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说做贼心虚,可若是碰上那顶顶实诚的老实人,明明不是自己做的,也能被吓得够呛。
叶昭融仔细打量起眼前跪着的刘贵妃,平日里张牙舞爪得很,后宫之中凡是有与她争宠之人,定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不曾想竟是位这样的老实人。
“妹妹有何冤情便说吧。”叶昭融面容甚是和煦春风道,转头又吩咐起来,“地上凉,给妹妹多拿几个软垫跪着。”
刘贵妃本就是个外强中干的性子,现下见叶昭融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更是脊背一阵阵发凉,这位皇后的本事她是见过的,宫里那些个挑事的妃嫔,个个得了教训还有苦说不出。
菩萨面容雷霆手段,叫人心惊胆战,偏生皇上就信准了皇后温柔贤淑,也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现下刘贵妃跪在福宁宫里,才终于长出了半颗心肝,她这番是不是自投罗网啊?要是皇后早就想将自己置之于死地,甭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要被冤死的。
刘贵妃一番迟疑,面上风云莫测的,倒是让叶昭融瞧了个干净,她慢悠悠道,“不说?那便是前来自首的?本宫倒是不介意早点结了这桩案子。”
“不是!臣妾冤枉啊,娘娘中毒当晚,臣妾就向陛下禀明了,真的不是臣妾下的毒,臣妾没这个心思,也没这个胆量啊。”刘贵妃被这么一激,脱口而出道。
“妹妹将门虎女,胆量自是不必说的,至于心思嘛,妹妹在这后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宫死了,不是正好合了妹妹心意吗?”叶昭融甚是平静道。
“我我我,我就算要下毒,也不会蠢到用那冀州特产的照山白啊,这样谁不都知道是我下的了吗?而且我先前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照山白。”刘贵妃梗着脖子哭喊道。
“哦?那妹妹这般说,陛下当日便信了吗?”叶昭融直截了当问道。
“陛下……陛下没信。”刘贵妃脑海中闪过了自己哭天抹泪的场景,她差点忘了,那时的皇上端着一张脸,任凭她如何说,皇上只有一句,不可毒害中宫皇后。
她从前只觉陛下待人待物皆是柔情似水,原来他也有那般如冰如雪般的面孔,全然没有了往日对她的情意,好似在看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这棋子若是再不听话,便要被弃了。
霎那间,刘贵妃悲从心来,所以陛下不信她,她在陛下心中竟是个心如蛇蝎的深宫妇人吗?
“陛下未信,派出去的金虎卫又毫无动静,要是此案不了了之,妹妹于众人眼中定是清白的,可在陛下心中,妹妹早就不是那个一尘不染的爱妃了,而是个害人未遂的狠毒女子。到那时,陛下可会仍宠爱妹妹如初?”叶昭融弯起眉眼道,看着那刘贵妃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塌了脊梁,神情恍惚钗环凌乱。
一室寂静,唯有女子不停歇地啜泣声,叶昭融心中生出了些难以自抑的悲凉,这后宫中谁人不是苦命人,当今天子看似将谁都放在心中,实则心中空无一人。
冤枉了清白的刘贵妃,委屈了被毒害的皇后,放过了真正的幕后黑手,只为“息事宁人”这四个字。
叶昭融终于起身,扶起了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刘贵妃,伏在她耳边道,“我信妹妹。”
此言一出,刘贵妃哭肿了眼眸亮得吓人,犹如在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把稻草,热忱激动地抓紧了叶昭融道,“那娘娘能不能还我清白,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能。”叶昭融斩钉截铁道,她不会轻信刘贵妃的眼泪,但此事确与冀州刘家毫无关系,因为那碗灵芝汤里的照山白是福宁宫的小夏子下进去的。
而这照山白已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叶昭融的补药里了,万幸她身边的秋月精通药理,自从嫁入东宫,一应膳食汤药都是秋月试过,她再用的。
今岁出了正月,秋月便尝出了安神汤里的照山白,未免打草惊蛇,整个福宁宫只有她与秋月知晓此事,秋月随即领了宫中令牌出宫去寻了她的老父亲。
她的老父亲叶宗正在未官至中枢前,也是从微末小官做起的,科举中榜后任大理寺主簿,从七品坐了五年冷板凳,后辗转至户部兵部,最后才封侯拜相。
世人皆知叶宗正仕途顺遂,即使做了宰相,也与任职过的户部与兵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没多少人知道,其刑讯查案的手段十分了得,当年一同为官的同僚们也只不过是隐在了朝中暗处。
不消多时便查出了这照山白的来历,没错刘家在冀州驻守多年,可冀州的悬崖峭壁又不止是大燕的国土,也是南梁的边界。
南梁与北燕将冀州一分为二,以岩雀山为界,多年来虽有磨擦,却因双方大军压境倒也相安无事,前两年新皇登基,更是派来南梁贵女前来和亲。
江月缀与萧若元便是那时进宫的,二人皆是姿容甚美,花开并蒂自是得了陛下好一阵恩宠。
叶昭融从未亏待过这两位贵女,远嫁异国心中定是有苦楚的,谁曾想她的好心竟养出了狼崽子。不动声色地找出了萧若元埋在福宁宫中的眼线小夏子,她本想人赃俱获绳之以法,却碰上了陛下的灵芝汤。
忽然叶昭融想试一试,她并不知自己到底想试什么,是试探陛下那少得可怜的爱意?还是试探什么别的?
但不管她想试什么,终究是试出了结果,而且是早已知晓了的结果。
明明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明明早就被伤得千疮百孔了,却还是在心底里保留着一丝最后的希望,说不定前尘过往只不过是她误会了他,说不定他这回就会变好了。
哪怕是再清醒克制的人,总有些时候控制不住的犯傻,昔日的举案齐眉成了夜半最为致命的鸩酒,裹挟着叶昭融沉沦于此,她在繁花似锦的梦中无声哭泣,宁愿再也不要醒来,可最后叫醒她的仍是她自己。
撕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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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肉生疮流脓,不管不顾地结成了疤痕,看着不痛了,实则内里坏得不成样子。
她发了疯的恨着皇帝,恨不得捆住他的手脚,将他囚禁于这深不见底的宫中,让他也知晓自己困于深宫的痛苦。她恨他,为什么虚情假意骗了她许多年,却不肯再骗一骗,说不定骗着骗着就骗了一辈子。
她亦恨自己太聪明了,甚至比这位少年君主都要聪明,总是轻而易举地看穿他的借口,看清他的薄情寡幸。可她离不开他,因为她最恨的便是自己的欲望,她想靠近这操纵一切的权力,或者说她想掌控这样的权力。
若是她有了这样的权力,她便再也不必虚与委蛇,世有不公她便去寻公道,欺凌弱小她便去伸张正义。老实人不必再因无妄之灾而惴惴不安,受冤之人不必再六月飞雪磕倒在府衙前。
亥时三刻,皇后的轿辇落在了太极宫宫门前,李承明此时已传召了新人冯赞璇,那冯赞璇最擅棋艺,帝妃二人围坐于棋盘前看,黑白二子杀得正是激烈。
大总管吕德全见了皇后娘娘,先是一惊,这个时辰娘娘来了必有大事,一瞅哎呀我的妈呀,怎么后面还跟着刘贵妃,刹那间便想起了照山白下毒案。
要不是吕德全念过些书心下稳得住,怕是直接要被这阵仗吓得冷汗直流了,饶是如此,他也是维持不住体面,三步并两步地跑进了内殿。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吕德全附在李承明耳边轻声道。
李承明皱眉不解道,“皇后这个时辰来?说了何事吗?”
“未说,但娘娘是带着刘贵妃一同前来的。”吕德全说罢,就见当今天子的脸上难得一见的扭曲。
“陛下,若是娘娘有事禀报,臣妾就先告退了。”冯赞璇是个沉静性子,一听这事就不寻常,她刚进宫还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李承明这才想起冯赞璇,面色瞬间缓和下来道,“也好,你先回宫好好歇息,朕明日再去瞧你。”
“是。”冯赞璇赶忙退出了殿,都不敢抬头看迎面而来的皇后与刘贵妃,匆匆行了一礼便走了。
李承明端坐在殿中,便瞧着面色戚戚的刘贵妃,跟着脸色苍白不见血色的皇后来了,他暗道不好,难不成刘贵妃下毒的事被皇后发现了?
“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一声如泣如诉的轻呼,在这鸦雀无声的殿里格外刺耳。
“是啊,陛下您要为贵妃妹妹做主啊!”叶昭融走上前去,使劲摇着李承明的宽袖,好似是故意给李承明拽脱臼了般。
“做主?什么做主?”李承明见这二人沆瀣一气,更是摸不着头脑问道。
“陛下,贵妃妹妹是冤枉的,有人要挑拨妹妹与我的关系,冤了是妹妹给臣妾下毒。”叶昭融抿着唇道,使劲摇着李承明胳膊道。
“啊?不是吗?”李承明大晚上被摇得晕晕乎乎,脱口而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