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拔霞供,家中来人 榻上的

    榻上的贵夫人依旧缄默不语, 靠着迎枕,撑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太阳穴。

    榻前的妇人低下眉眼, 无声地轻笑一声,“江娘子可认得我?”

    江宛抬起眼,目光在那张极其陌生的脸上, 细细打量,最终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那妇人闻言, 并不恼, 反而缓缓直起腰杆, 胸膛微挺,缓缓勾起唇角。

    “荣县,丁家。”

    这四字落地,如巨石撼潭, 瞬间在江宛心头炸起了千层浪。

    她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缩紧, 先前的茫然与愤怒尽数褪去。

    她盯着那妇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所以……是报复?”

    之前想不通的种种, 眼下都得到了解释。

    她不过是才刚刚安置好李家坳的藕塘, 擂台的帘幕才堪堪掀起一角,王德旺那边就已经先行出手, 直接绕开孙大人,在渝州府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所有的“巧合”, 原只是为了这个……

    “想起来了?”

    那妇人缓步上前,在江宛身前站定。

    她打量着江宛怔愣的神情,眸底恶意倾泻而出。

    “你安安生生地蜷在永川县内, 我还能许你两年好日子过。可你为什么想不通,偏偏来了渝州府呢?”

    这话,她已是第二次说了。

    说第一次的时候,带着敲打的意味。

    而第二次,则是对一个即将脱离掌控的猎物,迎头一击。

    江宛眉头紧拧,下颌却下意识扬了起来。

    她冷冷地直视着丁氏,“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无干。”丁氏挑了挑眉,“无非就是看不惯你,不想让你做生意罢了。”

    她倒是说得坦然,理直气壮的,并不觉得借助荣府的势去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可羞愧的。

    那副从容姿态,反倒衬得江宛的质问,格外苍白。

    江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锋芒愈发明亮。

    她斜跨一步,绕过丁氏挡在面前的身形,对着榻上闭眼假寐的荣家夫人问道:“夫人为了给自己人出气,竟也不问缘由的吗?”

    她提着一口气憋在胸膛,声音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清冽。

    榻上的荣家夫人原本只想做个壁上观,早些打发江宛走,好落个耳根清净。

    眼下被直直问到了头上来,索性睁开眼,懒懒地叹了口气,“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欺负她郎君的时候,她也怪难受的。”话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偏袒。

    “呵——”江宛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火气,直接嗤笑出声。

    对荣家而言,她不过蝼蚁一只。被踩上一脚,也只配叹一句“时也命也”。

    诚然,背靠大树好乘凉。

    日后,她若攀上哪根高枝,头一个宰的就是荣氏和丁家!

    江宛狠狠地憋了口气,将哽在喉头的怒焰生生咽回腹中。

    她转身拿起椅子上的荷包,高举过顶。

    “夫人,这荷包我若不收,夫人会让我死在渝州府吗?”

    榻上人闻言,嫌恶地闭了闭眼。

    仿佛被这句直白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半晌才从齿间挤出四个字。

    “何至于此。”

    “好!”

    江宛应得干脆,攥着荷包的手青筋凸起,眼底火苗烧得更旺了。

    “既然死不了,那江宛就告辞了。”

    她松开手,掌心荷包坠下,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轻轻落在青砖地面。

    丁氏垂眼,看了看那只荷包,嘴角笑意淡了些。

    江宛收回手,将掌心贴在身侧衣料上狠狠擦拭两下,像是拭去了什么脏东西。

    她抬眸,目光从丁氏脸上平平扫过,又掠过两个丫鬟震惊的眼神,最终停留在荣家夫人方向。

    江宛没再问话,也没再等谁的回应,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丁氏的嘲讽。

    “脾气倒是大,可惜这世道,光有脾气可活不长。”

    江宛脚步顿了一下,回怼道:“丁夫人,你最好盼着,我就只有脾气而已,”

    说完,她一步迈过门槛,推开企图来阻拦的管事,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

    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这几日里,江宛面上虽装作一切照旧,可心里依旧忐忑不安。

    白日里,街角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要探头去望。

    夜里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着荣府那边的动静。

    可一切照旧,她的担心只添了两道眼底的青黑。

    没有打手堵门,也没有官差问话,更没有阴恻恻的试探。

    周祈山看在眼里,夜里无数次因为江宛的惊厥推开房门,里里外外检查一番后,守在门口,等她睡去。

    他会想着法子哄她开心,虽然笨拙,虽然常常事与愿违……

    日子一天天划过去,在周祈山无时不在的陪护下,江宛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索性将那些糟心事,暂且埋进心里。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能做的,便是安心等待。

    等荣府出手,见招拆招。

    一楼的铺子修缮得差不多了,货架柜台都已经刷好了新漆,窗纸换了新,墙面也重新刮过白灰。

    郑木匠的手艺着实不赖,也晓得为江宛打算。

    损坏的桌椅板凳在短时间内被改造成了新的物件,整个一楼透出一股干净爽利的气息。

    只待洒扫两三遍,掸去浮尘,就能将备好的货品一一摆上架子。

    这日,余氏带着小禾,肩扛手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渝州府。

    江宛和周祈山去码头接她们的时候,看着余氏那张呕得面皮发黄的脸时,心疼极了。

    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更多的是这几日她们从山里收来的山货和家中离不开的腊味。

    三间卧房,正好能安顿。

    余氏小禾一间,江宛和周祈山各一间。

    房间简单,除了一张床,再无别的家具物什。

    虽不算宽绰,却已是难得的安稳。

    次日,江宛锁上铺门,特意叮嘱全家,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裳,打算带她们出门去吃渝州府的特色汤锅。

    两人都穿上了自己最新、最好的衣裳,可当站在渝州府繁华的街面上,看幌子迎风招展、看行人身披绫罗,不觉就缩起了脖子,勾着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江宛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笑着挽住他们的胳膊,带着她们一路往江风最盛的地方走去……

    拔霞供。

    这名字起得风雅。

    取的是汤沸雾腾,似云雾缭绕之意。

    可渝州府的百姓没那般文绉绉的讲究,只管扯着嗓子喊它一声“汤锅儿”。

    热乎乎的朴实,更合这江城的水土脾气。

    说白了,这便是后世“火锅”的雏形。

    只是少了那道辣,没有红油翻天的架势。

    底汤清淡得多,吃得更多的就是食材的本味与几味简单香料佐出来的温润妥帖。

    不烈不躁,最宜几人围炉慢食。

    江宛不往码头边上那些专供纤夫、脚夫果腹的简陋小店去。

    她问不少客人打听过,特意寻了家城中名声最响的汤锅店。

    店子藏苍木中间,还未进门,那股醇厚香气便裹着炭火热浪扑面而来。

    店里热气蒸腾,满室白雾萦绕,人声与铜锅咕噜声交织。

    铜锅架在炭炉上,汤底翻滚着乳白的高汤,浮着几片老姜、几粒花椒、几段葱白,还有一小把晒干的茱萸。

    渝州府人惯常的吃法,没有辣椒的日子,全凭花椒的麻、姜的辛辣、茱萸的辛苦来提味。

    熬了通宵的底汤,浓白如乳,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小二端着宽大的木托盘穿堂而来,稳稳搁下,盘上摆得满满当当。

    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泛着粉白的鲜鱼片、码得齐整的毛肚和黄喉,还有一碟子山菌、一筐子嫩豆苗、几块白嫩的豆腐。

    江宛拿起筷子,率先夹起一片毛肚,在滚汤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见它微微卷起便捞出来,蘸了蒜泥香油的酱,送到余氏碗里。

    “娘,您快尝尝,烫老了就嚼不动了。”

    余氏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

    毛肚独有的结构裹起了汤底的鲜润,蒜辣油香层层叠叠,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咂了咂嘴,忍不住又夹了一片。

    学着江宛的样子,在滚汤里涮了几下,“这……怪得很,但吃了还想吃。”

    她疑惑地说道,嘴角却弯了起来。

    小禾早就等不及了,袖子一挽,把鱼片整盘丢进锅里。

    双手扒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盯着它由透明变瓷白。

    捞起来时,鱼片烫得吓人。

    她囫囵塞进嘴里,捂着嘴巴得直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却笑得眉眼弯弯。

    “嫂子,这跟我们在永川县里吃的那条鱼一样好吃!”

    江宛捧着碗酸梅汁,呷了一口。

    酸甜可口。

    她微微眯眼,语气温润,“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多着呢。”

    周祈山坐在江宛身侧,安安静静,也不插话,只默默地把涮好的肉往她碗里夹。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动作沉稳又利落。

    江宛瞥他一眼,心里微动,低头把那几片羊肉片默默吃了。

    汤锅店建在半山腰上,四面敞着窗户。

    江风穿堂而过,带走多余的燥意。

    坐在店子里头,能听见嘉陵江的水声滔滔,货船靠岸的吆喝声、纤夫拉绳的号子声、小贩叫卖的长腔……

    这些声音混着江风一起涌进来,带给人不一样的市井百态。

    几片毛肚下肚,余氏因为晕船而带来的不适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脸色好看了许多,话也稠了起来。

    她说山里今年雨水好,蘑菇长得又肥又厚,老蟒林那边送来了不少,背篓都装不下。

    又说对门的李绣娘托她带话,问江宛在渝州府过得好不好,要是得空了回去看看……

    说着说着,忽然话音一顿。

    她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豆苗,声音轻了几分,“宛丫头,在这么大的城里撑着,不容易吧?要不我们请几个人帮衬帮衬?”

    江宛一怔,“娘是有合适的人介绍吗?”

    余氏摇了摇头,“娘就是怕你太辛苦了,身子撑不住。”

    听她这么说,江宛笑了笑,暗道自己最近神经太过紧绷,竟然都开始怀疑起余氏对她的好了。

    她伸手给余氏涮了片羊肉。

    “娘别担心,若有合适的,我自会去寻。眼下铺子马上就开张了,您想点开心的,比如往后就是坐着数银子的日子?我真不苦。”

    她说着,转头看向周祈山,“您要不信,您问问祈山。”

    余氏张了张嘴,并没有问周祈山的打算。

    宛丫头吃的苦头,从来都是咽进肚子里,半点都不愿意跟她们说。

    她哪里不知道,守一间铺子,每天的上货下货,迎来送往,还有盘点清算。

    说出来就是轻飘飘的几个字,可每一个字的斤两,只有扛在肩头的人才知道有多重。

    日复一日地在那么大一间铺子操持,说不累也只是为了让家里宽心罢了。

    余氏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观察着江宛的变化。

    这来渝州府还不足十天,宛丫头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膘,不知怎的又刮了下去。

    那下巴尖尖的,骨头都显了形,看着就叫人放心不下!

    她看着看着,眼眶一红,吸了吸鼻子,狠狠瞪了周祈山一眼。

    “这些日子,你都是怎么在照顾宛丫头的?!”

    周祈山被这突然一瞪,愣在当场。

    筷子还悬在半空,小禾已经抢过了话头。

    她一把搂住江宛,熟练地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扬着下巴冲自家哥哥瘪了瘪嘴,“嫂子,我就说了嘛,我照顾你才是最稳妥的。我哥才回来几天啊,啥也不懂,笨手笨脚的,估计连个衣裳都搓不干净。”

    周祈山放下筷子,冷冷瞥了她一眼,“你身上没长骨头?”

    小禾翻了个白眼,轻轻“切”了一声。

    “你想留下?”江宛偏过头,含笑看她。

    小禾忙不迭点了点头,“这里多好啊!人多又热闹。我或许守不好这么大一间铺子,但是称斤算两还是手拿把掐的。有我在,嫂子你也能松快些不是?”

    她眨巴着眼睛,笑得一脸讨好。

    江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若是来了府城,想家想爹娘,就不能经常见到了。”

    经她提醒,小禾似也反应过来。

    她直起身子,看了看江宛,又看了看余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江记初开,客似云来 最终,

    最终, 她的目光还是坚定地投向了江宛。

    “嫂子,我还是想跟你,你这边更需要人手……”

    小禾说话的声音依旧那样细细软软的, 可出口的瞬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当。

    她攥着江宛的手微微用力,低着脑袋, 生怕她拒绝一样。

    余氏放下筷子。

    她皱起眉头,眼神在江宛和小禾之间来回挪了挪,半晌, 叹了口气。

    婉言相劝道:“这是渝州府, 不是老家的铺子, 你这性子留在这儿,只会给你嫂子添麻烦。”

    话落,小禾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了些。

    江宛抬手, 替小禾顺了顺背,等她紧绷的身子逐渐缓和, 才轻轻开口。

    “既然小禾愿意,那便来吧。”她抬头, 对余氏笑了笑, “娘你放心,铺子里杂事多, 有人帮我,我心里也能踏实不少。再说了, 小禾已经长大了,是个大丫头了,她能处理好一切的。”

    余氏焦急地开口, “铺子马上就开业了,事务繁杂,让你爹过来帮衬,或者我们直接请个长工,也比留……”

    “娘。”周祈山开口,直接斩断了余氏的焦虑,“家里离不开人,酒坊和腊味除了爹,交给谁都不行。反正你最近也在这儿,小禾成不成的,您到时候看看不就行了?”

    江宛也附和道:“长工的事,暂时放一边,没遇到合适的人,贸然把铺子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余氏看了看二人,见他们面上都是一脸认真的神色,只好暂时先应了下来。

    “那……那行吧。”

    此话一出,小禾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小禾落脚的事情暂时敲定,铺子真正开门迎客的时候,却还差最后一把猛火。

    开业日子是周祥贵找了好几位晓八卦、懂堪舆的老先生合算出来的。

    这个说二月二十二,宜开业。

    那个讲寅时开市最旺财运。

    光是卦金和润笔,就花出去了小几百文钱。换来一张压着朱砂印的黄纸,被郑重其事地贴在了门楣之上。

    时间紧迫,一家人为了迎接这个重要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永兴镇的山货一车又一车地卸在后门,好些乡民听说江宛在渝州府开铺子了,都把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麻鸭、山野风味拿了出来。

    平日里的小摩擦,小口舌,在这个紧要关头就算不得什么事。甚至因为家中银钱不够,周详贵收到后面,已经暂无银钱支出了。乡民们也只是摆摆手,说一句“先记账吧”。

    江宛趁机跑了两趟榷货场,从商城里捣鼓出了不少货品。

    晾干海味、耐放的干果点心。

    锅碗瓢盆一摞一摞地往回搬、糖盐酱醋茶更是马虎不得。

    后院临时搭起的架子上,腊味一排排晾着,引来了不少老鼠山狸子的觊觎。半夜发了疯似的叫唤,吵得人睡不安稳。

    余氏在渝州府逛了整整一天,终于斥重金——八十文钱,聘回了一只绿瞳狸奴。

    光是听到它那“嗷嗷”叫唤的声音,一家人心里就安定了不少。

    开业前一日傍晚,江宛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和周祈山一起,拎着备好的四色礼。

    两封糕饼、一坛黄酒、一刀好肉,一捆新买的麻线,去了深巷里的赌场。

    里头人声鼎沸,骰子木牌耍得哗啦啦地响。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被请了进去。

    也许真的是拖了张妈妈前头攒下的情面,赌场的人对她还算客气。

    领头的管事接过礼节,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挥手让她回去,临了撂下两句不咸不淡的提点

    :按时还钱,别惹事也别怕事,至少在还完钱之前,一切有他们担着。

    江宛躬身道谢,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有了赌场的交代,至少在还完银子前,荣府该是不会轻易下手了……

    二月二十二,天光尚且沉在墨里,江宛便醒了。

    她摸黑穿好衣裳,熟门熟路地去灶房。

    灶膛上点着油灯,星火微亮,锅里捂着半锅热水。舀了瓢热水,兑上半瓢凉水,仔仔细细净了面、漱了口,将散落的长发利落地挽起,用一根发带紧紧箍好。

    铜盆里映着她清瘦的面容,眼底虽有淡青,神色却沉静如常。

    前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用去想,她也知道,一大家子全醒了。

    自打她盘下这件铺面,家里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心事。越是临近开门迎客的日子,越是翻来覆去地睡不好觉。

    迈步走近前铺,清冽的寒气扑上脸颊,激得人精神一振,为数不多的困倦也消失不见了。

    铺门大开,长街还罩在雾中。

    打更人敲着梆子,拖着长腔从街尾晃过去。

    街道司的杂役打着哈欠,拖着长扫把,沙沙地清理着隔夜的落叶与尘土。

    整条街的铺面板门紧闭,黑黢黢一片。唯有“江记杂货铺”内,两盏新挂的油灯透出暖黄的光芒,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巷。

    小禾蹲在门口,用抹布一点点、用力地擦拭着门槛边角缝隙。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扯出一个精神头十足的笑,“嫂子,我都擦过两遍啦!娘去买早食了,哥哥去榷货场补油纸了。他说我们备的那些怕是不够用,再添一捆回来。”

    江宛看着她那双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心里一软,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暖了暖,将人拽了起来。

    “这些地方本就是给人过的,擦得再光溜,几双脚就踩花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却拿起门口的扫帚,开始认认真真地清理着自家铺子门口的三分地……

    一家人心里都是没底的,远在永兴镇的周详贵,此刻大约也急得一夜没合眼吧……

    江宛压了压心口那团隐忧,深吸一口清晨冷冽的薄雾,将杂念暂且按了下去。

    没有舞龙舞狮,没有锣鼓喧天,甚至连一串鞭炮都没准备。

    她舍不得那几百文钱。

    再说了,安静些,反倒更像她不爱出风头的性子。

    铺面阔四丈有,深三丈,被拾掇得满满当当却又疏密有致,半点不显拥塞。

    进门右手边,是一张老榆木的柜台。

    台面刨得光溜,边角按江宛的要求,磨成了圆润的弧度。上头搁着一摞裁好的油纸、一卷细麻绳、一把铜算盘,还有一方小小砚台和硬笔。

    正对铺子门口正面墙,被木格子货架占满了。

    一格一格,分门别类地码着各色干果。红枣、桂圆、核桃、柿饼……

    每一个格子上都贴着巴掌大的价签,三文、五文、八文……

    柜台对面,靠墙站着大小陶罐,装香油的、装豆酱的、装腐乳的……

    罐口都蒙着油纸,仍掩不住那一缕缕咸鲜。

    门口最惹眼的位置上,一筐筐笋干垒成了小山。

    侧边晾架上挂着一条条腊味,一串串香肠。

    门梁上,菌菇一朵朵穿在一起,跟窗帘子似的。

    这些都是江宛特意安排的招牌,力求头一眼就勾住过路行人的脚步。

    隔壁客栈的门板陆陆续续卸下,背着行囊的客人们踱步出来,哈着白气,打量着周围漆黑一切。

    见有一个新开的铺子,货色齐整,灯火温暖,脚步便慢了下来。

    小禾红着张脸,双手搅在围裙前面,看了眼江宛,对上她鼓励的目光,结结巴巴地迎上前。

    “客、客官……进、进、进来看看……”

    她的声音颤得像外间被风一吹就散了的薄雾,可就是这般害羞胆怯的模样,反倒比那些拉拉扯扯的吆喝,更叫人心里一软。

    有两名心善的客人相视一笑,带着儿女,抬脚跨过了门槛。

    余氏此时也搂着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赶了回来。

    看铺子里已经进了客,她慌忙收住了脚步,轻手轻脚地将馒头递给江宛,“趁热吃,记得抹点菌菇酱。”

    说完,便和小禾一样,并排杵在柜台前头,腰杆挺得笔直,嘴角绷着,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那几名客人身上招呼。

    做好了只等客人开口,她们便会立即冲过去的准备。

    在自家铺子里,还这般郑重其事、紧张兮兮的模样。江宛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取出三个馒头,从中间掰开,一分为二。用干净勺子,蒯了两大勺菌菇腊味酱,铺了厚厚一层。

    合上,将其中两个馒头分别递给了余氏和小禾。

    “娘、小禾,先吃点,我去灶房把茶水拎来。”

    说着,自己也拿起剩下的那个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转身就要往后院走。

    “哎——掌柜的。”身后传来一道略带干涩的女声。

    江宛脚步一顿,忙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身时,已然换上了和煦的笑脸,“客人有什么需要的吗?”

    说话的是那名女客,她指了指江宛手里的馒头,好奇道:“我看你往那馒头里添了什么酱,闻着怪香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吃食?”

    江宛眼睛一亮,抬手引向柜台边专门用来摆放菌菇酱和豆豉酱的货架。

    “这些都是可以直接入口,也可以加热的下饭酱料。这是最为寻常的豆豉酱。这是我们店的特色,菌菇腊味酱……”

    她介绍完,手脚麻利地掰开另一个馒头,往里填了一勺菌菇酱,用油纸包着,递给女客。

    “客人要是不嫌弃,可以尝尝。里头用的菌子是我们老家山上的,腊味也是我们铺子熏制的,味道好赖,舌头最明白。”

    她挺了挺胸膛,面色坦荡而自信。

    那女客本对巴掌大小一罐酱料就需要三十文钱的价格有些望而生畏,见江宛大大方方递来刷好酱料的馒头,不自觉伸手接了过来。

    热乎乎的馒头夹着山野熏香味十足的菌菇腊味,油脂渗进馒头暄乎的空隙,烘出了更为浓郁的勾人香。

    那女客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相公,又低头看了看早已馋得咽口水的孩子,迟疑片刻,将馒头分成四份,一家子小口品鉴起来。

    江宛一边慢条斯理吃着手里的馒头,一边观察着客人的神情。

    看他们锁住的眉心一点点散开,嘴角漾起满足的微笑时,心里便知,这把稳了!

    年岁最小的男娃,两口吞完自己那份,意犹未尽地吮了吮占了油的手指,仰脸扯着娘亲的袖子,“娘,这个好吃,里头好多肉,我们买点吧!”

    大几岁的女娃沉稳些,掏出帕子,细细擦了手指,轻声细语道:“爹娘,我们马上就要登船了,船娘卖的吃食又贵又不合口,不若在这多买几罐酱料带着,路上也好换换口味。”

    女客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流连片刻,最终望向自己的丈夫,“你觉得如何?”

    那男客略一颔首,言简意赅,“菌菇香、腊味浓,可。”

    “那行吧,劳烦掌柜的帮我装三罐。” 女客解开荷包,掏出一串铜板。

    不料那男客却摆了摆手,“拿五罐吧。”他抬手指向门外悬着的腊味,“掌柜的,这酱里头掺的腊味,就是拿货架上悬着的?”

    江宛点头,“都是自家收回的猪,用柏枝和橘子枝条熏好几日才熏出来的。”

    男客闻言,拉着自家娘子去旁边耳语几句后,折返回道:“那这腊味也劳烦掌柜的帮我们包一条,香肠也来十节。”

    如此大的订单砸下来,余氏和小禾一听,登时就顾不得吃馒头了。

    一个忙着领着客人挑选腊味、香肠,一个则取出五罐菌菇腊味酱,手脚麻利地包了起来。

    江宛拨起算盘,噼啪声一停,爽利报账道:“菌菇酱五罐一百五十文,腊味两斤三两八十七文,香肠十节共计一百九十文,合计四百二十七文。”

    价钱报得干脆,那娘子也不还价,数出几粒碎银放在柜台上。

    看这家人干脆,江宛抓了两把红枣,往两个孩子身前一递,“开张头一单,没法抹零。这点红枣送给孩子们磨磨牙,当零嘴。”

    两个孩子瞅着爹娘,看他们笑着点头,欢欢喜喜道了谢,接过了那一捧红枣。

    这一单生意还没打包妥当,门口又凑过来两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

    瞧那打扮,许是周围的街坊。早起出门买菜,看杂货铺开张,便结伴走过来瞧个新鲜。

    两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摸干果、闻闻酱料,嘴里啧啧称奇。

    她们对菌菇酱只是好奇,倒也舍不得花这么多钱去买。

    其中一个妇人转了几步,便把目光聚焦在了余氏手里正在打包的腊味上。

    忍不住开口问:“这腊味怎么卖的啊?”

    “三十八文钱一斤。”

    “哟哟哟,这么贵?”

    她故作惊讶,众人笑而不语。

    那妇人倚在柜台,看着那肥瘦均匀的、油脂诱人的腊味,咽了咽口水,“给我切二两吧。”

    “刚过完年,你家又吃好的了?”同行的另一个妇人打趣着,手里还掐着一根笋干,“掌柜的,笋干两文钱一斤?给我称一斤,鸡蛋给我拿五个,再给我包三两红糖,舀二两醪糟。”

    小禾应声提着秤杆走了过去,“好嘞,马上帮您称!”

    割腊肉的妇人大方一笑,指着腊肉说:“看这成色确实不错,割二两回家尝尝嘛。”

    转头又冲小禾喊道:“妹子,也给我抓一斤笋干,那个桃片也给我装二两哈,我看那个摆瓜果的小筐子编得不错,八文钱吧,给我便宜两文行不……”

    有一有二就有三,天光渐亮,街上行人多了起来,进杂货铺的客人也多了起来。

    周祈山背着一背篓油纸、小布袋回来的时候,杂货铺已经送走了四波客人了。

    买的多的几百文,买的少的也有几十文。

    他放下背篓,接过江宛递来的馒头,三口吃完,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挽起袖子立马投身进了铺子里的碎活,替客人打包、称量、算计……

    匣子里的铜板已经堆成了小山,角落里还躺着好几粒小碎银。

    门口用来引流的笋干已经去了一箩筐了,干货格子上也空出了好几个位置。

    小禾来回跑着补回,余氏渐渐放开,开始和街坊娘子们打成一团。

    天光亮透,铺子里的热闹不减反增。

    买与不买的,都要进来转一圈,凑个新奇。

    看东西便宜又好,多半会忍不住掏出铜板,带上一点。

    隔壁茶肆的小二又探过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对江宛嚷道:“哟!掌柜的,你这生意真不错啊!”

    江宛忙得没空搭理他,全当没瞧见,低头继续拨着她的算盘珠子。

    日头一寸寸升高,临近午时,客流才渐渐稀了下去。

    小禾趴在柜台上,终于能喘口气了。

    她看着那被记得密密麻麻的账簿,跟做梦似的,恍惚道:“嫂子……我们、我们好像卖出去不少吧。”

    江宛合上账簿,抬手替她捋了捋黏在脸上的碎发,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对呀,一上午,刨开成本和脚夫的银子,我们赚了足足二两呢!”

    余氏垂着老腰,又是欢喜,又是感慨,“到底是渝州府的地界,这生意比镇上强了不知多少。”

    小禾眼珠一转,摆着手指头就算了起来,“一上午就是二两,一天不是四两?!一个月的话……”

    她猛地直起身子,眼神热得烫人,“嫂子!一个月一百二十两银子!那买铺子的钱,是不是很快就能还清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毛尖绿茶,闲话荣府 江宛也

    江宛也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颈, 舒了口气叹道:“今天刚开业,街坊四邻不过是瞧个新鲜,等过上几日, 热乎劲儿已过,人自然就稀了。”

    事实也确实和江宛说的这般,这样的喧嚣持续了四五日后, 便渐渐沉淀了下来。

    杂货铺的生意趋于稳定后,因为好奇随手带货的客人少了许多,大都是细水长流地添补日子。

    进来的客人, 买的都是些零碎家常用度。

    捏一两细盐、打二两豆油, 是最寻常的。

    割上三五两腊味回去当下饭菜的, 都是体面人家。

    出手最阔绰的,还得数那些打客栈里出来的游人。手里攥着闲钱,见了合心意的眼皮都不眨一下,铜板往柜上一搁, 爽利得很。

    周祈山搁两日便要熬制一批菌菇腊味酱出来。

    酱香里裹着切碎的腊肉丁与菌菇末,香气能从后院灶间蔓延到巷子口, 每每刚出锅,就会引来好些捧着罐子前来打酱的邻居。

    一天下来, 刨去成本, 净赚二两银子那是稳稳当当的。

    他还不满足,又同街口那家“食味轩酒楼”谈拢了长期供货。

    每月按时按量送去二十斤腊味、十斤香肠, 外加应季的新鲜山货。

    随采随送,价钱公道, 两下欢喜。

    这阵子,江宛也是忙里抽空,暗地里把荣府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荣府做的是水上载客的船商, 专走西南地界的人旅,不占漕运粮道。

    按说,她开她的杂货铺,她跑她的商船。井水不犯河水,各吃各的饭。

    偏生荣府大费周折地寻江宛过去,专为给她下面子。

    江宛闲时想来,只觉荣府夫人是吃饱了撑的……

    待江记杂货铺的生意彻底落了脚,柜上的账簿本一日比一日清爽整齐时,春风早已吹透了渝州府的街巷。

    那日午时,铺面里正是一日之中最冷清的光景。

    日头懒洋洋地洒在屋檐上,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开始稀落。

    一家人吃完晌午,打盹的打盹,收拾的收拾,和以往无数次那样,各自享受各自的清净。

    余氏默默从后屋走出,怀里抱着一只粗布包袱,是她来时带的。

    “今儿是你爹去朱沱镇送货的时候,出门前我跟你爹约好了,三月初十,他在码头接我。”

    余氏要走的事,事先并未和任何人提过半句。

    当她裹起自己那几身换洗衣裳,出现在江宛面前时,江宛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慌忙撇下手里的抹布,抓着余氏的手,有些无措地问道:“娘怎的收拾起包袱了?是吃住不惯,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您心烦了?”

    余氏反握住江宛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

    她面上没有半分怨色,一派平和。

    “这些日子,你爹一个人守在家里,我心里总悬着……宛丫头,娘到底是要回去的。”

    江宛心里一紧,却再也说不出挽留的话来。

    她明白,余氏此次来渝州,本就是为了帮衬她。

    和江宛随遇而安的性子不一样。

    余氏像是一株扎根伴生的老藤,离了家、离了她操持半生的土地,她连呼吸都不自在。

    如今铺子已经能顺顺当当地转起来,前些日子的手忙脚乱也渐渐化作井井有条,余氏总算是能放下心来了。

    心里一松,她就愈发的想家。

    看见余氏眼里交织的决绝与不舍时,江宛喉头一哽,吸了吸鼻子,转身从装银的匣子里抓出一把碎银,

    “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都没来得及给您置办些……这几日手头紧,顶上的茶楼费钱的地方多,我暂时还没有赚到……”

    余氏轻轻抬手,把银子推了回去。

    她笑道:“家里营生多,我和你爹会慢慢攒,你该花花,莫要省在自己身上。要是遇到缺钱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可莫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她拢了拢包袱,“之前是没法子,才让你扛起不属于你的担子。可现在,大家都好好的、齐齐整整的,哪有还让你一个人扛着的道理?”

    江宛垂眸,眼眶涌出的热意,让她不自觉就噤了声。

    娘总是这般好,好得让她没话说……

    小禾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咬紧了唇也没能憋住簌簌往下掉的眼泪。

    周祈山见状,张了张嘴,默然片刻后,终是上前一步,接过余氏肩上的行囊。

    嗓音沉闷道:“娘,走吧,我送你。”

    午间没什么生意,江宛索性也转身拿起钥匙,关上铺门,挽着余氏的胳膊,四人一同朝着码头边走去。

    日头不可多得的温柔,和余氏的念叨一样,让心里暖暖的。

    临走,余氏还是放心不下。

    一会儿嘱咐周祈山,铺子里的货要勤清点、勤补货,

    一会儿又教育江宛和小禾,晚间别太贪玩,省得早上起不来。

    她记挂着杂货铺里的生意,放心不下江宛,也放心不下自己的一双儿女。

    三人都乖觉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声,哄着余氏安心。

    行至渡口,江宛拉着余氏的手,依依不舍地道别。

    “娘,等找到踏实的长工,我就回来看你。”

    船夫的吆喝响起,船橹吱呀作响。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打在岸边,催促着岸上人快快登船。

    小禾瘪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带着哭腔喊出了声 ,“娘……你路上一定要当心些。”

    “你们爹在码头口等我呢,瞧你们一个个的。”余氏一脸慈祥地伸手,替江宛理了理衣领,又轻轻拍了拍小禾的脸颊,“钱是赚不完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小禾多帮帮你嫂子,莫要让你嫂子什么都揽在自己肩头,听见没?”

    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埋头钻进了她怀里嘤嘤哭泣。

    周祈山搀着余氏的手,将她送上船板,“娘,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一蒿撑起,那艘乌篷小舟载着余氏满目水光,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渐行渐远。

    江宛立在渡口,直到那点灰影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处,才长长吁出口气,转身拉起小禾的手往回走……

    铺子里少了余氏忙前忙后的身影和温温软软的念叨,着实清冷了不少。

    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禾,这两日也安静了不少,时常一个人望着街上行人发呆。

    日子没有因为余氏的离开而停下脚步,照旧往前走。

    杂货铺的生意谈不上日进斗金,却也让隔壁茶肆的小二不敢再轻易嘲笑。

    左邻右舍渐渐都混熟了脸,买菜打油的、挑针头线脑的,都爱往江记杂货铺拐一脚。

    谁让江记的东西实在,价格也公道呢?

    这一来二去的,江宛收集到的家长里短和小道消息,已经堪比李家坳晾晒场的那一帮婶子了。

    知道的越多,越是觉得荣府并非是想象中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看着刚送走客人的周祈山,江宛无聊地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盯着他好看的侧颜出神。

    察觉到她赤裸裸的视线,周祈山耳尖微微泛了红,放下手里的物什,主动凑了过来。

    声音低低的,“你在看什么?”

    “看我家相公。”江宛回答得理直气壮,半点没有收敛嗓门的意思,嘴角还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一句话,逗得周祈山脖子都跟着红了起来。

    他轻咳一声,别开眼去,“你莫要打趣我了……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见他主动问起,江宛也不藏着掖着。

    她翻开账簿,曲指敲了敲上头的几行细密的小字,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先前去榷货场定的那批干海带,临到该送货上门的时候,来人说海带出了问题。城北那家食肆,说好的要订的菌菇酱,昨儿晚间也支支吾吾地回了话,说不要了。

    问他们缘由,他们就摆着手说‘惹不起’。”

    说到这里,江宛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把账簿重新合上,“想来是荣府出手了。”

    周祈山抿唇,“榷货场那边我再去多问几家。城北的事暂时放下吧,食肆这么多,我多去跑跑,总能找到愿意跟我们做生意的。”

    江宛深吸口气,站直身子,目光沉了沉,“老这么避着,也不是个办法。”

    渝州府这么大,荣府若是个手眼通天的,早就下狠手赶尽杀绝了,不至于拖拖拉拉到现在。

    既然迟迟没有动真格,要么是有所顾忌,要么就是还没把她放在眼里。留着,当只小猫儿似的时不时逗弄一下。

    周祈山抬眼,直视着她的眸子,“你想怎么做?说出来,我去做。”

    江宛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端着凳子,主动坐在了周祈山面前。

    双手往膝盖上一撑,神色认真道:“你这么认真做什么?我们不是荣府的对手,但荣府总归是有对手的。老是这么被她压着,心里堵得慌,总要给她添个堵才舒服。”

    周祈山极为自然地叠起袖口,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起肩膀来,动作熟稔又温柔,“你是打算找荣府的对家合作?可是我们无权无势的,想来也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不用给什么。”江宛眯着眼睛,一脸享受,“找人传荣府的闲话就行了。听说荣家的小少爷最近在学堂里和官家少爷打了起来,气头上说了些不好听的浑话。

    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孩子间拌嘴的事。若真琢磨起来,也够两家撕破脸的。

    我们只消把这由头递到那些船家耳朵里,总有人会替我们出手的。

    再说了,哪有人甩张三出来,你就丢王炸的?”

    周祈山手上动作一停。

    他蹙起眉头,有些听不大明白。

    便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扫过江宛的耳廓,低低问道:“张三是谁?”

    江宛耳根倏地一热,方才那股沉着冷静的劲儿霎时间散了大半。

    她抬手,轻轻推开周祈山的脸,“你别管什么张三李四了,总之,你且看着就是了。”

    接下来的两日,杂货铺的生意照常做着。

    周祈山见江宛白日里仍是悠闲地拨弄算盘珠子,到了晚间却总伏在灯下写写画画,纸上密密麻麻列着船家姓名、靠岸时辰、惯去的茶摊酒肆。

    他端了碗热姜茶过去,搁在她手边,低声道:“你写这些做什么?”

    江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我写的不都是你每天跑来的消息?”

    周祈山这几日确实没闲着,把渝州府上下十几个码头的船工歇脚处走了个遍。

    他话少,耳朵却灵。

    船工们坐在石阶上骂东家时的抱怨,脚夫们杵着棒棒啃炊饼时的闲话,还有那些小商贩彼此间传递的八卦。他都一字不漏地收着,整理好后往江宛面前一倒。

    再结合江宛从铺子里听来的偏门消息,他们把荣家最近的动线理得齐全。

    江宛将那纸折好,掖进账簿,“明日我去趟望江楼。”

    望江楼说是楼,其实不过是码头边搭出来的几间敞篷。

    竹篾为墙,茅草覆顶。

    但因临江、地方宽敞,一壶粗茶只要三文钱,跑船的、下力的,都爱在那里歇脚喝茶。

    一张桌,一壶粗茶,能坐上半日,彼此间的消息就在茶碗间传来传去。

    翌日晌午后,江宛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整个人看着清爽得体,又不扎眼。

    周祈山送了货回来,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麻绳。

    “你不打算带我?”

    “嗯。”江宛理了理袖口,抬头看他,“你留在铺子里看家,别让小禾一个人待着。她前两日受了寒,仔细别再吹了风。”

    周祈山抿了抿嘴,取下荷包递了过去,带着些置气的意思,“买壶好茶。”

    江宛接了,笑着眨了眨眼,“我又不是去喝茶的,和沈家嫂子约好了,过去摆摆龙门阵。”

    望江楼,江宛寻了院子中间的位置坐下。

    小二拎着壶粗茶上来,她摆摆手,要了壶稍微好点的毛尖,又点了一碟南瓜子、一碟盐炒花生,安安静静地坐着。

    邻桌几个船工正低声说着什么,他们本就嗓门粗犷,饶是有意压低了嗓子,江宛仍旧听得清楚。

    江宛垂着眼,慢慢嗑着南瓜子。

    聊天大意是最近出了趟川,江上风大,差点撞了崖……

    没多久,沈家嫂子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她的妯娌。

    沈家嫂子就是江宛刚开业那日清晨,嫌弃腊味贵,又没忍住割上三两尝味道的妇人。

    沈家嫂子一眼就瞧见了江宛,几步走过来后,往对面竹椅上一坐。

    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哟!约你好几日了,终于舍得丢下铺子出来喝茶了?”

    “今日就是专门赔罪来着。”江宛提起茶壶,替她俩斟了一碗茶,“往后啊,我一定多多的出来和你们耍。”

    沈家嫂子这人没什么心眼,有什么说什么。

    话到了她嘴里,不可能关住,转头就能给你传得沸沸扬扬。

    江宛能这么快站稳脚,也多亏了沈家嫂子那张嘴。永兴腊味的味道过了一遍她的嘴后,她巴不得整个渝州府的人都知道她吃过了这么香醇的腊味。

    消息传得快,隔着半个城都有人专程过来割上一块带回家尝尝鲜。

    两人刚一坐下,茶水都顾不上喝,拉着江宛就是好一通的“交流”。

    先说东街卖竹簸箩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又说西巷那家的狗含了街道司扫街人的脚……

    说着说着,嗓门也越来越大。

    隔着张茶桌,隔壁坐过来两个中年汉子。

    江宛认得其中一个,前几日在周祈山的口中听过姓,姓胡,人称老胡,在这一带的船工里头颇有几分体面,手下管着好几条小船。

    江宛一边替沈家嫂子续了茶,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的,话锋一拐,瞬间将话头引向了荣家。

    “哎!我近日听人说,荣府载人的船上,偷摸藏了好些黑货。还是荣家少爷嘴快,说漏了嘴才被人知道的。

    那小少爷也是被养歪了,小小年纪就一张狂口,竟然能说出‘天老二我老大’这样的话来。”

    江宛摇了摇头,惋惜道:“你们说,这要是传进府衙里头,那不是糟了?”

    沈家嫂子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眼皮抬了一下,凑了过来,“这话你听谁说的?”

    江宛笑了一声,捻了粒花生丢进嘴里,“这路上人来人往的,谁说的都有。不过我想着,既然荣家小少爷都这么说了,那那些被他家压过的船家逮着机会,那不得在心里记着一笔?”

    “真藏货了?”沈家嫂子惊得捂住了嘴,左右环视一圈,见明面上并没有人关注这边后,才又把身子凑近了些,小声说道:“载人载货不都是载?我可早就听说了,不止荣府一家这么做的。”

    话题被带歪,江宛立即出声拉了回来,“一个小娃懂什么?不都是大人说什么他学什么嘛。当着官家少爷的面都敢说这么猖獗的话,保不齐是跟哪个达官贵人搭上线了。”

    她挺了挺身子,往后一仰,故作不经意地拔高了几分声量,“到时候,恐怕整个西南水路都要被荣家包圆咯——”

    院子里的人声静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又聊了几句荣家的闲话,江宛这才任由话头被沈家嫂子扯到了城里新出的布料样式上。

    坐了半个多时辰,她们这才散了。

    等江宛回到铺子时,周祈山正在铺子整理货架。

    见她回来,周祈山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上来,“可喝的是好茶?”

    江宛拍了拍衣摆,冲他眨了眨眼,“喝的可是毛尖呢!”

    不出三日,码头上便开始有风声传开了。

    起初只是一两个船工在歇脚时嘀咕,说荣府的船载客夹带私活,不讲规矩。

    后来不知怎的,荣府少爷在学堂里跟官家少爷动手的事就翻了出来。

    据说那孩子非但不认错,还当着夫子的面放出话来,说“小爷家有的是钱,打了就打了!就是官家的,惹了我我也照打不误!”

    这话传进官家人耳朵里,便不再是孩子间拌嘴的事了。

    紧接着,荣家迅速出手。

    那小少爷被荣家老爷从学堂里拎着后脖颈揪了出来,听说一根新竹条从街头抽到了街尾。

    好多人都瞧见了,小少爷哭得那叫一个惨,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嚎哑了。

    荣家老夫人当时就捂着心口喘不上气了,还是丫鬟们掐了人中才让她缓过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荣府那边自然察觉到了不对,派了人四处查问风声的源头。

    茶楼码头人多嘴杂不假,可江宛做这一切时并未遮掩。

    荣家循着线索摸过去,很快就查到了江宛头上。

    那日傍晚,之前采卖腊味的荣府妈妈又出现了。

    她这次什么都没说,买了一两盐,放下铜板就走了。

    江宛抓起铜板丢进了钱匣子里,浑然没放在心上,该卖盐卖盐,该打油打油。

    每日午后都和沈家嫂子相约在望江楼边,点上一壶茶水,专翻荣府那些年见不得光的八卦旧事来聊。

    荣府是什么人家?那是在渝州府盘踞了三代,根深叶茂,府里上下近百人的富户。

    总有那么些想藏着掖着的小秘密。

    年轻时老太爷跟江山花船的风流债,三老爷藏在深巷的几房外室,姑奶奶嫁出去又和离回来那些理不清的官司……

    本就是真人真事,好事儿的人自然也不介意添把火。

    荣府那边也上火了,陈年旧事被翻出来,难免让人面上无光。

    周祈山跟哪家谈货,荣府就派人在中间使坏。

    江宛要进哪一批新货,荣府就提前把货截了。

    两方到底不敢闹太大,因为巡抚的官家马上就要到渝州府了。

    那官家姓曹,是出了名的刚正,荣府要是敢这时候闹出动静来,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江宛和荣府就这么较上了劲儿,你砍我生意,我翻你八卦。

    你来我往的,倒把江记杂货铺的名声闹大了。

    大家伙都知道,江记杂货铺的东家,偏爱跟人聊些荣府的事,聊到兴头,还会送人一把笋干!

    慢慢的,大家闲下来的时候,都习惯性地带上几句荣府闲话。

    这日午后,江宛正趴在柜台上假寐时,一串脚步声响到了杂货铺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娘家”来人!“家奴”犯上 江宛迷

    江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意识尚未回笼, 眼中还蒙着一层惺忪的薄雾,几道笔挺的身影便已挡在面前。

    门外温吞的日光被割得支离破碎,落在她脸上只剩一块黯淡的阴影。

    “江掌柜……”

    隔壁茶肆的雅间里, 茶盏落桌。

    江宛与周祈山并肩而坐,目光落在对面那位雍容端肃的贵夫人身上。

    先入眼的,是她额间那块嵌了琳琅珠玉的抹额, 碎光扭转,晃得人眼晕。

    发髻插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簪,色泽浓郁, 似凝了整个春色。

    江宛的目光随着荣老夫人的动作缓慢下移, 袖口处金线暗绣若隐若现。抬手间, 指间那枚翡翠戒面泛着能灼伤穷眼的光

    茶水入盏,注入一汪沉寂。

    荣老夫人撩起衣袖,姿态优雅地朝对面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对江宛这种布衣人家而言,这已经是莫大的抬举了。

    可这份抬举里, 偏偏透出一股轻慢,像是高门大户施舍给路边蝼蚁一粒碎屑那般。

    江宛喉头微动, 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双手交叠在膝上, 不自觉握成了拳头。

    她坐立难安, 眼神却并未躲闪,莽撞地冲进那双漠然如古井的眸中, “夫人终于舍得来了?”

    从荣家第一次的打压开始,她便知总有清算的一刻。

    这些日子, 她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撺掇、怂恿,统统摆在日光下暴晒,等的就是眼前这一幕的对峙。

    当这一刻当真踏过门槛, 端坐在眼前时,江宛的心却像是被只大手钳住,砰砰响着,拼命想要想挣脱束缚却始终挣不开这沉甸甸的压迫。

    荣老夫人并未开口。

    她只是缓缓掀起眼皮,眼中有着长时间处于权贵中心才有的锐利。

    不动声色,刀锋却已过境。

    江宛屏住呼吸,下意识偏了偏脸,避开她灼热的光芒。

    余光中,老夫人耳垂上两粒南珠,光泽温润,却近乎傲慢。

    腕间那串沉香念珠,颗颗饱满圆润,怕是抵得上她铺子三年的流水。

    就连旁边丫鬟手里捧着的那张素白帕子,怕是都比她浑身上下所有家当加起来都还要值钱。

    巨大的贫富差距像一座高山,轰然压下。

    饶是江宛咬紧了牙关、硬挺起脊梁,也不是她现在这副单薄的身子骨能扛得住的。

    她忽觉冷汗涔出,衣衫黏在肌肤上,冷飕飕的。

    沉默,是一潭发臭的死水,随着呼吸逐渐漫过,就等着江宛情绪的发酵、崩溃。

    江宛不得不承认,她对荣府的反抗,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挣扎。

    没有明刀明枪的底气,只有阴沟里的伎俩。

    藏在暗处时还能自欺欺人,一旦正面对上,便只剩狼狈。

    就在那股憋闷即将扼住呼吸的时候,手背忽然覆上一抹温热。

    周祈山不惧荣老夫人的审视,歪头,关切地看着她。

    那双幽深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稳稳拖住她的光。

    江宛心里的忐忑,终于是稍稍平息了些,只剩不忿的火苗依旧在深处灼烧。

    周祈山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似在说:别怕,有我在。

    江宛重新抬起下颌,对上了荣老夫人的视线,再不退让。

    此时,周祈山瞥了一眼桌上的凉茶,淡淡开口:“夫人屈尊降贵地来寻我夫妻二人,就是为了喝一杯凉茶?”

    大夫人眸光微闪,不消她自己亲自开口,身后丫鬟便上前半步,嗓音清亮,一字一句地颁布着对江宛的规训。

    “江娘子,夫人此次前来,是望你以后谨言慎行,莫要为了逞一时口快,为自己招来祸端。”

    “谨言慎行?”江宛忽地嗤笑一声,“荣家这是真把自己当官老爷了?”

    “信口胡言!”丫鬟一声呵斥,柳眉倒竖,“江娘子要想跟荣家掰手腕,也要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不够格。”江宛深吸口气,嘴角牵起一抹讥诮,挑衅地看着荣老夫人,“那又如何?老夫人不也亲自过来请我喝茶了吗?”

    荣老夫人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说出口的话,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

    “你也配。”

    江宛挑眉,挤出一声冷哼,“荣老夫人记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本是我和王德旺的恩怨,荣府既然要掺和,要摆那为人做主的架子,那就别怪我泼你一身脏了。”

    荣老夫人拢了拢衣袖,摇头嘲笑着江宛的不自量力,“本想给你点教训,既然如此……”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江宛扭头看去,对上小禾气喘吁吁的小脸,“嫂子!孙大人和蒋书办来看我们了,你赶紧过去!”

    “孙大人?”江宛蓦地站起身来,满脸惊愕,连打翻了桌上的凉茶也犹不可知,“他们怎么来了?!”

    茶水滴答,荣老夫人眉心一蹙,丫鬟手中那张素白的帕子便已经落下。

    顾不上荣老夫人骤然阴沉的脸色,江宛一把拽起身旁的周祈山,急吼吼地就要往外走,“祈山,走!我们去看看孙大人!”

    她脚步急切,身后传来荣府丫鬟的怒斥也充耳不闻,只觉聒噪得很。

    孙大人和蒋书办的到来,像是一道猝不及防的日光,穿透云层,劈开了多日以来挤压在江宛头顶的阴郁。

    娘家来人了……

    靠不靠山的另说,光是心底的安定,便足以让她不惧荣老夫人那张冷若冰霜的老脸再压下来几分。

    跨出茶肆的那一刻,江宛只浑身轻松。

    杂货铺门口,孙大人和蒋书办各背个洗得发白的青布小包。

    两人并肩而战,对着杂货铺门口那块竖立的木牌子指指点点。

    木牌上刻着大大的四个字——永兴腊味。

    他们褪去了旧官袍,穿着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裳,也不知说到了什么,竟笑得前仰后伏,眼角的褶子都堆成了一朵朵菊花,全然没了平日里端着的沉稳架势,就是两个普通的小老头。

    “孙大人、蒋书办!”江宛松开一直抓着周祈山的手,快步上前,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你们二位怎么得空来了?”

    铺子里正在挑拣干货的客人闻声扭头,瞥见这两位官家身份的人竟穿得和寻常人无异,又见江宛那副雀跃的模样,心里便猜出个七八分。不再好奇,各自转回头继续筛选。

    孙大人抬了抬眉,惯常严肃的面孔上,罕见地笑得如此畅快,“差事办完了,顺道拐过来瞧瞧你。乡亲们可都念着你好呢,我这不得替大家伙过来走一趟么?”

    江宛心中微微一动,脸上笑容绽放得鲜亮,“来来来,赶紧进来坐会儿。小禾——”她扭头朝身后喊,“帮嫂子泡壶茶来,再挑点适口的点心。祈山,去隔壁客栈订两间上房,今天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好好歇息一下。”

    蒋书办却笑着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婉拒了江宛的邀请,“我们就是过来看一眼,你过的好就好。晚些时候还是要回去的。”

    他说着,眨了眨眼,用力压着拼命上扬的嘴角,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对江宛说道:“我们来啊,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江宛心里有了数,但还是配合地停下脚步,望着他。

    孙大人和蒋书办对视一眼,这两位岁数加起来已逾百岁的老人,此刻都丢去了身上的沉稳,笑得肆意张扬。

    笑声太大,引来隔壁茶肆的探寻。

    孙大人轻咳两声,捋了捋胡须,话语里全是得意,“你家那烧酒,还有永兴腊味,曹大人可是难得赞了一声‘好’!临了后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好生爱惜着这些手艺,务必要让百姓们沾光,家家户户都过上红红火火的好日子!”

    话音落地的刹那,江宛被定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望着面前两张苍老却鲜活的笑脸,只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生。

    一个人的满足,终究太过孤独、单薄。

    那点自斟自饮的甜,搁在心口捂不热,倒进肚子也暖不透。

    比不上孙大人和蒋书办此刻的笑脸。

    他们在替她高兴,替整个永兴镇的百姓高兴!

    那些积压了大半辈子的憋屈、郁郁不得志的晦暗,如今终于被尽数冲刷。

    扎根于此、深耕于此,汲汲营营一辈子,终于得见天日……

    心里的热乎劲儿还没退,忽然听得身后茶肆竹帘“哗啦”一声响。

    江宛下意识回头。

    荣老夫人正由两个丫鬟搀着,慢吞吞地迈出门槛。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江宛时,也只是短暂停留了一瞬,脚步不曾有半分停留。

    江宛平静地收回目光,心里纵使有千般烦闷翻涌,此时也休得再挑起她的情绪。

    转过头的瞬间,却见孙大人目光一凝,原本还挂着笑意的眉毛倏的一皱。

    他盯着那个缓缓移动的背影,唇角微动。

    江宛心里“咯噔”一声,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重新绷紧。

    孙大人认得荣夫人。

    这个认知冒头的瞬间,便让她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她张嘴,刚想要问一句“怎么了”,旁边的蒋书办就先一步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诧异和感慨的复杂口吻对孙大人说道:“那不是荣府的夫人吗?早些年出钱让您继续科举的那个。”

    江宛闭了闭嘴,目光再次追随那几道身影而去。

    等她们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后,孙大人才有些怅然若失地吐出口浊气,“唉……”

    蒋书办也敛了笑,正过身子,压低声音对江宛解释道:“说起来,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大人当年过了乡试,虽在同届考生里算不得数一数二的拔尖,可也中规中矩,不曾跌过名次。

    荣府出手阔绰,府上派人把家中清贫,成绩中下的秀才公们全部请了过去,说要继续供养,图个积善的好名声。只是孙大人志不在此,便婉拒了。”

    他说完,还特意看了孙大人一眼。

    孙大人微微颔首,没有言语,但那默认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话说到这里,蒋书办干脆将自己知道的、有关于荣府的一切消息,全部告知了江宛。

    “还有你爹,从考中秀才的那一年就承了荣府的恩情。去私塾教书的活计就是荣府安排的。这几年,你爹科举赶考的一应开销,皆是由荣府出银子打点……”

    江宛越听,眉心皱得越紧。

    江家和荣府还有这些瓜葛的事,她竟半点不知。

    她晓得江明义在教书,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些事。她也只当那是他自己寻的糊口差事,在苏氏的磋磨下,分不出精力去揣摩。

    如今想来,荣府与她之间,哪里只是简简单单因为王德旺那档子事而起的摩擦?

    兴许在荣老夫人眼里,她江宛本就是江明义的女儿,靠着荣家的施舍而活命,那江宛自然也是低人一等的。

    合该俯首帖耳,乖顺听话。

    若真是无干系的陌路人,这仇怨结了也就结了,出来混的谁没几个对头?

    可江宛对荣府而言,那是相当于“下人”的存在。

    主家规训几句,她跳出来反抗,荣老夫人心里只怕厌烦得很,厌烦里更多的还是被“家奴”冒犯的恼怒……

    见江宛面色凝重、久久不说话,孙大人大抵也猜到了什么,便脱口而出。

    “你和荣府结了仇?”

    “是的。”江宛点头,声音沉了几分,“荣家莫名为难我,我就起了火气,到处掀她老底。”

    她说完,还顺带着翻了个白眼,带着股不肯退步的倔强。

    孙大人瘪了瘪嘴,觉得既无奈又好笑,“你这性子,倒是半点不肯退步。”

    江宛不爱听这话,立即出声反驳道:“承她恩情的又不是我,为何来惹我?她若觉得江家该感恩戴德,大可以去找江明义说,何必在我面前摆这谱?”

    孙大人听出了江宛话里藏着委屈,伸手,想哄自家晚辈似的拍了拍她的肩,不由地放软了语气。

    “恩情归恩情,公道归公道。你且放心,我肯定是站在你这头的。若是荣府仗着江家的恩情来压你,我也不是那等拎不清的糊涂蛋。”

    他说完,又侧身拍了拍周祈山的肩膀,“你好生劝劝江宛,莫要因为这些事伤心费神。走吧,进去说话。不是说有茶喝吗?我正好渴了……”

    说着,他已大步走进杂货铺,看着里头的安置啧啧称赞。

    周祈山在后院摆好了茶几、小凳,小禾烧的茶汤、备的小食也送了过来。

    孙大人灌了半碗茶下去,咂了咂嘴,“江宛,我方才说那话是真心实意的。既然结了梁子,光靠我这个镇衙站你这边是远远不够的。你得想清楚,荣府在荣县盘踞了近百年,来渝州府也有几十年了,府上的枝叶早已渗进了荣县的角角落落。今日她只是从你跟前走过去,明日呢?往后呢?”

    他本意是想劝江宛服个软,此事就这么揭过算了。

    江宛听进耳朵里,捏着花生酥的手顿了顿,“□□老夫人说了,不让我做永兴腊味的生意。”

    孙大人和蒋书办同时一愣。

    “她竟还说了这话?”蒋书办难以置信,“她她她……她为何会说出这话,这不是为难我们永兴镇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踏春归,兴兴向荣 刚露头

    刚露头的嫩芽, 就要被人掐了去。

    这口气,江宛咽不下,孙大人和蒋书办更是急上了头。

    “那不可能!”孙大人一摆大腿, 疼得嘴角一颤,“永兴腊味的名头刚打出来,镇上的猪场好不容易步入正轨, 岂能这么轻易就熄了火?!”

    蒋书办亦是一脸愤怒,“动不动举断人生路,简直霸道!哪有这样不讲理的?”

    江宛倒不急着接话, 她慢悠嚼着嘴里的花生酥, 眯着眼睛, 想了想。

    “荣县的猪向来是一绝的,肥膘肉厚油水足。荣老夫人这是瞧上了我们的腊味路子,想匀给自家开条新路子吧。”

    她把手上的碎渣拍干净,随口道:“不过嘛, 她最近该是不敢动这路子的。”

    “怎么说?”孙大人和蒋书办同时探过身来。

    江宛舌尖一卷,挑了挑卡在牙齿缝里的碎花生, “我把她拉黑货的事情捅出来了。”

    “……”

    默了片刻。

    蒋书办端起茶碗,嘬了一口, 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寻思, 荣府老夫人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日她并未对你动手, 那是她沉得住气,可不代表她明日就忘了这茬。”

    “她在等。”孙大人缓缓坐正身体, 眼神有些发直,“等你松懈、等你犯错,等你露出个破绽来, 她再一击即中,半点不留余地那种。”

    江宛眉心高耸,“我的破绽?”

    她思来想去,唯一的破绽无非是旁人见不着、摸不到的商城。

    可这些日子,她用得分外小心,人前人后都没露过半分端倪,谁又能拿个不存在的物什对她发难呢?

    况且,如今她手头并不拮据,对商城的依赖也愈发薄弱,往后只需更谨慎些,断不会被对方捏住把柄。

    想到这里,她松了松肩膀,“我的破绽再大,还能大过她黑货的事情?那才是实实在在的污点。”

    孙大人却摆了摆手,对荣家私运黑货的事情并未放在眼里。

    “载客游船上夹带黑货是常事,人人都做,就算不得什么惊天的罪过。荣家在这条水路上走了这么多年,自会捂得严实,官家也不会真下狠手。倒是荣县那边……”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荣家的根——荣县。

    “荣老夫人膝下有两子,大儿子早年间去外地做官了,不过官运平平,这些年也没升上去。二儿子留在荣县,管着府里的大半买卖,但性子软,怕媳妇怕得厉害。”

    说到这里,孙大人也没琢磨出个明白,索性敲了敲桌子,安抚道:“行了,今日就说到这。你安心守好你的铺子,旁的事莫掺和,等我想想怎么周旋再说。”

    孙大人愿意替江宛费脑筋,江宛自然承了他的恩情。

    有人分担,肩上的担子又轻了不少。

    四月的风从丘壑间钻过来,温软缠绵。

    草木拔节疯长,一派生生不息的模样。

    江宛三人坐在驴车上,颠簸在回永兴镇的路上。

    一冬的萧瑟早已退尽了,两边的坡地上,绿意铺展。

    离永兴镇越近,江宛的心跳就越急。

    她还记得离家那会儿,这条路坑洼遍地,驴车颠得她牙关咯咯作响。

    如今,虽仍是土路,却被人夯得平整,宽出足有两尺不说,两旁还移栽了一排桑树。

    不过拇指粗细的桑干,枝干还嫩着呢,上头的叶子却绿得发亮。

    风一吹,摇头晃脑的,欢快得很。

    徐驴头在前头哼着小曲儿。

    那头小驴子已经调教得有了模样,虽然性子还是急躁,偶尔撩两下蹄子,可比先前稳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两架驴车,载着三人和满车堆成小山的礼物,宽敞得能在上头合衣躺下!

    徐叔见江宛一路盯着两侧出神,咧开嘴笑了,“东家瞧着新鲜吧?这都是我们永兴镇的人自己修的。”

    江宛收回目光,从包裹里摸出给徐驴头一家准备的礼物,递给他,“乡亲们自个儿修的?”

    徐驴头笑呵呵地接过,谢过江宛后,小心放在板车上,生怕落地上了。

    “可不!”他扬起下巴,满脸自豪,“去年开春后,孙大人说这路得整。衙门里拿不出银子,就得我们自己上了。你一锄头我一镐头,撂下饭碗就干,不出半个月,这五里路就叫我们给拾掇出来了。”

    他伸出粗糙的拇指比了比,嘴角翘得老高,“孙大人、蒋书办,还有赵捕头他们都来了,跟我们一块儿干,半点不摸懒。你说说,坐镇衙的官家都动了,我们哪还能稳得住?那阵子的人心,可真叫一个热乎啊!”

    周祈山在旁边叹了一句,“如此景象,倒是稀罕。”

    小禾撑着脑袋,一啄一啄地开口,“前些年镇上那引水渠堵了都没人愿意掏的,怎么现在大家愿意动了?”

    “嗐!这日子有了奔头,谁还懒得住?”徐叔鞭子凌空一甩,炸响一片,“现在猪场那边铲粪、挑肥都能挣钱。上山寻摸些笋子、菌子也能去你家换几枚铜板。就连那些小娃子们,帮着割草喂猪、采桑养蚕,一天下来,换几口糖吃吃完全不是问题。

    赚钱的道道又轻快又多,虽还没到人人都能穿上新衣、吃上白米的地步,但比起往年,那也不知道轻松多少。”

    江宛静静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道路修得规整,土地翻得松软,田中一片一片秧苗更是绿油油的。

    桑枝舒展,比巴掌还大的叶片迎风鼓掌,一切的一切,都看得人赏心悦目。

    徐驴头偏头,看了她一眼,又问:“东家这一走一个多月了吧?镇上可都惦记你呢。你那杂货铺的生意可好?交给旁人照看还省心不?你那铺子可是装了我们整个永兴镇呢,您好了,我们整个永兴镇才好。”

    “好着呢。“江宛把脚边的小包袱搂了搂,“沈家嫂子是个利索人,铺子交给她我放心。就是……”她顿了顿,望向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永兴镇轮廓,“就是想家了。”

    小禾靠在她的肩头,蹭了蹭,“嫂子,我也想家了。”

    车轮一刻不停地往永兴镇滚去,空气里的味道渐渐变了。

    离镇子还有二里地,一股潮湿的、带着清新桑叶气息的风便扑了过来。

    徐驴头指指路边白云村的桑林,“今年倒是顺利得很,这白云村的蚕马上就要上蔟了。”

    江宛抬头望去,桑林一片连着一片,碧油油的叶子在日光下泛着蜡光。

    枝条茂密,被摘过的茬口又冒出嫩生生的新芽。

    妇人们背着背篓在半人多高的桑林间穿行,背篓里堆得冒尖的桑叶压得她们身子微微后仰,头巾下一张张脸沁着细密的汗,眼里却亮堂堂的。

    驴车拐进镇口那条主街时,江宛险些没认出来。

    街面上比往日热闹了三倍不止,两旁的铺子全卸了门板,挑着担子的小贩挤成一串,卖针头线脑的、换鸡蛋的、收山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徐驴扯开嗓门大声说道:“手里有了余钱,指头缝自然就松了。旁边村子、镇子听我们这有搞头,逢集都攒着山货赶来试试,这一来二去的,这不,整个永兴镇热闹得不像话!”

    江宛越听,心里越舒坦。

    路宽了、树绿了,人忙了、心也活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不过就是牵了个头而已,竟然能给永兴镇带来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杂货铺门口人满为患,两架驴车还未停稳,就有眼尖的婶子举着胳膊冲她喊道:“哟!渝州府的江掌柜回来啦!“

    江宛笑着朝大家摆了摆手,利落地跳下驴车。

    余氏和周祥贵被堵在里头,卯足了劲儿地想朝外挤,“我儿媳回来了,你们先让我出去……”

    吴巧踮着脚地朝外面看,“东家!”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敢停,秤量、打包的动作更快了。

    两个小子也在铺子里帮忙,汗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他们抬手一抹,凭着小小的身子,在里头钻得游刃有余……

    周祈山撸起袖子,扭头对江宛说:“你歇歇,我先帮着忙过这一阵。”

    小禾也活动了下肩颈,绷着小脸,捏着拳头就往里挤。

    江宛只得先把带回的礼物,暂时放在李绣娘的铺子,转头加入了这场忙碌……

    过了杂货铺最热闹的时候,大家终于能坐下来喝口水了。

    吴巧却又背起背篓,带着两个孩子一刻不停地朝后山走去。

    看她之前在铺子里帮忙的那熟练样子,想来也不是一两次了,喊她坐下喝口茶她都不理。

    江宛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舒了口气。

    赶了一上午的路,从水路转山路,江宛早就乏累得不行。

    好不容易回到家,连口水都没喝,又跟着忙活起来。

    “爹、娘,给吴巧的工钱,我打算涨到一两银子,你们觉得怎么样?”

    周家老两口自然没有异议。

    周详贵老神在在,“吴巧是个勤快的,看我们老两口忙不过来的时候,老是来帮忙,蚕室的活也没耽搁一点。”

    余氏一脸心疼地看着撵在吴巧身后的两个孩子,“那俩孩子也听话,顶得上个壮劳力了。有时候给他们糖吃,他们娘不点头,他们都不敢接。”

    吴巧单薄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

    三个人,一两银。

    不仅能照顾蚕室,还能帮着她们看顾铺子。这事儿怎么算都不亏。

    简单几句话,吴巧涨工钱的事情就定了下来。

    趁家里人忙着准备晌午饭,江宛拎着给孙大人和蒋书办带的茶饼,来到了猪场。

    还没走近呢,那动静便先传过来了。

    哼哼唧唧的、嗷嗷叫唤的、食槽被拱得咣当响的,斥责的人声在里头冒了个泡,又很快蔫了下去。

    风刮过,一股浓烈的粪草气味兜头盖脸地笼了上来。

    江宛下意识地屏了屏气,扭头看见周祈山和她一样的表情,两人忍不住笑了。

    猪场比走的时候又阔出了一倍。

    原来那道稀稀拉拉的竹篱笆换成了齐胸高的木栅栏,刷了黑漆,看着结实气派。

    栅栏里头隔出了十几个栏圈,里头肥嘟嘟的猪崽子挤挤挨挨地拱在一起,粉嫩的鼻头从栏缝里探出来,哼哼着朝人讨食。

    “东家”孙良女从猪舍里探出半边身子,围裙上沾着糠皮,手里还攥着半瓢猪食,“你可算回来了!快来看,咱家的猪又添了十二头崽子!”

    江宛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栅栏,踩着脚下的碎石板拼成的小道,凑到栏边看。

    那窝小猪崽似乎还没满月,巴掌大的身子挤在母猪肚皮底下,粉肉团子似的,发出细嫩的哼唧声。

    孙良女伸手捞起一只,托在掌心里递到江宛眼前,“你瞧这花色,随它爹,背上两道黑杠,精神着呢!”

    小猪崽在孙良女掌心蹬了蹬四蹄,乌溜溜的眼珠子懵懵懂懂地瞪着江宛。

    江宛伸手戳了戳它温热的肚皮,心里的疲乏顿时消散了。

    “婶子怎么来这儿帮忙了?”她直起身,四下打量着猪场的安置。

    “嘿,这还是我抢到的活儿呢 !”孙良女把猪崽放回去,拍了拍掌心沾染的脏污,“孙大人招呼了一声,镇上就来了七八个壮劳力,抢着要这喂猪的活计。我说我伺候驴有经验,保证细心,蒋书办就让我来了。”

    她又拽着江宛去看猪圈里的食槽,“你看,早晚喂一遍,吃得干干净净的。”

    江宛俯身去看,大猪那头槽底都被添得光溜溜的,小猪这边还剩点底。

    栏圈角落里堆着新铡的草,散发着田野的清气。

    “猪草够喂吗?”江宛问。

    “够够的。”孙良女拍着胸脯,“镇上人家吃不了的潲水,全往这儿送了。还有好几个半大丫头小子,每天都去坡上打猪草,一筐一筐往这儿送。赵捕头说了,背一筐猪草给三文钱呢!”

    江宛弯起眼睛,从袖口摸出个小布袋,掂了掂,塞进孙良女手里,“婶子拿着,跟赵捕头说一声,猪粪给我留点,我沤着给后山桑树追追肥。”

    孙良女直接推开,嗔了她一眼,“我可听人说了,这养猪场你家是出了大头的,哪有出了大头还拿不到好的?你放心,等赵捕头来了,我立马就给他说,保管给你安排到位……”

    走了一圈也没看到镇衙的人,江宛心里有些不解。

    “孙婶子,蒋书办今日没来吗?我路过镇衙的时候,看见门关着,该不会在里头吧。”

    孙良女皱了皱鼻子,“听说今早上县衙来人了,好像拉着孙大人在衙门里谈什么事,这会儿估计忙着吧,你晚些时候再去寻他。”

    没找到想找的人,江宛和周祈山只得又拎着茶砖往回走。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午间里凝成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

    江宛沿着街道往家走。

    路过镇衙时,她停了停。

    那两扇黑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永兴镇衙”四个字躲进了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藿香鲤鱼,浆果甜香 里头静

    里头静悄悄的, 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可这大晌午的,偌大一座镇衙, 竟连个守值的衙役也没留下,这未免太过松散了些?

    江宛甩甩头,暗笑自己多事。

    许是今日大集, 镇衙的人都出门断官司了吧。

    她现在满心只惦记一件事,就是回去扒拉两大碗饭,吃得饱饱的, 再趁着日头最毒的时候, 眯上半个时辰。

    下午还得去李家坳看看藕塘、看看兔舍。然后进山去老蟒林坐坐, 最近府城里的新鲜山货走得最好,得抓紧这春天的尾巴,喊他们多摘点……

    收回视线,江宛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 身后那串数熟悉的脚步声却忽然断了。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两步开外的周祈山。

    看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衙门, 眉心微不可查地隆起,遂不解道:“怎么了?”

    周祈山垂下眼睫, 喉结滚动了一下, 眸底暗色一闪而过。

    “我闻到了血腥味。”他说。

    “那不能吧?”江宛仰起脸,又往镇衙方向望去, 鼻翼轻轻翕动。

    空气里满是左邻右舍的柴火饭香、散集后留下的市井气息。

    镇衙依旧肃然地立在那里,门扉微敞, 台阶前的地面上胡乱印着几串踩得凌乱的泥脚印。

    “这可是镇衙。”她喃喃道,心里却被周祈山的话带出了几分担忧,“谁活腻了, 敢在这地界弄出血腥味来?”

    后面那句话是在安慰自己,也在安慰周祈山。

    周祈山缓缓摇头,“不知道,许是我闻错了吧。”

    他迈步上前,牵起江宛的手,“走吧,回家吃饭……”

    江宛由他牵着,看着他紧绷的下颌,脚步不自觉地贴近了他些。

    战场上的事情,周祈山从不多言。偶尔余氏不小心提起,他也只是岔开话题,半点不愿多提。

    察觉到江宛的靠近,周祈山偏头,静静注视着身侧的江宛。

    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带着薄茧,带着略有些硬的力量。

    她神情疲惫,脑袋沉沉地在自己的肩膀上蹭着,嘴角却止不住地向上抿起。

    那枚梨涡,就这么浅浅地旋了出来。

    她就该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自己想走的路,哪怕回头……

    江宛抬头,撞上周祈山一瞬不瞬凝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沉得很,被她逮住的一刹,又浮出柔光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脸颊微烫。

    周祈山笑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快,“看我媳妇……”

    “你!哼——”

    江宛故作镇静,耳根却烧了起来,甩开被周祈山握住的手,脚步雀跃地往家跑去。

    “快!家里的烟散了、饭菜好了,我们别让爹娘久等了……”

    布衫下摆扬了起来,像一只扑棱棱的蛾子。

    周祈山最后瞥了一眼镇衙,抬脚,追随她的背影而去。

    那些事情,他不想同家人说起,也不敢同家人说起。

    既然已经回来了,之前的一切就该被当做一场噩梦,梦醒了,生活还要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继续……

    院子里,家人已经摆好了桌凳。

    余氏擦着手迎了上来,一把拉过江宛,摁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又瘦了……怎么就养不起来呢?”

    余光瞥见自家儿子手上拎着的茶饼,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

    “没找到人吗?”

    江宛摇了摇头,“去养猪场没找到人,镇衙瞧着没人,也不敢进去看看。”

    没人将这个意外放在心里,余氏满脸堆笑,拉着江宛把她按在桌前,“许是出去断官司了,来来来,快吃,这道藿香鲫鱼可是我头两天就找人定下的,今天送来的时候,还蹦着呢……”

    四指宽的鲫鱼本就难寻,这一盆里,难得凑出了六条!

    鱼是整条的,两面煎得恰到好处,鱼皮绷着细密的金黄油泡,在酱汁浸润下微微皱起。

    酱色微褐,浓稠地裹住鱼身,酱料、姜蒜碎沫星星点点地缀在其间。

    被切成细丝的藿香叶,一绺一绺地堆在鱼腹和鱼背上。

    香气先于热气扑过来。

    藿香独有的那股清气最是勾人,一入鼻就顶开所有尘杂。

    像是将涧边的野薄荷与紫苏混揉在一起的凉冽,又带一丝隐隐的回甘,像把整个初夏的草木都碾碎了泼进锅里。

    紧接着是被酱料浸泡和经热油煸炒后的醇厚焦香,咸鲜味重,隐隐约约中,竟还闻到了罕见的辣味。

    江宛眼睛一亮,“娘,你加了山葵?”

    “知道你喜欢辣,就加了点。”余氏替她盛出一条最大的鲫鱼,再浇上一勺酱料,“要是有什么不合口的,你就给娘说,娘再改!”

    “谢谢娘!”江宛美滋滋地拿起筷子。

    自己的喜好被人惦记,这种幸福简直无可比拟!

    鱼肉被酱汁煨得透透的,筷子尖一触即陷,轻轻一拨,雪白的肉瓣便整块整块地离了骨。

    她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舌尖先碰到的是酱汁。

    咸、鲜、香、辣四味齐发,彻底激活味蕾!

    紧接着,鱼肉的本味漫上来,嫩得不像话,轻轻一抿,剔除鱼刺后就只剩一缕细腻的鲜甜。

    鱼腹那一段油脂最厚,脂香和酱香纠缠在一起,黏稠地附着在舌面上,久久不散。

    鱼背的肉则紧实些,一丝一丝的,裹着酱料进嘴最合适不过了。

    间或咬到一粒泡椒碎,又在后脑勺电出细细一层薄汗……

    周祈山坐在她对面,也夹了一筷子。

    鱼肉入口,他却嚼得慢,有些心不在焉地朝外瞟着。

    余氏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子家里的琐碎,小禾叽叽喳喳地附和着。

    周详贵嘴角始终上扬,不时端起面前的鸡蛋大小的酒盅,抿上一口,眉心一紧一松,然后再舒坦地吸口气。

    周祈山把那口鱼咽下去,藿香的清气和酱汁的余味填满了齿颊,暖融融地落到胃里,才觉得不知道何时绷住的肩膀松了半寸。

    江宛挑着鱼肉吃完了,余氏又为她盛出一条。

    她傻呵呵地笑着,拿起筷子,朝着第二条鲫鱼下手,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夸余氏手艺又精进了,逗得余氏笑弯了腰。

    嘴角沾了一星酱色,周祈山用拇指轻轻揩去,指尖停留时,小禾心里有些发堵地“吭”了一声。

    她麻溜地放下筷子,将怀里叠得整齐的手帕往江宛手心一塞,“嫂子,用帕子,干净些……”

    午食后,江宛撑着沉重的眼皮,把从渝州府带回的包袱放在堂屋的桌上。

    她给大家都带了东西。

    渝州府大药堂的养身丸两人各一份,又单独给周详贵开了些泡脚的药包。他前些年遭了不少罪,每每下雨,腿脚都疼得厉害。

    给余氏带了套对面布庄的成衣,深蓝色,耐脏,料子也软和,袖口还绣了花样子。

    余氏端了碗热汤过来,搁在桌上,“山楂水,消消食。”

    江宛应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酸甜酸甜的,“最近渝州府的生意上了正轨,爹娘要不将铺子托出去一段时间,跟我们进城住两天?顺便看看身体。”

    “不了。”余氏在轻轻摩挲着成衣料子,生怕手上茧子刮花了似的,“家里这么多营生,交给谁都不如我们自己守着放心。”

    说话间,周祥贵走了进来。

    “爹。”江宛起身,把养身丸交给了他,“这丸子你每天都要记得吃。”

    周祥贵笑着接过,走到桌边坐下,却又放下了,神色里透着几分欲言又止。

    江宛注意到了,往他跟前凑了凑,“爹,有事?“

    周祥贵微微颔首,“听孙大人说,你跟府城的贵人对上了?这事儿可不小。”

    江宛端着山楂水的手一顿,两滴汤水溅在桌上。

    她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笑道:“爹,你都是老把式了,做生意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吗?今儿你争我抢,明儿说不定就坐一桌喝茶了。您和娘只管照顾好自己,把心搁肚子里去,我心里有数的。”

    几口喝完碗里的山楂水,酸甜的余味在舌根划开。

    江宛把碗搁在桌上,转开话头,专拣些好听的话说给二老听。

    “祈山把腊味卖进了三家酒楼,还寻了两户爱饮酒的乡绅。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回来看看你们,还想着带两坛酒回去呢……”

    家常絮语散了满屋,看老两口面色渐缓,江宛这才起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眯了半个多时辰,小禾喊她的声音刚出口,江宛便换了身利索的短褐,扎紧裤脚,挎上竹篮带上礼节,往李家坳去。

    四月的天气,是永兴镇一年中顶顶舒坦的时候。

    天不燥、风不凉,温度刚刚好。

    道边的油菜花已经谢了金灿灿的花冠,落了荚。青绿绿的荚果还有些瘪,还要再过些时候才能胀满荚子。

    田埂上,野花正开得热闹,粉、白、紫、蓝,万紫千红……

    听着徐驴头哼着的小曲儿,坐在一颠一颠的的板车上。

    春光潋滟,灼得心头滚烫。

    江宛双脚悬在车板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近近远远的田垄、土地,也跟着那调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

    周祈山这次没跟来,说是要在家等着孙大人回来。

    小禾去找小伙伴玩儿了,许久未见,想必她们攒了一肚子的悄悄话要往外倒……

    驴车还未拐进李家坳的岔口,就有蹲守在路边的小娃子瞧见了她。

    乌泱泱的一窝全冲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把手里攥得稀烂的浆果往她怀里塞。

    紫红、黢黑的桑果,红彤彤的野生莓子。汁水染了江宛一身,她面上带笑,心里却不止一次暗自庆幸还好换了衣裳……

    难以拒绝她们的热情,江宛便挑了两枚稍微完整些、干净些的莓子塞进嘴里。

    拇指大小的莓子,红得透亮,舌尖一顶,汁水便破皮钻出来。

    清甜纯粹、浆果香浓郁,这小小的莓子,竟是意外的好吃!

    江宛蓦地睁大眼睛,竖起大拇指大声夸赞道:“真好吃!”

    孩子们得了夸,兴头更高。绕在板车左右,嘴里兴高采烈地喊着“东家”、“东家”……

    一个比一个嗓门高,震得江宛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最后还是她笑着摸出了一大包糖果,这才将这群小麻雀的嘴给堵上。

    驴车碾过新铺的碎石子路,远远地,看到了站在晾晒场旁的大树。

    树底下,早有人影立在那里,翘首以盼。

    以李良丰为首的李家坳村民就站在那里,等着那架载着他们整个村子希望的破旧板车,一点点靠近……

    在众人的簇拥下下,江宛来到了蓄水塘附近。

    藕塘水里有尖尖的荷叶立在水里,嫩生生的。

    有的卷成一个个细长的筒,有的展开了一半,碧沉沉的,叶心里窝着一汪清水。

    风摇一下,水珠便滚来滚去,亮得像碎了的水银。

    李良丰背着一只手,指着这一大片荷叶,手臂颇为自豪地比划了一圈,“东家你瞧这藕塘,今年准是个大收年!”

    江宛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面。

    塘水清亮,要不是里头蝌蚪与孑孓、水蚊子共舞,她还真想掬一捧解解渴。

    “塘底肥不肥?”她问。

    “肥!”李自利一拍手,忙凑了过来,“从猪场拉了十几车粪来沤过撒进去了,底肥足得很。你看这荷叶的势头,哪能不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抽走永兴梁,慌了乱了 他又指

    他又指着塘边新砌的石埂说:“这是上个月大伙儿凑了两天工砌出来的, 省得暴雨天塘埂垮了。孙大人亲自来看过,说我们这石埂砌得结实,用个十年八年都不是问题。”

    江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塘埂上形状各异的石头被嵌得整齐, 缝隙里灌了泥巴,看着确实牢靠。

    塘沿还种了一圈高笋,绿森森的叶子蹿得老高, 被风扫着,沙沙响。

    江宛甩了甩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默不作声地在身上蹭了蹭。

    李自利方才说得太详细了, 她总觉得自己手上染上了粪水的味道。

    李良丰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咧着嘴,“等秋天藕长成了,我们李家坳的藕怕是要跟着您卖到渝州府去!到时候还得劳烦东家多帮衬点。”

    “那是自然。”江宛含笑点头,“你们放心, 到时候永兴镇的藕、腊味、烧酒,一起往渝州府卖, 彻底打出名声来!”

    “东家别忘了我们家的兔子!”黄二娘在后头起哄。

    立即就有人应声大笑。

    “哈哈哈……”

    笑声散开,被风送出去很远。

    田野里的绿越发鲜亮, 李家坳的村民围在她身边, 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今年的打算。

    哪家多养两只鸡、哪家新开了三分地、哪家的院子让出来了,养上了兔子……

    这些声音混着藕塘里的潮意, 暖烘烘的。

    江宛在藕塘边坐了一会儿,看水面上蜻蜓点出细碎的涟漪, 一圈套着一圈往外荡。

    听远处鸟啼一声接一声,清脆悦耳。

    这些声音,叫得人心底也生出些枝枝蔓蔓的盼望来。

    “时间不早了, 我还得去躺老蟒林,就不在这久留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跟李家坳的村民告辞,准备前往老蟒林。

    余光一扫,忽见一道身影从李家坳坳口那头急急奔来。

    江宛眯起眼,瞳孔骤然一缩。

    她狐疑道:“祈山怎么来了?”

    周祈山向来都是从容的、温和的,即使遇到棘手的事情,也不过皱一皱眉头,轻声细语地给出几句建议。

    可此刻,他跑得衣摆翻飞,汗湿的中衣敞了半截。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淡漠全没了,只剩一片铁青。

    江宛的心跳霎时加快,耳鸣声一起,身体已经先一步迎了上去。

    她几步跨上田埂,踩着松软的泥土朝他跑去。

    两人撞上,周祈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全是汗。

    “出事了!”他喘得厉害,胸脯剧烈起伏着,咽了口唾沫才把话顺利送出来,“孙大人……孙大人被抓走了。”

    江宛脑子“嗡”了一声,双脚像踩在棉花上,晃了一下才站稳。

    “出什么事了?”

    “听人说,早间来了几个差役,永川县的。”周祈山急促地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何止一倍,“他们拿着文书,说孙大人贪墨镇衙公银、私通商户、借修路之名中饱私囊。目前人已经锁上镣子,马上就带走了。蒋书办上前拦,也被当场撤了职位,差役说他‘渎职舞弊’,让他回家听候发落。”

    江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撞得她头晕目眩。

    四月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她却浑身冰凉。

    “百姓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孙大人是什么人,他们不知道吗?没拦着吗?!”

    “乱成一团了。”周祈山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镇上的百姓堵在镇衙门口,嚷着叫他们放人。有几个后生闹得厉害,挨了好几记水火棍!老朱头破了,血流了一脸……”

    江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偏过头,朝藕塘边望了一眼。

    李家坳的村民,还探着身子朝这边张望,脸上依旧是方才谈笑时未褪净的满足。

    他们对永兴镇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只有李良丰神情严肃地看着这边。

    江宛飞快地眨了眨眼,将心里的涌出的恐慌逼了回去。

    回头,看着周祈山汗涔涔的脸。

    “走。”她反手拉住周祈山的手腕,拽着他往来路走,“回镇上!”

    “东家!”李良丰拄着拐追了两步,“是出了什么事吗?”

    “看好老蟒林的,别让他们去镇上!”

    江宛头也不回地撂下这句话。

    扬手喊来路旁拔草喂驴的徐驴头,三人一驴迅速消失在李家坳村民眼中……

    徐叔活了半辈子,手上的鞭子头一回落在了那头灰毛驴身上。

    急促的甩鞭声“啪啪啪”响个不停,灰驴似也通了人性,四只蹄子搅得飞快。

    “哒哒哒哒……”

    山道两旁的杂草、树林、菜畦从身侧飞速退去,风灌进衣领鼓鼓囊囊的。

    江宛的脑子却转得比驴蹄还快。

    贪墨公银?私通商户?中饱私囊?

    孙大人那件官袍底下的衣裳,全是补丁。

    他若是贪了银子,何至于现在还只有一身清瘦的骨头?

    什么叫欲加之罪?这就是。

    江宛咬紧牙关,知道这是荣府出手了。

    只是没想到的,荣府一出手就是要抽掉永兴镇的脊梁骨!

    凌厉得几乎不留余地的法子,绕过她江宛这个“奴”,直接掐住了永兴镇的七寸。

    蒋书办这对臂膀也被斩断,永兴镇的天就彻底塌了……

    孙大人两袖清风,不怕查。

    可他老了!

    就算最后还他清白,可牢狱里磋磨人的手段太多太多了,孙大人他扛不起啊……

    等江宛和周祈山赶回镇上时,永兴镇已经变了样。

    往日欢声笑语的街面此刻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乡民从镇衙门口一直堵到十字街口。

    江宛的出现,很快就引来了大家的注意。

    待她跳下板车后,不等她主动开口,便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耳畔全是乱糟糟的声响。

    有妇人哭天抢地地喊“孙大人冤枉啊”,有男人粗着脖子吼“简直没有天理”,有孩子被挤得哇哇大哭,小手攥着大人的衣角不放……

    更多的人,沉默地站着,脖颈倔强地梗着,像一排木桩子,死活不肯给让出一条道。

    镇衙门口站着六名差役,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满脸横肉,眼神凶悍地盯着人群。

    有人往前顶一步,他们便往前逼一步。

    铁尺抽出半截,寒光一冷。

    人群退了退,又涌上来。

    反反复复……

    江宛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镇衙檐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一身丹青色衣裳,梳着整整齐齐的双环髻。

    她微微扬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正若无其事地打量着骚动的人群,像看一场热闹的大戏。

    是荣老夫人身旁那青衣裳的丫鬟。

    那丫鬟也看见了江宛。

    隔着喧嚷的人潮,隔着沸腾的喊叫和哭声。

    四目相对的瞬间,丫鬟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微微欠了欠身,挑衅十足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右手,指尖不紧不慢地理了理鬓角。腕上一只银镯子滑下来,在日光下闪着黯淡的光。

    那姿态,从容极了……

    江宛死死地盯着她,胸膛里的心跳得又重又急,擂鼓似的捶着肋骨,闷闷地发痛。

    攥着周祈山的手愈发用力,丝毫没察觉指甲已经彻底嵌进了他的皮肉。

    “宛娘。”周祈山俯下身子,贴在江宛耳边,声音低沉,“我们不能在这儿硬顶,人太多了,出了乱子谁担着都不好。现在永兴镇还能说上话的,就是你了。”

    江宛闭了闭眼,眼皮底下酸胀不已。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

    安抚百姓、了解详情、探明孙大人被押去了哪里,再想对策……

    可那丫鬟含笑的目光像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疼。

    她在人群里站了片刻,耳旁熙攘声被她悉数摒弃在外。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她松开周祈山的手。

    踮起脚尖,将双手拢在嘴前,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喊道:“乡亲们!”

    她的声音在喧嚣中拔起。

    离她近的几个妇人止了哭,红着眼睛扭过头。

    “乡亲们!听我说一句!”

    人群渐渐静了些,无数双眼睛朝她转过来。

    焦灼的、委屈的,不甘的……

    那些目光压在江宛肩膀上,重得她有些直不起腰。

    她绷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站得稳当些。

    一路仓惶过来,她鬓发散了几缕,沾了浆果汁液的衣衫也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皱皱巴巴的,瞧着狼狈极了。

    可她的下巴依旧扬着,声音虽哑却透亮。

    “乡亲们,不能在这儿堵着!堵着没用!差役是永川县衙来的,我们在镇衙门口喊破了喉咙,县衙里的官家也听不见!”

    有人高声插嘴,“那怎么办!孙大人冤枉啊!他修路、他养蚕、他帮我们办猪场!哪一件不是为永兴镇好的?!”

    “是啊!孙大人要是贪墨,我把头砍下来给他当凳子坐!”

    “呜呜唔……孙大人不能走、不能走啊……”

    一个佝偻的老妇挤到最前,枯瘦的手指戳着差役的胸口喊道:“贪墨的是我!来啊!你们来抓我啊!老婆子我活这么大岁数也回本了,有本事你们就抓我走!”

    七嘴八舌的,又乱起来了。

    江宛举起手,“我知道!我比你们更知道孙大人的为人!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乱!一乱,就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她偏头朝檐下看去。

    那丫鬟依旧立在那儿,神色淡淡的,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

    倒是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胖大腰圆的家丁。

    “是不是她!”刘婶子泼辣地指着檐下的女子。

    江宛扯了扯嘴角,想回敬一个挑衅的弧度。可脸颊绷得太紧,肌肉僵着,她笑不出来。

    “是她。”

    刘婶子松开牵着二喜的手,抄起篮子里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青菜叶子就往檐下砸去。

    “哪里来的小贱人?敢来我们永兴镇撒野,看老娘我不撕烂你的嘴!”

    刘婶子袖子一撸,骂着骂着就要往前冲。

    “夸嚓——”

    差役腰间铁尺一出,刘婶子顿时就止住了脚步。

    叫骂声堵在喉咙,她僵硬转身,快步回到江宛身边。

    低声解释道:“江宛……她太凶了,我、我闹不过……”

    跟在她身后准备上前的妇人也纷纷扭头,目光四下散开,再没往檐下瞟过一眼。

    江宛喉咙哽了哽,她用力咽下那口气,扬声道:“大伙儿先散了!该下地的下地,该喂蚕的喂蚕!你们把地种好了、蚕养好了、猪喂好了,就是给孙大人挣脸面!”

    人群静了,却没人让步。

    片刻之后,一个干瘪的男声从后头传过来,“听江宛的,都让开吧,别让孙大人为难了。”

    说话的是赵捕头,他也卸下了那身衣裳,取下了那块腰牌。

    有人凑到江宛耳边,“江宛,你可得把孙大人捞回来,我们永兴镇离不得他啊!“

    江宛用力点了点头。

    默默地转过身,朝人群深深作了个揖。

    待她直起身时,眼圈已经泛了红。

    可她忍着,一滴都没落下来。

    人群终于开始松动。

    有妇人边走边抹眼泪,有男人回头又骂了几句,可到底还是让出了一条道。

    江宛转身,抬脚朝廊檐下走去。

    那丫鬟见她过来了,脸上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

    她眉目下垂,换上了一副恭谨平和的姿态,微微颔首。

    “江掌柜的,别来无恙。”

    江宛在她面前站定,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镇衙里传来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

    “你们要把孙大人怎么样?”江宛开门见山。

    丫鬟抬眉,语气平淡,“江掌柜这话问得不对。不是‘我们’,是孙大人犯了错,被请去永川县衙问话罢了。”

    孙大人出来了。

    他脊梁打得笔直,神情依旧严肃。

    沉重的锁链拖在地上,在脚踝上磨出道道红痕。

    当他看见镇衙门口乌泱泱堵着的百姓时,用力眨了下眼,下颌扬得更高了些。

    江宛欺身半步上前,目光阴沉地看着那个丫鬟,“问话要上镣子?”

    “那得问孙大人自个儿。”丫鬟后退半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听说贪墨的数目不小,怕他跑了,也是常理。”

    江宛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想骂,想指着这丫鬟的鼻子把荣府干的腌臜事一一抖落出来。

    她想打……

    想撕碎面前人讥诮的面具,把里头腌臜物揪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可孙大人在她们手里,她越闹腾,孙大人就越遭罪。

    “回去告诉荣老夫人。”江宛一字一句地说:“永兴镇的事,一切好说。孙大人是朝廷命官、难得的好官,有罪没罪,荣府说了不算。”

    丫鬟轻轻笑了,不以为然地瞥了她一眼,“江掌柜这份仗义,婢子回去一定替您传到。”她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街面上站着的永兴百姓,“算不算的,也不是你我能说明白的。江娘子且回去等着罢,相信县衙的大人一定能查个清楚。”

    说完,她朝身后的两个家丁递了个眼色,转身便往镇外走。

    丹青色的衣裳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裙摆撩起灰尘,脏了脚。

    走了几步,她又回了一次头,脸上的笑意浓了些许。

    “对了江掌柜,有句话老夫人让我传给您。”她提高了些声音,“老夫人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话不假。可光脚的人踩了钉子,疼的是自己的脚底板。”

    说罢,她再不回头,带着两个家丁,彻底消失在那条被永兴镇百姓一锄头、一锄头夯平了的土路上。

    江宛不敢回首,只盯着那个方向,看涩了眼。

    铁链声在她身旁三尺的位置停下。

    “宛丫头,”孙大人轻声唤道,“你好好干,一定要带着大家……好好干……

    等我回来,我很快就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