑袋也沾不着边,他要是能进去,就凭这层镀金身份,不知能迷倒多少妙龄女子,良家妇女,成熟美妇……
“……”钱盆满打掉儿子扒拉自己的手,左思右想,沉吟,终是无可奈何点头应了声。
花辞树掏出事先备好的一式两份的字据,拿上朱砂印章,双方一一签字按指,白纸黑字,反悔不得。
钱盆满,钱钵溢愿每季度为落花国献上所赚的一半利润,落花国愿放松钱氏经商的律法,警世司愿召钱钵溢入内,保卫百姓,为民除害。
弹弹字据,出了钱府的落花啼心满意足地将其收入囊中,“明儿派人来钱府收银子,快哉!小花,你让钱钵溢去警世司报道即可,他想干就干,不想干随时可旷走,反正他也不是会上心做事的人。对了,父王那边我会出面谈清楚,警世司的一切事宜他同意我插-手管理,你不必担忧。”
“嗯。花啼,我知晓你的安排,只是,你要这么多银两做什么?”花辞树跟在落花啼身后,犹豫半天,仍是启唇问了声。
“多多购买精良的马匹,走-私上品的刀枪剑戟,必要之时,可派警世司的人随同钱盆满去别国……”
落花啼负手一步一步走着,在前方念念有词,突听花辞树疑惑的声音,回眸一笑,想也不想道,“八个字,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她需要源源不断的经济支持,钱氏父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花辞树“哦”了下,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这么个意思,花啼,你不放心落花国的安危吗?”
落花啼笑了笑,避而不答,东拉西扯抓着花辞树带她去警世司的部署地玩一圈,去与警世司的人混了个眼熟,这便启程回宫.
灵暝山与哀悼山之间的花谷,依然是落花啼和白衣女子碰面练武之地。
这一天与其他时候毫无差别,落花啼惯例是挨一个时辰的揍,随后反起攻之,和对方打得有来有回,最后被白衣人一脚踹地上作为结束。
她四仰八叉躺在花海里,百无聊赖地召出毒蛇绕着身体周围转圈圈,示意自己熟练掌握了唤蛇的咒语。
对此,白衣人只淡淡点了点头,雪色面纱下看不清表情是喜是怒。
两人像师徒,又不名正言顺。
两人像朋友,更是荒诞至极。
落花啼叫她“天神大人”,她也仅仅侧眸,缄口淡漠。
今日的白衣人在落花啼歇息的时候,跨坐于梅花鹿的背上,有意无意,冷冷道,“听说你遇见了锁阳人。”
是陈述,不是提问。
眯眼小憩的落花啼冷不丁捕捉到这一声,一跟头半坐起来,抛开缠在颈部的毒蛇,歪着头,“你,你怎么知道?你寻人监视我?”
白衣人一甩冰蓝拂尘,道,“他们行踪诡谲,你若再次相遇,一定得留心。”
“这是何意?”
斗笠转动,白纱轻漾,她居高临下盯着落花啼狐疑的眼神,声质神秘,“枫林国后裔锁阳人和曲水国遗孤后人,流落在外,双方皆有强烈的复国之心,你若伺机联手他们,必能得一臂之力。”
她丢下话语,骑着梅花鹿“踏踏踏”碾碎草叶乘风远去,衣袂飘飘,猎猎无声。
“等等!什么意思?”落花啼神思如潮,站起身来,瞅着那撇入一抹深绿的白影,失魂落魄,回味着对方所言内容。
敲敲脑袋,一无所获。
周身荡出抑制不住的凛冷,吞噬着落花啼的心智与骨髓。
枫林国后裔锁阳人,曲水国遗孤后人……他们到底在哪?
她,是在故意助自己吗?她这么做,会有何好处。
作者有话说:
蓝今宵:坏种!坏种!曲探幽是坏种!曲探幽:再骂一句试试?蓝今宵:自动封嘴
第43章 残笛忆相思 他再怎番躲
残笛忆相思
(蔻燎)
寒夜。
曲朝, 太子东宫。
悬书阁庭燎未歇,火光明晃,金纹密布的雕花窗半启一条细缝儿, 微凉的晚风穿梭来去, 拍打着窗柩,“哐哐”的响。
一角游廊里婷婷袅袅踱来三道纤瘦身形, 一人端茶,一人执香炉, 一人捧着热气氤氲的血燕窝。
足底滞步, 三人并排顿住。
余容小心翼翼觑着悬书阁那昏黄的金光,压低嗓音道, “怎么办?太子殿下还未安置。”
将离盯紧手里缕缕飞腾, 芳香清冷的龙脑香,捻动眉头, 腕子上的金钏儿光芒闪烁,“要不, 我们进去劝一劝?”
“你们敢劝?”红药挤眉弄眼,嘀咕道, “太子殿下的脾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讨厌旁人多管闲事。”
“那怎么办?”
余容,将离进退两难,对着红药眨巴着大眼睛。
红药道,“咱们按入鞘大人的话放下东西便可,千万别惹太子殿下生怒。”
三人一俱同意,壮着胆子叩叩殿门。
里面传来低沉冷漠的音调,似井底冰裂,“进。”
余容, 将离,红药答应着,推门,蹑手蹑脚走至一处书案前,放下茶盏,香炉,血燕窝。再后退几步,陆续出了悬书阁。
来到稍远的长廊,红药用胳膊肘撞撞余容和将离,发自肺腑的担心,窃窃私语道,“太子殿下恐怕今夜又得折腾到天亮了。”
“唉,都怪皇上给太子殿下那么多任务,真是心疼太子殿下。”余容躲在一柱子后,探头望着悬书阁的方向。
“嗨哟,你小心点,怎么还敢怪罪皇上了?胆大包天啊!别跟人说我认识你啊,我怕你连累我!”
“呸呸呸,我再不敢说了。不过话说回来,太子殿下几天没好好安寝了?”
将离扳着手指头,“一,二,三……好像三天没正常睡觉了!太子殿下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可如何是好!”
“哎,要是春还公主还在曲朝,说不定能去劝劝太子殿下?”
“我看不会吧,他们两人吵起来还说不定呢……”
红药噘嘴,余光瞥见一抹黑影蹿出,赶忙比了个“嘘”的姿势,“别说了,走吧走吧,入鞘大人回来了。他听见我们鬼鬼祟祟谈论太子殿下,肯定会去太子殿下面前告状的。”
“入鞘大人是小气鬼。”三人异口同声揶揄一句,脚步一旋,消失在廊下。
“嘎吱——”
悬书阁的殿门掀开,一身凉意的入鞘风风火火奔入,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曲探幽这些时日戎马倥偬,领头在曲朝郊外最大的曲水校场亲自操练士兵,时常伫立在舆图和沙盘前沉思,秉灯夜烛,一身盔甲深夜也不褪下。
他在东宫和校场轮番来动,待在东宫时除了写字就是翻阅古典,甚至自制了一缩小版的沙盘搁在悬书阁,日夜相对。
此时他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执笔,在宣纸上烙下墨痕,瞥视远走月余的入鞘,眼帘轻抬,低低道,“如何?”
入鞘起身,过来贴耳道,“太子殿下,绝命卫训练成功,形如鬼魅,时刻待命。”
“嗯,你兄长办得不错,让他在孽海等孤的命令,除此之外,切勿动作。”曲探幽撂下鼠须笔,捏捏紧绷的眉心,俊脸蒙上一层灯光的金色,使他愈发拒人千里,“蓝今宵可归去了蓝穹国?”
“太子殿下,蓝穹国内并未发现小侯爷,不知他去了何处。”
“无妨,他再怎番躲,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曲探幽端起搁置太久凉了几分的清茶,低头饮了一口润润喉咙,“郭兆陵送的银两要切实给到孽海去,用到极致。若无孤在父皇面前美言,玉堤的罐中仙还能留下?郭兆陵是得谢孤。”
“郭大人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自然得倾囊感谢太子殿下的好意,若无太子殿下,玉堤必死无疑。”
入鞘含笑奉承,看着曲探幽拿过书案边的白玉笛子递到唇沿,波澜不惊地吹奏,如发如丝的缥缈笛音充斥脑海。他想到一念,小声道,“太子殿下,近日有人来报,四皇子,六皇子频频出入皇后娘娘的朝凤宫,不知是为何事。”
指尖一顿,笛声戛然,曲探幽笑了笑,“孤知道了。”
少顷,流畅幽咽的笛声继而飘荡,穿云破雾,遥遥不绝。
朝凤宫。
万里晴空,蓝天如海,云彩溢光。
数名宫婢恭敬地奉出上好的君山银针,放置在桌面,低垂臻首,逐一退出。
正殿内,多位皇子欢聚一堂,各自品茗,几乎坐满了椅位。
二皇子曲纭边年龄二十有九,身强体壮,不擅读书,喜爱练武,四肢练得比铁桶还粗,掐着白瓷小茶盏把茶水一饮而尽,一副没尝出什么味的模样。
他扫视一圈,皱皱眉峰,无聊地站起来,“母后,若无要事,儿臣先行告退了。”
他素日好动,安安静静坐不住一时,憋得难受。
上首的皇后覆掀雨一袭素衣,发鬓挽得端正,配以绒花银簪,淡雅出尘。
她轻轻抿唇,粲然道,“去罢,仔细天热,练武之后,且莫吹了风着凉。”她不放心地吩咐二皇子的侍从照顾好主子,这便放曲纭边走了。
五皇子曲贤渠二十有五,整日风花雪月,泡在女人堆里长大,最喜欢的事情是陪女人睡觉,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商议朝政,经常被曲远纣批得一文不值。
今儿破天荒,他被覆掀雨召来共叙母子情意,别扭得东张西望,一会儿偷摸宫婢的小手,一会儿挑起一包沉甸甸的香囊,翻来覆去瞅着上面的绣样。
一见曲纭边大步一迈,屁股一挪,毫不留情地溜了,曲贤渠拨了拨盏中摇晃的茶叶子,借机道,“母后,儿臣约了太子殿下去东宫用膳,时辰快到了。先行一步。”
覆掀雨柔柔笑道,“既然与太子约定好,你也去吧。”
曲贤渠点首,叫上一众宦官,马不停蹄地冲出了朝凤宫。
殿中央铺了一绒毯,十岁的八皇子曲自怡正和五岁的九皇子曲信诚玩着双陆棋,两人你一回我一回地抛着玉石骰子,按着骰子大小移动棋子,旁若无人,玩得不亦乐乎。
小小摇着毛茸茸的尾巴,绕着曲自怡和曲信诚乐此不疲地转圈圈,时不时“汪汪”两声,表示它也兴奋得很。
曲信诚病弱,是娘胎里带来的心症,无法剧烈运动,他面色苍白如纸,瘦瘦小小地缩在软榻上,望着八哥手里的骰子,一双眸仁闪出珠玑的光,“我,我,该我了。”
曲自怡把骰子塞曲信诚手心,宠溺道,“给你,你来掷,看看你能不能掷到六。”
两人嘻嘻哈哈地玩闹,充耳不闻这一边的谈话声。
四皇子曲瑾琏,六皇子曲钦寒多日下来,频繁进朝凤宫请安喝茶,避免引人注目,便故意借皇后的名义把其他皇子喊来待上片刻。
曲瑾琏冰台色衣袖一撩,低头啜饮两口君山银针,舒展笑容,温声细语,“母后,此君山银针当属儿臣多年来喝过的最佳的茶,看来父皇偏爱母后,所有好东西都先惦记着母后,倒是儿臣们没这般待遇了。”
他睨一眼覆掀雨的凤位,似笑非笑道,“母后以身作则奉行节俭,自己只喝淡水,却为儿臣们泡着君山银针,如此,真叫我们作儿子的内心惭愧。母后之举,实在是堪称历代国母的典范,儿臣与六弟必以母后为荣,愿事事为母后操心,还请母后赏脸给个机会。”
曲钦寒亦望向覆掀雨,蓝衣的下摆浮动,宛如水波涟漪,他道,“母后,九弟年幼,难以替母后效劳……儿臣和四哥正值年轻,可竭尽全力帮母后解忧。”
俯视茶盏里的白水,覆掀雨嘴角笑意流泻,这些明目张胆的言语是何意义她岂会不晓,两位妃嫔所生的皇子自是看上了她皇后的身份,想借势谋划恶事罢了。
她喝完寡淡无味的白水,面朝小小唤道,“过来,小小乖,不要乱跑,你得听话才是。不听话,本宫就不要你了。”
凝视守在八皇子,九皇子身边的乳母嬷嬷们,下令道,“带九皇子回寝殿休息,送八皇子回去。”
乳母嬷嬷连连点头,拉着两皇子离开了正殿,正殿中央遗留了一盘散乱的双陆棋和一颗摩擦出划痕的玉骰。
待殿内徒余曲瑾琏,曲钦寒,覆掀雨三人,身为中宫皇后的覆掀雨抱着小小,眯起了绝美的凤眸,“此话一出,可无法随时随地作废反悔了。”
走出朝凤宫时已是薄暮,天际挂出几片不规则的霞云,红彤彤地染红了光线。
红光洒下,映得人面目如同浸血。
曲瑾琏,曲钦寒将欲抬步下阶梯,眼底一暗,一道乌鸦般的黑影“唰”的翻入朝凤宫一侧半敛的窗户,寂静无声地扑了进去,若未瞧见残影,根本发现不了有人的闯入。
那身影快似电闪,倏忽而逝。
但他再快,耳目清晰的曲瑾琏还是瞅见了那人翻窗时手背上一掠而过的阴月刺青。
头皮一麻。
曲氏兄弟面面相觑,刻意在朝凤宫外面逗留了半个钟头,不见宫内发出躁动,心底笃定,那黑影与皇后有着不可告人的密切关系。
匆匆离开朝凤宫,游晃在一条甬道,曲瑾琏的声音比风儿还缥缈,“或许,我们投靠皇后,是一步必走不可的棋。”
曲钦寒觉得不可思议,“方才,那是狡兔……”
一语未休,曲瑾琏立即出手堵住六弟没轻没重的话,斥道,“母后乃黑羲国郡主出身,认识黑羲国中人,何足奇怪?”
“……”
曲钦寒拨开曲瑾琏的手指,无可奈何地“嗯”着,昂头注视着越发暗红的天顶,耐人寻味道,“这天红得像血,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曲朝年长的皇子一过十六岁便出宫开府居住,授任官职,上朝聆政。
曲瑾琏,曲钦寒二人也逃不开这一定例。
出了皇宫,曲钦寒想去曲瑾琏府邸蹭一顿饭,兄弟俩同乘一辆马车归来,一落地,便见四皇子府门前的石路上直挺挺跪了一人。
那人是背对姿势,膝盖贴地,披一件薄薄的黑斗篷,肩头负了一块简单的小包袱,柔滑长发及肩垂下,云鬓雾鬟上插-了几根成色较差的绿玉簪,几朵青黄小碎花点缀在两侧。
脚步声,马蹄声,衣袂窸窸窣窣声渐而逼近。
那人听见,移动膝盖慢慢侧身,两手交叠,俯首在地面重重磕了几次浑浊的响头。
曲瑾琏头一回遇到这事,挑了挑眉,伸脚去踢对方的脸颊,讥笑,“你是谁?”
一女子戚戚然的嗓音飘上来,似针刺入心腑,道,“求四皇子收留奴婢,给奴婢一隅之地存活。四皇子想让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做什么。奴婢愿为四皇子当牛做马,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曲瑾琏,曲钦寒同频率惊讶,呆一秒,相视而笑,嗤之以鼻。
“抬起头来,你口出狂言肆意要求,那你凭何资格让我们收了你?”
那女子冷静地脱去外面的黑斗篷,露出青绿色肮脏浊败的裙袍,缓然扬起白嫩的脸孔,五官秀妍,眼放精光。
唇瓣浮现渗人的笑意,“奴婢名为簌珠,是太子殿下曾经的大宫女,极其熟悉太子殿下,凭此,能不能博得四皇子和六皇子的垂怜?”
她道,“太子殿下色迷心窍,不念旧情赶奴婢出宫……奴婢,咽不下这口气。”
作者有话说:
簌珠:太子殿下色迷心窍,赶我走了,呜呜呜……曲探幽:有那么明显吗?簌珠:非常曲探幽:嘿嘿,那她怎么看不出来呢?落花啼:低声些,这事很光彩吗?曲探幽:对你“色迷心窍”,当然很光彩啊落花啼:
第44章 无处话凄凉 花女姝艳,
无处话凄凉
(蔻燎)
在花谷习武了整整五个月, 落花啼武艺精进,体魄强韧,比刚重生之时涨了不下三四层功力。
她喜不自胜, 每隔三日乖乖地按照约定去花谷等候白衣人, 然而临近盛夏,白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譬如一缕薄云, 让熏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落花啼才不信邪, 开始每天都去花谷枯坐苦等, 就这么耗去一月,白衣人依旧无影无踪, 人间蒸发般消失了。
被人撂挑子这么久, 落花啼却连对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越想越气, 她拎着绝艳直奔哀悼山,妄图冲进去寻找那白衣女子。
可哀悼山的防卫森严, 固若金汤,难以攻越, 她拼了几次都被骤然杀出的花月阴挡住去路,两人交手过招,双方都讨不着好处。不是花月阴将落花啼踢下山坡,就是落花啼把花月阴绊上一跤。
落花啼从草丛里爬起来,啐一口嘴边的绿叶,她斜提着绝艳剑柄,愠怒心间,道,“有种放本公主进去, 她是你们的宗主对不对?为何不打招呼就匿迹了?”
紫衣蹁跹的花月阴立在远处,淡紫色轻纱挡住容貌,表情被衬得若隐若现,琥珀眸湖闪着亮光,美得惊心动魄。
银紫色长袍垂地曳下,黑绸束腰,身量出尘。
双手戴着莲纹银护腕,此时交叠抱在胸前,眼神透着不怀好意的玩味。
花月阴信步踱来,面纱随动作轻轻飘舞,她顿在落花啼三步之遥的位置,勾起下巴,嬉笑道,“你学了这么久武功,连我都对你刮目相看,红衰和翠减却分毫不知,可见她们对你多么不上心。”
“别转移话题,她是不是花天恩?”
“是与不是,重要吗?以你现在的能力,还不配看见她的正脸。”
花月阴笑道,“与其思虑这个,不如想想你即将嫁去曲朝之事?”
“……”
哪壶不开提哪壶。
落花啼一听这几个刺耳的字眼,脑仁就控制不住抽痛,她揉揉眉心。如此情形,想必那神神秘秘的白衣人不会出面,耗上一年半载也等不到她出来,不如静观其变,且看对方何时出山。
她把绝艳剑挂在腰间,抱拳朝花月阴施施然一礼,“我的私事不劳月阴姐姐挂念了,只是,她不愿意见我,我还是想告诉她,我很感激她,希望她能再次出现,不管是什么时候。”
白衣人没答应收她为徒,她的身份尴尬而特殊,只得如此了。
从哀悼山下来的落花啼没去灵暝山,夏日的两山上花朵的数量不减春日里,簇拥浩瀚,各种高大的绿树笼上了一团团墨云,粗硬的枝叶堆出纵横的剪影。
来到花落知多少之时,天色擦黑,远山有依稀的几块紫红残霞,太阳西落,它们也跟着西落。
落花啼惯例去落英缤纷客栈见一见蓝今宵,刚一到门口,一道红衣刹那晃入瞳孔深处。
倚着门框的花辞树总会在落花啼去花谷练武的那天在客栈等她归来,因为落花啼不需他前往,他就乖乖地留出空间时间。
数月过来,他们和蓝今宵极其熟稔,时常聚在一起吃饭饮酒。本以为今儿与之前一样,不曾想花辞树走近的第一句话便是,“花啼,你去见见小侯爷,他能言语了。”
这话宛如当头一棍,敲得落花啼瞠目结舌。
两人如影随形跑上楼,推开蓝今宵的房门,小心谨慎地合闭门板。
蓝今宵在客栈每日除了吃就是睡,不用干活不用操心,白嫩的俊容都稍稍圆润半分,一对精致的眉眼熠熠生辉,嘴唇红润,显然把自己养得非常康健。
早已没有当日要死不活,奄奄一息的乞丐感觉。
他正午时分在与花辞树临窗下棋,下了三盘他输了三盘,气得吱哇乱叫,又是捶胸又是顿足,滑稽可笑得很。
花辞树嗤道,“还想下吗?我能一直赢你。”他使坏地想继续听听蓝今宵暴怒的动静,嘴角抿起一条戏谑的弧线。
蓝今宵自幼娇生惯养,除了栽曲探幽手里遭遇毒打,并没在其他地方吃过苦,眼见花辞树拿他作玩笑,鼻头一耸,哼哼唧唧地骂。
“呃呃!呃呃呃!呜呜哇,咦咦咦,你……你欺负我!”
“……”
花辞树一愣,指尖捻的一颗黑子“啪叽”掉回棋瓮里。
他眉峰轩起,一脚踢开座椅站了起来,难以置信,“怎么回事?你可以说话了?”
不是被曲探幽灌了哑药吗?何以还能有说话的机会……
蓝今宵更是眼球瞪得要飞出眼眶,他伸手捧紧喉咙,缓缓咽了几口唾沫,浑身发颤,一个字一个字试探道,“你,大,爷,的。敢,欺,负,本,小,侯,爷?”
说完,他“哎呦”一声,一蹦一跳地在客房里来回乱窜,穿梭撒泼,比猴子还能攀缘飞壁,嘴里嚷嚷着,“哈哈哈哈!我能说话了,操,我还能说话!我能说话!哈哈哈哈哈!我不是哑巴,我蓝今宵不是哑巴哎!太爽了,太爽了!嗷嗷嗷嗷——”
他一跟头踩上棋盘桌,刷啦啦一阵嘈响,扯着花辞树的衣领摇了摇,晃悠脑袋,得意忘形道,“花辞树,我不是哑巴,不是哑巴,哈哈哈哈!曲探幽他失算了,嗐,说不定是入鞘吃回扣吃多了,他们的下属买的哑药兑了水,嘻嘻,我又能说话了。憋死我了,真憋死我了,我这么久没说话,手指头都写秃噜皮了,真真是可怜。你陪我聊聊天,成吗?我给你说,我……”
刚恢复嗓子的蓝今宵如脱缰野马,滔滔不绝,唾沫横飞,他逮着花辞树一边喝茶一边唠嗑,从天明唠到天黑,没完没了。
花辞树嫌他聒噪不休,忍无可忍终于把他甩开,下楼独自等待落花啼出现。
眼下卧在床榻上昏昏欲睡的蓝今宵听见关门声,惊弓之鸟弹起,看定来人,喜笑颜开,蹿到地面上,“落花公主,曲探幽千算万算没算到我还能说话,他要是知道指定气死了。”
蓝今宵能重新说话,这是好事。
但落花啼不认为曲探幽会愚蠢到控制不好哑药的分量,他难道,一开始就并未计划夺去蓝今宵的声音?
他做的这些,最简单的目的,就是威胁恐吓蓝今宵。
曲探幽这个魔鬼,不会还存了一丝与他脾性大相径庭的善意吧。
落花啼打个寒战,百感交集,感慨道,“太好了,你能痊愈,看来老天爷也在保佑你。对了,这些日子,可有遇见锁阳人?”
蓝今宵习惯性想倒茶水用手指头蘸着写字,倒了一半反应过来,赶忙丢了杯盏,喜悦道,“不曾,上回一事后,他们根本没露出痕迹。”
“嗯,我想,他们迟早会来找你的。”落花啼粲然一笑,再无下文。
在落花国,落花啼和花辞树经常命令警世司的人手私底下勘察钱府经商缴税有无耍花招,毕竟无商不奸,钱氏父子若要投机倒把,他们还是得防上一防的。
一旦钱府生了坏心思,花辞树就会把钱钵溢扣在警世司,作为人质。
钱氏父子虽是商贾出身,唯利是图,但好在对待救命恩人一方面,还是一心一意的,安安静静没搞什么幺蛾子,按照落花啼的要求一季度交一次钱。
而那纨绔子弟钱钵溢不心疼钱财,汩汩地把金银流向落花王宫,反而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每日穿着警世司的衣服大摇大摆的出去炫耀,以此为招蜂引蝶的资质。
吊儿郎当的钱钵溢在花落知多少摇身变成了一名有“上进心”“洗心革面”“浪子回头”的富家大少爷,许多妙龄女子瞧上他这警世司中人的身份,不由自主美化了他,频频暗送秋波,暧昧示意。
警世司之外,钱钵溢是衣着帅气,配剑擎刀的警世卫,在警世司之内,他只是个走哪就闹笑话的大奇葩,连一把重剑都拔不出来,舞的招式全是花拳绣腿,对敌人毫无伤害。
警世司苦钱钵溢久矣,里头的人纷纷寻机给司主花辞树告状,把钱大少爷贬得一文不值,“花司主,钱钵溢他是个脑壳秀逗的花心大萝卜,不说捉坏人了,坏人一刀就收拾了他。”
花辞树忍俊不禁,“你们不喜他,无视即可。”
众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片片瓣瓣飞花戏晚,淅淅沥沥残雨绝晴。
落花啼,花辞树进入落花王宫,所见之景血红夺目,红绸喜幔横来竖去,把粉金色王宫缠绕得艳丽辉煌。
宦官宫女搭着梯子,不是挂红灯笼,就是贴囍字,忙得不可开交。
一见落花啼,屈膝俯首道,“参见春还长公主。”??????
落花啼眉梢收紧,“这是何意?怎么现在就张灯结彩了?”
“回禀公主,公主有所不知,您这几日前去灵暝山一带时,曲朝的太子殿下来了。婚期不久将至,王上王后命奴婢们细心布置。”
“现在是什么时候?”
“回公主,是戌邕三十三年夏,八月中旬便是婚期啦。”
落花啼心房“咯噔”一下,恍然大悟,果然是曲朝皇帝圣旨上写的婚期日子,看样子曲探幽来落花国是准备早早将她接去曲朝共赴婚礼。
为了防止曲探幽像前世那样谋朝篡位,也为了自己逐鹿天下,落花啼今生同意以身饲虎,时刻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阻拦对方的手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只要了解曲探幽伪装下的真实面孔,何愁击不垮他。
因为算的良辰吉日不同,大哥落花鸣和五公主曲柔忆的婚期比他们晚上几个月,所以是她先嫁去曲朝,再是落花鸣娶走曲柔忆。
今时来落花国的,仍是曲探幽的一波人。
越是往前走,眸子里越是装满了金甲裹身的曲兵,稀稀拉拉分布在城墙根下。
昭示着他们主子的亲临。
步伐调转,落花啼改变去花筑宫的想法,旋身直朝西风愁坞赶去,她还不知如何面对数月未见的曲探幽,一股压制不得的怒气萦绕心间,堵得她胸闷气短。
长公主走在前,贴身侍卫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拐入一道宫墙,左右无人,缄默的花辞树终是忍不住启唇,“花啼,我知道圣旨难违,可我还是想在你出嫁之前告诉你一件事。”
花辞树攥紧藏在袖中的一支镂花珠玑钗,攥得掌心印出红痕,似有血滴,俊脸上不痛不痒,兀自浅笑。
他说,“花啼,你还记得落英缤纷客栈走廊天花板上挂的花灯吗?花灯里的诗句皆是男女倾心之作。”
落花啼记得。
落英缤纷客栈自进大门起,每层楼的路段,墙面,天花都装饰了华美的花灯,红莲,玉兰,菊花,牡丹,花灯的花蕊中会坠一根绦带,绦带写有孽海情天的诗。
绦带末端有人的署名,不外乎是某男子为某女子写了表达情意的诗,暗-射心迹,慰藉相思。
落花啼当时嗤之以鼻,“若真有女子为之感动,岂不笑话。”
花辞树笑道,“倘若不取他人之诗,自己写一首,会有女子动心吗?”
“得看写的是什么内容了。”
“那么主殿下你能否帮我听听,我写的这一首诗,心爱之人听罢能不能有感触?”
“愿闻其详。”
“花女姝艳,近我于山,远我于水,爱却不现,搔首徘徊。花女娈美,碰我之手,触我之面,爱却不见,踟蹰难安。花女匪忆,弃我今夕,怜我何夕,多情依依。花女迷离,恍我前尘,惚我来生,铿锵誓言,何时实现。”
那时花辞树是正正面向落花啼的,逐字逐句地言出,情真意切,作假不得。
花女姝艳,花女娈美,花女匪忆,花女迷离。
每句起始都是“花女”二字。
……花辞树所作诗词,是在表达他的爱慕之心?
思潮翻滚,落花啼脑中闪过那天的情形,唇线绷直,双靥酡红,周身燥热。
她一动不动盯着近在咫尺的花辞树。
花辞树瞳仁里是褪不去的哀愁,他直勾勾凝睇落花啼,苦笑道,“花啼,如果能娶你的人是我,那才是正缘啊。”
“我想守护你,一生无别。”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为你写诗,为你静止,为你做不可能的事……曲探幽:切,显着你了,就你会写诗?落花啼:小花有才!曲探幽:等着,我也会写
第45章 花间暗断肠 “夫君”二
花间暗断肠
(蔻燎)
听完花辞树袒露心声的话语后, 落花啼第一时间想的是逃遁,她支支吾吾半晌,接近冰冷道, “小花, 对不住。”
言罢,提起裙摆, 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寻借口支开花辞树去休憩,独自回到西风愁坞, 在院中凉亭下静坐须臾, 目色涣散地盯着流淌的泠泠溪水里的锦鲤,一手撑着半边脸, 眨巴着眼皮发着呆。
脑海不停地重复着花辞树的那句话, “花啼,如果能娶你的人是我, 该有多好啊。我想守护你,一生无别。”
一生无别。
世间怎会有如此好的事?
情爱, 远没有仇恨来得汹涌激烈。
可花辞树什么也没有做错,无端眼睁睁要看着她嫁去曲朝成为太子妃, 不知心底是何等思量。
落花啼承认,花辞树这人在她内心是有分量的,目前为止,是比曲探幽高上那么几分,但是,不管高了几分,她都不会与花辞树谈情说爱,她现在的任务不是同男人卿卿我我,只得把花辞树撂一边晾着。
希望他能想清楚, 自行斩断那不切实际的情愫。
鼻息传来一阵袅袅香雾,热乎乎的,落花啼缓缓回神,看着银芽站在眼前,手执一描金牡丹纹瓷盘,盘内整整齐齐摆放了五颜六色的鲜花酥。
银芽的一双水汪汪大眼望着落花啼,笑容满得溢出来,“公主,你回来怎么不进殿呢?这是奴婢新做的鲜花酥,你尝尝甜度可还适合?”
不经银芽提醒,落花啼还真不感觉饿,看见了鲜花酥,肚子就“咕噜噜”嚷得天翻地覆。她顺手挑了最上面的一块鲜花酥狠狠咬了一大口,胀着腮帮子道,“银芽,你也吃点,坐下来陪陪我。”
“多谢公主。”银芽甜笑,点点头,捧着瓷盆和落花啼在凉亭赏鱼,吃饼。
落花啼吃着吃着,这才反应过来西风愁坞的粉金建筑也挂上了深浅不一的红绸,连一盆盆花草上都点缀着剪纸“囍”字。
她方才只顾着回想花辞树的话,哪里顾得观察西风愁坞的变化?
目下所见,惊得她鲜花酥堵在嗓子眼,欲吐不得。
她无法回避,无法回避她即将和前世仇人曲探幽成亲之事。
落花王宫上下全在提醒她——你马上就是曲探幽的太子妃了,千真万确。
食欲消减,落花啼把鲜花酥丢进瓷盘,“蹭”的立起,瞳孔收成两粒小黑点,她瞪着正殿外忙活的几名宫女嘻嘻哈哈地绑着红灯笼,动了动嘴唇。
银芽时刻关注落花啼的举动,见自家主子眼睛越瞪越大,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笑吟吟道,“公主,你有所不知,昨儿曲朝的太子殿下来落花国,身后一共有二十多辆马车,马车上全是丰厚奢华的娉礼,金银珠宝,玉器绫罗,珍宝名物,多得数不清。王上王后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太子殿下重视公主呢。”
“王上见公主不在王宫,派人去灵暝山叫你回来,太子殿下却说,不急一时,让你玩够了再慢慢回来。公主,我们作奴婢的看得真真切切,太子殿下待你甚好,他肯定对你有情……”
落花啼侧目,打断银芽的话,“真的吗?”
“他真的待我好?”
“嗯嗯,所有人都能看出,太子殿下心悦公主。”
“……是吗?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落花啼长吁一气,打定了主意,既然成婚不可避免,那么明面上不能与曲探幽针锋相对。
试试软的,或许能摸清对方伪装下的真正面孔。
届时利用美人计获得他的信任,一步步套出他会不会攻打蓝穹国。如果攻打,他会用什么计划,是不是以前世那样随便找借口就去两面夹击,残忍屠戮。
主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一小太监在西风愁坞外传了国王落花啸的话,夜晚设宴,款待曲朝太子,长公主落花啼务必准时到达,不准懒懒散散中途过来。
落花啼打发那小太监回去,冲进正殿唤了一众宫婢为她配好一套长裙,她则去殿后的温泉池泡澡沐浴,半个时辰后湿发披肩,面容绯红地走出。
殿中的宫婢皆是自幼伺候她的,明白落花啼的喜好,四五人七手八脚给落花啼熏香,穿衣,梳发,挽鬓,簪花,施妆。
一个时辰,落花啼褪去风尘仆仆之感,衣袍光鲜,红裙绿裳,腰缠金带,脑后斜-插几朵暗红芍药,眉心印上花钿,耳朵戴了光泽温凉的明珠。
雍容贵意,华美昳丽,绝艳无双。
银芽连连夸赞,“公主好美!怎么看都看不够!”
指尖一戳银芽的小脸包,落花啼嗤道,“哈哈哈,就你嘴最甜!”
银芽道,“嘿嘿,奴婢所言非虚,公主是奴婢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啦。公主,我们现下便去花筑宫罢,晚宴快开始了。”
落花啼笑而不语,视野晃出轩窗,凝着外头黑寂的夜空,一轮尖锐的橙黄勾月悬在上方,摇摇欲坠。
月影婆娑,寒星稀疏。
几缕脱离枝子的竹叶在皎洁的月亮下旋出一道剪影,掺在风儿怀里,翩翩然向冷硬的地面落去,莫名有视死如归的凄凉。
一丛挺拔葱茏的冷箭竹在月下摇曳,“哗啦啦”的竹叶声宛如喧嚣的海浪,过耳不忘。
竹林前一抹高大的身形坐于石椅上,手持软帕轻轻擦拭着一柄玉笛,阴鸷的眉眼在低垂的时候竟多了些罕见的温柔。
剑眉星目,浓睫如翼,鼻梁高挺,唇形的弧度几近完美。
侧颜被月华冷冷一照,蒙上一种神秘的银芒,使人觉得他不似凡人,胜过天神。
一道黑影闪出,低声道,“太子殿下,时候不早了。”
曲探幽给了入鞘一眼神,揣笛入怀,起身道,“走。”
主仆领上一队曲兵,启门离开风竹幽居。
岂料将一迈出一脚,曲探幽胸膛一疼,发丝飘扬,鼻息间先是钻进迷离的花香味,再是一柔软的人儿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双手紧紧环抱他的腰,昂起美貌的脸,勾唇粲笑。
曲探幽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此等画面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俯视着抱紧自己的落花啼,狭长的眸子眯出危险的神色。
他伸手欲推,下方悠悠飘来一句话,“我想你了。”
“……”
此言一出,躲在暗处的银芽捂着脸,左瞄瞄,右瞅瞅,脸皮子比公主的还红彤彤。
入鞘和曲兵们面面相觑,各自后退数步,撇开眼睛转身不看。
曲探幽还处于落花啼主动抱他的震惊中,面上一阵黑一阵白一阵红,他眼珠一转,捏起落花啼的下颌,挑眉,“哦?你会想孤?”
落花啼的眼神很真挚,真挚得绝无破绽,她用指甲撩撩曲探幽的后腰,喃喃道,“谁知道呢?我也以为我不会想你的,可回到落花王宫数月,我总会无缘无故梦见你,如此,大抵是在想你了……”
当然经常做梦梦见你了,不过是梦见上一世的你。
曲探幽将信将疑,嘴角笑意加大,他俯首情不自禁在落花啼额间烙下一吻,语气是诡异的宠溺,“嗯,孤明白了。”
他道,“以后,你能天天看见孤。”
弦外之音,两人成亲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会有相思之苦了。
被曲探幽亲了一下的落花啼笑容渐渐凝固,她松开手,朝银芽那走了几步,回眸道,“曲探幽,走吧,一同赴宴。”
后者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眸湖黑得深不见底,“好。”
花筑宫内备好家宴,美馔美酒芳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眼花缭乱。
应季的耀目花卉堆满大殿,红,白,粉,紫,黄……各色俱有,目不暇接。
落花啼,曲探幽头一次成双成对地踱步入殿,甫一走进,殿里出现了三秒钟的静默,然后取而代之的是盈盈笑语。
落花啼扫视宴席周围,稍稍颔首向上座的落花啸,花汲人见礼,“儿臣参见父王母后。”
曲探幽直挺挺站着,淡淡道,“落花国王,落花王后。”
国王王后自然欣喜地呼他们快快坐下,不必拘礼。
落花啼“嗯”一声,对左右安座的落花鸣,落花吟,落花蕊各点了点头,兄妹几人回以温和笑容,并且起身恭恭敬敬给曲探幽行礼。
看见许久不见的曲探幽,落花蕊的心旌还是抑制不住地摇曳,她追视曲探幽的身影,半晌,默默垂下了眼帘,自斟自酌地喝闷酒。
在宴桌旁,曲探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入鞘就静静地守在他背后,目亮如星。
下一秒,落花啼的动作打得曲探幽措手不及。
一袭红裙萦绕着舒心的香味靠近,冷不丁挨着他坐下,一转头,四目相撞,避退不了。
刹那间,曲探幽内心唯有一个想法,这女人骤然转性,不会是疯了吧?从前何时见她会这般亲昵地坐在他身边,还是主动的。
乐师奏笙箫,四野敲金鼓,舞者翩翩邀,绮罗段段投。
花团锦簇,香海弥漫。
每逢曲探幽前来,落花国总会大开销为其置办几场宴会,生怕怠慢,照顾不周。因此歌舞菜肴相差无几,曲探幽也日渐习惯了落花国的宴会特色,与热情的国王王后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在国王王后眼里,曲探幽简直是无可挑剔的好女婿,出生尊贵,权势滔滔,容貌俊美,身形高挑,文武双全,怎一个“绝”字了得?
落花啼知晓父王母后被曲探幽所迷惑,无心解释,一味地吃菜饮酒,她恶意地为曲探幽斟上一杯落花国的蛇酒,杯面上还浮着淡黄的水沫。
一直喝普通美酒的曲探幽看见面前多出来的蛇酒,掀唇,作了妥协,“一杯。”
“一杯也行,喝吧!”
曲探幽提起酒杯一饮而尽,喝罢,余光瞄见杯底有几片晶莹剔透的细鳞,胃里一恶心,猛的看向一脸茫然的落花啼,“你!”
果然没安好心。
落花啼眨眨眼,“怎么了?不好喝吗?你马上是我的夫君了,不会喝蛇酒怎么成?”
“夫君”二字,鬼使神差让曲探幽一愣,他接过入鞘递来的手帕拭净嘴角,低声道,“拿你没办法。”
落花啼笑了笑,不理会他,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她时不时偷瞟曲探幽,只见对方仿佛很喜欢鲜花酥,与大哥落花鸣,二哥落花吟,妹妹落花蕊喝酒了几遭,他已垫了三块鲜花酥下肚。
看不出来,倨傲冷漠的曲探幽竟然喜欢吃花朵所制的甜甜鲜花酥……
家宴并不冗长复杂,众人吃饱喝足自是陆续离席。
送走了父王母后,太子落花鸣和太子曲探幽聚一起扯了半刻,无非是围绕着曲朝的五公主曲柔忆,云云。
落花吟不喜与人打交道,道别之后,领着贴身侍从就拐进了转角。
落花蕊则是避嫌,想留给阿姊和太子殿下独处的时间,愁容不减地带着花卉等宫婢走了。
曲探幽别了落花鸣,一出花筑宫就见落花啼在廊下抬着头赏月,他走过去握住后者凉嗖嗖的手掌,“仔细风寒。”
他说,“孤送你回西风愁坞。”
落花啼不答,劲力抽出手掌,直视他的眼眸,冷冷道,“曲探幽,倘若日后我和你对着干,水火不容,你当如何?”
“你为何要与孤对着干?”
“我说倘若……”
“倘若,你真跟我势不两立,那么孤也想护住你。”
虽然知道曲探幽说的都是虚词,但落花啼心里却有了一个决定,她得学习曲探幽身上的特点,纳为已有。
譬如前世的曲探幽追逐权力,阴险毒辣,无情无义,杀伐果断,自私自利,睚眦必报……都是她所需要学会的。
落花啼如实道,“不,你不会护我。”
你只会无止境地伤害我,控制我,禁锢我。
敛暗眼眸,她招上银芽等人,甩开曲探幽攀来的手,旋身淹没在夜色之中。
入鞘望着主子越发阴沉的脸,静声屏气,不敢高语。
曲探幽见落花啼走远,消失无痕,他撤步扭身,深邃的瞳渊睥睨了一眼不远处墙角下侍卫装扮的花辞树,从鼻底发出一丝冷哼,掉头就走。
一队金色蜿蜒而去。
暗处的花辞树拳头握紧又松,松了又紧,咬死牙关。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吃软不吃硬啊,再喊我一声“夫君”,我把命都给你,求求落花啼:凭什么奖励你!曲探幽:
第46章 龙凤摇又休 去!咬死那
龙凤摇又休
(蔻燎)
八月中旬。
婚期至, 普天同庆,举国欢舞。
百两烂盈,无上奢靡。
戌邕三十三年, 曲探幽已满二十有二, 落花啼年十六,两人郎才女貌, 身披红绸,夺目拔俗。
落花啼穿戴凤冠霞帔, 龙凤红袍, 以落花国长公主和“花天女”的尊贵身份嫁给曲朝太子曲探幽,天下沸腾, 欢笑不绝。
临镜对坐, 看着里面涂脂抹粉,红唇似血的自己, 落花啼有一刻恍惚,无措, 迷茫,她不知这一步走得是对是错, 可她不得不走出这一步。
脖子后的芍药花栩栩如生地绽放,好像也在庆祝她今日的喜事。
银芽作为陪嫁,欢欢喜喜换上喜服,两鬓多扎了几朵红绒花和金银首饰,衬得她甜美俏皮。她小心翼翼梳着落花啼的头发,半是兴奋半是伤心道,“公主,从今天开始,我们以后就在曲朝生活了, 想回一趟落花国可没那么容易了,公主,你舍得吗?奴婢舍不得落花王宫,舍不得国王王后,舍不得这里的姐姐妹妹……”
落花啼拉住银芽的手,安慰道,“当然舍不得啊,别怕,有我在,我们能想办法回来的。”
银芽重重点头,为落花啼的鬓发笼上一层若隐若现的红纱,达到红盖头的效果。落花国的新娘成亲时是不需要完全遮挡容貌的,会用薄纱半遮半掩,弄出神秘朦胧的美。
为了不耽误曲朝的婚期,落花王室打点好嫁妆装上曲兵的马车。落花啼,银芽也出了王宫,在宫门口等待出发。
花落知多少里万人空巷,男女老少的百姓攒动着人头,你推我搡地挤着要看长公主出嫁,热闹的交谈声沸腾得要溢上天阙。
落花啸,花汲人,落花鸣,落花吟皆喜极而泣,依依不舍地围着落花啼说话。
落花蕊啜泣涟涟,搂着落花啼的胳膊,伤心欲绝,“阿姊,你一定要常回来看我们。”她虽沧然,但仍旧祝福姐姐幸福美满。
花辞树的唇角抿成僵硬的直线,站立不安,如鲠在喉。愤怒,不甘,愁苦,痛恨,落寞,难过,折磨着他的心肝脾肺,似乎吐一口气都是一团烈焰。
两国联姻,灵暝山和哀悼山的天相宗之人亦是得到风声,赶着时辰下山来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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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衰,翠减面无喜色,立在人群里盯着落花啼,表情复杂,两人互换眼神,撇撇嘴。
花月阴和卧石则在人群最前方拍着手大嚷,也不知嚷了什么,左右就是营造喜悦的氛围。
其实他们能来,是落花啼意想不到的,来了就好,不论他们想什么说什么,落花啼的确希望临走之前能看见他们。
她走过去与红衰翠减两师姐道别,红衰,翠减同声道,“再见。”
花月阴笑眯眯地凑来,道,“新娘子今天真好看,真好看!对了,去到曲朝可别忘了练武,小心我来抽-查哦!”说着,一只手不老实的探来摩挲落花啼的脸蛋。
卧石抱着一把剑翘首看着落花啼,嘀嘀咕咕,“这么快就嫁人了,祝你夫妻和睦,甜甜蜜蜜吧……”
落花啼哪有时间和卧石呈口舌之快,转头与花月阴纠缠一番,正欲回去跟父王母后粘一会,斜斜的余光淡扫,竟看见人群中多了鬼鬼祟祟的一位男子。
男子身穿素净蓝衣,谨慎地用蓝布包裹着面颊,倏忽发觉落花啼的视线,抬手晃了晃,待瞥见落花啼背后的一道熟悉身影,吓得连连后退,差点压倒一中年男人。
蓝今宵明知来看落花啼出嫁容易遇见曲探幽,还是提心吊胆过来了,他五味杂陈,和落花啼打了个照面,一看见曲探幽的脸,拔腿就跑。
不一会,就扒开人群,脚底抹油,顷刻不见。
落花啼状似不经意地觑一眼曲探幽的神情,见其还在与国王攀谈,心口一舒,随即被钱盆满,钱钵溢父子热情送礼的声音给唤了过去。
钱氏父子的礼物不外乎金银,落花啼还是认真道了谢。
时辰到。
落花啼告别了落花王宫的众人,在曲朝迎亲队伍的簇拥下,踏上一辆巨大的龙凤外形的马车,坐了进去。
此马车一辆抵寻常马车的十辆,里面宽敞得像宫殿,衣食住行的东西一应俱全。
其他马车装饰成各种各样的花朵形状,层叠的厚重大花瓣比马儿还大,鲜艳欲滴,像浓缩的一间房子。
红艳艳的队伍盘旋在山间,云雾里翻腾。
行了一月,越过卧女关,惹人注目的人马进入了曲朝地界,走走停停,倒也惬意。
落花啼嫌闷,经常坐半天轿子骑半天马,若是旁人肯定会对其指指点点,称她没规没矩,但曲探幽不阻拦落花啼追求舒服,往往一笑了之。
坐在高头大马上,落花啼跑到前端和曲探幽并排骑行,她想问问还有多久能到曲朝皇城,还未启唇,耳畔一阵恶风横劈而来,“唰”的破风之声擦着她的腮面飞过。
快如电闪。
好在落花啼于花谷习武,躲避暗器的功力上涨,否则说不定已挨了一下。
她定睛一看,那东西不是什么厉害武器,只是一片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绿叶子。
绿叶在袭向曲探幽的瞬间被他一掌击落,碎成齑粉,散向地面。
入鞘抽弓拉箭,瞄准绿叶飞出之地,喝道,“保护太子殿下,保护太子妃!”
“是!”
曲兵们训练有素地擎刀在手,围成一个大圆圈包着落曲二人,草木皆兵。
曲探幽似乎习惯了这种场面,处变不惊,握着那柄墨剑,眼波一狠。
须臾,密密匝匝的绿叶如同片片钢铁自密林里飞射而出,噼里啪啦砸向修长的曲兵队伍,敌在暗我在明,曲兵不知刺客藏身何处,咬牙死死拿刀剑去击打绿叶。
不少绿叶专割喉管,中招的曲兵狂喷鲜血,扑腾两下就抽-搐着断了气。
曲探幽道,“来者何人?不妨露面!”
不消片刻,曲兵就折了四分之一,可见来者不善,极其不善。
话音一落,绿叶的速度和数量骤减,密林深处鬼魅般飘出两道黑影,头戴黑白阴阳八卦面具,左耳朵上嵌了银铸的枫叶耳坠,身穿黑白两色斗篷,斗篷上的黑与白界限分明清晰,不融不聚。
两人一出现,一人冲向曲探幽,一人直扑落花啼,手里的恐怖大刀像极了刽子手的斩首刀刃,散发着涂炭生灵的杀气。
落花啼细瞅这身服饰,来不及思索,惊呼道,“锁阳人!”
在场之人何人不晓锁阳人?
没想到,锁阳人竟然守株待兔要杀了他们!
江湖门派中,锁阳人是属于枫林国的龙门阁,枫林国被灭,王室的后裔仍遍布天下,行迹难寻,龙门阁的锁阳人自然也还存在世间,来去诡谲。
锁阳人擅长用锁阳刀和飞叶成锋,下手狠绝,招招致命,他们从男童时便开始习武,被残忍地阉-割了子孙囊,为的就是习练恐怖的鬼踪轻功,神龙见尾不见首,轻易让人捕捉不住,更好保护他们的藏身之处。
他们一长大,就是名副其实的“锁阳人”,是一队身轻如燕的情报组织,也是杀手组织,更是令戌邕帝日夜难寐的心腹之患。
落花啼借力马背翻身跳下,拔出绝艳就铿锵敲在那锁阳人的大刀上,纤细如蛇的绝艳被大刀压得逼出一路火光,刺目不已。
落花啼手持长剑,脚下不忘扫出几记侧踢,专踢锁阳人的脑袋,意图踢掉对方的面具。
那锁阳人发现她的想法,怒不可遏,足底漂移,绕着落花啼跑出虚影,白惨惨的大刀“哐”的要砍在落花啼的后脖子上,此时一把黑墨重剑猛劈过来,一举打退虚影里的锁阳人。
锁阳人不可置信地愣住,瞪着突然窜出的曲探幽,拎刀上去便是一阵狂-捅,眼下两名锁阳人都堵着曲探幽招呼,势头狠毒。
“走!”
一只大手使劲推了落花啼,把她推出厮杀圈。
绝艳脱了手,落花啼忙不迭抢步去捡,一回头,却看见她最想弄死的人在为她挡刀。
面容严峻,忧心如焚,不似作假。
入鞘和曲兵急得一蹦三尺高,纷纷跑去救他们的主子。
数枚下雨般的毒箭射去,皆被锁阳人一刀扫落,“卡啦”跌地。
曲探幽的武力深藏不露,面对两个动作敏捷的锁阳人分毫不乱,见招拆招打了半天,眼仁愈发黑邃。
落花啼在一旁默默看了许久,曲兵们乱成一锅粥,入鞘冲进去背靠背帮着曲探幽打斗,四抹身影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一念掠过,落花啼低吟几声咒语,抬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玉碎似的清脆口哨。
这声口哨在刀剑碰撞中显得微乎其微,甚至是渺小地听不见。
奈何。
该听见的永远都听得见。
约摸过了一分钟,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爬出了花纹斑驳,五彩绚丽的手腕粗的毒蛇,嘶嘶鸣叫,弯弯曲曲地游滑而来。
落花啼一指前方缠斗的四人,“去!咬死那两个黑白斗篷人!”
毒蛇被白衣人调教得跟狗一样,拥有咒语的落花啼也是它们的主人,自然言听计从,乖乖地扭动着颀长的身躯,仰头摆尾奔了去。
“啊啊啊啊啊!蛇!有蛇!”
“毒蛇!我去!怎么来了这么多?造孽啊!我最害怕蛇了!”
“救我,救我!滚!滚啊!操操操操!别过来!臭蛇死远点!”
“爹!娘!孩儿害怕……”
曲兵们专心应战,想救太子殿下摆脱锁阳人,突觉脚下软绵绵,低头一看,魂飞天外。
一群人毛骨悚然,原地起跳,越跳越高,叽叽喳喳,沸反盈天。
曲探幽,入鞘,两位锁阳人也注意到脚下靠近的毒蛇,心口一凛,不约而同后撤四五步,分散开来。
曲探幽忍不住看向远处的落花啼,欲言又止。
锁阳人瞥见曲探幽的视线所看位置,双双交换眼光,踢开那些张着獠牙的毒蛇,一齐抬脚踹至曲探幽和入鞘的腹部,两人在半空翻了几个跟头,准确地停在落花啼面前。
伸手一抓,拽起毫无防备的落花啼衣领,拖着人就走。
三块影子倏然一晃,眨眼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追!给孤追回太子妃!”
曲探幽勃然大怒,提剑跟着密林叶海“唰唰唰”的声音跑去,入鞘和曲兵绕开地面的毒蛇,紧随不舍。
毒蛇们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懵懵地呆了呆,还是循着气味尾随掩藏,数十条彩蛇像天顶掉下的彩虹之影,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而刺激的寒光。
落花啼被锁阳人架着胳膊在树林飞跃,树杈子全拍在脸上,她偏头,破口大骂,“停下,停下啊,是不是有病啊!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不必杀我灭口吧?”
锁阳人回首一望,见后面还无人追来,直接把落花啼丢在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松树横斜的树干上,他们站在左右按住落花啼的肩膀。
落花啼道,“你们听我说,我是落花国的春还长公主……”
“知道。”那两人异口同声。
其中一人语调颇为犀利,白眼翻动,“嫁给曲探幽的女人嘛,能嫁给曲探幽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落花啼无地自容,嘴角抽了抽,道,“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枫林国是曲朝灭掉的,天下皆知。这事与落花国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之间并无仇怨,你们暂且不要恨乌及乌。对了,你们是不是上次在落英缤纷客栈打算接近蓝今宵的锁阳人?蓝今宵是我救的,我对蓝穹国的小侯爷抱着良好交友的态度,对你们亦是一样。”
“什么意思?”
一锁阳人嗤了嗤,“你以为如此说,我们就会放了你?”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我要当新郎了,美滋滋花辞树:你在嚣张什么?嚣张什么!
第47章 红烛昏罗帐 嫁给孤,你
红烛昏罗帐
(蔻燎)
落花啼信誓旦旦, 掷地有声,“你们若是不信,可去落英缤纷和蓝今宵求证, 他是蓝穹国之人, 受曲探幽折辱欺凌,他断不会说谎。我能助他, 也能助你们,你们不就是需要契机复国, 需要有人支持吗?再说了, 曾经传得沸沸扬扬的‘千古一帝’的谣言,你们必定听过, 谣言内容指向落花国, 我和你们一样害怕被曲朝灭国,如今自危畏惧, 是不得已进行联姻的,我是在等待时机, 与你们无甚差别。”
“天下不是曲朝一个国家的,是千千万万百姓的天下。”
“你们如果相信我, 我能助你们复国,枫林国还能再现人世。”
锁阳人闻言,面面相觑,沉默良久。
俄而,那言辞犀利的锁阳人道,“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不过我没记错的话,你将才放蛇出来,是想咬死我们?”
“咬死了吗?没死啊……那是权宜之计, 逼不得已,我怎会那般狠心。”落花啼扭了扭肩,干笑两声,闪烁其词。
锁阳人四目对视,沉吟片刻,其中一人道,“杀你确是泄不了恨,你所言之辞我们姑且相信……等着,我们会再来找你。”
落花啼还没来得及答复,后脖颈“砰”的挨了一记手刀,整个人重心不稳,脚下踩空自十米高的树干上翻了下来,重重摔进泥地里,昏死不动。
这一觉睡得极沉,好像度过了百余年,落花啼眼睫颤抖着,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曲探幽的俊朗侧颜。
她吃了一惊,环顾一圈,发现自己正躺在巨大的龙凤马车里的软床上,盖着丝滑如水的蜀锦被褥,脑门上敷了热毛巾。
曲探幽坐在床沿,手捧一本古书,恍若无人地细看。
听见她转头的窸窣响音,合上书籍,凑近摸了摸她的脸颊,“如何?觉得哪里疼?”
曲探幽的手指太烫了,烫得落花啼一个哆嗦,她没力气挣脱对方的接触,目下她在伪装“暧昧”着曲探幽,于是假惺惺地吸了吸鼻子,眼眶里萦着丝丝水汽,惹人垂怜,“头疼……”
额头肿了个大山包,不用想也知道是摔下树的时候磕的。
落花啼没有伸手去碰,都能感觉那大包的颜色和高度,绝非俗物。
曲探幽端着温药一勺一勺喂她喝下,笑道,“再睡会,明日就不疼了。 ”他轻轻地,轻轻地隔着热毛巾在抚摸大包,每一下都很温柔,无以复加。
落花啼一怔,收回凝视曲探幽俊脸的眸光,盯着马车顶,耳边蓦地响起一声提问,含着猜疑,“他们何以这般轻易放了你?”
换句话说,你是怎么逃出锁阳人之手?
锁阳人最恨什么,无非是曲朝皇室,而落花啼即将,可以说是已经板上钉钉快成为曲朝皇室中的一员,锁阳人杀曲探幽还不够火候,杀一个小小落花国公主还是能做到的。
落花啼捂着头,绣眉皱拢,含糊不清道,“我不知道,我一直挣扎,不小心从高空摔下来,他们或许以为我摔死了就走了。”
“这样啊。”
曲探幽敛眸,话茬陡换,“那些蛇,孤真没冤枉你。”
“我头疼,疼得发胀,我想睡一觉,你出去,把银芽叫进来。”落花啼眼珠乱转,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摇晃,就差没把“请你滚出去”这句话喊出来了。
曲探幽默了须臾,一言不发地退出马车,不多时,哭哭啼啼,眼红似桃核的银芽钻了进来。
落花啼被锁阳人掳走之后,银芽在轿子边焦急跺脚,害怕自己追不上军队就留在原地守马车。
锁阳人闯来一战,曲兵损失惨重,人手比起始少了十几人,不可谓是惨败。
银芽当时看见落花啼被曲探幽打横抱出密林,“呜哇”一声嚎啕大哭,落花啼昏迷的这些天,迎亲队伍急急忙忙赶路,赶了几天她就哭了几天,小脸上泪痕遍布。
她蹲在落花啼床边,泪流满面,“公主,你受苦了,是奴婢没保护好你。”
手无缚鸡之力的银芽如何保护落花啼,她别受伤便好了。落花啼摸摸银芽红肿的眼,心疼道,“不怪你,以后遇见这种事,你还是要像现在一样,护住自己的命。我啊,能保护好自己的。银芽,那些毒蛇……”
“公主,毒蛇们自己不见了,应该走远了。”
“那就好,那就好。”
心腑稍安,落花啼吁一口气,浑身放松。毒蛇是白衣人留给她的宠物和武器,她不能让曲探幽给暗地里收拾了,看样子,曲探幽不曾对毒蛇的生死作手脚。
难得啊。
落花啼阖上眼睑,忍着头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脚程赶了一月有余,一日,接近晌午时分,曲朝的迎亲队伍把落花啼这位远嫁的落花国长公主接到了曲水沣都。
风风光光,轰轰烈烈。
曲朝皇宫,一对新人穿着婚衣入宫拜见皇上曲远纣,皇后覆掀雨。新人拜堂成亲,顺利礼成,堪为天作之合。落花啼在众目睽睽下,受封为曲朝太子妃,正式与曲探幽确立了夫妻关系。
众皇子公主献上了贺礼,皇宫里热闹得如同过年,烟花飞舞,龙凤高悬,一盏盏花灯挂在墙角,美不可言。
若说曲探幽是这婚事第一高兴的人,那么曲双蛾则是第二高兴的,她拉着落花啼的胳膊爱不释手,又是谈天,又是饮酒,直把落花啼当亲妹妹看待。
曲瑾琏,曲钦寒,曲柔忆等各位皇子公主陆续来敬酒,新郎新娘应接不暇,喝得晕头转向。
闹到了半宿,人声才渐渐消弭。
曲探幽是太子,成婚之后需搬出皇宫,在宫外住下,他选择与落花啼住在曲水沣都城外的逢君行宫,那是戌邕皇帝御赐的地方,对此,戌邕皇帝一口答应。
东宫里的宫婢太监侍卫已先一步搬去行宫,打点整理,等待二位主子前往。
华丽的龙凤马车驶出皇宫,沿着路线向行宫去,曲兵前后左右裹着马车,一队开道,其余三队握着兵器时刻护佑。
曲水沣都之外的东侧一座山上,盘踞着金龙般奢华恢宏的逢君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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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阙龙楼歇山间,琼台瑶阁靠林海,绮窗珠箔映芭蕉,危楼百尺还复环。
白金色的建筑占了半座山,行宫大门上的金铺螭龙兽环轻叩,“咚咚咚”若雪打幽竹,磕出脆脆的音。
逢君行宫自里头秩序井然的小跑出两排长长的人群,卑躬屈膝,跪地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数百名年轻男女俯首在宫门口,拜倒的方向正是那辆红绸缠绕的龙凤马车。
锦帘卷起,身着大红喜服的曲探幽,落花啼一前一后踩着小马扎下车,摆手示意众人起来。
朱门圆敞,领头的大宫女红药,将离,余容迎着他们入内,一行人随在主子身后亦步亦趋,如履薄冰。
落花啼非是初次来到逢君行宫,在前世的记忆里,她不是被困东宫,就是被困逢君行宫,这里的一切布置格局,她烂熟于心。
走到那熟悉的犬牙参差的假山石旁边,瞧着那生得碧油油的几树过人高的大芭蕉,落花啼心脏抽了抽,郁气凝结。
她前世被锁在一间屋子,一扇薄窗透出来的景象便是这树芭蕉,她看着芭蕉抽出嫩芽,看着芭蕉叶掌越来越大,看着芭蕉叶慢慢枯萎凋敝,看着芭蕉树覆上厚厚的冬雪。
看着,看着,时间就那样溜走,她看得将要发疯,近乎崩溃。
平复心绪,路过几座修建精美的观景亭,一抬首,五彩缤纷的藻井垂莲罩在头顶,像婆娑世界的缩影,疑幻若真。
两人来到正殿,冰裂纹棂的镂空花窗半阖,金炉燃着白雾冉冉的龙脑香,沁人心脾。
银芽,红药,将离,余容备上净面事物,落花啼吩咐她们无须伺候洗漱,打发她们回房安歇。
四人应着,盯了盯太子殿下,规规矩矩退身出去,悄悄掩上殿门。
落花啼没心思净面,更没心思喝桌上的一瓶合卺酒,她现下与曲探幽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浑身不痛快,只想远远避开。
曲探幽饮酒过多,醉醺醺地伏在软榻上,枕着半只臂膀,凤眸剔透,泛着氤氲的湿气,俊脸飞了几缕绯红,莫名多了两三分可欺可辱的错觉。
他睇着一处虚空,神思游走。
落花啼取下沉重的凤冠,脱掉繁琐的宽袖喜袍,踢走靴子,一跟头翻上床。一副风声鹤唳的模样,冷冷道,“时候不早了,各自安歇吧。我想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你就睡软榻,床归我了,勿扰。”
无人回答。
落花啼一秒三回头,胆战心惊,抖开绣了鸳鸯戏水的红被盖在身上,蜷缩,双手抱紧怀里藏好的绝艳剑。蓄势待发,只要曲探幽敢造次,她就挥刀相向。
实在困倦疲惫,她禁不住合眼眯瞪一会,迷迷糊糊间,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绸缎摩擦声。
如万蚁倾巢,清晰涌来,不可忽略。
她警惕地睁开眼睛,猛一回头,眸仁里掠过一黑影,唬得她周身绷直。
曲探幽神不知鬼不觉突然站在床边,褪去外袍,露出雪色缎面龙腾瑞云暗纹的中衣,衣摆如水波荡漾拂动。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落花啼,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射-入喜烛的红焰,似在燃烧,望不穿其中神色。
他似醒非醒,呢喃道,“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软榻下沉几分,后背一暖,随即腰部被人两手环住,动弹不得。
落花啼毛骨悚然,瞬间瞪圆眼眸,二话不说,朝对方使出重重的肘击,脚下也不忘一踹,但闻“嘭嘭”闷响,一道人影骨碌碌摔回地上。
“咻”,银光寒凛,纤细轻薄刻有蛇纹鳞片的绝艳一举横在曲探幽喉头。
落花啼盛怒不已,执剑抵了片刻,却见那倒地不起的某人一动不动。
心下大骇,难不成脑壳撞在哪里了?
她跳下床去瞅曲探幽是死是活,怎料刚一靠近对方的身体,脚踝便被一铁钳般的大手一攥,狠力下拉,整个人脚底一滑直面扑倒下去,正正压在了曲探幽身上。
四目相视,碰出激烈的火花。
不是情欲,而是怒火。
落花啼道,“你敢偷袭我?奸诈狡猾,狗改不了吃屎……”
话语未休,她欲撑手爬起,曲探幽嗤笑一声,一手揽住落花啼的腰,一手扣住落花啼的后脑勺,堵上那两片香唇,肆意侵-占。
干!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落花啼原本不想闹得太过,毕竟她现在处于曲朝,需要“太子妃”这一身份谋利,可曲探幽简直罪不容诛,她一刻也等不及要暴打他。
此时,曲探幽的声音嘟囔道,“公主殿下,你不开心吗?”
“嫁给孤,你一定不开心吧……”
曲探幽最后的话没能全部说出来,落花啼推开他的头,搬起不远处桌案上的一盏黄金香炉就对着他额头敲去。
血线沿着眉弓,眼眶,面颊划下,淹没在衣领,猩红刺目。
落花啼抛开香炉,炉子在地上“哐当”打着晃儿,洒了一地的香灰。
坐在床边,收剑回鞘,落花啼盯着四仰八叉躺着不动的曲探幽,不知为何心脏深处似乎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有了些许轻松。
她看着曲探幽缓慢起伏的胸腔,知他一时死不了,便不再搭理,打算卷着被褥入睡,与此同时,正殿的一扇雕花窗外乍起几声重响。
“咚,咚,咚。”
像有什么硬物砸在窗柩上。
落花啼狐疑,穿上锦靴,以剑身挑开窗,借着月光朝外逡巡。
天阶夜色凉似水,宫漏声长凄切惘。
孤门深闭,月如钩。
逢君行宫的一座屋顶上赫然站了一位身长玉立,气度不凡的男子,方才的响声是他投来的几粒碎石。
那男子身形高大,云绸沧浪青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朵新荷绽放,梦幻神秘。
他腰悬一柄银剑,戴了一黑铁面具,遮去上半张脸,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还如从前一样,生着令人望而却步的黑紫色凹凸不平的毒疮。
他看清落花啼的半块身子,站在瓦片上向她招招手,仿佛在说,来到我身边,不要同他待一起。
落花啼眼瞪如牛,眼白布满难以置信的血丝,她探出窗口,望着那月下的朦胧人影,张了张嘴。
哑然,“花,径,深?”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落花啼:做作。曲探幽:我的公主殿下,我的太子妃落花啼:……
第48章 昨夜停红烛 你是孤的太
昨夜停红烛
(蔻燎)
落花啼还处于晴天霹雳般的震惊中, 远处的花-径深点瓦飞跃,轻盈无声,来到落花啼眼前,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飞上屋顶。
他说, “跟我走!”
落花啼无能言语,随着花-径深的步伐在行宫上四处飞驰, 等她们出了行宫大门,她才恍然行宫外围一圈倒下了许多横七竖八的身形, 皆是早被花-径深神不知鬼不觉打晕了的侍卫。
两人十指交握, 扣得死死地,生怕稍微松懈一点, 对方就会离得越来越远。
手心湿润, 依然舍不得放开。
他们跑下了逢君行宫的地界,跑过人生地不熟的乡野偏僻地, 跑到了曲水沣都的都城之中,停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上, 双双坐下休息。
夜晚寂寥,曲水沣都灯火熄灭, 杳无人语。
落花啼喘着粗气,目不转睛凝视着久别重逢的花-径深,如置梦境般觉得极度不真实。
她望着他,望着望着,冷笑一声,猛的扬起拳头擂在他胸口,赌气道,“花-径深,你还知道回来?你为何现在才回来?”
硬生生接住一拳, 花-径深叹息,低下头颅,语调藏着后悔,“公主殿下,对不住,我,我来晚了。”
他紧紧攥着落花啼的手,指腹摩挲她的掌心,悲戚道,“你还是嫁给了他,我知道有不可抗力的原因,可是他不配,公主殿下,你理应与更好的人相守一生。”
“我虽然不是那个人,但我希望你能远离他。”
落花啼抽出手,眼眶红润,热泪打转,她哼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你当初不辞而别,说走就走,连和我招呼一下也不肯,那目下又是为何归来?”
她没有忘记,她跑去灵暝山的天相宗寻找花-径深和花下眠,师徒二人一声不吭撂下她云游历练,不留音讯。
言及于此,花-径深黑铁面具下的眸仁透着寒意,他怔忡地看着落花啼抽走的手,抿嘴,沉声道,“是大师姐,二师姐书信给师父,告知师父你与曲朝太子成婚一事。我不经意得知,夜以继日赶回落花国,可到了之后才发现你已经来了曲朝,便马不停蹄跑来曲朝,一路打听,跟随囍字马车前来,知道你住在逢君行宫……”
“红衰翠减写信……你既然回来了?那师父她老人家呢?”落花啼扭着五指,眉头一拧。
“师父未归,是我提前离开,并没告诉她。公主殿下,我和师父出灵暝山游历,其实主要目的不是为我治疗‘无情思’的毒,是师父故意去处置那些顶着天相宗名号自建宗门招摇撞骗的小人,师父还在卧女山脉的一地洞府修行,不知何时回落花国。”
花-径深字字珠玑,言辞恳切,他远眺那钩弯月,眉宇在面具下越蹙越深,“当初,我或许不应该随师父而去。”
闻言,落花啼鼻尖酸涩,一颗豆泪滚出,顺着腮面挂在下颌。远走快一年的花-径深的病况一丝未改,眼神还多了沧桑悲痛,似乎这一走,他过得也不尽人意。
她伸手去触花-径深的脸,声音低得将近听不见,“花-径深,你还记得我从前说过的话吗?”
花-径深抬首,用那黑幽幽的眸渊注视她。
“我曾经想召你入落花王宫,日夜相伴,现在,这句话,我收回去了,不作数了。”
“……”
缄默良久,花-径深心湖激起千层巨浪,眉峰凝结,唇角僵硬,他沙哑道,“不,公主殿下,我带你走,只要你一个字,天涯海角我们都可以去,只要你一个字,我会带你离开曲探幽。你不要收回这句话,我明白,我的出身样貌地位都不如曲朝太子,可是,我不能再退下去了……公主殿下。”
“晚了,来不及了。”
落花啼垂眸道,“以前,我觉得女人活着,一定要嫁给心爱之人,后来……后来,我发现嫁不嫁,娶不娶,爱不爱,毫无意义。花-径深,我无法抛弃落花国做出大逆不道之事,那会使落花国陷于危难,落花国不能受一丝伤害,这是我应该走的路。”
“你回去找师父吧,不要卷进来,好吗?”
落花啼不否认她有一秒钟的动摇了,转而一想,她若是远走他乡,就会害落花国成为曲朝的眼中钉,她不能让落花国像上一辈子那样重蹈覆辙,万劫不复。
花-径深眼瞳黯然,他握住剑柄,起身单膝跪地,面向落花啼,郑重其事道,“公主殿下,请您原谅,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跌入泥潭。往后时日,您在何处,我会守在何处。”
落花啼心腑一痛,出手去扶他起来,“何必?你本来可以跟着师父安安生生的。”
“公主殿下,除了师父,唯有您让我担忧,这么多年来,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谁值得我担忧。”
我也一样的担忧你啊。
落花啼莞尔一笑,尽是苦涩,“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世事无常,今不胜昔,我,不是天真无邪的幼孩了。”
前世的花-径深死得那样惨,被曲探幽打下深渊,粉身碎骨,恐怖的画面如今还历历在目,每每梦魇都能看见。这一世,她绝对不愿花-径深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去。
两人临月相望,不言不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夜风如坚硬的刀片,吹一下就活活剐去一块血肉,吹得人身体冷,心中更冷。
不知坐了多久,月亮躲进密云,使得夜色深黑如墨。
落花啼正欲提议花-径深离开这里,下一秒,一根彩色鹰羽的利箭借着风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射过来,斜斜插-进了花-径深脚边的瓦片。
此箭射罢,千军万马般的毒箭“唰唰”飞来,无穷无尽,无处可逃。
落花啼一见那毒箭就知何人赶来,抓着花-径深一俱跳下房顶,在长街上奔逃。
“杀死刺客,救出太子妃!”
入鞘领着一队曲兵杀来,兵分两路,一路在屋顶上穷追不舍,一路在长街尾随不断,凶猛的毒箭和刀剑裹着杀气,势不可挡。
一座屹立的华丽建筑之上,一位身披龙纹金袍的男子负手而立,俯视下方逃窜的男女。他的额头上包扎了白惨惨的绷带,绑带底下渗出了深浅的红痕,触目惊心。
落花啼拉着花-径深跑了数十米,力有不逮,无处遁形,怎么躲也在入鞘等人攻击的范围内,两人齐心协力缠斗半晌,曲兵的数量不减反增,潮水洪患似的源源不断。
一层围一层,裹尸布般,难以突破。
她一怒之下,展开双臂挡在花-径深之前,喝道,“住手!你们如此动作是要杀了我?”
入鞘熟稔地搭弓瞄准,箭尖指着落花啼背后戴面具的男人,讥讽道,“太子妃,您息怒!我们不是要杀您,是要除掉这目无尊卑,敢犯上作乱私自掳走太子妃的‘刺客’‘淫-贼’,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请太子妃让开行个方便,不要为难我们做奴才的!”
“他不是刺客,他不是淫-贼,他是我的师弟,他没有掳走我,我只是出来透透气,逢君行宫太压抑了。入鞘,把武器放下!你们如此,有种先射-死我!”落花啼深呼吸一口气,转头盯着那衣袍飘展,面无表情的曲探幽。
曲探幽脱下喜服,穿回了素日拒人千里的白底金纹龙袍,高高在上地睥睨天下的卑贱蝼蚁,仿佛掌握了世人的生杀大权。
事实如此,他的确有这个能力。
倘若曲探幽不说一句话,落花啼,花-径深二人根本没机会击退一群矫健强壮的皇家士兵,即便击退了,也会落个非死即伤的下场。
俄而,曲探幽的喉音冷冷地荡来,他嗤笑,“落花啼,今日是你和孤的大喜之日,孤自然不擅动杀心。不过,你所谓的师弟伺机打晕孤的一众侍卫,又悄声带你跑了这么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指了指花-径深,冷漠到极致,“孤要他自断一臂,方可离去。”
“曲探幽,你再说一次!他是我的师弟,他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落花啼怒不可遏,绝艳银剑滴着鲜血,举在眼前,同那些步步逼近的曲兵对峙着。
曲探幽道,“机会已给,不自量力之人总得受点处罚,不是么?”
“住嘴!”
“公主殿下……”花-径深拽了拽落花啼的肩膀,摇摇头,“你放心,今儿一别,我还会来看你的。”他说毕,风驰电掣,抬起右手一掌劈在自己左臂上,“咔嚓”一声,刹那间,那条左臂便软绵绵地垂下来,如同无骨的游鱼。
“不!不要!花-径深,不要听他的!”
落花啼旋身亲眼目睹这一幕,一瞬间,喉咙腥甜,一股热血差点夺口而出。她咬死牙关强行吞了回去,擦擦溢血的嘴角,扑上去查看花-径深的伤,心疼得难以呼吸,“花-径深,你不该来曲朝的……”
花-径深微微含笑,看向不远处的曲探幽,挑衅道,“如何?”
曲探幽看也不看花-径深,摆摆手,眼里的倨傲刺得人如芒在背。入鞘他们见势,齐刷刷休剑收弓,退后十余步。
最后,花-径深被曲兵押着送出了曲水沣都,他临走之前对落花啼回以淡笑,拖着伤臂消失在一转角。
熟悉的背影让陌生的楼宇吞噬,好像钻进一个牢笼里,再也翻身不得,再也逃离不出。
曲探幽来到落花啼身旁时,落花啼还凝着花-径深不见的方向发呆,真的犹如一场梦,花-径深出乎意料地出现,又独自一人离去,难道真的不是梦吗?
可一扭头,看见了活生生的曲探幽,落花啼的心都快干涸而死了。
不是梦。
花-径深为了她断伤一臂,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欠了花-径深太多太多。欠得太多,以至于无力还清。
曲探幽侧目瞭一眼落花啼,寒浸浸道,“新婚之夜你打伤夫君,与别的男人依偎赏月,孤都既往不咎了,你还不肯回行宫吗?落花啼,你如今不是落花国的长公主,你是曲朝的太子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得明了清晰。”
他拂一拂衣袖,迈步走远。
落花啼颔首,低垂眼帘盯着手里的绝艳,绝艳染满血迹,腥臭无比,她闭闭眼,咽下一口灼烧喉管的唾沫。
旦日,风晴日丽。
簌簌花雨,呖呖莺声。
新婚夜,新郎新娘和衣而卧,一宿未眠。
逢君行宫的花园开着争奇斗艳的花朵,一阵阵花香水浪般席卷,轻轻一嗅,馥郁扑鼻。
银芽,红药,余容,将离四名大宫女伺候落花啼梳妆打扮,披上太子妃珠光宝气的行头,凤钗插了十支,花卉簪了三朵,挤得发鬓比铁坨还重。
落花啼不喜累赘的发饰,取下多余的发钗和花卉,心不在焉道,“这样就好了,再戴就抬不起头了。”
“公主……太子妃,今日是您和太子殿下入宫面见皇上皇后的日子,理该隆重的。”银芽拿只金丝凤在落花啼额前比了比,由衷赞美,“太子妃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国色天香的。”
红药也笑眯眯迎合道,“太子妃,银芽姐姐说得都是真的,太子妃是那什么浓的,淡的都那什么——”
将离捂嘴笑道,“太子妃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绝色佳人。”
听这几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耀,落花啼无奈笑道,“好了,你们油嘴滑舌的,不知是谁教的。”
余容小心翼翼道,“回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经常说的,太子妃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一听见“太子殿下”四个字,只要不是说她的大哥落花鸣,落花啼就已然应激了,情不自禁蹙眉。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乌青,是脂粉盖不住的憔悴,落花啼黯然神伤,莫名又回想起来昨夜断臂的花-径深。
“太子殿下!”
四位大宫女的请安声惊醒落花啼,她慢吞吞看去,只见曲探幽踱步进来,被香炉敲打的额头已拆了绷带,青紫的淤色暴露无遗。
红药,余容,将离三人见状,倒抽一口冷气,“太子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曲探幽挥手示意她们下去,“无妨。”
宫婢被打发走后,曲探幽走近妆容华贵,穿金戴银的落花啼,淡淡道,“今日不必入宫敬茶了,孤已向父皇禀明身体不适,就不去了。”
“哦。”
落花啼还记恨着曲探幽欺负花-径深之事,没好气地翻白眼。她瞄瞄他脑门上的伤,心想也是,顶着这么个大包进皇宫指定会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有失皇家体面。
左右曲远纣宠爱曲探幽,新婚第二日儿子不拜见爹娘也无所谓了。
曲探幽道,“过几日便是五妹嫁去落花国了,届时,你或许能见一见大哥。”
他温柔地抚摸落花啼额心的暗红描金花钿,戏语道,“你身边的蝴蝶蜜蜂太多,昨天,孤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是孤的太子妃,旁人岂能染指?”
作者有话说:
花-径深:我来抢婚!曲探幽:抢走了吗?小样儿花-径深:强扭的瓜不甜。曲探幽:切,你还扭不上呢。“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引用自 寄李儋元锡——唐·韦应物
第49章 长把泪作酒 他是担忧你
长把泪作酒
(蔻燎)
虽说曲探幽告诉落花啼无须入宫奉茶, 但落花啼还是坚持要去面见皇后覆掀雨。
皇上那里她能不去,皇后那她得去露一面,顺便去欢漪殿小坐一会, 陪曲双蛾聊聊天。
曲探幽得知后, 并不阻拦,一笑了之。
落花啼现在身份特殊, 不敢积累仇恨,曲远纣可以原谅自己的儿子, 皇后可不会原谅她这个太子妃。
她不想让皇后找理由来问罪她, 平白给她添麻烦。
逢君行宫有一比一复刻的东宫里的悬书阁,曲探幽闲暇时会在里面足不出户看书写奏章, 时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落花啼带着银芽坐上马车离开逢君行宫, 他也没有出来。
在一群侍卫的护送下,落花啼入皇宫, 来到了覆掀雨的朝凤宫。
“皇后娘娘,太子妃求见!”
一小太监踏着小碎步进来禀报。
覆掀雨正在案前研磨细如沙砾的黑色药粒, 一听此言,忙不迭把手中活计交给她的贴身宫女绣心, 绣心眼疾手快收了那些东西退到后殿去。
落花啼,银芽步入朝凤宫,双双福身道,“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如意金安。”
身为继后的覆掀雨得知太子曲探幽不回门敬茶,倒未放在心上,她以为落花啼也不会来了,不料却出现在眼前,心下一喜, 热情地牵着落花啼坐下,很有一副母仪天下的气度。
她一袭素雅银袍,简约清新,一朵粉白牡丹别在脑后,端庄大方,雍容娇美,婉笑道,“难得你从逢君行宫赶来,一路上必定颠簸吧?太子说他身体不适,到底是怎么了?可有好些?”
“有劳……娘娘挂心,他是昨夜喝醉走台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养几日便好。”
“都非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轻易摔跤,下回得少喝点酒。看来,是奴才们伺候得不尽心,使得太子受伤。”
“娘娘关心太子,太子会感激的。”落花啼笑了笑,言辞天衣无缝。
从古至今,继母与继子的关系就不太融洽,曲探幽和覆掀雨也逃不开这一定律,不过二人皆会在旁观者面前表演“母子情深”,演得自己都快相信了。
九皇子曲信诚撅着屁股拿着把玉如意,嘻嘻哈哈在和乳母玩,瞧见落花啼的陌生面孔,歪歪脑袋,“咦,这是……”
覆掀雨柔声细语道,“信诚,她是你太子七哥的妻子,你叫她太子妃姐姐吧。”
曲信诚乖乖地喊,声音糯糯的,道,“太子妃姐姐。”
落花啼答应一声,伸手揉揉曲信诚的脑袋。她例行规矩,敷衍地为覆掀雨敬茶,随即一抬屁股就道别,调头去了欢漪殿和曲双蛾用了午膳,唠了一会儿嗑。
哄着曲双蛾午睡后,落花啼便让银芽脱衣服与自己交换,银芽满目不可思议,“太子妃,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换衣服?”
落花啼道,“你看见曲探幽派来的侍卫了吗?现在全部守在欢漪殿周围,我一走绝对跟上来,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去了哪。”
“太子妃,你想去哪就去哪,何必怕他们呢?”
落花啼点一点银芽的鼻子,嗔道,“银芽,如果我去的地方能叫他们发现,我干嘛换衣服呢?”
“哦哦,好像对哎。”银芽恍然大悟,小脸一红。
落花啼换上银芽的衣服,改成银芽的发髻,跟在一队宫婢身后走出了布满曲探幽眼线的欢漪殿,临近宫门,掏出曲双蛾的令牌,毫无阻碍地去了曲水沣都。
她在街上买了一顶黑色的斗笠扣在头上,径直来到一处旧地。
进皇宫时曾路过这里,她就注意到了变化。
旧地正是阔别许久的罐中仙酒楼。
罐中仙因“泡人肾”被曲远纣查封半年,罚款五万多银两,居然能苟延残喘活下去,目下过了查封期限,一年后重新开张。然而生意不如以前红火,来去客人少了一大半。
一进门,玉堤老板就迎上来,笑得谄媚,“客官朝里请,吃饭还是住宿?本店的招牌酒乃……”
少了皇亲国戚的捧场,玉堤的罐中仙冷清得不是一丁半点,曾经人满为患的座位还空了十几张。
落花啼变了声调,丢出一锭银子,抢先道,“来坛罐中仙,给我开一间厢房,我要自斟自酌。”
“好嘞!客官请上二楼——”
玉堤赶忙找伙计送落花啼上去,落花啼摇头,指着玉堤道,“不要他们,我就要你带我上去。”说着,又是扔出三锭银子。
玉堤是混迹皇亲国戚的人精,闻声,一瞬了然落花啼是何意思,招手示意伙计退下,他一手横展在前带路,两人走入一间干净明亮的厢房。
不多时,店小二端上一坛罐中仙摆在桌子中央。
落花啼当着玉堤的面儿坐下,拆了酒封,抱着坛子就“咕嘟咕嘟”狂喝几大口。
玉堤站在一边,瞅着那黑色斗笠纱幔下若隐若现的红唇,好奇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落花啼不理会,单刀直入道,“郭兆陵是你的岳父吧?”
“……是,你想干什么?”玉堤背脊爬上寒意,眯眯眼眸。
他的岳父是曲朝的御史大夫郭兆陵,不是什么秘密事,稍微有头有脸的人都能知晓这一点,对方即便明白此事,也算不上多么玄机高明。
只不过因为罐中仙在中秋宴供酒,搞出了荒诞的流鼻血和人肾的闹剧,戌邕皇帝勃然大怒,差点连带着把他的脑袋也摘走了,要不是他岳父和太子殿下出面求情,他别说继续开酒楼了,铁定小命不保,已经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了。
也因为那件事,他的妻子频频迁怒于他,近日还与旁的野男人眉来眼去……
嗐,他没权没势,一直依靠着岳父大人的势力经商,现在岳父和妻子都看不顺眼他,他的日子越过越差,不知如何是好。
落花啼故弄玄虚,掐了掐手诀,道,“我是算命先生,我算出你的岳父不久之后有一劫,当属牢狱之灾,血光之患,恐怕要斩首示众。你若想助岳父化险为夷,保住官职,就得按我所言去做。”
“什么?牢狱之灾?斩首示众?怎会?你到底是什么人?红口白牙乱造谣是不是?”玉堤哪经得起这般恐吓,吓了一大跳。
落花啼拿出地摊上买的罗盘,盘上的磁针颤悠悠扭了几扭,她语重心长道,“半月后,坞山一带会遭遇百年蝗灾,惨不忍睹。郭兆陵眼下正在坞山巡查地方,对不对?他一时走不了必得一起救灾。他是那里最大的官,若无法控制蝗灾,保护百姓,他便会触怒龙颜,无力回天。”
“真……真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若不信,且看半月后。”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怎么保住我岳父的官职?”玉堤极想在郭兆陵和妻子面前表现一番,洗涮之前犯下的罪过,操之过急的心思冲昏了头脑,不知不觉把落花啼的言语信了七七八八。
姑且相信,更何况她真的算出岳父何在,等到半月后有没有蝗灾出现,他就能分辨此人是不是招摇撞骗的神棍。
落花啼朝玉堤勾勾手指头,在其耳畔低语几句,随即喝完最后一口罐中仙,潇洒离去。徒留满脸震惊的玉堤张嘴结舌,僵硬不动,如同木雕。
碧空如洗,云彩飘曳,鸟雀翾飞。
落花国的太子殿下落花鸣跋山涉水前来曲朝,诚心诚意求娶五公主曲柔忆。
隆重的婚礼队伍浩浩汤汤排了几条街,曲柔忆盖着红盖头踏入马车,落花鸣骑着高头大马朝曲远纣等人道别,落花啼站在人群里挥舞手臂目送自己的大哥。
“大哥,一路小心!”
“多谢花啼。”落花鸣含笑应着,“我走后,你在曲朝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嗯,大哥,妹妹明白。”
落花啼回忆大哥刚来曲朝,兄妹俩见面吃了一顿饭,各问安好,她曾问花辞树在王宫的情况如何,落花鸣回答说,不大经常看见他,不知他具体怎样。
落花啼“嗯”一声,不再有下文。
落花鸣走了,来去如风,接走他的新娘便出了曲水沣都,逗留不到五日。
有时候,落花啼冥思苦想,不明白所谓的婚姻嫁娶有何意义,不过是把一个人绑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去,受累受苦受折磨,无止境的。
半月后。
坞山一带突发百年蝗灾,来势猛烈,无从抵挡。传到曲水沣都时,蝗灾已肆虐时久。
中指长的红褐色蝗虫,张牙舞爪,成群结队地咬吃庄稼,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片绿不活。
百姓苦不堪言,无能为力,无食过活,想尽办法去弄死蝗虫,收效却甚微。
御史大夫郭兆陵恰巧在坞山,便与当地官员一齐写了奏折上书要况,把残忍恐怖的蝗虫描述得如在眼前,使人身临其境,深恶痛绝。
因为蝗灾里的蝗虫浑身肮脏,携菌带毒,若把其捕了来吃,必会毒死人,所以老百姓什么都没得吃,天天看着巨大的蝗虫密密麻麻从脑壳上飞过,心有余而力不足。
久而久之,百姓们易子而食,悲剧频频发生,惹人垂泪。
曲远纣一知此事,传令留下郭兆陵在坞山,领着大小官员一同抗灾,他打开国库拨出万两银子来救灾,慰藉救助百姓。
曲探幽身为太子自然会屡屡和曲远纣接见朝廷重臣,商议治理坞山蝗灾的方案,国事缠身,他便极少注意落花啼的动向,忙起来直接留在东宫睡一宿,逢君行宫也不回去。
大好时机,落花啼故技重施,再一次跑去欢漪殿陪伴曲双蛾,拉着曲双蛾下了一个时辰的围棋,曲双蛾疲惫困乏,在桃镯的伺候下午睡。
落花啼便偷偷与银芽换衣,甩开曲探幽安排的侍卫,独自溜去罐中仙见玉堤。
在罐中仙,落花啼戴着黑色斗笠,笑而不语,以事实证明她之前所言绝非虚假。
玉堤原本不相信落花啼的话,权当骗术,可是坞山的蝗灾真正传入曲水沣都,他舌挢不下,不得不对眼前神神秘秘的“算命先生”多了些动摇。
落花啼添油加醋威胁他再拖拖拉拉,郭兆陵就会身陷囹圄,玉堤犹豫片刻,还是相信了,找人快马加鞭赶去坞山助岳父一臂之力。
玉堤虽然在待人处事上很油滑,但是他不懂治理蝗虫的办法,落花啼随口说什么,他奉为圭臬,乖乖地照做。
把玉堤哄得晕头转向后,落花啼就走出罐中仙,满大街乱逛,妄图发现花-径深的一丝线索。
奈何天幕罩上黑云,落花啼还是毫无收获,她唯恐曲双蛾发现异常,慌慌张张疾驰回欢漪殿,想快速换好衣服,与银芽各归各位。
熟料将一敲门,就见桃镯开门迎她入内,而本该待在偏殿闭门不出的银芽此时低垂头颅,站在花坛的台阶边,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桃镯见落花啼愣神,认真行一遍礼,重复道,“参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金安。”
落花啼五雷轰顶,心道,完了完了,银芽被发现了,她该如何给曲双蛾解释?
可她思虑错了。
她现在重要的不是给曲双蛾解释,而是给欢漪殿的不速之客曲探幽解释。
台阶之上,负手而立一位身着白底金纹长袍的挺拔男子,他居高临下凝视着银芽,眼眸阴鸷,听见脚步声,朝这边瞭了一眼。
浓眉攒紧,嘴角微抿。
浑身是生人勿近的恐怖气息。
曲探幽忙完事务,得知太子妃歇在欢漪殿便专门过来寻人,打算夫妻俩一道儿回逢君行宫,不料来此扑了一空,连落花啼的一根汗毛也没瞧见。
该是何等的愤懑勃怒。
曲双蛾在曲探幽身边站着,两人似乎在谈论什么,她看见落花啼,温婉淡笑,招手道,“小花啼,过来吧。下次想出宫游玩不必这般的,你只要告知我一声,我岂会不要你去?”
她扭头望曲探幽,又贴心道,“寂闲也不会阻拦的,他是担忧你的安危,所以才派了侍卫保护你。”
落花啼尴尬一笑,猜想曲探幽肯定揪着银芽盘问太子妃去向,银芽会撒谎她出宫玩去了,实际情况也大差不差。
落花啼走近为曲双蛾施礼,看也不看一旁的曲探幽,“双蛾姐姐,对不住,我小孩子心性,一刻也憋不了,让你见笑了。”
牵过银芽,左右查看,对方身上没有伤势,未被毒打,心口一松。
曲探幽却道,“银芽目无尊卑,忤逆犯上,私穿太子妃衣物,罚俸三月,下不为例。”
一甩衣袖,转身进入殿内。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银芽目无尊卑,罚俸三月!银芽:落花啼:曲探幽你能不能滚!曲探幽:(快来哄我,快来哄我,哄一下我就不罚了啊)落花啼:(拉着银芽转身就走)曲探幽:
第50章 悲欢总无情 落花啼,你
悲欢总无情
(蔻燎)
碍于曲双蛾在场, 落花啼给面子的没怼回去。
拖着银芽进屋换回衣服,拍拍银芽恐慌害怕而颤抖的后背,柔声道, “银芽, 别理他,他罚他的, 我把我三月的俸禄都给你,你是我的陪嫁丫鬟, 他曲探幽算哪根葱!凭什么管你?日后他若是抽风找你麻烦, 你只管告诉我,我找他说理去!揍不死他!”
“太子妃, 奴婢没关系的, 跟着太子妃即便没有月俸也过得舒心快活……今天,太子殿下是忧心过甚, 才会惩罚奴婢的,他以为你遭遇不测, 险些砍了那些侍卫的脑袋。”
银芽眨一眨眼睫,甜甜笑道, “太子妃,你不知道,太子殿下发觉你失踪,脸色黑得像墨汁一样呢,他很担心你。”
“……”
落花啼听不得旁人夸赞曲探幽,特别是不知她前世遭遇的前提下,忍不住一噎,摆摆手不言语了。
换好太子妃服饰,挽好发髻, 落花啼拜别了曲双蛾,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和曲探幽上了回逢君行宫的大马车。
银芽在马车外跟随,默默无言。
皇室马车轩敞得如同一间陈设俱全的卧房,落花啼坐右边,远远避开对面的曲探幽,一手扒拉一角锦帘,瞅着外头银辉四洒的月色。
“落花啼,你不觉得应该解释一二?”
良久,对面响起一阵压抑怒火的喉音。
落花啼头也不回道,“解释什么?不都说了是玩了一天吗?”
“果真?不会又去寻找那戴面具的丑八怪罢。”
一听曲探幽说花-径深是丑八怪,落花啼气不打一处来,怒目圆睁,“曲探幽,你才是丑八怪!你没资格骂他!”
手腕吃疼,珠钗撞击,噼啪作响。落花啼冷不丁被曲探幽一手攥了过去,半块身形倒在他怀中。
他蹙眉,“你真去找他了?落花啼,你是孤的太子妃,你何时能明白你的身份!既然已为人妇,何以还同其他男人纠缠不清?”
落花啼费力撑起上半身,一把抽-出自己红淤的手腕,磨牙凿齿,诮笑道,“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有办法。”
此话一休,落花啼分明看见曲探幽的俊脸黑得比锅底还可怕。
逢君行宫。
翌日,清晨。
银芽,红药,将离,余容端来洗脸的事物为落花啼净面,梳妆打扮,忙碌了一个时辰。
出了正殿,红药窃窃私语道,“咦,太子殿下又不在太子妃这里安寝?”
将离看了看身后,没有银芽跟上来,压低喉咙道,“多正常啊,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成亲以来,两人晚上不是吵架就是打架,打得坏了好几张椅子,好几个香炉,好几扇屏风,那‘邦邦’声跟敲木鱼似的,我听着都疼!”
余容捂着嘴道,“哎,奇了怪了,明明两个人郎才女貌,看着别提多配了,怎么三天两头就吵得不可开交?真是一对小冤家啊!前些时候,太子殿下一气之下跑去悬书阁睡觉,好几天不回来了,太子妃跟没事人一样完全不慌张,想不通啊想不通……”
“咳咳!”
一声清咳,银芽推门出来,朝假山上泼了一盆洗手用的玫瑰花瓣水。
她微笑道,“三位姐姐好。”
红药,将离,余容纷纷点首,脸上红红的,“好,好,哈哈哈哈哈……”没笑完,赶紧抱着东西拐入一道长廊里.
一月后,坞山蝗灾有了新的进展。
坞山除蝗,郭兆陵制定了两个方案,其一是利用天敌的策略,培养和放养蝗虫的天敌来消灭蝗灾,譬如鸡,鸭,鹅,鹰这些喜食蝗虫的禽鸟,训练它们追踪蝗虫,进行捕食。总体实施下来,效果不错,但速度过慢。
其二,是利用大火焚烧,让百姓们在蝗虫聚集地点火来烧蝗虫,此计速度极快,一烧就是一大片。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
郭兆陵本来是教百姓放火之前要规划出一圈防火带隔绝火焰,千算万算,不知是哪些百姓不听劝导,私自在山村城镇周围肆虐燃火。
恰巧那些天狂风大作,火势过大,红艳艳的熊熊烈火烧了几天几夜也止不住,最后遇见一场大雨,冲刷之下才灭了火。
结果显而易见,火海无涯,石裂土烂,大火一举烧毁几座镇子,烧死十余人,不可谓是惨烈至极。
两种法子有利有弊,交错使用居然误打误撞把蝗灾给消灭了。
然而,本应该是一件好事,可堪称功德无量的郭兆陵却被戌邕皇帝下令捉拿,逮捕入狱。
原是曲远纣遣去救援的士兵,刚到坞山便被滔天大火困在一地,堵住去路,苦苦捱了几日,一行人改了路线去往蝗灾最严重的坞山镇,一不小心闯进一间破败的屋子准备借宿。
竟在里面撞见御史大夫郭兆陵和两名曲水国后人在来往,密谋策划如何夺回曲水国领地。
因那些曲水后裔正是长年通缉的两人,被识破后,当场就跳起来先发制人,视死如归地与曲兵斗了起来,杀得血肉横飞,残影翻滚。
他们侥幸逃脱曲兵的追索,淹没在夜色飘然不见,来不及顾念不擅拳脚的郭兆陵。郭大人没那么舒服了,被数名曲兵逮住吵着闹着告诉了曲远纣。
郭兆陵被抓,押入天牢。
曲远纣命人搜查坞山有无其他曲水后人,务必找到一个活剐一个,并展开了对郭兆陵的审查。
这一查不知道,顺藤摸瓜翻出来郭兆陵任职多年贪墨的痕迹,还有,还有他的身世,他的父辈曾经是从曲水国迁来的曲水人。
他是半个曲水国人。
曲远纣一手拍案,恨恨道,“说!你到底是在为何人办事?凭你自己你断不敢密谋造反!告诉朕,背后之人是谁?”
郭兆陵手脚戴上枷锁,弯腰伏地,磕头道,“臣,无人指使,乃是被人冤枉,求皇上明查。”
“冤枉什么?你与曲水国要犯同聚一桌,难不成也是旁人诬陷?”
“皇上,臣当真不知发生了什么,臣是被人无意间骗了过去……”
“闭嘴!朕容不得曲水国后裔胆大妄为想要翻了天,你,必须死!”
没过多久,一卷圣旨下达。
御史大夫郭兆陵被贬庶人,斩首示众,郭氏一族抄家流放,三世子孙不得步入仕途。
他的罪行有三,罪一,在坞山巡查地方,遇见蝗灾的时候,私吞救灾金银,延误救济,让百姓们没喝到救灾的粥,饿殍遍野。罪二,采用火烧的方法,未能控制火势,烧毁城镇,烧死十余人,罪无可恕。罪三,胆敢与曲水国后裔来往,视曲朝为无物,理该千刀万剐,死无全身。
此事不胫而走,闹得曲水沣都满城风雨,议论纷纷。
郭兆陵一倒,依附他的女婿玉堤也失去了保护伞,从前罐中仙泡过人肾一事再一次被人拿出来嚼舌根,玉堤被流放后,罐中仙酒楼也彻底被缴入曲朝,成为皇室的财产。
天下人皆知,曲远纣最恨被灭国的余孽躲在角落里蝇营狗苟,伺机报复,因此郭兆陵被发现与曲水后裔藕断丝连,他是一点不留情,誓要杀得一干二净。
下令曲兵包围坞山一带,多多观察有没有曲水后裔的踪迹,一旦发现,乱箭攒心射死,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此事事关重大,朝廷文武百官,王爷皇子亦不敢出面求情,如避蛇蝎,只字片语不谈。
郭兆陵斩首示众的那一天,淫雨霏霏,阴云密布,一线天光也无。
曲探幽下了早朝便打道回府,面色阴晴不定,站在抄手游廊之下,双手负后,仰头望着那斜斜乱飞的细雨。
入鞘侍立在侧,忧心忡忡道,“太子殿下,雨天潮湿,恐染风寒,要不进殿歇息吧。”
“退下。”
“太子殿下……”
“退下。”
“是。”入鞘眉头一皱,轻手轻脚走开了。
端了盘咸瓜子磕得正香的落花啼悠哉悠哉走来,倚在一根廊柱边,啐一口瓜子壳,明知故问道,“曲探幽,你在干什么?是想要作一首‘雨霖铃’吗?”
前世,落花国灭国之后,她被曲探幽抓回曲朝困在东宫,半年多后,也就是戌邕三十三年十月左右,就听见了御史大夫郭兆陵因在治理坞山蝗灾中贪污受贿,草菅人命,差点被曲远纣撤职查办。
还是曲探幽亲自上书力保,把郭兆陵保下来的,后期郭兆陵愈发壮势,成为曲探幽谋朝篡位的一大助益,缺一不可的大功臣。
落花啼明白此人活着会帮曲探幽很多忙,更会阻碍自己抢夺江山,于是故意去罐中仙,借着玉堤这一豁口,哄骗他帮他岳父处理蝗灾。
她出谋划策,让玉堤找人假扮灾民百姓去坞山偷偷放火,火烧蝗虫,专门挑了风大的一天,这样大蝗虫才会烧得干干净净。
玉堤急着在岳父大人面前表现,二话不说指挥人去做。
他万万没想到,落花啼教他的方法是一个歪主意,只会越添越乱,他自己的手下不小心烧死了人,害得郭兆陵的计划频频改变,罪加一等,从而导致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好在玉堤的手下扮成灾民,没有被曲兵查出来,不然玉堤大概也吃不了兜着走,他一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就供出落花啼。
无碍,反正他不知道落花啼黑色斗笠下的真面目。
前世的郭兆陵仅仅是贪污罢了,治理蝗灾还是能治好的,只是,落花啼也预料不到这次郭兆陵在坞山会牵扯到曲水国后裔,惹怒了曲远纣,不死也得死。
难道,前世郭兆陵就在联系曲水国后裔,不过被曲探幽提前掩护下来了,目下曲探幽被杀个措手不及,此事涉及国怨,他没法保住郭兆陵……如此一来,郭兆陵很可能是在帮曲探幽联络曲水后裔?
落花啼恍然。
曲探幽望着氤氲阴雨,表情骇然,不止是惋惜郭兆陵的死,还在烦闷曲水后裔的处境。
他……一直在想办法保护曲水国的后人吗?
他会这么好心?
心潮起起伏伏,落花啼嗑瓜子的动作都慢了一拍,分毫不觉衣袍下摆溅了雨滴。
一身湿气的曲探幽走到眼前,黑目幽幽地俯视她。
落花啼后知后觉抬头扫他一秒,道,“看什么?不想作诗也没事,看着我做什么?”
话方停,双肩一沉,落花啼脚下一矮险险站不住,手里的咸瓜子连盘子一起“啪”的摔在地面上,开出了一堆黑黑白白的小碎花。
曲探幽伸手抱住落花啼的腰背,两只大手狠狠地收拢,脑袋搁在落花啼的肩膀上,沉重得让落花啼喘不过气。
他道,呼吸温热,“为什么都和孤作对,为什么都要作对?”
“天下,还有什么是真的。”
“……”落花啼身僵似木,像被兜头泼了一瓢冰水,脸色煞白,手指保持半举的姿势,诡异的一团物体在胸腔里来回窜跳。她推推对方的身子,微愠道,“起来,矫情什么。”
曲探幽道,“落花啼,你不能像他们那样。”
坞山曾经是曲朝的红叶景地,每逢秋日漫山遍野的树木会变成赤红色,远眺起来像极了一处波涛滚滚的红海,美不胜收。
今岁坞山遭遇蝗虫袭击,沦落成满目疮痍的地方,又经大火焚烧,寸草不生,愈发惨上加惨,当地的流民举镇迁徙,拖家带口遍布各地。
跑得厉害点的跑到了曲水沣都,他们个个面黄肌瘦,食不果腹,水不足饮。
落花啼在逢君行宫得知此事,不等曲探幽下朝归来,招上银芽,红药,将离,余容去了曲水沣都。自己变卖了金银首饰买了大米,带一群侍卫就在长街上支起大锅煮粥。
施粥救灾,造福百姓,是她应该履行的职责。
一位八九岁的小女孩瘦巴巴的,乖乖捧着脏兮兮的小碗,高高举起,大眼睛长睫毛眨啊眨,“漂亮姐姐,我要一碗,谢谢啦!”
一侍卫呵斥,提醒道,“太子妃施粥,还不行礼?”
四野哗然,流民们齐刷刷望着一袭红衣,笑容温柔的落花啼,怔了怔,随即想跪地谢恩。
落花啼瞪了那不懂规矩的侍卫一眼,忙摇手喊流民们起来,无须多礼。她接过小女孩的碗,拿一块干净的布帮她擦干净碗沿的污渍,挖了一大勺倒她碗里,递过去道,“小心点,别烫着,吃了不够再来,姐姐会施粥一个月的。”
“谢谢姐姐!姐姐人美心也善,不不不,是谢谢太子妃,谢谢太子妃!”
小女孩捧着碗,朝落花啼鞠了一躬,红着小脸蛋跑走了。
流民们皆情不自禁道谢,“多谢太子妃,太子妃心系百姓,我们感激不尽!”
“有你这样的太子妃,跋山涉水来到曲水沣都,一点都不累了。”
“太子妃你人真好……”
从白天到傍晚,落花啼与四名宫女亲自掌勺给流民施粥,一碗粥有半碗米,不是那种喝不饱的汤汤水水。
流民们领到粥慢慢散走,靠着墙壁吃了起来。
“吁——”
一辆金光闪闪的马车倏忽停在路上,一只大手挑起锦帘,俊脸陷入半明半晦的光影中,他道,“何人在前?”
入鞘的声音传来,“回太子殿下,是太子妃。”
“她,她在给坞山的流民们布粥。”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情场失意,官场受创,求抱抱!落花啼:嘿嘿,情场和官场好像都是我搞的曲探幽:呜呜呜,还是要抱抱!落花啼:抱你个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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