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融鲜少这般直白地反驳皇帝,她总是压抑住情绪,耐着性子地迂回,万般温和柔情地顺着哄着,待到皇帝没了脾气才会借机说出真实目的。
正如她所说,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泥人,会哭会痛会难过会委屈,她已经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两心相许,不要恩爱两不疑,她只要体面与尊重。
但显然就连这点子体面与尊重,皇帝也不愿意给她。于皇帝而言,于念芙是个玩意儿,她自己不也是个玩意儿吗?
“皇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朕宠着你,后宫任你做主,你便生出了妄念了?你要知道,是因为朕,你才有如今的权势地位,是因为朕,你才能如此得天下人朝拜。你若是不与朕一心,这些你唾手可得的东西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李承明终于收起了往日的柔情蜜意,将其真正的面目暴露了出来,他何曾不想相敬如宾,怎奈他的皇后不听话,是该他好好教导才行。
这些话在李承明这里是教导,落在叶昭融耳中却变了味道,原来在李承明眼中,她成了彻头彻尾攀附于他的女萝,没了他的托举,她便是摔落在尘埃里腐烂的枯叶。
轻视,不屑,甚至是威胁,寥寥几句话砸进了叶昭融的心中,激得她不得不再次抬头直直看向眼前之人,她昔日的枕边人。
她以为他们曾经是有过两心相印的情谊,她念着他,他顾着她,也曾想着携着彼此的手,穿过波诡云谲的朝局,趟过敌国的虎视眈眈,携手相看彼此到老。
她以为他们只是走着走着,他见到了更为瑰丽多姿的诱惑,一头栽了进去,他们才渐行渐远,从此如世间大多数人一般,做一对貌合神离至亲至远的夫妻。
但今时今日,叶昭融心底无比珍视的回忆,被李承明一字一句亲手打破了,从来就没有什么两心相印,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尊重过她,那些柔情蜜意不过是主人家施舍给鸟儿鹊儿的,而她不过是这些鸟雀中被挑选出来,守着这无比富丽堂皇鸟笼的看门鸟儿。
何其可笑,何其悲哀,何其不堪。
无法抑制的委屈不甘刹那间袭上心头,叶昭融眼眸中不知何时盛满了泪水,来不及擦拭便一串串滑落在面颊处,往日的她哭得梨花带雨收放自如,现下却是半点也掌控不了,正如她掌控不了自己的心。
叶昭融平复了许久,才哽咽着开口道,“陛下,难道臣妾当初真是因着权势地位嫁于您的吗?臣妾倒是想真的只因您是太子,只因您是未来燕国的皇帝,才嫁入东宫的。可臣妾不是,臣妾初见您,也是这般盛夏,那年先皇在宫中设宴,宴请百官命妇,御花园的木芙蓉开得正好,您亲手折了枝头上开得最盛的一朵,独独赠予臣妾,您还记得吗?”
说罢,她垂首轻轻解下了腰间从不离身的香囊,解开摊开在李承明面前,尽是木芙蓉花瓣枝叶,散着阵阵幽香。
“臣妾不知您记不记得,但臣妾记得,若是芙蓉盛开的节气,臣妾便日日折了来藏于香囊之中,若是冬日里,臣妾也要将晒干了的芙蓉花放在里面。臣妾想,臣妾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更是陛下的妻子,臣妾要大度要贤惠,陛下不在臣妾身边的日子,有这芙蓉陪着臣妾,臣妾就知足了。
可如今,臣妾才知自己是生了妄念,生了痴想,陛下或许从来不记得这些,臣妾于陛下而言,或许只是一个臣子,一个为陛下治理后宫的臣子,从不是什么妻子,正因不是妻子,才不用在意臣妾的所思所想。即使是于姑娘进宫,您也不用在意臣妾是否会心生嫉妒,一个听话的臣子既没有立场,也没有权力去违背您的旨意。”
叶昭融说了这话,将那香囊中的芙蓉花随意扔在了地上,她也随即重重地跪在殿中,垂首不再开口。
满殿寂静,只听见那砸向地面的一滴滴水声,是叶昭融难以自抑的眼泪。
只听殿中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方才高高在上的天子正坐在地上,细细地捡着芙蓉花,哪怕是细碎的花瓣也不愿放过,他同样低着头没有言语,直到这些芙蓉花再次装进了香囊之中,他才轻声道,
“朕记得,那日你穿了身碧绿襦裙,白玉步摇在你鬓间摇来晃去,不知为何就晃进了朕的眼睛里,朕当时就想这么个活泼性子,不应在这宫里,而该在宫外的辽阔天地撒欢,可朕最终还是舍不得。”李承明将香囊再次系在叶昭融的腰间,说罢轻声自嘲地笑着。
“是朕的不好,是朕拘着你成了这般端庄大度的皇后,是朕不顾你的心意,连商量都不与你商量,就将那于氏接进宫。但朕向你保证,朕的心里从没有什么于氏,只有朕的妻子。”李承明拭去了叶昭融脸颊上的清泪,柔声道。
叶昭融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望向李承明,她的眼眸中蕴含着些连李承明都看不懂的东西,静默良久才啜泣道,“陛下,臣妾知您为何接那于氏进宫,臣妾并不嫉妒,只是微微有些心酸罢了,但臣妾是怕您在朝中会多有费神,臣妾担忧您。”
“昭儿,朕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恼了朕,到头来还是担心朕的。”李承明忽而笑道,不禁捏了捏叶昭融红红的鼻头,接着说道,“放心吧,朕是天子,那些在朝中与朕作对的旧派正好借此机会清除了。”
叶昭融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嗔怪道,“陛下真是的,下手这般没轻重,定是都捏红了。”
“哪里是朕捏红的,是你自己哭红的,都做了皇后了,气性还同初嫁于朕时一样,生起气来翻脸不认人得吓坏人了。”李承明见叶昭融撒起娇来,这才真正开怀大笑起来。
守在殿外的内侍亦都松了口气,帝后可得和睦才好,他们这些底下的人才好过,再说了去哪再找一位这般好的皇后娘娘啊,又心善又贤明的。
此事经叶昭融这么一闹,宫中便接二连三地传开了,先是传皇后娘娘为了于氏一事,与陛下据理力争,甚至不惜触怒天威,后来又传成了皇后娘娘泣血劝谏,奈何帝心不可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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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极殿内瓷瓶都碎了几个。
这传言愈传愈离奇,后宫嫔妃们反倒是不敢说些什么了,她们确实亲眼见了皇后娘娘红着眼眶出了太极殿,随后接连派了两位太医诊治于氏,皇后娘娘还日日都要询问伤情。
嫔妃们虽各有心思,却也都是敬服于皇后的,见皇后都碰了钉子,她们自然更是不敢造次了。
而福宁宫内,叶昭融却没管外面的传闻,也无暇关心各宫的心思,她正在专心致志地给花锦儿梳毛,许是夏日到了,这小狸奴跟只蒲公英似的,一跑一跳全是软毛。
“娘娘,奴婢昨日去瞧了于氏,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太医也说再过几日便能下地行走了。”秋月在叶昭融身侧,轻声道。
“她好得倒是挺快,陛下那边有递话来吗?”叶昭融边揉着花锦儿的猫猫头,边小心翼翼地梳毛,抽空问道。
“今晨递了话,说是想封其为正七品御女,特来问问娘娘是否应允。”秋月答道,随后便留心着皇后娘娘的神情,她那日未曾跟去太极殿,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听了传闻心下很是担忧主子。
“哎呀你这小家伙还敢蹬腿踹我了,太坏了!”叶昭融来不及回话,就被花锦儿的大脚板踹了一脚,赶忙接着道,“秋月,快快快!赶紧抓住这坏狸猫。”
一下子,秋月哪里还有什么担忧,恨不得手脚并用,满院子的抓起狸猫来,一主一仆一猫在这院子里你追我赶,当真是不亦乐乎啊。
待到终于抓住了花锦儿,给秋月累得够呛,双手抱着这狸猫,蹭了不少软毛,瞧着哪里还有往日稳重的样子。叶昭融这回也学乖了,快快地梳了好多下,终于算是梳毛梳干净了,这才放了花锦儿走。
“娘娘,陛下派人说……”秋月这才倒出功夫来,再次说道。
“我方才听到了,拖个三五日吧,等到于氏能走路了,再回禀给陛下,说本宫都听他的。”叶昭融弯唇笑道,边笑边又开始掸自己身上的猫毛。
秋月听罢颇为疑惑不解地看向了皇后娘娘,却见娘娘心情未受影响,眉眼俱笑很是快活。
叶昭融瞧见秋月这般神情,更是抿嘴笑个不停,也不出言解释一二,随即闲坐在树荫下的摇椅处纳凉去了。
她自然知道秋月在疑惑什么,要是答应了,为何不早早回禀皇帝,反而要拖个三五日?
有些事是要做给旁人看的,即使她心中对此事并不在意,但她要让宫内宫外的人都知晓,她这个皇后是不得不点头的,而皇帝因着那日太极殿中对她的愧疚,自然也不会将这三五日放在心上,权当是她的小性子罢了。
如此一来,面子里子她都有了,在朝臣嫔妃心中,她是个直言劝谏不得已才委曲求全的贤德皇后,在皇帝心中,她是个一心一意为皇帝着想的贤妻,甚是对皇帝十分有情义。
只落一子,满盘皆活,至于到底有没有情义,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人心从来都是最难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