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夜雨落在太极殿前的白玉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不大却扰人得紧。
李承明坐于高台之上,听着他的娇妻美妾一唱一和地将照山白这案子从头说到尾,仅仅用了半天时间便人赃并获,那小夏子已然被押送至了偏殿,只待再将江昭仪与萧美人传唤至此,此事便真相大白了。
他本应盛赞皇后贤明查案,贵妃辅助得宜,可话到了嘴边便说不出口了,他根本不在乎到底是谁下的毒,他在乎的是为何叶皇后与刘贵妃并肩站在此处。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从前皇后与贵妃相互制衡,在朝堂上两派自是融洽不了,如今怕是因照山白的案子有所缓和,于他这个登基三载的皇帝来说,权臣勾结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太极殿内,一时间静得吓人,李承明脸色晦暗不明,眉头微微皱起,始终未发一言。
刘贵妃见皇帝这般神情,哭都不敢哭了,忍不住拽了拽叶昭融的袖边,无助地看向这位愿意还自己清白的皇后。
叶昭融倒是神情自若,安抚似地拍了拍刘贵妃的手,抬起头来与李承明刹那间四目相对,近乎无视他那阴不阴阳不阳的态度道,“陛下,不如先将江昭仪,萧美人宣来,这才好还贵妃妹妹个清白啊。”
此时话锋又一转,语气柔出一汪水来,伤怀到极致道,“况且臣妾方才自省良久,自这两位南梁的妹妹入宫,臣妾从未薄待过她们,两位妹妹也向来恭敬,何至于给臣妾下毒呢?臣妾竟不知自己如此招人恨。”
说着说着如玉珠般的眼泪一颗颗滑落下来,好似殿外夜雨,却又没那么急,缓缓的柔柔的,砸得李承明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帝王心术尽数成了绕指柔。
刘贵妃一脸震惊,一双杏眸眨也不眨地看着皇后,原来哭也能这么哭吗?哭得这么好看这么可怜,那她先前是不是白哭了呀?这泪珠子是怎么一滴一滴哭出来的?
“怎会是昭儿的错,吕德全愣着做什么,快去将江昭仪和萧美人押到这儿,朕倒要好好问问她们。”李承明上前扶起梨花带雨般的叶昭融,轻轻拭去莹白脸上的泪痕。
“陛下……”刘贵妃幽怨地望着李承明,讪讪道。
李承明这才想起被自己冤了的刘贵妃,转而又去安慰起了她,“好了好了,朕知道也不是你的错,待此事真相大白,朕好好补偿你。”
刘贵妃一听安慰之语,顿时这些日的苦楚倾泄而出,更是依偎在李承明的怀中不肯撒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将二人衣襟都要浸湿了。
李承明这下子是脱不了手了,只能耐着性子地哄着陪着,手里的帕子都湿透了一张。
叶昭融未理这二人在大殿之上的你侬我侬,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一盏清茶很是解了她的疲乏,殷勤的小太监特意奉上了几碟子叶昭融爱吃的点心果子佐茶。
透花糍,玉露团,水晶马蹄糕这几样点心皆是费功夫的,想必是她进了太极殿,那御膳房就忙活了起来。叶昭融晚膳用了一半就忙着此事,如今闲了才觉腹中空空,那透花糍晶莹剔透,内间芙蓉花若隐若现,轻轻一口便是软糯甜香。
“陛下,江昭仪和萧美人已在殿外候着了。”吕德全上前道。
“快宣人进来。”李承明这才得以从刘贵妃那儿脱身,掸了掸衣袖道。
如今已是夜半三更,这两位宫妃哪里来得及收拾见驾,钗环尽退素衣而来,一进殿便见皇帝面上冷若冰霜,更是骇得两人脸色煞白。
“两位妹妹不必惊慌,本宫先前险些中毒之事,想必妹妹们也略有耳闻,这一日日金虎卫查来,不曾想竟是与妹妹们有关,如今人赃并获,只待真凶招认。”叶昭融轻声道,仿佛说了件十分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江昭仪耐不住性子,急忙开口道,“臣妾没有,陛下臣妾冤枉啊,定是皇后,皇后要冤枉臣妾。”
“皇后方才说你二人对她毕恭毕敬,不曾想你上来便扣了皇后这么大一顶帽子,朕当真是宠错了人,竟不知你是这般不恭不敬狼子野心之人。”李承明冷着脸,高声呵斥道。
“臣妾没有,真的不是臣妾!”江月缀见陛下真是动怒了,顿时哭倒在地。
“陛下,江妹妹许是一时口不择言了,只不过这小夏子招认的确实是个南梁来的宫人,给了他大笔银钱,小夏子这才在臣妾的补药中做了手脚。只不过这宫人并未露面,故而不知是两位妹妹谁的宫人?”叶昭融轻声道。
“那人未露面,你怎知是南梁人?”江月缀梗着脖子,大声辩解道。
叶昭融忽而一笑道,“我虽未亲身去过南梁,但亦知南梁有一百越部族,族内世代奉海为神,并以蛟龙或龙鳞为图样纹身,此来便可入水不溺平安喜乐。那给小夏子大笔银钱的宫人是谨慎,黑夜寻来面纱覆面,自然是辨不清真容的,只不过行走时腕间不小心露出了这龙鳞图腾。
妹妹可以不认,只待搜宫便能寻着此人,若是这人不幸被灭口,宫禁森严本宫绝不会任由死人随便出了宫门,想必也一定在宫中某处藏着,一一查来还怕寻不到吗?现如今唤两位妹妹来,不过是还给妹妹们留着几分薄面,不要到时候闹得收不了场的局面,大家面子上都难看。”
“百越?龙鳞图腾?”江月缀惊骇万分,喃喃自语了几瞬便反应过来,却忽而闭上了双眼,好似下极大决心道,“既然你查到了,那还说这些话做什么?此事就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莫要牵连萧美人。”
安静跪在一旁的萧若元,指尖死死扣着衣裙,身形微微有些颤动,却始终未曾抬头。
“哦?那你为何毒害本宫?莫不是你的母国南梁指使的?江妹妹可要说个明白,你的一字一句皆会留作口供,若是南梁指使,本宫是燕国皇后,毒害本宫两国必是要刀兵相见,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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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大乱百姓流离失所。
若是你自己的主意,那陛下定会一纸国书,你在南梁的母族逃不过这桩祸事,怎么着都要给燕国一个交待。妹妹莫要忘了,刘贵妃的哥哥此时可正在燕国与南梁的边境处操练兵士呢。”叶昭融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月缀,依旧笑着道。
江月缀听了这话,更是面色煞白,自从被送进北燕后宫,原来的她早死了,如今也不过一副行尸走肉,可她有家人有故土,有她就算死了也割舍不掉的东西。
想着想着挺直的背便塌了,双眼无神地瘫在地上,往日的心高气傲荡然无存,整个人只余一团死气。
“江昭仪既然不愿说,这夜半三更的也不好在这儿僵着,不如送去内狱审讯,总会有结果的。”刘贵妃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同皇帝说道。
内狱,乃是燕国上达皇室宗亲下至朝中臣子皆闻风丧胆之地,此间负责审讯之人原本是先帝征战沙场的一拨亲信,上过战场之人自然手段狠辣没什么顾忌,传到如今便是这些亲信的子侄掌管着内狱,家学渊源一脉相承,任再权势滔天的人进去都得脱层皮。
“也好,来人将江昭仪送去内狱,务必水落石出。”李承明平日里算不上多宠爱江月缀,自然现下也不愿意多耽误工夫。
话音刚落,进殿未曾发出一言的萧若元忽地站了起来,疾风一般令人看不清身影,那藏在袖口处的一柄短刀迎着烛火映出了她血红的双眼。
“昭儿!救驾!”李承明高喊道,殿外的禁军冲破了殿门,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萧若元定是习过武的,她径直跃身到叶昭融身前,神情没有丝毫犹疑,短刀高高抬起,离叶昭融纤细的脖颈只在方寸之间。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打得叶昭融措手不及,慌乱之中她被刀锋晃得眼晕,凭借本能立时弯腰躲开,想朝着禁军的方向跑去。
萧若元怎能令她如愿,锋刃再次向叶昭融袭来,这一次根本没给她逃脱的机会,叶昭融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突然,有人从叶昭融的身后伸出了一只不算纤细的手,满是老茧骨骼分明,硬生生捏住了萧若元持刀的手腕,萧若元整只手臂青筋暴起,毫无反手之力,最后竟将脱力至短刀滑落在地。
禁军一拥而上将萧若元围住,她柔美的面庞上满是狰狞,却不知为何竟有一丝悲凉道,“叶昭融,居然两次都被你逃过了,你的命真好啊。”
“原来是你?”叶昭融喘匀了呼吸,终于直起身子,不可置信道。
眼前的女子自从进宫,从来都是恪守本分的,温婉安静得很,就算是有人欺负到她头上,萧若元也只是谦卑退让,这样的人怎会接二连三地想要至自己于死地?
想到这儿,叶昭融不禁身形晃动了下,身后那双手扶住了她,正是刚才救她之人,是个身量不高年纪很轻的宫女,应是这几月才进了福宁宫伺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