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冬日码头,卖泡菜 他看了

    他看了她一眼, 眼底有东西一闪而过。

    江宛怔住了,还没来得及分辨,就被他重新转回去的侧脸挡住了。

    周祈山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语气甚至比先前还松快了几分,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兴味。

    “家中一切,铺子、田地、宅子, 还有账簿上的银钱,全都记在宛娘名下。我带不走什么,倒是还能为家里省下一口粮食, 也是全了孝心了。叔觉得如何?”

    话音落地的瞬间, 堂屋里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 被生生截断。

    江明义笑容还僵在脸上,嘴角弧度未消,脑袋一寸一寸转了过来,瞳孔里全是荒诞的茫然。

    他像是没听懂。

    苏氏的帕子贴在嘴边, 五官扭曲着,惊疑不定的咽了咽口水, “你……”

    江晴彻底白了脸。

    当最后一抹唇色褪去后,她“哇呜”一声哭了出来。

    “娘, 娘我不要嫁给姐夫……”

    周祈山根本不给她们抱怨的时间。

    他微微垂着眼, 一字一字开口道:“说起来……还有一桩事,得提前跟叔说清楚。”

    江明义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干涩开口,“什、什么?”

    周祈山弯了弯嘴角, 略带歉意地对江明义说道:“我在战场上受过伤,□□挨了一刀,回来后找大夫看过。怕是……不能人道了。”

    他说完, 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过江晴。

    “到时候,就只能委屈江晴姑娘了?”

    江晴的哭声停了一瞬。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三人的抽气声。

    下一秒,江晴再也坐不住了,直愣愣地栽倒在苏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女儿不嫁了,不嫁了……他这是逼着女儿去死啊!呜呜呜……”

    看她哭得难受,周祈山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若是江家愿意花钱替我治,或许也不是一定不行。”

    他说得轻巧,可连周家都没法掏钱治好的隐疾,江家又哪里来的银钱去挥霍?

    苏氏“嘶“地吸了口凉气,瞬间坐直身体,“这这这……”

    江明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脖子根都紫了。

    江宛站在原地,慢慢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周祈山的后脑勺。

    那团堵在胸口的失望,突然就泄了气。

    周祈山转过身来。

    他按下她已经举到身前的拳头,促狭地开口,“宛娘,我要是不能生了,你还要我吗?”

    江宛轻笑一声,嗓音清朗,没有半分犹豫,“自然是要的。”

    周祈山满意地扬起唇角,再次转身看向江家其余三人时,客客气气地商量道。

    “叔、婶儿,宛娘还要我,你们要是想我入赘,不若再支些银钱给宛娘做补偿。毕竟她二嫁也是不容易的。就给……”

    他竖起三根手指,“三十两银子好了。”

    听到这,苏氏再也忍不住了。

    她骤然瞪大了眼睛,气得舌头都在打结,“三十两?!

    你你你,你都不能生了,谁谁谁,还要你啊!”

    她一手拽起半跪在地上的江晴,一手攥着江明义的胳膊,像躲瘟神似地往门口拖,“这地儿太晦气了,孩子他爹,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江明义被她拽得脚下一个趔趄,却还是将信将疑地扭过头,审视地看着周祈山,“你当真不能……”

    他视线不由自主地朝下一扫,有些感同身受地皱起了眉头。

    周祈山叹了口气,“叔要是怀疑我诓你,不若先去镇衙问问蒋书办,看周家家底是否握在宛娘手中。再去孙大夫那儿走一趟?孙大夫的脉案,总做不得假。”

    江明义闻言,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甩开苏氏的手,袍角一摆,愤然朝外跨去。

    “走!真真是……废物!”

    苏氏面露同情地看了江宛一眼,心底还是有些不甘,“宛、宛丫头,你莫急,等你妹妹生了,到时候再过继一个给你。”

    说罢,和江晴一路踉跄地追了出去。

    余氏刚忙完铺子的活。

    撩开布帘子,迎面便撞上了三张青白交加的脸。

    她赶忙侧了侧身,一脸诧异地问道:“亲家?就走了?不留饭了?”

    “让开!”江明义怒喝一声。

    许是气得太狠,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亏得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铺子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江明义自觉丢脸,离开的脚步越发急促了……

    余氏一脸茫然地目送三人离开。

    转头看向堂屋中的二人,抬手指了指江明义等人的背影,“他们这是怎么了?”

    讨厌的人离开了,江宛只觉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她对余氏摆了摆手,安抚道:“娘,没事,别管他们,估摸着以后是不敢来了。”

    余氏“哦”了一声,挽起袖子就朝灶房走去,嘴里低声念叨着,“晌午吃年糕炒肉、酱焖排骨,这么好的菜,亲家还真是没口福啊……”

    絮语伴随着锅碗瓢盆的奏乐,将堂屋发生的一切,轻轻悄悄地掩了过去。

    江宛和周祈山相视一笑,开始默契地收拾起堂屋的狼藉。

    酱焖排骨的浓香,混着年糕炒肉的焦甜在窄小的堂屋里弥散开来。

    余氏还在灶间忙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祈山,碗筷摆好,你爹马上回来了。”

    江宛落了座,接过周祈山递来的筷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垂着眼摆放饭碗,手腕抬起间,露出腕上一道浅白的旧疤。

    她心里一动,放下筷子,有些纠结地试探道:“战场……很残酷吧?”

    倒不是嫌弃。

    这东西,有总比没有好……

    周祈山抬头,眉梢挑了一下,旋即弯起眼笑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

    江宛沉吟了一瞬,“那伤是真的?”

    “孙大夫的脉案是真的。”周祈山摆好最后一副碗筷,“至于蒋书办那里的地契房契也确实都在你名下。”

    他顿了顿,看着江宛的眼睛,认真解释道:“孙大夫那里,我去过三回。头两回是真的看伤,后两回是去……”

    他压低了嗓子,朝灶房望了一眼,嗓音压低了七分,“请他帮我做一张假脉案。”

    江宛蹙起眉头,一时没转过弯来。

    周祈山瞧她那副怔愣的模样,眼底的暗光闪烁,索性把话挑明了。

    “那刀伤确实挨过,但没伤到根本。想着你平时也忙,恐怕暂时没有孕育的想法,便找了个借口,好堵住爹娘的嘴。”

    说到最后,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又矮了几分,带着一点罕见的笨拙,“我……该是没猜错的吧?”

    说完,他别开眼去看桌上的碗筷,耳朵尖却浮起一抹极浅的红。

    江宛盯着那点红看了好一会儿,“那你方才说不能人道,我以为……“

    “说给江晴听的。”周祈山转过头来,“不然江家怎么肯死心?他们冲着周家的家底来,我就让她知道家底不在我手里。

    他们想着拆散我们,通过绑住我、绑住周家来占稳脚跟,我就让她知道连这条路都堵死了。

    两样都落空,她自然不会再缠上来。”

    江宛细细一想。

    方才那整场戏,从周祈山说家产全归她名下的那一刻起,便把江明义的算盘一颗一颗拆了个干净。

    江晴想嫁他,为的是财。

    江明义想让他入赘,图的是把他从周家宅子里连根拔起,好通过江晴的手,把持整个周家。

    可周家的赤契全挂在她江宛头上。

    左右一算,把江晴嫁给周祈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毫无益处。

    入赘就更是替他人做嫁衣。

    短短时间内,周祈山就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和他之前是始终淡然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早就算好了。”

    江宛敬他几分,又警惕了他几分。

    周祈山却突然正了神色。

    他转过头,正对着她。两只手平放在膝上,姿态端端正正的。

    “宛娘,你莫要对我心生芥蒂。我必须把里里外外的路都铺平了,不能让你替我担半点风险。”

    火盆温度节节攀升,烫红了江宛的脸。

    她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回应周祈山的热情……

    年二十八这天,地上打一层薄薄的霜。

    后山新搭的蚕室、酒坊顶上,白蒙蒙一片。

    江宛踩着晨霜走到蚕室时,吴巧已经挽着袖子在蚕室里忙了小半个时辰了。

    蚕室是用土坯砌的,舒适又透气。

    朝南开了三扇大窗,用细竹篾编了帘子挡风透光。

    墙面抹了两遍石灰水,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碱味。

    吴巧此时,正拎着一只木桶,用长柄刷蘸了石灰浆往墙角缝隙里仔仔细细地涂。

    “昨天送来的石灰够用公?“江宛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泥,才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吴巧回头,拿袖子胡乱蹭了把脸,“够的,孙大人送来的那三袋子石灰,够我把这蚕室里里外外刷三遍的。昨天就刷了两遍了,今早把梁上这些犄角旮旯补完,明儿再晾一天,赶着年后就能放蚕匾了。”

    她说着,又转身沾了一刷子的石灰水,继续忙活起来。

    江宛凑近看了看墙面上刷过的痕迹,厚薄均匀,没落下一星半点,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坡上的桑条冒芽了。”她撩起帘子,透进一阵清新的冷空气。

    入冬时栽下的桑条,光秃秃的枝丫上此刻顶出了一排嫩绿的芽尖,指甲盖大小,怯怯地从褐皮里钻出来,被晨光一照,透得像上好的翡翠片儿。

    可她心里却隐隐发愁。

    “芽是冒了,可这才多大一点?“江宛皱了皱眉,转过脸去看吴巧,“过完年蚕种该孵了,小蚕出来胃口大,一天一个样。这点桑芽够吃几天的?到时候桑条长不上来,蚕饿着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是先急上了。

    头一回正经做这门营生,孙大人又催得紧,她心里十分没底。

    自打蚕室盖起来后,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蚕宝宝张着嘴等她喂的场面。

    吴巧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刷子搁在桶沿上,直起腰拿搭在窗台上的手巾擦了擦手,走到江宛身旁朝坡上张望了一眼,神色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东家莫怕。”吴巧掰着手指头跟她算,“现在才腊月底,离真正开春孵蚕还有大半个月呢。你看这几天日头一天比一天足,地气也往上拱了。

    到了正月十五前后,那桑条就跟抽了筋似的往上蹿。

    桑树这东西贱,给点暖和气儿就疯长,一天能蹿出一寸多。

    等到二月头上,满坡的叶子都巴掌大了,够蚕吃个痛快。”

    看江宛眉头舒展,她忙趁热打铁,“东家,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蚕匾、蚕网、茧簇这些家什赶紧备齐了。”

    江宛听她这一席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半,“这些你放心,我已经让初十去做了。那孩子手细,编出来的指定像那么回事。”

    吴巧舒了口气,重新走回蚕室里,又拎起刷子往高处够着涂墙角去了。

    江宛跟过去,看着她身上破旧的衣裳。

    明明是过年的时候了,家家都穿新衣,只有她还是那身洗得板硬的棉衣。

    “吴巧,我待会儿要去朱沱镇,你有什么想带的吗?”

    吴巧听了,撂下刷子回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东家要去朱沱镇?”

    “嗯,拖了许久了。”江宛往门框上一靠,“上回泡的那几坛子萝卜,早就入了味。我一直说要去镇上试试水,结果杂七杂八的事情绊着脚,愣是拖到了年根底下。顺带着,把蚕种也接回来。”

    她说着,偏头朝天色望了一眼。

    日头已经爬上了桑树梢头,薄霜正在化开,顺着叶尖往下滴水珠子。

    吴巧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指头,“东家……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江宛摇摇头,“没事,顺路而已。”

    “我这些日子不是攒了一点钱嘛。”吴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来,解开,里头是几串铜板和几枚散碎银子。

    数了数,拢共也就几十文的样子,“赶着过年了,别的我买不起,只能捡些便宜的了。”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平日家里紧巴巴的,都紧着置办家中物件。这几个月在东家这里干活,工钱月月不落,手里好歹宽泛了些。

    我就想着……趁着年节,还是给孩子备上一口甜的。”

    江宛看着吴巧那张晒得微黑的脸,眼尾因为常年做活有些细纹,可提起孩子的时候,整张脸都亮堂了。

    她心里一软,伸手把吴巧递过来的钱往回推了推。

    “钱你收着,东西我一定给你带回来。”

    吴巧急得直摆手,“那不成那不成!东家已经够照应我了,哪能再让……”

    “我说拿着就拿着。”江宛把她的手按回去,“你这几个月帮我又是铲地又是刷墙,蚕房从无到有搭起来,你出了大力气。零嘴而已,算我谢你的。”

    吴巧嘴唇嚅动了几下,“那……那东家路上小心些。”

    “放心吧。”

    江宛转身出了蚕房,沿着碎石板路往回走。

    回到家时,周祈山正蹲在院里劈柴。

    他脱了棉袄搭在矮墙上,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

    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裂成两半。

    江宛在他身侧站定,“我要去一趟朱沱镇,把泡萝卜卖了。”

    周祈山停下手里的活,“现在去?”

    “嗯,年前再不跑一趟,年后就更忙了。”江宛弯腰从檐下拎出两只半人高的陶坛,“这两坛腌了好些日子了,味儿应该是透了。”

    周祈山搁下斧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家里。年前年后补货的人多,爹又在酒坊里泡着,娘和小禾忙不过来。”江宛用麻绳把坛口扎紧,又扯了块粗布将坛身裹了几道,“我一个人走得快,赶在午前到,申时前后就能回。”

    周祈山没再多说,帮她把两坛萝卜拎到院门口。

    徐驴头还没来,江宛见状,又折返回铺子,取了几个脑袋大小的陶罐。

    “家里瓶瓶罐罐的多,拿来分装这大坛子里头的泡萝卜,最是合适。”

    不多时,徐驴头甩着鞭子过来了。

    听这声儿,余氏探出半个身子,叮嘱了一句,“路上仔细些,早去早回。”

    “知道了娘。”

    江宛上了板车,小心翼翼地扶着泡菜坛子。

    沿着村道,朝朱沱镇的方向走去。

    偶遇起了一半的养猪场,还笑眯眯地挥手跟孙大人、蒋书办打了个招呼。

    今天打了霜,天气还算不错。

    暖乎乎的阳光洒在身上,一点儿也不觉得凉。

    越往朱沱镇方向走,路上的行人越发稀少。

    偶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擦肩而过,也都是行色匆匆。

    等她到了朱沱镇码头时,日头堪堪升到正中。

    码头上一片萧瑟。

    往日里船来船往、人声鼎沸的泊位,此刻只零零星星泊着三四条小舢板,缆绳松松垮垮地挂在木桩上,随着水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船工们大多歇了工,岸边的茶棚子收了帆布顶,几条长凳翻扣在桌面上,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

    街道更是冷清得厉害。

    往常堆满货箱的摊位,如今连一块烂布都没有。

    大多数铺面的门板都上了锁,木板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连门楣上贴的年画都被风吹卷了角,耷拉着半截。

    只有路口拐角那家汆汤肉还半开着门,掌勺的婶子仰躺在竹椅上,晒着冬日暖阳,昏昏欲睡……

    江宛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码头边垂钓的零散垂钓者,缩了缩脖子,忍不住低声咕哝,“真扛冻啊……”

    江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她转身打开仓库门,将半个身子都躲进门里,只露了个脑袋在外头,一时间也有些发愁。

    “今天怕是卖不出来。”

    望着身前的两个大坛子,江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两大坛子泡萝卜她可是寄予“厚望”了,要是出售给商城,价钱太低,不划算。

    只能自己捣鼓,看能不能多搭些其它吃食,捎带着卖出去些,好歹不糟蹋东西。

    她弯下腰,打开坛盖。

    一股酸爽的香气腾地冒了出来。果醋的酸、花椒的麻、井盐的咸、黄糖的甜……

    被风一吹,扯出去老远。

    江宛往坛口里看了一眼。

    萝卜都泡得褪了色,原本殷红的表皮洇成了粉粉嫩嫩的色调。汤汁也酿成了一捧胭脂色,清亮亮的。

    似三月树梢的刚绽开的桃花那般。

    她满意地活动了下身子。

    这成色、这味道,谁来了不吞口水?

    现在,就等着过路人停下来尝一口了。

    若是等不到人,就带去镇上的食肆试试看,这样模样的萝卜,只要价格合适,该是没人会拒绝的。

    做好了打算,江宛蹲在坛子旁边,拿竹筷挑了一碗萝卜出来。

    晶莹粉嫩的泡萝在碗里摞成了小尖,映着日头,成了这条街上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

    正端详着,余光里瞥见拐角处走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穿赭红棉袄的婆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鬓上还插了一根银簪。脚上蹬一双崭新的青布鞋,鞋面上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她挎着个蓝布包袱,走得昂首挺胸,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喜气。

    江宛细细一瞧,心头微动,“张妈妈?”

    来人居然是张铁嘴,张妈妈。

    好久没见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

    张铁嘴身后半步跟着个年轻妇人,看模样二十左右。

    肚子微微凸起,像揣了个包袱在肚皮上,少说也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她穿着一件靛蓝棉袄,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披风,左手托着腰,走得很慢,步子稳当又谨慎。

    张铁嘴正偏着头跟那孕妇说着什么,视线随意扫过前方,正正撞上蹲在坛子边上的江宛。

    江宛看见她,咧嘴一笑。

    “张妈妈,好久不见啊!您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张铁嘴脚下却明显地顿了一顿,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她飞快地别开目光,脚下转了个弯,像是要带着孕娘子从旁边的小巷子里绕,嘴里还急急地念叨着,“走这边,这边风小……”

    可她身后那孕娘子忽然不走了。

    她抽了抽鼻子,又抽了抽鼻子。过分消瘦的脸庞上露出一副馋相,直愣愣地朝着江宛这边偏过身子。

    “娘……”她咽了咽口水,拽了拽张婆子的袖口,“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她目光黏在坛上那碗粉嫩嫩的泡萝卜上,拔都拔不下来。

    张铁嘴脸上的笑意又僵了一分,只一个劲儿地催促道:“没什么没什么,快走快走,你婆家那边还等着呢,外头风寒,赶紧回家。”

    孕娘子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不由自主地朝江宛的方向挪了两步,鼻尖微微皱着。

    “酸酸的……还带点甜。”她咂了咂嘴,坦然道:“娘,我饿了。”

    往常要是听到女儿说这话,对面就是摆的龙肉,张铁嘴也要冲上去给她划上一溜。

    可江宛……

    那丫头手上还握着她的把柄呢,能不接触还是不接触为好。

    张铁嘴脸色变了变,拽着闺女的胳膊就要往巷子里拖,“哎哟我的姑奶奶,这才刚吃过早饭多久,你哪儿又饿了?走走走,回家喝热汤……”

    江宛看着一脸憋屈的张铁嘴,狡黠地挑了挑眉,“张妈妈,你就让娘子过来看看呗。这是我家自己泡的萝卜,酸爽脆口,好吃得很呢!

    再说了,娘子怀着身孕人都瘦了。害喜的人嘴刁是福气,不吃一口,怕是半夜都睡不踏实。

    孕娘子把胳膊一挣,虽然动作缓慢,语气却执拗得很,“泡的是什么?红艳艳的,跟花儿似的。”

    江宛站起身,冲那孕妇笑了笑,“泡萝卜,自家腌的。就两坛,取的都是最小、最嫩的萝卜。莫说颜色,味道更是比其它大白萝卜更爽口、

    酸里回甜、甜里透酸。还补了生姜在里头,吃着还有点点辣嘴。”

    孕娘子早就被那味道勾得走不动道了,此时听江宛这么一说,更是难以忍耐,抬脚就往这边来。

    张婆子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护在闺女身侧,低声急促地说了句,“梅花听话!那腌货不清不楚的,谁知道用什么做的,你怀着身子可不能乱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江鲤,那些人那些事 她听见

    她听见后, 慢悠悠地从碗里夹了一颗萝卜出来,举在眼前对着日头看了看。

    日光铺在拇指大小的淡粉色樱桃萝卜上,汁水滴落似琉璃珠。

    “盐、花椒、老姜、□□糖。”江宛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着, “再有就是上好梅子醋,还放了陈皮丝断生味。都是正经东西,张妈妈见多识广的, 怎么会不晓得呢?”

    张铁嘴被呛了一下,知道现在躲为时已晚,只得硬着头皮在二人中间捡站定。

    “江娘子大过年的不在家里收拾, 还跑出来做买卖?”

    江宛扬了扬手里筷子, 萝卜还夹在中间晃悠, “这不是出来赚点过年钱嘛。”

    说话间,那孕娘子已经拨开张铁嘴横在身前的手,挺着肚子慢悠悠地走过来了。

    步子虽慢,眼神却直直的。

    她近, 弯下腰,凑到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眯着, 唇角上扬,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餍足。

    “能尝尝吗?”她仰起脸问江宛, 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或许因为孕期不适,双颊没二两肉挂在上头。

    “当然。”江宛递了一根干净的竹签子过去, “挑你自己看得顺眼的。”

    孕娘子接过竹签,在碗里挑了一颗最小的萝卜,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嘎嘣——”

    她嚼了两下,眼睛倏地睁大了。

    下一瞬,牙齿碾得飞快,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三两口便把萝卜咽了个干净。

    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她转头就朝张铁嘴喊了一声,“娘!我要买!”

    张铁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站在三步开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闺女儿坚持,又是在心疼她前头遭的罪,只能臊眉耷眼地走过来。

    她放缓了语调,好声好气地劝道:“你这身子才刚刚爽利一些,凉的东西少吃点,伤胃。你婆婆在家给你炖了老母鸡汤,回去多喝点。”

    “吃这个心里才舒坦。”孕娘子指着坛子,不依不饶。嘴巴微微撅起,小姑娘似的耍着赖。

    江宛看在眼里,嘴角压着笑。

    往日张铁嘴在镇上走哪儿都仰着头,谁见了不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张妈妈”?

    她也不着急,从身旁拿起一个干净的小陶罐,拣了些品相最好的萝卜塞进里头。

    码到罐子口,又舀了些坛水填进去。

    麻绳在罐子上绕了几圈,一个简易的兜网就成了。

    江宛径直往孕娘子身前一递,“娘子吃得开心才是最主要的。这是一斤的罐子,天冷,带回家放个三五几天没问题。吃完了还能就这坛水再泡点喜欢的菜,一点儿不浪费。

    一共二十二文钱。”

    孕娘子伸手接了,欢喜得眉梢都飞了起来。从荷包里数出铜板,笑盈盈地道了谢。

    “娘,回家吧。”

    张铁嘴紧跟上去,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颇有深意地看了江宛一眼。

    江宛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闪,扬了扬手里的铜板,“张妈妈慢走,年下生意兴隆啊。”

    张婆子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闷声道:“你这腌货……”

    她接过女儿手里的陶罐,掂了掂,“卖价是不是太不合算了些?”

    江宛偏过头,好笑地看着她,“张妈妈觉得不合算?”

    但凡是腌过泡菜的人家,都知道这里头要搁多少糖、盐,多少花椒、多少姜。

    这些都不是便宜的东西。

    二十二文,半斤的萝卜,外加一个陶罐。

    这价格算不上多合算,但也绝对不算贵了。

    张铁嘴翻了个白眼,“就是随口叨叨,想着我家这个馋嘴的女子爱吃,想跟江娘子磨个价而已,江娘子不愿意就算了。”

    说罢,她托着孕娘子的手就想离开。

    “诶诶诶!”

    江宛赶忙起身,一把拉住张铁嘴的袖口,面露讨好地嗔怪道:“张妈妈说的哪里话,只要是您开口,这价不是随便磨的吗?”

    “当真?”张铁嘴心生逗弄,故意板着脸。

    江宛“呵呵”一笑。

    装出一副憨厚的模样,眨巴着眼睛不说话。

    张铁嘴瞧她这幅样子,也懒得与她一般见识,抬手一指,指着地上的大坛子问道:“这一坛子多少钱?我都要了。”

    一共才两坛子泡萝卜,张铁嘴开口就定下了一坛子。

    如此爽快,江宛自然也不能放过这只“大肥羊”。

    她面上一喜 ,蹲下身子,拍了拍坛子,“连坛子一起?”

    “自然。”

    “给您个整数,三百文。”

    张铁嘴一听,扭身就想走。

    江宛眼疾手快,再次抓着她的袖口,忙不迭解释道。

    “张妈妈,这坛子单买就得三四十文,更莫说里头起码搁了大几斤的萝卜。这里头调配坛水的佐料,更是按斤倒,三百文不亏您的。”

    听她解释完,张铁嘴不情不愿地瘪了瘪嘴,“打开看看?”

    “哎!好嘞!”

    江宛利落地掀开坛盖,一股更为浓郁的酸香发酵味升起。

    孕娘子扯了扯她的袖子,一脸期待地磨道:“娘……”

    张铁嘴没好气地拨开她的手,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端详着里头的坛水。

    末了,她站起身子。

    “三百文成。”她从荷包里捻出一块碎银,“待会儿我喊人来搬,你就在这儿等着。”

    江宛接过碎银,喜滋滋地揣回兜里,“您放心好了!一定等着。”

    送走张铁嘴母女,江宛继续蹲坐在避风处,售卖自己的泡萝卜。

    晌午时候,江边的垂钓者收起了钓杆,结伴朝街尾汆汤肉食摊走去。

    江宛也挺了挺腰杆,清了清嗓子,打起精神认真要吆喝起来。

    “大哥,要泡菜吗?好吃得很!”

    “叔,来一斤泡萝卜?”

    被她这么一喊,还真有人停下来尝了一筷子。

    可尝归尝,一听价格,大多都摆了摆手。

    一小罐子泡菜就要二十二文钱。对于蹲守了一上午也没钓上几条鱼的人来说,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江宛笑着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始终没有做成第二单生意。

    一直吆喝到江边几乎没人了,一叶小渔船堪堪靠了岸。

    船上下来一老一少两位渔民,拽拉鱼网的力气不小,想来他们今日鱼获不少,爷俩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青年手里拎着两条两三斤的大江鲤走来,听谈论,是要去汆烫肉铺子换食吃。

    江宛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瞬间就来了精神。

    她“嚯”地站起,甩着手地朝二人招呼道:“叔!换吃食吗?我这是年前泡的一缸萝卜,最是爽口了,过年过节的,吃惯了大鱼大肉,难道您不想换换口?”

    爷俩闻言,皆是一愣。

    谁家如此豪横,还能吃腻了大鱼大肉?

    不过,到底还是生了好奇,偏过步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江宛盯着年轻人手里还在甩动尾巴的大江鲤,馋得直搓手。

    鲤鱼两腮被一条谷草搓成的绳子穿过,鳞片青黑,在日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鲜活得不行。

    这样的鱼,要是去鳞切成片,下泡菜、腌菜进锅一炖,和干烧的做法截然不同,又是另一种风味了。

    老者走到坛前,低头看了看,“你说换?怎么个换法?”

    江宛递出筷子,邀请品尝,“一斤换一斤。”

    青年小伙刚夹起一颗萝卜,闻言吓得手一抖,萝卜“骨碌碌”滚到地上。

    ……

    三人呼吸微敛。

    青年小伙见势不妙,慌忙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萝卜,吹了吹,往嘴里一丢,“这是你给我的,你该不会讹……”

    话音未落,萝卜的酸爽激得他脖子一缩,整张脸都挤成了一团。

    “酸!好酸!”

    老者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泡过头的萝卜,你也敢这么大口嚼,不酸你酸谁?”

    他转过头,提了提手中的鱼,对江宛说:“一斤鱼换一斤萝卜,这个价格不太合适,还是算了吧。”

    江宛心里明白。

    超过三斤的大江鲤,在年关能卖十好几文。

    就是一两斤的鲤鱼,也能卖个十来文钱。

    十文钱,能买三四斤萝卜了。

    虽说江宛的萝卜用料足,可再金贵,这萝卜也不能贵过鱼肉去。

    “别啊……”江宛不想轻易放弃,指着老者手里的鱼,叭叭地念叨起来。

    “老人家是靠捕鱼为生的吧,我猜家中是否还有个鱼摊子?这鱼在你手里自然是都吃出花来了,倒不如试试水煮鱼?”

    “怎么个水煮法?”

    街尾肉汤香味传来,江宛咂了咂嘴,娓娓道来。

    “您这鱼新鲜,按理说,怎么做都是不赖的。我拿萝卜跟您换条鱼,您带回去,把萝卜片成薄片,我这萝卜味儿足,回去都不用下盐巴,直接油锅一下,丢点姜片、麻椒,把这坛水味道炒出来。冷水下锅煮沸,再把鱼片往里这么一滚……”

    说着说着,口水就堵住了喉咙。

    脑袋里什么青椒鱼、无刺鲫鱼、酸菜鱼瞬间涌了上来。

    越想越馋,她干脆弯腰捻起一颗萝卜塞进嘴里,堵一堵肚中的馋劲儿。

    老者捋了捋胡须,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我们常吃。”

    “啊?”江宛张大了嘴巴。

    原以为这是自己从后世带来的新菜谱,没想到,在这时候就已经是常菜。

    说到底,还是自己眼界窄小了。

    她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既如此,那打扰了。”

    说着,便想将坛子盖子重新扣好。

    旁边的小伙这会儿终于缓过了酸劲儿,嗦了嗦舌头,倒还品出了一丝回甘。

    回过神来,他伸手止住了江宛盖盖子的动作。

    江宛有些意外地停了手。

    看他鼻子凑近闻了闻,砸吧砸吧嘴,一副心动的样子,江宛心里再次升起了希望。

    老者瞥了他一眼,“想换?”

    小伙点了点头,指着碗里的萝卜,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恳切,“爷,她这萝卜泡得属实不赖。比我们自家做的腌菜味道好多了。”

    他拉过老者的胳膊,撒娇道:“爷,换一条鱼回去,尝尝她这泡菜炖出来的鱼是什么滋味呗?”

    老者倒也爽快,听自己孙子想吃,没再纠结,冲渔船方向一扬下巴,“想吃就换,去船上取条一两斤的鱼过来。”

    小伙乐颠颠地折返回了岸边码头,不多时,就取来了一条足有三斤左右的大鱼。

    江鲤摆动身体,溅了他一身的水珠子。

    他也不顾一旁老者想要给他一脚的眼神,拎着鱼就往江宛跟前送,“劳烦帮我装三罐子萝卜,回头我给我哥嫂送点。”

    听他惦记哥嫂,老人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点。

    瞪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

    江宛麻溜装好三罐子萝卜,递给了小伙,这才接过他递过来的江鲤。

    这栓鱼的绳结是渔家特有的手法,即便离开了水,鱼也能保持一两个时辰的鲜活。

    江宛欣赏着自己换回的鱼,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这条鱼上,只盼着张铁嘴能快些来把坛子搬走。

    好在爷孙俩刚离开没一会儿,张铁嘴就带着个汉子走了过来。

    见着江宛手里的江鲤,张铁嘴笑着打趣了一句,“哟,还买了条这么大的鱼?”

    “跟人换的。”江宛答了一句,指着一个还未开封的罐子,对张铁嘴说道:“张妈妈,这是您的。赶紧带走吧,我得趁鱼还新鲜,带回家做来吃了呢。”

    张铁嘴挥了挥手,身后的男人立即上前,抱着坛子就朝家走。

    张铁嘴反倒留了下来,扬声对已经走了好几步的汉子喊道,“回家带个木桶来,我跟这娘子有几句话要说。”

    那汉子“嗯”地应了一声,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江宛狐疑地看了张铁嘴一眼,把剩下半坛子还没卖完的萝卜往仓库里挪。

    仓库阴凉,泡菜缸子放这里最是妥当不过了。

    “江宛啊……”

    张铁嘴喊了一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江宛心中疑虑升起,却已然有了大致猜测。

    只道:“张妈妈有什么事直说吧。”

    张铁嘴舔了舔嘴唇,见四下无人,倒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仓库,之前真不是……那硝的。”

    江宛点了点头,声色平静,“张妈妈说不是就不是。”

    “你这孩子……”张铁嘴睨了她一眼,委婉道:“听说你上头也是有人的,所以妈妈这不是怕你随口胡诌那么两句,就被人当了真嘛。”

    “那肯定不会。”江宛摆好坛子位置,拍了拍手,随口敷衍道。

    张铁嘴那是多老道的人?自然看出了江宛蔫儿坏蔫儿坏,打算随时拿捏自己的小心思。

    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了,“之前的事,江娘子过了脑子就当忘了。往后有需要的地方,打声招呼就是。妈妈我别的帮不上,整个永川县内,一些租赁买卖的小活儿,还是能接的。”

    听她如此说道,江宛升起了几分兴致。

    她歪头,看着张铁嘴,“渝州府的事,张妈妈能办成吗?”

    看张铁嘴挑了挑眉,一副“说来听听”的架势。

    江宛叹了口气,有些幽怨地开了口,“之前和渝州府牙行的一个李婆婆商量,想盘下她的铺子。她说最迟二十之前给我来信的,结果这都过了二十八了,还是没收到信。我估摸着这事儿是黄了,就想着再找下一家。”

    “姓李的婆子?”张铁嘴眉头紧皱,追问了一句,“可是安平牙行的?”

    江宛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张妈妈知道?”

    张铁嘴点头。

    双手抱胸,靠在仓库门口,有些头疼地开了口,“你说的那个铺子,我是晓得的。”

    “张妈妈既然晓得,不妨给我摆摆。”

    江宛把鱼往门上铜扣上一挂,急吼吼地拉着她在檐下坐了下来。

    张铁嘴也不急着开口,慢悠悠地往墙根下一蹲。抄着手,跟只晒太阳的老猫似的,缓缓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阴招!酸菜鱼 “那老

    “那老婆子是我同僚, 见过几回。前几日,她家那事都闹上公堂了,我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张铁嘴说着,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江风拂过,暖阳斜下。

    江宛认真听着,脑中渐渐编织出了她走后的场景……

    江宛离开后, 李婆婆认真思考过了往后。

    她年事已高,再没年轻时那股子折腾的心气儿。

    守着这间旧铺子做什么呢?

    儿子们争红了眼,三天两头的吵, 闹得家宅不宁。

    倒不如应了那江宛的话, 把这铺子兑出去, 换一匣子白花花的银子,安安生生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手里有了银钱,那两个讨债鬼,兴许还能多登几回门, 多喊几声“娘”。

    她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刚写下一个“江”字,小儿子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原是街坊瞧见她带了外人去铺子, 嘲笑着提了一嘴。

    于是, 他便寻了过来……

    “那李婆子好不容易拉扯大这么几个子女,全是讨债的!”张铁嘴呸了一声, “哪有因为一间铺子,就把自家亲娘告上公堂的啊?也不嫌臊得慌!”

    江宛撇了撇嘴, 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那怎么判的?这铺子本就该是李婆婆的,总不能自己的铺子, 自己都做不得主了?”

    “判?”张铁嘴扭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判?抓进去蹲几天?且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单说那李婆子……她要是真狠得下心,能养出这样一群畜牲出来?!”

    说到“畜牲”二字,张铁嘴恨得咬牙切齿。

    许是都是做人母亲的缘故,张铁嘴对李婆子感同身受的同时,又恨其不争。

    对她的那两双儿女,更没什么好脸色。

    江宛无声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我看那地儿位置着实不赖,若不是沾上了这些糟心事,恐怕还轮不到我去见这个漏。算了算了,回头再慢慢寻摸吧。”

    说罢,江宛站起身来,抖了抖发麻的腿,打算此事就此揭过。

    “哎——”张铁嘴伸手拉住她,“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江宛只得重新蹲下身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瞧她,“还有什么事?”

    张铁嘴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铺子……你真想要?”

    江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便宜、地段又好,这样的铺子,谁不想要?”

    话音刚落,她忽然品出味儿来,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换了副笑脸贴了过去,“还是说……张妈妈你有什么好门路?”

    张铁嘴见惯了江宛这副见风使舵的嘴脸,也学着她方才的模样,白眼一翻,身子一仰,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墙上。

    “办法嘛,肯定是有的,甚至还能给你拉下一成的价格,不过嘛……”

    她头一偏,沉下声来,“往后那事,你万不可以再提。”

    江宛撩了撩耳旁的碎发,笑得温顺,“张妈妈多虑了,江宛不是那样的人。”

    “你最好不是……”

    张铁嘴冷冷撩下这句话,凑到她耳边,把接下来的打算一五一十道来。

    那铺子迟迟卖不出,症结无非就是分“赃”不均。

    两个做儿子的,谁也不信对方,成日扯皮。

    当娘的既镇不住家,又舍不得撕破脸,忧柔寡断。

    有小道消息称,李婆婆小儿子和柳街巷的一位寡妇走得近。

    那寡妇倒是会哄人,若能拉着她一起,吹吹耳旁风,兴许就能让那小的个先退一步,松个口,同意卖铺子。

    不过,那铺子的处置权也归不到李婆子头上,会被她大儿子把持着。

    找个时候,引他进钱庄,只要他踏进大门了,就没有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的……

    这法子多少有些阴损,但可行性极大。

    先打破平衡,再设个套。

    等大的个入了局,给点甜头,哄着他把铺子抵出去,到时候就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了。

    赌场折腾人的法子多了,钻律法漏洞也没人比他们更熟。

    哪怕他后头幡然醒悟,想赎回铺子。可赌场才不会管你这么多,到了手的东西,就没有往回要的道理。

    “……届时铺子脱了手,赌场那边再派人去闹上几回。砸两扇门、泼几桶粪水,趁日头好,堵上门去吆喝几声。那俩龟孙绝对不敢再上门纠缠,价格还能便宜一截。”

    张铁嘴说这番话时,一点没打磕绊。

    她心里像是早就筹谋好了,只等着有个肯接盘铺子的人,一切便能顺溜得不像话。

    张铁嘴目视前方江面,哂笑一声,嘴角斜斜一撇,不屑道:“男人嘛,绕来绕去逃不过酒、色、权、利四样。

    寻常人摸不到“权利”的桌角,那“酒色”就是唯二能拿捏他们七寸的刀子了……”

    话越往后,张铁嘴那双精明的眼珠子越亮。

    她目视着前方,嘴角微微勾起,对那铺子的到手,已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

    江宛默了半晌,原先拧着的眉头,渐渐舒展,“这么做的话,李婆婆不是一分都捞不着?”

    张铁嘴嗤笑道:“你还想给那婆子兜底?”

    她盯着江宛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好我好大家好,是做不成事的,江宛,你想清楚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况且,就李婆子那面团的性子,你真当这卖铺子的钱能落得到她手上?与其让那两个畜牲挥霍干净,不如便宜了你我,也算替天行道!”

    江宛没说话,盯着张铁嘴那双贪婪的眼睛,抬眉,“张妈妈,你抽多少?”

    “嗯?”

    张铁嘴怔了一瞬,没料到江宛这么快就能反应过来。

    但到底是老江湖,眨眼便恢复自然,“两成,剩下三成,得归赌场那边的人。人家出人出力,还担着官司风险,该吃的不能少。”

    江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顺嘴接道:“这是自然,不过赌场那边的人……靠谱吗?”

    张铁嘴张了张嘴,到嘴的话,拐了个弯儿,换了副轻飘飘的口吻,“嗐,人家吃的就是这碗饭,做的就是这个买卖,怎么能不靠谱。”

    江宛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

    赌场那边对接的人,大概率也是张妈妈的熟识,不然张妈妈也不敢如此有底气地说出这些话。

    “张妈妈,这样吧。你让一成,你赌场亲信让一成,让出的两成留给李婆婆,总得给人留点棺材本。”

    不管李婆婆性子如何,她是个好人没错的。

    好人就应该有好报,况且这“报”不出在她身上,她也乐意抬一把。

    “你、你你……”张铁嘴一口气堵在喉咙,气得说不出话来。

    江宛不慌不忙,笑吟吟地按下她的手指,“张妈妈,买卖嘛,赚多赚少,只要能赚不就行了?何必把锅底都刮干净?”

    张铁嘴没好气地抽回手,“你那上下嘴皮这么一搭,倒是一毛不拔地充起了好人。”

    “我这不是替你们销赃么?”江宛一脸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铺子到我手上,洗得干干净净,你们赌场那边进账也快。”

    看张铁嘴涨红了脸,她连忙安抚道:“而且您别急,我也不是那样不知礼数的。只要事成,该备的谢礼,一定不含糊……”

    事已如此,再没有更好的法子。

    张铁嘴缓了缓,“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说到底,这种被赌场闹过的铺子,最是烫手。

    街坊邻居都晓得,风水坏了,寻常人避之不及,极不好脱手。

    赌场为了尽快回本,想来是先暗地里寻好有意向的买家,谈妥了价,才会下套去诱那铺主入局。

    张铁嘴能把这其中底细摸清,可见赌场那边早已盯上李婆婆那间铺子多时了。

    张铁嘴这人生来胆大,仗着有官府背书,干了不少灰产边缘的营生。和三教九流的关系,远比她和官府的关系更为亲近。

    她有这个门路,江宛丝毫不意外。

    搭着张铁嘴,得到自己想要的铺子,何乐而不为之 ?

    两成利,算下来二十多两银子。

    再加上李婆婆平日积攒下来的,也够她粗茶淡饭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江宛能为李婆婆争取的,也就这二十多两银子的退路。

    至于李婆婆能不能守得住这笔钱,她实在鞭长莫及,帮不了太多……

    木桶送来了,江宛去江边打了小半桶水,把江鲤放了进去。

    看了一眼依旧鲜活的江鲤,她转身走进仓库,点亮了壁上的油灯。

    灯芯跳跃,忽明忽暗。

    江宛却一点也不觉得惊惧。

    恰恰相反,每当独自进入这方寸之地时,她心里便生出了说不出的安宁。

    这里没有其他眼睛,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种“不必背着人”的自在,比任何热闹都叫她踏实。

    仓库角落堆了几麻袋的笋干、两筐子菌干。

    老蟒林的人太勤快了,这些东西都是船上吃不下的,攒在了这儿。

    江宛把这些东西全部出售给了商城,指尖划过光幕,又重新购置了几捆棉花、五十斤未烘干的蚕茧、两扇新鲜猪肉。

    界面跳转,红糖若干、干果更是不计其数。

    各种耐放的核桃、红枣、杏脯、枸杞……堆了小半仓库。

    忙活的间隙,想起吴巧让带的零嘴,江宛想了想,又在商城下单了六串糖葫芦。

    比大拇指还大些的去核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光看着就叫人咽口水。

    她算得清楚:

    吴巧家的两个崽一人两串,剩下的两串,就留给小禾吧……

    把一切规整停当,江宛带了一碗泡萝卜出门,在街尾匆匆喊了碗热乎乎的汆汤肉。

    热汤端上桌,白汽扑面。

    汤里浮沉着下水和肉片,面上撒了撮碧绿的葱花。

    她夹起一颗泡萝卜送进嘴里,“咔擦”一声,酸辣脆爽最先对咕咕作响的胃发起进攻。

    再舀一口鲜美肉汤,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一冷一热,一脆一鲜,搅得她食欲大开。平日一碗饭便够,今儿竟又添了一碗。

    食肆的掌勺娘子对江宛自带来的泡菜,十分好奇,忍不住凑过来多问了几句。

    江宛也不藏私。

    嚼完最后一口米饭,擦擦嘴,将自己从周祈山那儿看来的炮制方子,一五一十地摆了出来。

    加多少盐?加多少糖?花椒生姜又该备多少?

    就连果醋和陈皮这种周祈山的小心思,也毫不吝啬地说了出来,

    掌勺娘子听得连连点头,前半截还算正常,听到后半截,脸色就渐渐变了。

    盐巴已是不菲,再往里投那些精贵的香料,一摊子泡菜的成本,抵得上半桌席面了。

    她只好“哈哈”一笑,摆摆手,暂且将此抛诸脑后,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江宛也是见怪不怪。

    泡菜比腌菜好吃,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这样的“好吃”,是拿一把一把的铜板砸出来的,并不是人人都舍得,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考量。

    吃了个饱饭,江宛这才喊来徐驴头,二人带着满车货物,返回永兴镇。

    江鲤在木桶里颠簸一路,进门的时候,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周祈山见状也不磨蹭,抄着靠在墙角的斧头,反手一背斧给敲昏了过去。

    也算这江鲤死的得干脆,连挣都没挣一下,便昏沉沉地撅了过去。

    “你想怎么吃?”周祈山把斧头放好后,递过一只提前捂好的烘笼,“想吃干烧还是炖豆腐?”

    他侧头,看了看头顶暗下来的天色,皱起了眉头,“这个点,估计也没豆腐了,不如……”

    “吃酸菜鱼!”江宛没等他说完,脖子一缩,一头扎进了堂屋。

    她提着炭火,一路小跑着到了桌前,拎起茶壶,猛灌了两杯热茶后,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用腌菜和泡萝卜做,腌菜洗一遍,去去那股子捂熟的闷酸味,这样更好吃一点。”

    周祈山拎着江鲤站在门口,闻言点了点头,应了个“好”字。

    那尾江鲤已经被他带去了旁边的引水沟,打了一桶井水,将鱼生冲洗干净后,周祈山又拿了片锋利的竹片,手腕一翻,竹片贴着鱼尾,逆鳞而上。

    “唰唰唰……”

    去鳞的声音十分解压,周祈山的动作也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江宛坐在他身旁的小凳上,捧着烘笼,看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江鲤那一身铠甲似的鳞片就被刮除干净了。

    紧接着,就该剖腹去内脏了。

    “鱼泡别弄破了。”江宛咽了咽口水,“那东西好吃。”

    周祈山起身拿刀的动作一滞,“这鱼身上,你还爱吃什么?”

    江宛老实回答,“鱼脑袋。”

    鱼肉是鲜,可酸菜鱼里,鱼头和鱼泡才是最绝的。

    鱼泡口感劲道,鱼头肉滑刺少还吸味儿。

    单论与酸菜的适配程度,鱼排还得往后稍稍。

    周祈山点了点头,“行,都给你留着。”

    江宛支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这多不好啊,爹娘还有……”

    想起家中其他人,江宛这才惊觉,家中除了周祈山,再无其他人。

    连往日她刚到镇口,就撵上来跟脚的江小花也不在了。

    江宛后知后觉地跟进了灶房,问道:“对了,小禾他们呢?江小花也不守家,他们都去哪儿了?”

    周祈山一手拎菜刀,一手拎着案板,“爹带着娘去后山酒坊了,江小花跟着小禾去黄家玩了。”

    江宛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周祈山摆好案板,刀锋贴着鱼脊顺滑而下。

    剖、刮、剔、洗,一气呵成。连鱼腹里为数不多的黑膜都撕得干干净净。

    接着便是片鱼,刀刃斜切入肉,一片片厚薄均匀的鱼片应手而落,雪白透亮。

    堆在粗陶大碗里,撒上一撮细盐和姜丝,捏了捏,搁旁边稍稍腌着。

    酸菜坛已经揭开,周祈山探进手去,捞出一把老腌菜。又从旁边泡菜坛夹了一碗萝卜。

    “今天出门,还顺利吗?”周祈山随意挑了个话头。

    “还行吧。”

    江宛闻着那股酸香,又忍不住吞咽了次口水,“大家都是普通人,不大舍得把银子花在这上头,我们还得寻寻别的路子。”

    “下次带我一起,我也好……”

    周祈山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骤然炸开的狗吠和清脆的欢笑声截断。

    二人齐齐扭头一看。

    只见一抹桃红的身影蹿了进来。

    小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看见江宛的一瞬,像只归巢的雀儿,扑棱着冲了过来。

    “嫂子!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江宛张开怀抱,主动迎了上去,“猜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带了什么呀?”小禾毛茸茸的脑袋搭着江宛肩头,使劲蹭了蹭。

    “糖葫芦!”

    “嫂子你最好了!”

    姑嫂二人挽着手离开,没人注意到身后周祈山逐渐垮下来的脸。

    前铺传来一阵刺耳的嬉笑,衬得后院愈发寂寥。

    周祈山看了看面前的两个菜坛子,忽然觉得自己跟里头的菜一样,心里酸得发苦。

    “嫂子,你又买了棉花?”

    “过年了,我们都有新袄子,就你哥没有,我就想着也给他做一身。还有就是我那褥子,我打算再……”

    听到江宛的话,周祈山耳尖一热,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他心满意足地扣好坛盖,转身进灶房给江宛做鱼去了……

    前铺。

    江宛递了两串糖葫芦给小禾后,将剩下的四串糖葫芦收到一旁的篮子里,开始挑拣些红糖、干货放进去。

    小禾看着她的动作,有些不解。

    “嫂子,这四只糖葫芦……不是你的吗?”

    江宛摇头,“给吴巧那两个孩子带的,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娃,顾惜得紧。特意喊我帮忙带的。”

    看篮子塞得差不多了,她又抓了两枚雪白的蚕茧。

    这东西毕竟是经过千百年驯养出来的茧子,得跟白云村的茧杂一下,这样才更稳妥。

    不过这事找吴巧估计不管用,还是孙大人开口才行……

    想到这里,江宛又将茧子放了回去。

    歪了歪头,仔细端详了遍身前已经装满的篮子,她还觉得有些不够。

    于是,对一旁的小禾说:“小禾,帮我取一块糍粑来,我一并装着带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酸甜人间,岁岁年年 小禾眨

    小禾眨巴眨巴眼, 黑亮的瞳仁里映着两串红通通的糖葫芦。

    琥珀色的糖衣裹着饱满的山楂,她悄悄咽了口唾沫,默默垂下了手。

    “好的嫂子, 我这就去!”

    她脆生生应了一声,辫梢在空中甩出个弧度,转头去灶房拿糍粑了。

    江宛给吴巧送完东西折回来时, 又顺道卡在最后一天,给远在益阳府的叶寻香捎了封信。

    回到铺子时,周祥贵和余氏已经先一步回家了。

    老两口正蹲在井口旁取水洗手, 看江宛回来, 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迎上来询问了几句朱沱镇的事。

    院内飘扬着酸汤的味道,杂着猪油煸炒过的姜蒜辛辣,还有一缕紫苏的清香。

    饭桌中间,一只粗陶砂锅稳稳坐着

    余热未散尽, 锅内汤汁还在“汩汩”地翻滚。

    片得极薄的鱼片在滚汤里翻了几个身,雪白的鱼肉微卷着, 拉着酸菜暗绿色的裙边,在汤里若即若离。

    几芽紫苏搭在上头, 独有的野性味道霸道地要与那股酸意抗衡, 勾得人馋意顿起。

    周祈山低眉垂眼,手持汤匙, 稳稳地往各人碗里分食着鱼汤。

    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近。

    他侧过头,好看的眉眼瞬间展开。

    “准备吃饭了, 我还给你蒸了个蛋羹,刚出锅,这就去给你端来。”

    江宛弯起眉眼, 冲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辛苦了。”

    周家平日的饭食素来简省。

    若是江宛不在家,一碟剩菜、一碗清炒,就是全家的常态。

    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亏欠。

    可只要江宛要坐在这张桌前,灶边的人便不约而同地多了几分心思。哪怕只是割块檐下晾着的腊味,亦或者是磕两颗鸡蛋,也要让江宛面前的碗碟更热闹些。

    仿佛只要她吃得舒坦,这顿饭才算有了滋味一样。

    不多时,周祈山垫着帕子端来了一只小碗,

    鸡蛋羹蒸得跟嫩豆腐似的,颤巍巍的。上面铺了一层剁得碎碎的猪肉沫。

    猪油沫要先简单煸熟调味,再均匀地摊到蛋羹上,最后出锅还要撒几粒葱花,好看又好吃。

    身后小禾还捧来了一碟切成小粒,淋过香油、豆油、豉油的泡萝卜粒。

    满桌热气蒸腾,一家人围着陶锅坐下。

    竹筷起落间,酸辣鲜香在唇齿间流转。

    江宛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嫩滑的蛋羹与酥香的肉沫对上,口感更上一层。

    再咬一口拌料的泡萝卜,爽脆解腻。

    她抬头,看了眼身旁替他挑去鱼刺的周祈山,又望了望对面正笑眯眯给她夹菜的余氏,心里暖融融的。

    家中并未备过什么山珍海味,但仅仅就面前这些饭食,就足以让她心生安宁。

    一锅酸汤鱼见了底,最后只剩下一整只鱼头和一个鼓鼓囊囊的鱼泡。

    都是家人特意为江宛留的,没有人再往里伸筷子。

    等江宛嗦完鱼头上那黏糊的、满是胶质的鱼皮,周祥贵这才拿起勺子把锅底刮了个干净。

    酸辣鲜醇的汤底,浇在白米饭上,筷子一搅,拌得油亮亮的。他三口两口扒进嘴里,心满意足地长吁口气。

    江宛嚼下最后一口鱼泡,搁下筷子,身子往后仰了仰。

    眯着眼,笑叹道:“这酸汤开胃,不知不觉又吃撑了。”

    她说话时,语气里带着餍足。周身肌肉寸寸松懈,舒坦到了极致。

    小禾更是早早放下了碗,双手抱着圆滚滚的肚子,连打了好几个饱嗝。

    一张被养得圆润的小脸上泛着油光,眼睛亮晶晶的转来转去,分明是吃饱了还不肯安生。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祈山起来收拾碗碟,江宛也想帮忙,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头,“你坐着歇,我来。”

    小禾却在这时站了起来,转身“噔噔”地跑进了房间。

    没一会儿,她带着那两串完好无损的糖葫芦走了进来。

    “嫂子给买的糖葫芦!”小禾邀功似的挥了挥手里的糖葫芦,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我没舍得吃,特意留着饭后大家分呢。”

    说着,便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了江宛,另一串则是递给了余氏。

    江宛并不诧异,小禾就是这样乖的一个孩子。

    她也没推辞,笑着接过,取下一颗糖葫芦递到周祈山嘴边,“尝尝。”

    温热的唇瓣贴在指尖,一触即离。

    江宛只觉周围空气都被抽走了,一时间呼吸有些急促。

    将剩下的糖葫芦递给小禾,“你吃,嫂嫂吃饱了,暂时不想吃了。”

    小禾把着江宛的手,张大嘴巴咬下一颗。

    “咔嚓”一声脆响,糖衣裂开。

    小禾眯起眼睛,一脸享受,“嫂子,吃吧,这个不塞肚子的。”

    余氏也摘下一颗,咬了一半,把另一半往周祥贵跟前一递。

    周祥贵嘴上嘟囔着,“多大年纪了,还吃这个?”

    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张了嘴,嚼了几下,酸得眉头一皱,又甜得舒开了眉头。

    江宛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与麦芽糖的甜在舌尖打架,不好判谁胜谁负,只感觉此时此刻,胃是满的,心也是满的。

    日子眨眼就到年三十。

    镇上的商铺都歇了工,李绣娘跟江宛打了声招呼,也上了门板,接上丈夫儿子,归家过年。

    去年这时候,周祥贵嘴上不说,心里却总惦记着年货备得齐不齐?祭祖的香烛够不够?

    一年忙活到头,就为了年底的一场热闹。

    今年不同了,托江宛的福,结清外头的货款后,账上还挣了不老少。

    他现在是腰杆也直了,说话声也大了。

    大早上一起来,一家人都换上新衣裳。

    周祥贵开始在不同方位摆上了香蜡纸烛,先祭四方土地,供四畜。

    他嘴里还低低吟唱着听不懂的颂词,神情虔诚至极。

    灶房里,案板的剁声从天没亮就响起。

    江宛就是被这动静吵醒的,披着棉衣就跑进了灶间,“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余氏从怀里掏出一串铜板,往她怀里一塞,“这里没你的事,坐外头去包红包,一个包两文钱。镇上孩子多,面生的给包两个就成,常来的那几家你看着添点。”

    说着,又递给她一碗搅得稠乎乎的米糊。

    檐下早布置齐了。

    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凳子摆好了,小几也搬出来了。甚至小几上还搁了块湿布,好给江宛揩手用。

    江宛明白,余氏是替她把最轻省的活儿留了出来,怕她闲下来不自在。

    她收拾妥当后,坐下来。

    捻起一张红纸,卷成筒,塞两枚铜钱。折脚,压边,再用竹蔑挑一坨米糊刷平封口。

    形状不规则不要紧,乡下小地方没那么多讲究,只要是红纸包的,里头塞了铜板就行。

    起初江宛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包上十来个后,便利落起来了。

    忙到一半,堂屋里传来周祥贵的喊声。

    “宛丫头,过来拜拜祖宗!”

    声音洪亮而郑重。

    灶房里的余氏听了,慌忙擦了擦手,招呼着周祈山和小禾一道出来。

    一家人先后走到香案前,却都自觉地落后江宛半步,让她站到了最前头。

    江宛一愣,有些懵地接了周祥贵递来的香,拜了三拜,又磕了三头。

    起身时,余氏还弯腰替她拍了拍膝上的灰,那眼神里的暖意,让江宛明白了些什么……

    午饭吃得潦草。

    暮色刚拉上,晚食就轰轰烈烈地开场了。

    炖了足足四个时辰的蹄髈,胖乎乎、软嘟嘟的。

    藕盒夹了剁细的肉沫,裹上面粉,炸得金黄。

    五花肉切薄片,夹着用赤砂糖拌匀的红豆沙,整整齐齐地扣在拌了砂糖的糯米饭上。

    腊肉、香肠、腊猪舌、猪耳朵……

    各类腊味切片码在碗里,上笼一蒸,油脂沁出来,亮汪汪的。

    还有和豆豉和腌菜同烧的猪肉坨坨、姜片干烧的麻鸭、菌干炖乌鸡。

    最显眼的,还是中间那条周祈山早就养在缸里的河鲤。

    此时已经被炸得定了型,头尾翘起,浇上糖醋芡汁儿,横在盘中,象征着年年有余。

    素菜也不敷衍。

    一盘余氏从后山菜地里寻摸出来的油麦菜,旺火快炒,碧绿生青。

    还有一盘小禾撅着屁股在田埂上挖了半天才凑够的凉拌折耳根。

    洗净切断,豆油、醋、麻椒、砂糖,还放了山葵沫子,爽脆辛香。

    四方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碗碟摞着碗碟,勉强留出了落碗的位置。

    余氏拎着一壶煮好的米酒,喜气洋洋地满桌子找空隙,嘴上念叨着,“来来来,今天年三十,大家都喝点!”

    江宛连忙起身,叠了一盘腊味,总算给那壶米酒腾出个安稳的角落。

    周祥贵则是悄悄给周祈山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将白日里祭祖剩下的好酒,端过来分了。

    余氏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今儿过年,就是把屋顶掀了,她怕也会笑呵呵地在旁边瞪着眼睛夸一声“好”。

    待人都落了坐。

    周祥贵清了清嗓子,率先端起面前的酒杯。

    目光从一桌子美食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江宛脸上。

    声音比平日里郑重了许多,“今年我们家添了人,日子也是越过越好。老婆子操持里外,辛苦了。小禾也懂事,晓得帮衬。”

    他顿了顿,想着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喉咙一时间有些发紧,“最紧要的……还是宛丫头下了狠力啊!”

    他猛提一口气,举着杯子,对江宛说道:“来!宛丫头,先跟爹碰一杯!爹谢你!”

    余氏已经替江宛倒好了米酒,江宛忙起身,双手接过那碗米酒,笑吟吟地迎上周祥贵感激的目光。

    “爹,我能心无旁骛地在外头跑,全凭你们在背后撑着。这杯酒,我干了!”

    说着,仰头一饮。

    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润甘甜,带着浅浅的橘香。“咕咚咕咚”几口,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好好好!”周祥贵连赞三声,豪气顿生,也一仰脖喝干了杯中酒。

    高粱酒辛辣,他红了眼,一个劲儿地点头。

    推杯换盏间,桌上的食物只动了浅浅一层。

    一个个却喝得面红耳赤,嗓门也随着逐渐上头的酒意,变得愈发洪亮。

    余氏哼起了娘家的小调,婉转软糯。

    周祥贵拉着周祈山大说特说未来酒坊的规划,说到兴头,还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

    小禾赖在江宛肩头,软绵绵地喊着“嫂子”、“嫂子”……

    江宛问她什么事。她也不答,只傻呵呵地咧嘴乐。

    江宛也没放下过翘起的嘴角,始终默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

    直到桌上饭菜凉透,汤里飘起薄薄的凝油。

    余氏这才从怀里掏出三个红纸包,一一递给三人,“压岁钱,一人一个。”

    她把最轻、最薄的那个红包拿给了江宛,“宛丫头,这是你的。”

    江宛刚想推辞不要,余氏直接连手带红包一起按住她,嘴角笑意收敛,不由分说地往外一推,“好意头,你必须收着。”

    周祈山和小禾也在一旁劝着。

    江宛低头,握着那个红纸包。

    薄拉拉的手感,意味着,里头最少也是五两银子的银票。

    五两银票,该是家中铺子所有的利润了……

    “啪——!”

    街上骤然响起了一声摔细竹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爆竹声。

    爆竹声起,有余钱的人家也点燃了那金贵的爆杖,“轰”地一声,恍若惊雷。

    头外爆竹声一阵紧过一阵,余氏还念叨着明早煮汤圆的安排。

    小禾吵着还想再喝一碗米酒,周祥贵讲起了谁谁谁去年玩儿爆仗崩断了手指……

    这些声音混在一处,嘈嘈切切。

    江宛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团圆千千万万种,而她撞上的这一种,恰恰是最刚刚好的那一份。

    她转头去看周祈山,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盛着灯火映出的碎光,温温和和。

    “明年还想吃什么?”

    周祈山问她,声音低低的,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江宛偏头,认真想了想,“什么都行,只要还是一家人在一起。”

    周祈山没有回话,又往她身边挪了挪……

    初一的天亮得格外早。

    头一夜守岁熬到子时过后才睡,江宛又被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吵醒。

    眼睛睁不开,脑子也迷迷糊糊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想隔绝外界的吵闹。

    可小禾已经“咚咚咚“跑过来拍门了,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嫂子嫂子快起来!家里都来客了!”

    屋里,传出江宛近乎哀怨的喊声。

    “这么早?!”

    刚拉开门,周祈山就端着碗拳头大的汤圆怼在了门口。

    他今天收拾得格外利落,嘴角挂着抹浅笑,“娘特意给你包的汤圆,芝麻馅儿的。”

    两个白胖的糯米团子躺在碗里,江宛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噎得慌。

    小禾也捧了碗汤圆在旁边边吃边凑热闹。

    一勺一勺,里头是小巧玲珑的实心圆子。

    看江宛似乎不想吃娘特意给她搓的大汤圆,小禾动作一滞,忙端着碗背过身去,“嫂子,你快吃吧,娘专门给你包的。”

    周祈山端着汤圆的手往她身前递了递,“趁热吃,想吃小的我再给你舀一碗。”

    江宛嘴角一抽,知道今天这俩大汤圆是躲不过了。讪讪接过碗,一口一口,神情麻木地吃完了。

    末了,周祈山还真端来了一碗小圆子,气得江宛白眼一翻,没好气地关上了房门。

    今日,江宛换了一身的新袄。头发绾成利落的圆髻,插了支简简单单梅花样式的木簪。

    抹了头油、描了眉毛,擦了香膏、涂了脂粉……

    细细打扮之下,整个人明媚又爽利。

    周祈山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低头笑了。转身,他跟着周祥贵,带着年礼,出门拜客。

    你家送我,我家自然也是要送你的。

    刚推开铺子门,外面便传来了头一声“过年好“的吆喝。

    头一批来拜年的,是徐驴头一家。

    他携妻带子,拎着两手礼物,进门便拱着手道吉祥话。

    “东家!嫂子,过年好啊!添丁进口,人财两旺!”

    孙良女身后跟着儿媳妇,怀里抱了个裹得严实的奶娃娃,也学着婆婆的模样含含糊糊地点头。

    余氏迎上去拉着孙良女的手寒暄了好一阵。

    灶间里,小禾已经帮着把备好的花生、桂圆和炒米糖端了出来。

    江宛从袖带里取出一叠红包,捏了捏,笑眯眯地递了两个。

    一个给徐叔的儿媳妇,一个给她怀里的奶娃娃。

    “新年顺遂。”

    年轻媳妇接过红包捏了捏厚薄,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哎哟,怎省的?”

    嘴里客气着,手上倒是不慢,利索地揣进了袖口。

    寒暄一阵,徐叔一家刚走,后脚又来了几个半大孩子。

    都是镇上的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还拖着鼻涕泡。

    三人并排站在门槛外,齐刷刷鞠了一躬,“万事如意!生意兴隆!”

    起身后,眼睛还滴溜溜地往桌上那碟炒米糖上瞟。

    江宛笑呵呵地应了,一人给了一个红包。

    两文的红纸包塞进三个孩子手里,他们捏着厚度也知道里头不多,但照样喜笑颜开。

    拿了便兴高采烈地跑出去,边跑边拆红纸,铜板“叮当”一声掉出来,又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嬉笑着往下一家跑去……

    也就半个时辰的工夫,院里断断续续来了五六拨拜年的人。

    全是街坊邻居和相熟的老主顾。

    有的熟络些便多坐片刻,嗑着零嘴聊几句家常。

    有的只是顺道经过拱个手便走,江宛也不含糊,照着远近亲疏递红包,认识多年的给四文——四季青。面生些的给两文——二月红。

    分得清清楚楚。

    双喜那丫头讨红包也不愿意说个吉祥话,手摊得理直气壮!

    江宛跟刘婶儿本就不合,也不喜双喜丫头的性子,见状也来了脾气,发红包的时候独独略过了双喜,其余每个小娃都得了两文钱。

    到了辰时末,街上拜年的人渐渐少了,江宛也终于能歇口气,缓缓笑僵的脸了。

    刚坐下没一会儿,吴巧就领着两个孩子登门拜年了。

    她臂弯上挎着的篮子,是江宛前两日带过去的年礼,一点没舍得动。

    小的那个孩子手上提着一条猪腿肉,大的那个孩子怀里抱着只黄麻点子的母鸡。

    江宛递出十二文的红包,拉着吴巧的手,并留她在家吃饭。

    “家里饭菜太多了,不帮忙吃点,还真容易放坏。”

    余氏在一旁添了一句,“我们两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初一待客一天,初二歇了一天,初三又开始有络绎不绝的商户登门拜访。

    最先来的是永川县年末订腊味的那两户商户,紧跟着就是荣县的商户。

    江宛笑脸相迎,待客有道,记下一笔又一笔的商单后,又顺带着谈下了几笔暂时还没影子的口头约定。

    年初四,李家坳和老蟒林的人结伴来了。

    李家坳的人扛着八仙桌、长条凳,连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摆了一院子。

    老蟒林那边更夸张,两个后生抬了半扇新鲜的野猪肉进来,猪头上还别着朵红绸扎的花,活像送聘礼的阵仗。

    余氏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迎上去,忙摆手拒绝,“哎哟喂!这要不得、要不得……”

    江宛瞧着也是瞪大了眼,心里是又好笑又感动。

    去年年底她跑李家坳和老蟒林收山货,跟那些朴实热络的人家打交道,每回都是茶水管够、饭食管饱。

    她不过是按着货值给了公道价,并没有额外补贴给他们,可他们还是记挂着江宛的好,记挂着她给指了条明路。

    “东家!”黄二娘嗓门亮堂,一眼就看见了檐下愣着的江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东家过年好、过年好!今儿我抓了六只兔子过来,待会儿都给你烧了吃了。”

    江宛无奈一笑,“你这是要把家都搬来给我拜年啊。”

    黄二娘一摆手,“东家说哪里话!兔子养来不就吃的?你是不知道,月月抱崽,我那屋子都快养不下了!”

    她嘴上说着抱怨的话,眼角眉梢却都扬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江宛听在心里,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这多好的事啊,要是有皮子也给我留着,李绣娘那边要收的。”

    话说着,院子里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摆起了擂台

    李家坳的几个媳妇占了院子西侧的空地,支起带来的大铁锅,开始生火烧水。

    老蟒林的人则在院子东头架起了另一口锅,一个壮实的男人正抡着菜刀利落地片猪肉。

    余氏和小禾站在中间想帮忙。

    去西边,西边赶。去东边,东边拦。

    急得直抹汗。

    看李良丰和老蟒林的老丈进了堂屋等她,江宛也不好怠慢,又叮嘱了黄二娘几句后,便想去堂屋待客。

    哪知黄二娘拽着她的手,背过众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东家,你知道我去年卖兔崽子卖了多少银子吗?”

    江宛好奇,也放低了几分动静,“多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半夜偷草,年过 她竖起

    她竖起三根手指, 在江宛眼前晃了晃,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足足多了三百钱的进项呢!”

    “三百文?!”

    江宛眼睛瞪得滚圆。她上上下下把黄二娘打量了个遍, 眼神里写满了狐疑,“你莫不是在吹牛吧?就是那兔子再能生,这么短的时间, 你也折腾不出来三百文啊?我不信!”

    面对江宛的质疑,黄二娘扬了扬下巴,“您呐, 就光看着那点兔子了。您给我的那草种, 才是赚钱的门道!”

    江宛一听, 也来了兴趣,附耳过去,“说来听听……”

    原来,自打李家坳有人在地里种草的消息传开, 周围好几个村子都听说了。

    起初,大伙儿只当是件稀奇的笑话, 笑完就忘了。

    更有不少人在背地里嘲笑李家坳。

    冬天不好好养地,开春下种, 偏要在大冬天里种什么劳什子草?

    那草根平日里都是庄稼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见一根拔一根,居然有人傻到专门去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家坳种冬草的人越来越多了。

    那一片片油亮亮的黑麦草蹿得飞快,厚墩墩地铺在那里, 想装看不见都难。

    家里养了牲口的人家,顿时就眼红了。

    这么好的草,要是种在自家地里, 大冷天的哪还用背着背篓、拎着镰刀,哆哆嗦嗦地上山去寻那又少又老的野草?

    直接拎着筐子到地里,弯腰一割就是一大把!

    省时省心,又省心。牲口吃的好,才能长得好啊!

    于是……

    便有人趁着月黑风高,背着背篓,悄悄摸到李家坳,偷草来了。

    听到这儿,江宛忍不住出口打断了她的话,“这你能忍?”

    以黄二娘的脾性,没当场撵上去,骂个祖宗十八代都算客气了。十有八九,是撸起袖子,抄起扁担跟人干上一架!

    黄二娘气得狠狠一拍巴掌,“那肯定忍不了 !我头一回瞧见地里秃了一块,气得半夜都没睡着!”

    江宛转了转眼珠,试探道:“那你就……卖了?”

    “卖!”黄二娘忽然变脸,咧嘴一笑。

    她搓着手,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偷偷觑着江宛,“那肯定是卖嘛,长这么好,又是乡里乡亲的,不卖不是可惜了嘛……”

    看江宛抿唇轻笑,她赶忙补了一句,“再说,这到底是东家给的草种,我想着,总归要给东家说一声才好。”

    江宛闻言,不禁莞尔。

    她对此倒是喜闻乐见的,拍了拍黄二娘抓着自己的手背,赞许道:“这事你做得对,堵不如疏。人家眼红,你硬拦着反倒结仇,不如大大方方卖些出去,既赚了钱,也落了人情。

    只是这马上要开春了,等天热起来,草就该抽穗了。注意自己多留点草种,别全卖光了。

    这渝州府的冬天它或许还能长得舒坦,一旦到了夏天,想继续栽的话,就得找个背阴的地了……”

    和黄二娘聊完,江宛便快步来到了堂屋。

    两个老爷子左右坐着,留了个主位给江宛,聊得已是热火朝天。

    江宛打了声招呼,落座,自然融入了他们的交谈。

    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李家坳的人正把带来的糯米粉、豆沙馅、芝麻粉往桌上一摆,看样子是要现包汤圆。

    老蟒林这边,那头戴着红绸花的猪已经被拆解得整整齐齐,五花、里脊、排骨、蹄髈各归其位。

    太阳慢慢爬上屋顶,院里的香气开始混杂交织。

    李家坳那边煮了一锅腊味糯米饭。

    油润的饭粒裹着腊肉丁、黄豆,掀开锅盖的瞬间,蒸汽裹着浓郁的咸香直冲出来,馋得江宛都有些坐不住了。

    老蟒林这边的大铁锅里正炖着一锅笋干老猪蹄汤,汤香清爽。加了笋干,倒是减轻了不少猪蹄的腻。

    灶房里,余氏和小禾正在合力蒸一盘粉蒸肉。

    大碗底下垫着芋头块,上头码着裹了米粉的五花肉片,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上锅之前还在面上浇了一勺豉汁……

    周祥贵和周祈山回来的时候,看着家里热闹成一团。父子俩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撩起袖子便扎进了人堆。

    周祥贵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剁起了蒜末,周祈山则接过黄二娘手里的竹篮,把洗好的冬笋晾干……

    “开饭了!“

    周祥贵嗓门一亮,中气十足地吆喝。

    话刚出口,老蟒林跟来的汉子利落地摆好桌椅。

    李家坳的媳妇们则端着热气腾腾的碗碟相继登场,碗底搁在桌面,发出“笃笃”闷响。

    周祈山记着江宛的嘱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快步出门请来了在镇衙当值的孙大人和蒋书办。

    四张八仙桌摆在院里,二十几号人围坐下去。

    笋干猪蹄汤、腊味糯米饭、粉蒸肉、油焖冬笋、野猪肉炒蒜苗……

    盘子摞着盘子,碗挨着碗。

    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孙大人被众人请到了主位,江宛陪坐在他下首。

    主桌上,每人面前都斟满了酒。

    余氏温的米酒、周祥贵拿出来的高粱酒,还有李家坳带来的一坛自家酿的杨梅酒。

    深紫色的酒液倒在粗瓷碗里,好看极了。

    江宛环顾一圈,在众人的鼓励下,深吸一口气,双手端起了杨梅酒。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被满桌的菜香熏得格外嘹亮。

    “今天这顿饭!是李家坳和老蟒林的乡亲们抬举来的!江宛承这份情,多谢大家厚爱了!“

    话音落下,满院应和声此起彼伏。

    黄二娘扯了扯身上半新的袄子,站起来举碗,“东家,你这话可就说得见外了。要不是你,我们那些泥塘子空在那里呢,不知道是长草还是养蚊子。那藕种的钱,也是您给垫的。我们谢你还来不及呢!”

    她嗓门吼得特别高,有些刺耳,可字里行间都是实打实的感激。

    老蟒林的老丈也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端着酒碗补充道:“活了一把年纪,肯亲自爬到蟒林深处收药材和笋子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外头的贩子嫌路险,只肯在山脚下压价收,又挑又捡的,实在惹人烦!

    只有江宛你——”

    他朝江宛的方向举了举碗,“肯给公道价,不缺斤少两,也不耍小心思。这份公道,老蟒林上上下下都记在心里。”

    江宛被说得有些耳朵发红,看着主位上的孙大人,解释道:“说到底,还是大人治理有方,乡亲们都是明事理的人,彼此投契,自然处得愉快。”

    孙大人素来就对老蟒林那帮山民的行事作风颇为头痛。

    一年到头,不是跟这个村子起摩擦,就是乌泱泱一大群人冲下山去揍那个村子。

    镇衙下文书喊来调解,老蟒林的人两眼一抹黑,愣是说自己不识字。

    一想着今天要跟老蟒林的人碰面,还要同席,他老早就挂了脸。

    此刻,听江宛这么一说,面色总算松动了些。便也端起面前的酒杯,隔着缭绕菜香,与她遥遥一碰。

    酒过三巡,桌上的拘谨彻底化开。

    江宛瞅准时机,趁孙大人夹起一块粉蒸肉的空当,把话头引向正事。

    “大人,蒋书办,我这儿有个不情之请。”

    孙大人吃得开心,“说来听听。”

    江宛放下筷子,坐得端端正正,“之前陈记在中间挑拨,跟白云村闹了些不大不小的别扭。眼下这不是马上就要到孵化蚕种的时候了嘛,这就想着托镇衙在中间递两句软话,看能不能匀两斤蚕茧过来。”

    蒋书办狠狠咂了一口高粱酒,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孙大人。

    见孙大人慢悠悠地细品着碗里的粉蒸肉,神情如常。

    他心里一紧,抬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事……我去说说吧。”

    ————————

    “您说什么?!”

    何老拐看着面前的蒋书办,嗓音不自觉拔高了八个度,“当初我家难,想着跟周家几十年的交情,这才豁出脸去求他。

    他倒好,愣是越过我这个老兄弟,直接跟我儿媳妇签了契,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如今遇到难处了,倒晓得喊您来当说客了!”

    他翻了个白眼,大有种苦尽甘来的畅快,“哼!当初他甩给我的那些话,可是把我怄得几宿眯不着眼。蒋书办,就是到了现在,我这心里啊,也是有气的。”

    他右手握拳,在胸口处轻轻捶了几下,神情委屈至极。

    蒋书办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少说两句,“你摸着良心说,当初你求遍了亲戚,谁肯拉你一把?也就周家愿意顶着风险,出手相助。怎么到你这儿,还帮出错来了?”

    “哼!”何老从鼻间冷哼一声,“您也别替他描补。若不是他横插一杠,我再耐着性子等几天,陈记的人就该上门了。他倒好,害我少赚银子不说,传出去,还亏他一份人情。这账怎么算,都是我亏了!”

    他说着,两手往袖筒里一揣,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

    饶是蒋书办这些年见惯了胡搅蛮缠的人,但碰到像何老拐这般老不吝的,也难免心里发堵。

    “行了、行了!人家也不是非要你白云村的。”

    蒋书办懒得跟何老拐掰扯里头的弯弯绕绕,两手一摊,直接摊开了讲。

    “江宛并不是非扒着你白云村不放,无非就是离得近,懒得麻烦。

    你只想着晚两日,陈记就能寻上门。可你想过没有,若不是江宛在前先给你家清了赌债,以陈记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会正眼瞧你?

    他有些不耐烦地站起身,“只因她先前收的茧子织了布,留种的有些欠缺。你们能匀点出来,就匀点出来。匀不出来,人家也新购了不少。

    到时候,江宛那边路子通了,你们也能比着陈记给的收购价来,多给自己留条后路,难道还亏了你不成?”

    何老拐眼神闪了闪,终于不再梗着脖子了。

    不置可否地瘪了瘪嘴,嘟囔道:“不缺还要?唬谁呢?她想要多少嘛?”

    蒋书办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两斤足够。又不是要你十斤八斤的,你这么大的岁数,心胸敞亮点嘛!”

    何老拐磨蹭了一会儿,“行吧,那我就看在您的面子上,匀她两斤。不过……”他眼神骨碌碌一转,“听说孙大人猪场那边,想要找个靠谱的守夜人。我那小儿子何长青,您是知道的。知根知底的,就是缺个活计干,您看能不能……”

    “得了吧!”蒋书办没等他说完,便摆手打断,“要是长白那孩子,我还能替你在孙大人面前提一嘴。何长青?”

    他连连摇头,话说得十分不客气,“他那性子,夜里怕是连狗都看不住他,谁敢把猪场让给他守?

    行了,赶紧称茧子去。这都过了正月十五了,江宛蚕室那边早就准备妥当要下种了。

    再晚,就用不上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二道烧酒烈,孙大人荐酒 揣着从

    揣着从何老拐那里掏来的两斤茧子, 蒋书办脚步匆匆地往蚕室走去。

    过了十五,天地间的阴冷劲儿总算松了口子。

    路边的枯草丛里,几簇崭新的嫩绿谨慎地冒了头。

    水田里, 已经有勤劳的农夫开始耙田,几尾细小的鱼苗受了惊吓,在泥水滩里蹿得飞快。

    他脚下生风, 远远便望见了那间卧在坡地的蚕室。

    推开蚕室门,一股温热的潮气扑面而来。

    外头的潮气还浸骨,这里面却暖融融的, 恍恍惚惚像是跳进了三月天。

    蚕室中央有两只铺了厚灰大炭盆, 上面架着铜壶, 壶嘴突突冒着白气,把整个屋子的湿度调得恰到好处。

    吴巧听见门响,回头一瞧。见是蒋书办,忙撂下手里的活计, 笑着迎上前来,“书办来啦, 您稍稍等会儿,我这就去喊东家。”

    蒋书办点了点头, 后撤一步让出路, 目送她转身出去。

    这丫头今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袄,破破烂烂的。

    不过瞧着倒比年前胖乎了些, 下巴也短了一截。一双眼睛亮得很,精神头很不错。

    许是跟着江宛那丫头, 手头宽裕了些吧……

    不多时,江宛小跑着回来了。

    人还未到,一股浓郁的糟酿味先冲了过来。

    “蒋书办来了!”

    她头上裹了包头布, 跟个小尼姑似的,将发丝收拢得利索。

    “您来得正好,我家的烧酒酿今日取酒了,您回去的时候记得给孙大人带一声,这个是今年的头一道新酒,散了值都来尝尝!”

    “这么快。”蒋书办笑着感叹了一句,顺势将手里那包茧子递了过去,“这是你要的茧子,收着吧。”

    江宛接过,三两下解开包袱皮。

    一捧蚕茧露了出来,长条椭圆,食指大小。

    “何老拐那老东西,我跟他磨了小半个时辰的嘴皮子,最后连孙大人猪场守夜人的话头都搭上了,才算是把这宝贝抠出来。”蒋书办边说边用手指拨了拨茧子,捡起一颗对着外头的光瞧了瞧,“品相倒是不差,就是何老拐心里那口气还梗着,嘴上不饶人。”

    吴巧接过茧子细细看了,眉眼间漾开一层笑意,“是我养出来的那批,比江东家原先带回来的那批个头小些。

    大茧吐丝厚,小茧韧性足。掺着用,取长补短,吐出来的丝兴许更匀净。”

    她将茧子小心收到一只敞口的竹笸箩里,又拿半湿的棉布覆上,这才转身给蒋书办端来了凳子。

    蒋书办摆摆手,并没落座,目光落在角落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一簸箕大茧上,“你有更大、更好的茧子,还要白云村的小茧做什么?”

    江宛随口应道:“这些茧子都是从上次白云村疫病活下来的。我想着,本地蚕适应性更强,又经了事儿,用来留种再好不过了。”

    蒋书办颔首,“你心里有数就好。白云村今年养蚕的也不少,我跟何老拐提过一嘴,要是后头跟陈记谈崩了,你看着能收就收点。”

    “这是自然……”

    两人站在蚕室门口浅聊几句,约好晚食在江宛家用后,蒋书办才撩起洗褪色的官袍,翻坡赶回了镇衙。

    等散值的时间到,孙大人才不紧不慢地收拾起案桌,与蒋书办锁了镇衙大门,一前一后地朝周家走去。

    暮色开始合拢,家家户户都传出了淡淡饭菜香。

    几个急着回家吃饭的小娃,叽叽喳喳地撞上孙大人的腿,抬头看了他一眼,喊一声“孙大人好”后,又急吼吼地朝家跑去。

    生怕晚了一步,就得被藤条竹杆收拾了。

    江宛和小禾早就倚在门口候着了。

    远远见两道身影走来,江宛连忙朝里喊了声,“来了来了。”

    说话时,小禾把门往外推得更开了些。

    江宛迎出两步,大大方方地招呼道:“孙大人、蒋书办,可算把您二位盼来了!酒才出甑不久,正晾着呢,快进来。”

    周家早已经备好了餐食。

    几叠片得薄薄的腊味,一盘碧绿清炒的蔬菜,外加一盘煸得干酥的黄豆粒。

    没有大鱼大肉,却透着一股子踏实的家常味道。

    桌角,一把毫不起眼的铜壶,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

    周家酒水的味道很浓,醇厚得不知收敛。

    周祥贵领着家人,相继出来。

    在门口寒暄两句后,便迎着孙大人往堂屋走去。

    谈笑间,众人已然落了座。

    “这是头道酒,度数比一般黄酒高些,二位大人尝尝。”

    江宛提起酒壶,手腕一扭,一道清亮的酒线落入碗中,溅起细碎的泡沫。

    孙大人端起酒碗,先是凑到眼前拧眉细看。

    酒色微黄,杂质甚少,能透过酒水瞧见碗底的纹路。

    而后,他又将碗沿递到鼻尖轻嗅两下,眉头渐渐舒展。

    “像模像样的,这烧酒倒是真被你琢磨出来了。”他嘴角扬起一抹意外之喜。

    周祥贵闻言,松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杆。

    脸上泛着腼腆的笑,“孙大人谬赞了,若还有什么不对的,您尽管提,我下回再改。”

    说着,他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坛口大的圈,“这酒不易,百斤炭火,百斤高粱,才取出了这么大一罐子。”

    孙大人和蒋书办对视一眼,再看向面前的烧酒时,眼中多了几分郑重。

    “怪不得举国上下,销酒的正店只有七十二家。没点底蕴,还真做不起来啊……”

    孙大人率先端起碗,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液体刚触到舌尖,他眉头就狠狠皱起。酒水在嘴里滚了好几滚,才缓缓咽下。

    “好酒。”他放下碗,语气笃定,“入口顺,不烧心,甘醇、清冽!没有一点杂味儿。”

    说罢,再端起碗,打算再细品一下。

    蒋书办听他说出了如此高评价,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

    伸手端过自己那碗,谨慎地抿了半口。

    他平日本就不常饮酒,这一口下去,只觉得比之前那些喝的烧酒都要更辣一些。

    喉头仿佛被团小火苗燎过,微微发烫。

    他苦着脸,不愿露怯,反而咂了咂嘴,想让那股辣意快些褪去。

    热辣劲儿过去了,舌根处竟泛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好酒……”他也学孙大人那样赞了一句。

    双手撑在腿上,想了想,又对孙大人补了一句,“比前年您带回来的那坛宜宾烧春,还多了几分厚实,余味儿绵长,就是缺了点陈气。”

    孙大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你可别在江宛面前提宜宾的烧春,她听了要较劲的,这丫头心气儿高着呢。”

    可江宛听了,只是摆了摆手,眼里笑意没有半分不服气的样子。

    她一边接过小禾递来的米酒,一边通达地说道:“宜宾的烧春好,那是多少人的祖辈传下来的本事。好水出好酒,再正常不过。

    我们这酒啊,是我们永兴镇的粮、永兴镇的水。连烧火的柴都是永兴镇山里砍的松木。

    一方水土养一方酒,各有各的路数,不能这么比。”

    她这话说得敞亮又顺耳。

    不卑不亢,说出了孙大人的心声。

    孙大人听得舒坦,端起碗来,冲她举了举,“就冲你这句话,我再喝一碗。”

    说罢一饮而尽,半点未剩。

    江宛抽了抽嘴角,怀疑这老头就是馋酒来着,刚坐下这一会儿的功夫,一碗酒就直接没了……

    等孙大人空碗,江宛这才不动声色地朝周祈山递了个眼神。

    后者立马会意,拍了拍周祥贵的肩膀,示意他别被凳子撬飞后,才起身朝灶房走去。

    蒋书办嘴里嚼着嘎吱脆响的猪耳朵,不解地望着周祈山离开的背影,“这是做什么去了?饭还没吃呢。”

    孙大人眼睛一亮,捏起碟子里一颗煸得干香酥脆的黄豆,“嘎嘣”一声咬下,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不过喝口水的功夫,周祈山端着一只窄口酒罐走了出来。

    那酒罐约莫十来斤的容量,坛身乌褐,封口用木塞堵得严严实实。

    孙大人神色微敛,屏息凝声。

    余氏一脚踹开地上的小石子,双手托在罐子底下,亦步亦趋地往后退着。

    “靠边一点,放地上就行,小心着……”

    在余氏的低声叮嘱下,酒罐稳稳落在江宛脚边。

    江宛弯下腰,一手掐住罐颈,一手握住木塞,猛地一发力。

    “波”的一声抽响。

    霎时间,一股比先前浓郁数倍的酒气,如泄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顷刻就将先前桌上那碗头道烧酒的香气,冲得淡若无物。

    烈!

    蛮横不讲理的烈!

    酒气挟着高粱米的清香,带着锋芒,不由分说地闯进每个人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小禾被这股酒气冲得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没摔倒在地。

    好不容易坐稳,委屈屈地在江宛耳边告状,“嫂子,这酒会打人……”

    蒋书办下意识收敛鼻翼,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脸上露出少有的惊疑之色,目光直直地看向江宛,“这酒……怎么会如此的烈?!”

    江宛施施然一笑,把木塞搁在桌上,“寻常烧酒,烧一回酒味就足了。这是烧了二回的酒,把头道酒再上甑蒸一遍,可不烈吗?”

    她顿了顿,狡黠地眨了眨眼,“这酒可不比先前那碗,蒋书办若是酒量浅,可要悠着点喝。”

    市井之中,寻常人家最常饮的不过是米酒和黄酒而已。

    温和绵软,老少皆宜。

    烧酒价贵,易上头。酿造工艺也更为繁复,非殷实之家不敢轻易尝试。

    若说米酒只有三五度的酒精度,黄酒便能达到十度。

    烧酒的酒精度数,已经在那黄酒之上了。

    更莫说这二道烧的烧酒,酒精度数直接翻倍。

    江宛下午壮着胆子浅尝过一口,按照她的经验估算,这坛酒少说也得有个二十来度了。

    继续往下烧,也就是多次提纯蒸馏下,没准真能搞出四五十度的高度粮食酒来,那可真就是整个渝州府的头一遭了……

    她收回思绪,扭头看向孙大人。

    对方已经被这浓郁的酒香,熏得眯起了眼睛。他呼吸轻抽缓放,面上的皱纹都被这酒气“烫”得舒展开来,整个人松弛而沉浸……

    “孙大人。”江宛喊醒他,取出一小勺清亮的液体,倒入碗中,“尝尝?”

    “嘶——”孙大人吸了口气。

    他定定地看着那碗烧酒,看了足足好几息,随即端起碗来,没有像方才那样小口抿,而是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嚯!”

    碗刚一离唇,他便忍不住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眉心狠狠拧作一团,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辣意从舌尖炸开,一路烧过咽喉,直直坠入胃里。

    可他没撂碗,反而攥紧了碗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硬生生把那股子冲劲儿顶住了。

    喉头滚了两滚,待那口烈酒彻底落肚,他才长出一口气,眼眶竟被激得微微泛了红。

    “好家伙……”他咂了咂嘴,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像是怕惊扰了嘴里那股还在游走的余韵,“这酒有劲儿啊!”

    堂屋里静了一瞬。

    蒋书办被他这副模样唬得把刚端起的碗又悄悄搁了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孙大人的脸,想看个后续。

    江宛也微微屏住了呼吸,“孙大人觉得这酒,有销头吗?”

    孙大人目光炯炯地看着江宛,语气里带着少有的郑重,“头道酒喝的是个‘顺’字,入口柔,落肚稳。这二道烧酒,喝的是个‘劲’字。

    等劲儿过去了,留下的就是粮食的甜,绵得很,久久不散。”

    他顿了顿,又端起碗来,呷了半口含在嘴里,让酒液在齿颊间流过一遍才缓缓咽下。“而且这酒后头不窜,不往脑门子上顶,落到胃里暖乎乎的,好酒啊……”

    他把碗举到眼前,低着头看了半晌。

    “这酒你打算怎么办?就自家卖,还是往其它地方送?”

    江宛迎着他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先自家存着,再酿两批看看。等酿法更稳了、大人安排妥当了,觉得成,我想着在镇上开个小作坊。”

    孙大人摇了摇头,沉吟着说:“开作坊的事,得缓缓。但这坛酒,我要带一壶回衙里。”

    他抬眼看向江宛,目光里多了一层琢磨不透的深意,“这酒藏着掖着太可惜了,下个月府里来人巡查,若能带着这酒,兴许……能替我们镇子争口气。”

    夜色从门外漫了进来,众人把酒言欢,太过尽兴。

    目视周家父子送孙大人和蒋书办离开后,江宛心里的悸动,却迟迟不肯褪去。

    余氏和小禾为自家酿酒,头一遭就能被大人赏识,而兴奋不已。

    连收拾碗筷的动作,都更麻利了些。

    江宛有些无法融入,索性推开后门,朝蚕室走去。

    孙大人迫切地想让永兴镇露头,她能理解。可江宛担心自己接不住啊。

    她原本计划着,这酒被孙大人带回去,介绍给几个老友,周家就做这“口口相传”的生意。

    可……

    这酒要被孙大人带到府城去了。

    对江宛、对整个周家、对整个永兴镇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誉。

    □□誉之下,全是针锋相对。

    枪打出头鸟。

    她一个小小商贩,不曾拜过商会大门,不曾交过份子钱,就敢直接绕过那帮盘根错节的叔爷们,把酒递了上去。

    这无异于是在戏台子底下,抢了班主的锣。

    酿二道烧酒不难,难的是粮食的损耗。

    同样五斗高粱,头道出酒六成,二道只剩三成!

    可偏偏,只有这二道酒才能称得上一个“劲”字。

    渝州商会的老爷们也不是不会做,而是不肯做。

    成本太高、利太薄。

    旁边梓州路那一坨全是酿酒的正店,离得近,工艺成熟,何至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藕种到、铺子落,菌菇酱香 他们不

    他们不做, 也绝不容旁人来做。

    无关利益,而是威信不容撩拨。

    往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那些明里暗里的绊子,恐怕比预想的,来得更加猛烈。

    她已经和孙大人绑在一条船上了, 退无可退,便只有迎头撞上去……

    山顶的风把夜色洗得格外干净。

    月朗星稀,皎月如盘。

    清辉毫不吝啬地洒向大地, 毫不吝啬地洒向山顶那道瘦小却挺拔的身影。

    冷冽的空气灌进有些燥热的胸腔, 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桑叶的清香。

    江宛就这么站着, 任由月光把影子禁锢在脚下。

    许久,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她侧过头,发现是送完孙大人和蒋书办的周祈山。

    他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住,沉默地立了片刻, 而后无声无息地向前一迈。

    他身形高峻,影子也宽大, 像一堵厚实的墙,把江宛完全笼进那片阴影里。

    山风被他挡去了大半, 月光也只堪堪擦过他的肩膀, 在江宛脚边落下一道温柔的边界。

    他没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轻柔。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陪她站着, 不言不语。

    时间在沉默里放慢了流淌的速度。

    许久后,江宛深呼了一口浊气, 转过身来。

    “夜里太凉,我们回家吧。”

    周祈山低头,环住她的身子, 手臂收得很紧。

    江宛浑身一僵,有些无措。

    滚烫的体温一点一点渡了过来,他的下巴贴在她颅顶,停留了几息。

    “你别怕。”他说:“我……我们都在。”

    然后,他松开半寸的距离,牵起她的手,裹进自己的掌心,带着她转身,一步一步踏着月光铺成的小径,往山下还那盏还亮着的灯走去。

    “你现在做什么就去做,别怕那些事情。一切有我,都有我……”

    江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动与疑惑齐升起。

    她并不晓得周祈山之前经历了什么。

    从那些被时间和沉默掩埋的过往里,她窥见了一些端倪。

    可……

    她还记得相认时的那一幕。

    本该光滑的脖颈,被一道狰狞的勒痕,粗暴地割裂。

    那伤口没入皮肉,只需再收紧一分,便可轻易夺走他的呼吸。

    战场上刀枪剑戟,没有哪个士兵会选择用一根粗粝的麻绳,去生生绞断敌人的喉咙。

    那样做太慢、太蠢、太浪费时间。

    更像是某种私刑,某种掺杂私欲的、不能公之于众的抹杀。

    这样的行为,还是发生在周祈山遣返归农之后,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杀人灭口。

    所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闭嘴不去询问。

    只想等时间的流沙吹过,掩去那不敢宣之于口的沉寂……

    年后的日子,跟那回春的气温一样,噔噔噔地往前窜。

    攒了一个年的各项事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益阳府的藕种终于送到了。

    消息传回李家坳,整个村子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倾巢而出。

    但凡能还能动弹的村民,无论男女,不分老少,纷纷挑起自家最好的箩筐,呼啦啦地跟着江宛,聚集在了朱沱镇的码头上。

    他们跟着江宛,一起立在那里。

    热泪盈眶、满含激动地看着那一筐又一筐的裹着淤泥的藕种卸下。

    汉子们弯下腰,两臂一抄,吆喝着将沉甸甸的藕种抬上岸边。

    娘子们接过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节节藕种,转移至自家的箩筐……

    挑起来时,扁担压弯了脊梁。他们便咬着牙,一步一步顺着蜿蜒的山路往回走。

    长长一溜队伍,在山间缓缓游动。

    前头的人歇脚,后头的也跟着停下,偶尔喝口水解解渴,偶尔伸手去抚那藕种上要干未干的塘泥。

    指肚捻一捻,凑到鼻尖嗅一嗅,脸上便绽开憨实的笑。

    省下了几百文的转运钱,他们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没人嫌累,没人嫌苦,一路说说笑笑,引得路人侧目也不收敛半分。

    藕种下塘那几日,周祥贵干脆卷了铺盖,直接就住在了李家坳。

    晚间盯着汉子们匀塘、埋种、放水。

    白天,等李家坳的村民去田地里干活时,他就守在塘边记录。

    也幸得天气热了,蚊蝇四起,家中的腊味生意淡了不少。

    只剩酒坊那边还需要人日日蒸粮、拌曲。

    有周祈山在那边操持,灶火不息,酒香不断,家中日子纹丝不乱。

    老蟒林的春笋更是疯了一样,一夜间就能窜出去一掌高!

    白胖胖的笋尖顶开腐叶,漫山遍野全都是。

    两眼一睁就是掰笋,口味稍稍差点的他们还看不上,专挑口味清甜的掰。

    掰不赢笋子冒尖的速度,他们也绝不让别的村子越界半步。

    用老丈的话来说,“当初说得好好的,山脚的地我们不动,山上的竹林归我们。怎么着?将我们卖出了几吊银子,就偷偷摸摸地往山上摸?真当我们老蟒林的好脾气?!”

    江宛听着老丈的牢骚,呵呵笑,也不敢搭腔。

    因为但凡遇到有别的村子前来送笋子的时候,她照样笑眯眯地接过来,称重、算钱。

    倒是苦了孙大人。

    镇上的鸡毛蒜皮的公文堆成了小山,猪场那边的崽猪又赶上换栏。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饭都顾不上扒。

    老蟒林这边,三天两天就闹出动静。

    外村人摸笋,被吓得跌下了土坎。半大小子争谁先瞅着了一窝菌子,打得浑身是泥。

    还有人夜里偷摸挪界石,差点动了砍柴刀……

    桩桩件件,只是为了能在杂货铺多换几枚铜板。

    孙大人抽身去断,猪场与镇衙来回跑,鞋底都磨破了好几双。

    还得耐着性子听两边的乡民们扯着嗓子吵,吵完了才能拍案定夺……

    江宛写完最后一张递去榷货场的捎货单,吹了吹上头未干的墨迹,折好封蜡,递给驿站来收信的牙人。

    送走牙人,这才转过身,抬眼看着柜台前站着的蛮娘和草鬼。

    “今儿怎么就你们?其他人呢?”

    蛮娘嘴巴一瘪,“被孙大人‘请’去镇衙了。”

    江宛挑了挑眉,“又跟人打架了?”

    “可不!”草鬼跟个小大人似地,双手抱胸,往柜台一靠,“那些外村的小娃子溜进我们寨子偷掰笋,我们瞅见了,本也懒得搭理,那些小娃子能掰几个笋?可他们倒好,掰完了还拿石头砸我们的狗,我们就把他们打了。

    这不,鸦骨他们刚进镇子,就被孙大人拎走了。”

    蛮娘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就你嘴快。”

    江宛眉心微蹙,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嘴,“没出什么大事吧?”

    草鬼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就是蹭破了些皮而已,是他们自个嚷得跟杀猪似的,真小气。”

    “那就好。”

    江宛松了口气,垂下眼,把前铺看客的任务交代给了小禾,便带着蛮娘二人和她们带来的背篓,走进了后院。

    现如今,老蟒林那边直接在山间平了一块地,专用来晾晒山里的笋干、菌干。

    等攒得差不多,再拉来杂货铺。

    能让蛮娘和草鬼专门跑一趟的,都是些还不错的山货。

    江宛拖来一张矮凳坐下,伸手揭开了背篓上盖着的芭蕉叶。

    里头,光是水竹笋就有半背篓。

    只有拇指粗细的细长笋子,笋衣青绿,掐一下就能沁出水来。

    这笋子天生就不带一丝涩口,焯水凉拌或者炒腊肉都鲜甜得劲。就是搁在铺子里售卖,不出半日,也会被镇上的居民抢个精光。

    背篓旁边还码着一捆捆扎好的蕨菜,卷曲的嫩芽,毛茸茸的杆子。

    滚水一焯,几滴香油一撮细盐,就是满口春味。

    中间,刺笼苞若干。

    这东西爱之者视若珍馐,切碎了混着鸡蛋一炒,那股子抢鼻子野味,能勾得人连刨三碗米饭。

    还有一些松树林里才有的菌子,几兜松菌、牛肝菌。褐的褐,黄的黄,边缘还沾着细碎的松针和腐殖土。

    “这都是大家伙早上天不亮就去周边凑出来的,赶着给您送来,想跟您换点盐巴。”蛮娘边说,边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拾掇,“今年春雨透,地气润,瞧着倒是个好年生。”

    草鬼在一旁蹲着,百无聊赖地插嘴道:“就是笋干不好晾干,潮气太重了,还得再晒些日子才能送来。”

    江宛点了点头,伸手拨了拨那几朵菌子,“鸡枞没找到吗?我想做点菌菇酱,往后出门在外,揭了盖子舀上一勺,也能下个饭。”

    蛮娘收拾篓底的手一顿,抬头,诧异地看着她,“您又要出远门?”

    江宛摆了摆手,笑道:“最近太忙了,暂时没出门的打算。只是……渝州府那边传信,说铺子已经拿下了,我想着那么大一间铺子,总要多摆些东西才好看。不然空落落的,叫人看了招笑。”

    叶寻香那边还有一个月才能过来。

    这段空档里,留给香料的位置,可不能就这么闲置下来。

    眼下,能摆上明面上的,无非就是一些山货和腊味、酒水。

    等再过些日子,鲜藕和烟熏兔子才能陆续上架。

    渝州府那地方,漕运豁达,商旅往来颇多。

    最好多备些半成品的吃食,光有腊味还不够,还得添些例如泡菜和菌菇酱、肉酱之类的东西。

    一样样用小罐封好,客人买回去下饭也可,就干粮也行。就是备礼送客,也都是不错的选择。

    蛮娘听着,在脑子里盘算了几回,“鸡枞窝子我们都记着呢,等下一场雨就过去瞧瞧。”

    她说着,从背篓底下摸出几块石头,“这是在老蟒林深处那条矿脉下捡的,估计是被山水冲下来的,爷说留在寨子也是压酸菜的命。你喜欢,就给你带来了。”

    江宛拿起一块,对着日光细细看了几眼。

    石头表面暗红沉郁,隐约透出几分内敛的赤芒。

    “能去挖点吗?”

    蛮娘冷飕飕地剜了她一眼,“您不怕死就去,天家的东西,让你捡上几块就是造化了,别贪。”

    江宛呵呵一笑,将朱砂原石收好,“我就随口一说,当是开个玩笑嘛。”

    草鬼小眼珠子一转,“东家,你若是想……”

    “我不想!”江宛立马抬手捂住了她的小嘴巴。

    瞪着眼睛,警告道:“你最好也别想。”

    等蛮娘和草鬼离开后,江宛顺手将朱砂原石丢给了商城。

    这玩意儿捏在手里有些烫手,能尽快脱手她就从不耽搁。

    转头又将水竹笋、蕨菜和刺笼苞摆在了铺子里,刚一摆上去,就有两个婶子凑了过来。

    “刚掰的?”

    “您看这断口,新鲜着呢。”

    “多少钱一把?”

    “半斤五文。”

    “给我抓一把。顺便抓一把刺笼苞,三文吧?人外头都是这个价的。”

    “行!”

    招待了两名铺子里的客人,江宛这才拎着剩下的牛肝菌和松菌走近灶房,打算趁着菌子新鲜,先做几罐腊味菌菇酱试试。

    牛肝菌肉质紧实,松菌菌盖肥厚。这两样混着来,再配上腊肉丁儿,味道肯定不差!

    在井边打了清水,一朵一朵细细清洗菌菇上的脏污。

    清理干净后,又切下一截稍瘦些的腊肉,洗干净,丢进锅里先去去多余的咸味。

    菌菇切丁,蒜末姜片切末放一旁备用。

    又备好菜籽油、花椒、豆油。

    感觉备料该是备得差不多了,江宛这才插着腰,计划接下来的步骤。

    她下厨的次数,一只手都嫌多。

    步骤大差不差都能记着,可火候这东西,它就有那么点的虚无缥缈,她是真有些拿不准。

    刚准备去后山喊菜地里的余氏帮自己瞧着些时,便看见周祈山忙完回来。

    江宛也不客气,忙招手,请来了救兵。

    周祈山听说她想做菌菇腊味酱,也不含糊。换下外衫,洗了个手就站到了灶台旁。

    腊肉焯水后又用热水清洗了几遍,下刀切丁。

    两人围在灶台,一个炒料,一个看火,配合得行云流水。

    凉锅下菜籽油炒去生味,再下腊肉丁小火慢煸。

    待肥肉部分熬出的油香混进菜籽油里、瘦肉部分缩成焦香的肉粒,他借着这锅底油,洒下一把干花椒粒。

    麻香炸开的同时,姜末、蒜末相继入场。

    热油将蒜末爆得金黄,周祈山将切好的菌菇粒一股脑倒了进去。

    锅铲快速翻动,菌菇一遇热油便迅速塌软,渗出多余的汁水,与锅里的荤油交融在一起,发出咕嘟咕嘟的清香。

    菌子断生后,周祈山又舀了一勺豆豉,一口黄酒,外加一小撮白糖提鲜。

    最后才倒进豆油,用铲子慢慢地搅动,在锅里慢慢收汁……

    末了!

    卸火、起锅、装罐!

    “先别装罐!”江宛从灶膛口站了起来,拦住了周祈山接下来的动作。

    她咽了口唾沫,“让我尝尝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面对不识,转铺落契 面对那

    面对那一锅浓油赤酱, 任谁见了,都得喉头一滚,食指大动!

    江宛本就对美食没什么抵抗力, 此时目光落在锅里,直接不争气地说出了自己的欲望。

    周祈山瞧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他抽出勺子, 轻轻舀了一小勺,刚准备上嘴吹吹,又怕江宛嫌弃, 索性晃了晃勺子, 想让它凉得更快些。

    江宛目光黏在勺子上, 脑袋随着勺子的晃动而转动,看得周祈山忍俊不禁。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周祈山也不逗她了,勺子往江宛嘴边一送, “要是觉得味道不对,告诉我, 我再改。”

    菌菇吸满浓醇的酱汤,和腊肉独特的烟熏味道混在一起。菌子本身的清冽草木鲜香竟没有被酱味压下去, 反而在浓郁的口感中, 辟出一道清流。

    单口吃,确实偏咸了点, 咸得让人想掏出点主食扣在上头。

    肉粒与菌菇粒相辅相成,刚进口, 分不清彼此。

    一口嚼下去,口感层次顿时分明。

    咸肉粒纤维粗,偏焦香。菌菇柔韧, 绵软。

    一刚一柔,相得益彰!

    若是把这酱盖在热腾腾的米饭、面条上,亦或者抹在炊饼上,一卷!

    绝对比腌菜更来得适配!

    光是想想,就又馋了几分。

    江宛抹去嘴角的酱汁,意犹未尽地指着锅里的菌菇腊肉酱说道:“记得装两罐出来,明日我出门,顺便给人带点礼。”

    周祈山手上动作一停,眉心倏地隆起,“你要出门吗?”

    “嗯。”江宛点了点头,“和张妈妈约好了,明日午时之前,就要到渝州府签契。”

    她又咂了咂嘴,回味着菌菇腊肉酱的余味,继续说道:“李婆婆的铺子已经押在了张妈妈手上,我们带好银子,直接就可以过去签契了。”

    话音落下,周祈山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探向腰间那只旧荷包。

    捏了捏。

    “买铺子的银子够吗?”

    若是不够的话,他荷包里还有和之前江宛“给”他的一钱碎银和爹娘过年给的二钱碎银。

    拢共三钱,很少,他晓得。

    周祈山抬起头,目光不自觉落在江宛发间的那根银簪上。

    银簪通体发黑,刻着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的祥云寿桃纹。

    这是娘送她的,戴了有些时日了。

    他原想着,再攒些时日,给江宛换一支更适合她的簪子,可眼下,铺子里的事显然更紧要。

    江宛刚准备开口喊他再来一勺,抬眼就捕捉到了他捏荷包的小动作。

    嘴角一抽,她沉吟片刻,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委婉,“你莫担心,银子够的。告别孟家时,寻香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家里年前年后铺子也赚了不少,你……”

    说得越多,好像底气越不足。

    江宛抿了抿唇,不再继续解释。

    买铺子的银子,大头还是她从空间倒腾出来的糖盐赚的。每半月借着榷货场的来货,江宛偷摸往里塞了不少。

    家里杂货铺和商船那点明面上的收入,加起来拢共也就能凑出个八十多两。

    李家坳那批藕种,就压了她二十多两银子动弹不得。

    还有蚕室和酒坊,前前后后也投了三十多两银子进去,至今也就浅尝了个味儿。

    还有孙大人“借”走的三十两猪场投资款,不到年底她连根猪尾巴都分不到。

    这三处一加起来,几乎把明面上的银两全填了进去。

    别说利润了,连本钱都还没回来一分。

    好在有商城兜底,再加上叶寻香塞给她的五十两。剩下的银子,怎么说也能凑个“首付”出来。

    至于拖延多久缴清尾款,到时候她再去跟张妈妈商量一下。

    她总不能因为这点寻常事,就跟自己撕破脸吧……

    江宛如是想着,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到底也有几分拿不定主意。

    直到次日和张妈妈碰面,江宛心里都还有些忐忑。

    她一面递上手里那瓶菌菇腊味酱,一面使出浑身解数,甜言蜜语不过脑地往外倒。直把张妈妈哄得浑身不自在,搓着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连连退了三大步!

    张妈妈眯着眼睛打量她,心里直犯嘀咕。

    若非周祈山在场,她非得拉着江宛问个清楚!

    这丫头满脸堆笑,眼底的狡猾藏都藏不住,指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船行江心,周祈山晕船晕得厉害,趴在船头呕得脸色煞白、天旋地转。张妈妈瞅准空档,一把将正替周祈山顺背的江宛拉到船舷边上。

    “老实交代,你心里是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坏?!”张妈妈压着嗓子,一脸戒备。

    江宛两眼眨得跟打双闪似的,故作不解地歪起脑袋,“张妈妈为什么这么说?”

    张妈妈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你什么人?我什么人?跟我装,你还嫩了点。”

    江宛这才“噗嗤”一笑,龇着牙,露出那副惯常的赖皮相,“嘿嘿,还是张妈妈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说着,上前亲昵地挽住张妈妈的胳膊。

    张妈妈浑身一激,敏捷地后撤一步,重新拉开二人的距离,“有事说事,少来黏黏糊糊那一套!”

    江宛瘪了瘪嘴,耷拉下眉眼,这才收了嬉笑,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跟张妈妈明说了。我手头银钱不够,张妈妈你看能不能……”

    她把想要“分期付款”的事情告知张妈妈后,张妈妈的脸色从疑惑、震惊,到“果然如此”。

    等江宛说完,才咬牙切齿地“啧”了一声,“我就知道!”

    她瞪了江宛一眼,沉思数息后,很快便想好对策,“你现在手头有多少?打算赊多久?”

    其实赊账分期这是常有,拖个三五个月更是常态。只要这利息照算,便无大碍。

    但她还是狐疑地盯住了江宛的眼睛,声音逐渐拔高,“你该不是想拖个一年两年吧?若真是这样,我倒不如另寻买主!”

    说着,张妈妈脸一垮,又往后挪了半步,摆明了随时要抽身的态度。

    江宛见状,忙开口缓和,“张妈妈这么说,真是伤我的心。”

    她竖起三根手指,指天,郑重其事地保证道:“张妈妈您放一百个心,至多三个月,余下银钱,一分不少,铁定到位!”

    两人现在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张妈妈总不至于这点松快都不给吧?

    张妈妈盯着江宛信誓旦旦的表情,认真思索片刻,还是点了头,只是脸色没那么好看罢了。

    这丫头虽然捏着她的把柄,她却也真没在这丫头身上栽过跟头。

    就是这心啊……一直悬吊吊的,落不了地。

    一个时辰的水路后,渝州府到了。

    江宛扶着周祈山,慢腾腾地下了船。

    见他两腿发软,身子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身上靠,江宛忍不住叹道:“之前坐船,也没见你吐得这么难受,怎么这回……”

    周祈山强咽下恶心感,小声为自己辩驳着,“之前脖子受了伤,吐不出来……”

    可就是下了船,他的身子也愣是没支棱半点。

    江宛闭了闭眼,认命地接受了这个理由。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午时前,来到了李婆婆的铺子前。

    往日大门紧锁、清冷萧瑟的铺子,今日也罕见地打开了半扇门。

    往来行人、周边商户,纷纷伸长着脖子往里探视。

    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时不时交换两句各自打探来的小道信息。

    那些窃窃私语,倒把铺子里的寂寥冲淡了几分,凭空添出些热闹劲儿来。

    临跨门槛前,周祈山忽然直起身子,抬手替江宛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头发。

    江宛微微一怔,抬眉剜了他一眼,随即弯了弯嘴角,与他并肩,大步跨进了铺子。

    铺子里早已后者两拨人。

    一拨是以李婆婆大儿子为首的卖家。

    李婆婆携儿子、儿媳四人,垂头束手站在一旁,满脸灰败。

    另一拨则是赌场管事带领的打手。

    七八个汉子四散开来,有的摸摸落了灰的桌椅板凳门框,指腹一捻,嫌弃地吹口气。

    有的则是是一脚踹开碍事的东西,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将铺子里本就紧绷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张妈妈一进门,就板着脸,粗声粗气地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管事的起身,热络地迎了上来,就连身后那帮小喽啰,也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开始朝中间已经收拾出来的桌子靠近。

    “到齐了,张妈妈一路辛苦了。”管事颔首拱手见了礼,目光极快地越过张妈妈的耳侧,落在她身后的江宛和周祈山身上。

    他眼皮微微一挑,转瞬便笃定,那位年轻的娘子,才是今日的正主。

    “这位小娘子,就是铺子的新主了吧?”

    他话说得圆滑讨巧,带着显而易见的恭维。

    江宛也不怯场,含笑回礼,“托妈妈的福,才能接手这样好的铺子,往后还请管事多照应。”

    话刚出口,一只低头缩小自己的李婆婆浑身猛地一震。

    她倏地抬起头来。

    江宛逆光站在门口,午时的阳光刺眼,她一时有些看不清。

    她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定睛再看,这才看清,那买主竟是江宛……

    一瞬间,李婆婆的瞳孔骤缩,下意识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嘶鸣。

    “宛……”

    身旁一年岁稍轻些的中年汉子扯了扯李婆婆的衣角,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娘,你认得?”

    李婆婆猛地合上嘴巴,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进喉咙。

    垂下眼帘,声音干涩,“不认识。”

    那汉子见状,失望地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不再做声。

    过契的流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当。

    张妈妈将那几张写满条款的文书摊在桌面上,李婆婆颤巍巍地伸出手,拇指在朱红印泥里重重一按,又在那薄薄的宣纸上缓缓压下去。

    红印落定,像是抽干了她最后一丝气力,她整个人无声地往旁侧退了两步。

    没人去搀她,没人去管她。

    她身旁的儿子儿媳也都埋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尖,仿佛这样就能装作看不到一样。

    张妈妈利落地将几份文书拢到面前,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那尚未干透的墨迹,笑意朗朗地朝江宛道:“恭喜江娘子了,往后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可莫要忘了妈妈我这点牵线搭桥的苦劳呀。”

    说着,她将文书递到江宛面前,又压低声音嘱咐,“拿去府衙登记入册便算尘埃落定了。走吧,日头还早,早些办妥,你也好早些把心放进肚子里。”

    江宛接过文书,转身朝那年轻管事以及四散的赌场打手们略一欠身,面上挂着得体的笑,“辛苦张妈妈,也辛苦各位兄弟跑这一趟。”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只早就备好的粗布荷包,双手捧着递到管事跟前,“我们还要赶去官府办手续,这点碎银就当请兄弟们喝碗凉茶、嗑碟瓜子,往后等铺子拾掇齐整开了张,还望各位赏脸光临,给小店添添人气。”

    年轻管事接过荷包,顺势一捏,嘴角的弧度登时真切了几分。

    他将荷包利落地揣进怀中,拱手道:“那就替弟兄们谢过娘子了。”

    话音一顿,他眼风轻飘飘地往李婆婆一家扫去,嗓音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警告,“恭喜娘子得了新铺。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尽管开口。

    若有不长眼的敢上门滋事,娘子也可来找兄弟们聊聊。渝州府这地界上,我们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李婆婆一家闻言,脑袋埋得更低了。

    李婆婆的大儿子缩着脖子,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母亲,李婆婆却像尊泥塑似的纹丝不动,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江宛自始至终没有朝那边投去一瞥。

    她神色从容地向年轻管事道了谢,便转身跟在张妈妈身侧,一脚迈出铺子,踏进午后明晃晃的日光里。

    张妈妈本就是官牙出身,这铺子押在她手中时,契税债务早已清理得干干净净,算是过了明路的清白产业。

    因而去府衙过契,几乎没费什么周折。

    府衙的书办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掀了掀眼皮,核查了张妈妈的身份文书和铺子的抵押底档,便在契尾利落地盖下那方赤红的官印。

    赤印落纸,墨迹微润,铺子从此易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立新铺,筹谋未来 捏着那

    捏着那张尚且湿墨的薄薄契约, 江宛心头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永兴镇那间杂货铺,当初虽然也过到了她名下,可那铺子到底是周家的根, 里里外外都记录着周家的气息。

    她初时只觉满眼陌生,从未生出半分归属之感,后面才一点点生出了些“家”的感觉。

    可眼前这间铺子不一样。

    从今往后, 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独独属于她的物件。这种踏实又滚烫的满足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 满满当当塞住了她整个胸腔。

    张妈妈在旁一个劲儿地拱手道喜, 嘴里的“恭喜”翻来覆去说了七八遍, 江宛才猛地回过神,抬手飞快地抹了把脸,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红了眼眶。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从腰间解下那只绿色的荷包, 双手递过去,“见笑了张妈妈。这里头是银票六十两, 其中十两,还得劳烦您老帮忙寻几个靠得住的工匠, 把铺子简单拾掇拾掇。”

    张妈妈接过荷包, 麻利地抽出里面那卷裹得齐整的银票,大拇指在舌尖上蘸了蘸, 就站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上,迎着午后的日头一张张捻开清点。

    她数得极快, 嘴里还不忘数落,“你这丫头,下回谈这种买卖, 头一件事就是把银票先亮出来。也就是我在这儿替你兜着,换个人,光看你那副空手套白狼的做派,早甩手走人了……”

    她数完,照例将银票卷成紧实的一捆,打算塞回那只绿荷包里。

    一直安静立在旁边的周祈山却忽然开了口。

    “张妈妈,这只荷包能否留下?”

    张妈妈一愣,抬眼看他。

    见周祈山目光清明,神色坦然,全然不觉自己这话有多不合时宜。

    张妈妈嘴巴一歪,嗤地笑出声来,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哟,你倒真是个会过日子的。”

    说着,她斜睨了江宛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

    这么大一笔买卖都做了,连只荷包都舍不得搭进去,你家这位相公,也忒抠门了些。

    江宛得了铺子,心情正敞亮呢,哪会把这点调侃放在心上。

    她笑盈盈地伸手接过张妈妈递还的荷包,仔细系回腰间,又轻轻拍了拍那已然空瘪的布面,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柔和。

    “张妈妈有所不知,我和我相公,当初就是凭着这只荷包相认的。”她说着,弯起眉眼看了周祈山一眼,随即又转向张妈妈,正色道:“铺子翻新的事就全托付给您了,我先回去看看铺子,看哪里需要调整的,记下来跟您说。”

    话落,江宛主动牵起周祈山的手,踩着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的步子,转身按原路朝铺子走去。

    午后的阳光铺了满地,晒得她眯起了眼。

    张妈妈怔在原地,望着江宛那雀跃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往地上轻轻啐了一口,嘴里仍是不肯服软地嘟囔,“这丫头,也真放心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我,也不怕我在中间狠狠捞你一笔!”

    话刚出口,她已将银票仔细收进贴身内袋,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幽深的巷子,边走边自言自语地盘算,“我记得老二认识城南好几个木匠师傅,还有泥瓦匠……这事儿还是交给他办才稳妥,那小子做事精细……”

    街道的喧嚣,吹散了她的絮叨。

    周祈山被江宛攥着手,一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

    她的掌心温热又干燥。

    他不敢回握,甚至连半分力道都不敢使。

    那手太软,太暖,他怕自己稍一用力,便会惊扰了此刻的安然。

    他只是由着她牵着,脚步微微踉跄地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耳后被风吹乱的碎发上,眉眼不自觉地上扬,又飞快地压下。

    人散楼空,铺子里,一道孤独的身影被遗忘在那里。

    “回来啦……”

    江宛刚跨进铺子,便听到那道熟悉的声响。

    她垂下头,轻声应道:“回来了。”

    “嗯。”李婆婆撑着桌面,缓缓站了起来。

    环视一圈陪了自己好些年的老伙计,再开口时,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些释然。

    “这铺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江宛轻轻“嗯”了一声。

    李婆婆笑了。

    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多谢了……”

    她没有多问什么。

    有些事,不必说破,破了便是伤缘分。

    从赌场的反应,到张铁嘴的态度,她已经明白了太多。

    在李婆婆佝偻的身影,越过门槛的刹那,江宛终于抬起了头。

    “李婆婆。”她喊了一声,嗓音比方才清亮了许多,“铺子的银钱,晚间会送到你家,你记得收好。”

    李婆婆身形僵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接话,顿了顿,便迈过门槛,瘦小的背影彻底融入了市井的嘈杂之中。

    空气里还滞留着腐朽的味道,江宛同周祈山一起,将铺子所有门板窗户全部打开。

    穿堂风吹起一地扬尘,空旷的铺子渐渐被街面上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填满。

    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等来了活水。

    隔壁茶肆的跑堂见了,胡乱甩了甩肩上搭着的汗巾,掂着脚凑到门边。

    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地问:“掌柜的这是打算做点什么啊?”

    话里那点打探意味十足。

    江宛抬起头,扯起嘴角,笑得客气,“打算卖点杂货。”

    “哟!这么大个铺子,就卖杂货啊?”伙计拔高了嗓门,满脸写着不信。

    眼珠子滴溜溜地往铺子里头瞟,恨不能想从那一地的狼藉里看穿江宛的意图。

    江宛不惜得和他解释,也不喜欢这样被人明目张胆的窥视。

    索性停下手里的动作,双手抱胸,静静地注视着伙计。

    同条街面上的买卖,最怕就是撞了行当。

    灶台上的热汤就这么多,谁都不愿意分出去。

    这伙计眼巴巴地凑上来,无非就是想探个底,看看她这新主家,会不会抢了茶肆的生意。

    看江宛迟迟不搭腔,伙计撇了撇嘴,面上堆出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这有什么说不得的?都是邻居,到时候互相看顾一下,再正常不过了。”

    江宛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怕我抢了你们家的生意?”

    “那倒不是。”伙计挺起胸膛,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掌柜的想跟我们打擂台,您呐,还是差那么一丢丢火候。”

    他掐着小拇指尖,挑衅地在江宛面前晃了晃。

    江宛翻了个白眼,抬脚就朝他走去,打算薅着他的衣领,去隔壁茶肆找管事的仔细问问。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反正她这还没正式营业呢,闹起来她又不亏。倒是隔壁茶肆,这般小心眼的模样,今儿也别想留客了。

    刚准备动手,站在二楼的周祈山似心有所感般,拢起一捧扬尘,兜头便洒了下去。

    “唉?唉!咳咳咳……”

    伙计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慌忙扯下汗巾拼命拍打衣衫。

    “你这人怎么这样?弄得我一身灰的,我还怎么回去上茶?”

    他昂头看着周祈山,又恼又窘。

    江宛忍不住抿嘴,扬了扬手,对那伙计说道:“别来这儿打探了,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损了情分可就不好了。”

    伙计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又朝二楼狠狠剜了一记,嘴里嘟囔着“没规矩”、“不讲理”,灰溜溜地钻回了茶肆。

    江宛走出铺子,抬头望向二楼窗户。

    周祈山正倚在窗框,本是一脸的漠然,在对上江宛视线地那一瞬。她唇角梨涡一亮,他便晃了神……

    收回视线,江宛重新扫视起这间铺子。

    从门楣上剥落的桐油,到一地歪躺的桌椅,再到正中央那架通往二楼的木梯。

    她踱了几步,手搭在梯栏上轻轻晃了晃,木榫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周祈山走了下来,站在她身前,掏出帕子递给她,“擦擦手。”

    顺着江宛的目光,他也瞧了瞧这梯子,“要换?”

    “不换。”江宛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这架梯子要拆了。”

    周祈山皱眉,“拆了可比换还费银钱,二楼的横梁得重新钉。”

    江宛走到门口,抬手虚虚划了一道线,语气坚定道:“一楼我打算卖山货和腊味。老蟒林的各种笋子、野味、葛根、山药,还有李家坳的藕、兔子,包括我们家后续的酒酿、泡菜,杂七杂八的吃食。

    这一带街坊多、客流大,也没设个买菜的地方。我们卖这些,走量快,也稳当。”

    她停了数息,又指了指二楼方向,“二楼嘛,我想做成女儿家的茶饮铺子,顺带卖些胭脂水粉和蚕丝料子。楼上清净,光线好。姑娘们上来喝茶,挑挑脂粉盒子,坐一下午都不嫌闷。”

    周祈山听完,略一沉吟。目光在那架楼梯上一落,便明白了。

    “一楼进进出出,又是山货又是腊味,腥膻气重,难免冲了楼上的脂粉香。若用这架梯子,上下混杂,客人也别扭。不如……另开一道?”

    江宛点了点头,眼中浮出几分赞许,“所以这架梯子得拆掉,把一楼和二楼彻底隔开。回头请人在铺面外头靠墙的地方重新搭一架木梯,不用太宽,带雨檐,直通二楼。

    往后姑娘女儿家来喝茶,不必穿过大堂、不必沾上一身的腊味烟气,直接踩着新梯上去,清清静静的。”

    她越说眼睛越亮,上前几步,拉过周祈山的袖口,带着他朝后院走去。

    “后院不动。灶房和仓库都留着,灶房能做些吃食,仓库囤货往前头铺子送也方便。”

    周祈山舔了舔干涸的嘴皮,不动声色地拉起她的手,指向那三间卧房,“这三间呢?”

    “留着住人!”

    江宛拉着他走了过去,指着其中最大的一间说道:“我住这间。你若要落脚,也留一间给你。剩下一间留给小禾,我答应过她,要带她来府城瞧瞧。爹娘要是过来,就暂时住旁边客栈。等我们赚了银子,再去后面巷子买一栋二进的大宅子。孟家就是这样的,她家被她拾掇得可漂亮了,石屏风上都还刻花儿呢……”

    周祈山面带笑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这么默默听着江宛的畅想。

    等江宛说得口干舌燥,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抽开软木塞递了过去,“拆梯子、搭新梯,翻修楼面,一应木料工匠,银钱可够?若是不够,我……”

    江宛猛灌了一大口水,抬起手背,利索地抹去嘴角的水渍,“够!”

    周祈山捏着怀里刚掏出来的新手帕,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待他想明白江宛的银子从哪里来,江宛抬手一指,指向门口方向。

    “我看隔壁茶肆都能外摆桌椅,我们为何不能?趁铺子翻修的时候,这空档我们带些家中的特产摆出来试试,算是提前跟周围打声招呼,等铺子装好,也不用大张旗鼓地宣扬我们做的什么生意,直接开门就好!”

    她安排这些事情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把整个午后的阳光,都揉碎了塞进去一样。

    梨涡随着她气血十足的唇瓣,若隐若现。微微上扬的眉尾,满是朝气与希望。

    她不知道,此刻的她有多迷人……

    当晚,二人便歇在了隔壁客栈。

    为了省钱,两人合计一番,要了一间两张床的客房。

    房间不大,胜在干净。临街的窗户一推开,便能看见自己的铺子。

    江宛对此,甚是满意。

    傍晚时分,她伏在窗前案上,借着天光,写了两封长信。

    一封给叶寻香,说明铺子已经落户,一切井井有条,静待她来。

    一封捎给家中。

    说了自己以后的打算,让余氏和小禾把她与周祈山的换洗衣裳、被褥铺盖,收拾了打成包袱,连同铺子上走得好的腊味、山货,也一并托人带到府城来。

    写完信件,她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叠。额外添了几个铜板做脚钱,托跑堂的把信捎出去。

    周祈山那边也没闲着。

    他自客栈借了些洒扫的工具,又从后院寻了一并半新不旧的铁锹和几根麻绳,挽了袖子,便往最大的那件卧房去了。

    卧房虽不如前头铺子那般积灰,可到底还是空了些时日,到处蛛网密布。

    扫帚一去,灰尘便起,呛得他偏过头去咳了两声,又抿着嘴继续往下清理……

    次日,张妈妈寻的工匠到了。

    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汉,人喊郑老二。

    生得黑黑瘦瘦,颧骨高高,一双手出奇的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一个挑着木工箱子,一个扛着几把铁锯。

    三人往铺子门口一站,架势十足。

    江宛早早就等在铺子里头了。

    问了声好后,便迅速进入正题。

    时间就是金钱,耽搁不得。

    她先引着郑木匠在门口走了一圈,指着门楣说那桐油得重新刷一遍,门口的地砖有几块松动了,能不能撬起来重铺。

    郑木匠蹲下去敲了敲砖面,点了点头,也没多话。

    走到大堂中央那架木梯前,江宛停下来,伸出手拍了拍梯栏,木榫又发出那串“吱呀吱呀”的响动。

    “郑师傅,这架梯子要整个拆掉。“她侧过身,抬手比划了一下位置,“回头在外头靠墙的地方新搭一架,只上二楼,加个檐子遮雨。”

    郑木匠眯起眼,打量了一会儿墙面的角度,又伸头出去看了看外头的街面。

    “外墙是青砖的,得打几个铆眼固定立柱。靠墙借力,搭个悬梯倒也稳当。”他停顿片刻,双手做了个遮阳的动作,“雨檐得做得长些,不然雨水顺着墙流下来,梯面湿滑,姑娘家穿着绣鞋上去怕是不便。”

    江宛听他这句“姑娘家穿着绣鞋”说得自然而然,眼底更多了几分认同。

    这老木匠是个细心人,不用她多费口舌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又领着他上了二楼,把隔断、地面、窗台如何翻修说了一遍。

    二楼的地板有几处朽了,人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下陷。

    “换新板,但不必用太好的木料,松木就行,看着干净利落就好。”

    “靠窗那一排想做矮榻,上面铺些软垫,供客人坐着喝茶……”

    郑木匠拿手指在窗台上比了比尺寸,回头对两个后生说了句“记下,窗台加宽三寸”。那后生便掏出一截炭条,在一张旧纸上刷刷地画了几道。

    交代完楼上的事,几人又下了楼。

    江宛指着大堂两侧的墙壁说,要做几排结实的架子,到时候码山货、挂腊味。

    她还特意点了点靠近后门的角落,“这里留空,回头我要放两口大缸,装烧酒的。”

    郑木匠听到“烧酒”二字,抬眼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那地面得夯实些,缸重。”

    周祈山一直站在旁边没插嘴,只偶尔在江宛说到某处时微微点头……

    又过了一日,家里捎的包袱便到了。

    这些东西是由送货的船夫转交给挑夫送上门的。

    包袱用一块靛蓝粗布裹着,系得结结实实,打开来里面齐齐整整叠着江宛的两件半旧袄裙、一身换洗衣裳、两双新纳的鞋,还有周祈山的一件青布长衫、一双半新布鞋。

    包袱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布袋,解开一看,是几粒小碎银。

    江宛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最后攥着那个小布袋,鼻尖有些发酸。

    “爹娘把铺子里这几日的营生,都送来了。”

    周祈山半蹲在地,捧着她的手,柔声劝道:“没事,我再赚就好。”

    另外还有两挑子用油纸和麻袋包裹装好的腊味。

    腊肉是今年第一批腌制的,肥瘦均匀,晶莹的油脂浸出油纸包,藏不住的熏香。

    干笋片和干蕨菜用蒲草编的篓子装着,还有一背篓的菌干,个儿虽不大,但形态完整,都是挑的最好的。

    铺子的装修已经动工,里头敲敲打打的。

    郑木匠带着两个后生先把那架木梯拆了,拆下来的旧木板按江宛的要求,做成了一个小货架。

    江宛晃了晃,觉得扎实后,才转身回了客栈,把山货拿出来一样样摆好。

    想了想,又从铺子里找了一张全乎条桌和两条长凳,搬到铺子门口,往桌面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转摆腊味。

    铺门一合,就锁了里头的灰尘,只留后院通风。

    她将事先煮好的腊肉切成薄片码在小碟里,备好一切后,在每一样东西旁边,都拿细炭条写了个小牌子,歪歪扭扭地标了价钱。

    永兴腊味三十八文一斤,蕨菜干五文钱一把、笋干五文钱一斤,杂菌干十五文钱一斤。

    价格虽比之前提高了一截,但也都在正常市价内。

    门前的摊子支起来的时候,已经辰时末了。

    隔壁茶肆那个伙计又探出半个脑袋来。

    江宛余光瞥见,没搭理,只把盛着笋干和菌干的竹筐往前挪了挪,让它们晒着太阳。

    街上有人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凑到摊前,弯下腰看了看那碟腊肉,又拿起一小块菌菇干搁在鼻尖嗅了嗅。

    “这菌子闻着倒是香,哪儿的?”

    江宛忙站起身,笑着迎客,“老家那边的山里货,去年秋上晒的,您要是做汤,泡开了扔几朵进去,那鲜味儿能飘一院子。”

    妇人有些心动地掂了掂那朵菌干,又看看那价钱牌子,嘴里嘟囔了句“倒是不贵“,便掏出几个铜板来。

    江宛麻利地给她称了二两,倒进她臂弯的篮子,又抓了一小把笋干塞进去,“回家添个菜。”

    妇人笑着接了,后退两步,看了看里头正在“叮铃哐啷”装修的铺子,说了句“你这新掌柜倒是会做人”,转身挎着篮子走了。

    送走第一单,江宛站在摊子后面,拍了拍手上沾的碎末,拉开铺门朝里看了一眼。

    郑木匠正踩着新搭的横梁,把手里的墨斗线拉得笔直。

    周祈山帮着两个学徒打下手,不时递出几颗钉子、锤柄。灰尘铺在他肩头,发间也满是细灰。

    汗水渗出鬓角,他一抹,便花了脸。

    江宛瞧不过眼,正打算找条汗巾让他搭上,刚转身,便撞上了一名穿着细棉衣裳、浑身考究的婆子。

    “姑娘,你这腊味瞧着不错,能尝尝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荣府深宅,赠银逐商 “当然

    “当然可以!”江宛眉眼一弯, 旋即转过身,双手捧起那一盘早已片得薄厚均匀的腊肉,递到婶子面前, “婶子,尝尝。”

    那婶子也不急,挽起袖口, 慢条斯理地捻起一片腊肉送入口中,腮边微微起伏,阖着眼细嚼起来。

    江宛立在摊子后头, 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位夫人。

    她身上并无金钗玉镯的照耀, 但面皮白净, 不见半点风霜。

    身上穿着素色细棉料子,脚下蹬着一双绣花鞋。清风拂过,飘来一缕淡淡胭脂香。

    浑身上下都透着讲究人家才供养出来的富贵味道。

    江宛眨了眨眼睛,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婶子若是买的多,这边还能给您搭把别的菜, 权当谢您照顾生意了。”

    “哦?”婶子咽下口中腊味,抬起眉头, 眼里多了几分兴致, “搭倒是不必了,你只管给我挑块好点的, 肥的少些,我家姑娘不喜油腻。”

    “好嘞!”江宛连忙应声, 从一众腊味里翻找出一块肥少肉多、纹理匀称的腊肉,托在掌心里递过去,“婶子瞧瞧, 这块可合意?红多白少,熏得也透。”

    婶子只瞥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又指向旁边一筐笋干,问道:“有鲜笋么?鲜笋焖腊肉才是顶香的,干货到底欠了点水灵。”

    江宛一边拎起腊肉往秤杆上挂,一边笑着回道:“婶子放心,等铺子翻新妥当,山里的鲜笋、嫩蕨,就会陆续上来,到时候您可得多来光顾,包您尝个新鲜。”

    秤杆稳稳翘起。

    “一共两斤一两,给婶子算两斤吧。”江宛把刻度亮给婶子看了个明白。

    那婶子瞧了一眼,摆了摆手,朝一旁的杂菌干扬了扬下巴,“不急,这筐子菌干我也全要了。”

    江宛一愣,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端过筐子,麻利地称重。

    “婶子留个位置,晚些时候,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婶子却摆了摆头,抬手,指尖轻点了一下江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谨慎,“别再晚了,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你直接送到青桐巷荣府。记着,别让旁人经手。”

    话音方落,她撂下一只沉甸甸的荷包,转身便走。裙摆拂过货架,头也不回。

    “哎?哎——”

    江宛追了两步,唤了两声,那背影却连顿都没顿一下,径直拐进了巷口的阴影里。

    “这……这怎么弄?”

    江宛站在摊子前,低头捡起上头的荷包。又看了看面前刚支起来的摊子,一时犯了难。

    眼下,能守摊子的除了她,就只有周祈山。

    他还在铺子里帮忙,看顾不了前头。

    可方才那位婶子衣料贵重,出手又爽快,一看便是高门大户的采买。

    这样优质的客人,若是因为送货不及时而丢了,实在可惜。

    她咬了咬唇,终究推开了铺门,朝里头喊了一声,“祈山,你出来一下……”

    “来了。”

    周祈山拍打着身上的粉尘,应声而出。

    听江宛三言两语讲完,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正在刨木花的郑木匠,低声问道:“能寻个靠谱的脚夫送过去吗?”

    寻常商家送货上门,多是打发街口的脚夫,几文钱便能代劳,倒是像后世的“外卖”一般省事。

    江宛闻言,绷着唇,缓缓摇头,“那婶子特意叮嘱,不让旁人经手。想来荣府对吃食入口的事极为谨慎,若是随意托了外人,怕是会坏了那府里的规矩。”

    她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下定决心,“你且在这里帮我看会,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一手拎起腊肉,一手拎起筐子,大步朝青桐巷走去。

    青桐巷比江宛想象中的要深。

    这几日,她和周祈山已经将附近的街巷摸得差不多了,可青桐巷这种金贵地,也只是在巷子口稍稍朝里探了一眼。

    拐过街口热闹的酒楼,越往里走,人声越淡。

    路铺青石砖,干净宽敞。

    两侧高墙立起,从墙头可窥见葱葱绿意。

    待她走至巷子末端,一座宅门赫然在望。

    朱门嵌铜锁,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荣府”二字。

    “就是这里了。”

    江宛在门前站了站,仰头打量着那匾额。

    这些宅子看着不起眼,可能在青桐巷盘踞的人家,除了有钱,就是有钱!

    这里的一栋宅子,就是小的也要大几百两才能拿下,更莫说里头的桌椅板凳、横梁竖画,一应配置下来,不下千两!

    江宛收回艳羡目光,拎稳了手里的腊肉和菌干,绕到东侧角门,抬手叩了叩。

    “笃、笃、笃。”

    三声过后,门内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门扉“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来。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庞清瘦,下颌留着一撮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直缀,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上头挂着一串钥匙。

    他目光在江宛身上一扫,又落到她手里的货物上,神色平静,“送菜的?”

    江宛脸上堆起笑,连忙点头。

    把手里的东西稍稍向上提了提,“是方才一位婶子在我们摊子上买的,两斤腊肉,五斤菌干。婶子吩咐送到荣府。”

    管事“嗯”了一声,伸出手来。

    江宛正打算把东西递过去,那管事的手却只是搭在了门把上。

    侧开身子,把角门推得更开了些,朝里偏了偏头,“进来吧。”

    江宛一怔,提着货物的手微微收紧,脚下却没动。

    “大哥,铺子里还忙,实在是走不开。东西您验一下,没事的话,我这就要回去了。”

    她面上仍带着笑,只是那笑中却多了几分警惕。

    管事慢悠悠地摸了把胡须,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江宛,“不是我不接。府里规矩严,灶房里的东西,得婆子亲自过目后才许入库。

    你我交接算怎么回事?回头出了岔子,你担还是我担?”

    江宛抿了抿唇,目光从管事脸上挪开,往门后看去。

    她也是头一回送货,只听过大家规矩多,这还是头一遭亲身体验,到底有些拿不定主意。

    里头一片规整,几口缸靠墙站着,一条夹道通向后院。

    简简单单的,看着倒不像是什么龙潭虎穴……

    管事的瞧出了她的迟疑,忽地冷笑一声,“青天白日的,难不成还能拐了你不成?做生意的,胆子怎的这般小?”

    这话半是调侃,半是催促,反倒让江宛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她暗自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朝管事的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大哥带路了。”

    管事侧身退进门后。

    江宛提步跨进角门,管事随手将门扉合上。

    “咔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

    江宛听着那声响,后背有些发麻。

    “走吧。”管事的略一抬手,率先朝内走去。

    江宛悄悄把四周的环境又打量了一圈,这才小步跟上。

    夹道不长,几步便拐进了一方天井。

    江宛余光扫过,见天井正中砌着一套石桌,桌上搁着常见的零嘴和一壶未喝完的凉茶。

    一侧是联排的房屋,估摸是做事的婆子歇息的地方。

    “你在这里等着。”管事回头叮嘱了一句,便朝一旁的通间屋子喊道:“赵妈妈,外头送来的腊肉菌干,你来验验。”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走了出来。

    她瞟了江宛一眼,才伸手接过货。

    仔细翻看之后,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成,收下了。”

    江宛心口那根弦终于松下来,她拢了拢衣袖,面上浮出一抹客气的笑,“既然验过了,那我便不叨扰了。”

    说罢,她身形急不可耐地一转,脚尖已经偏向了角门方向。

    管事的像是算准了般,不偏不倚地后撤一步,正好挡住了江宛的退路。

    江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抬眸,眼中满是不解。

    “江娘子且慢。”管事的嗓音仍是那副不急不躁的调子,“我家夫人听得永兴腊味的东家来了,恰好得闲,想见江娘子一面。”

    江宛眉头倏的蹙起。

    哄谁呢?

    自打进了那扇门,这一路下来,除了管事和这位妈妈,她就没见过第三个人。

    又怎么可能突然钻出了一个通风报信的人?

    况且……

    连“永兴腊味”这种微末字号都摸得一清二楚,连姓氏都唤得出口,哪里是什么临时起意的“恰好得闲”?

    分明是从头到尾的步步为营,诱她落网罢了!

    至于目的……江宛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遍。

    她摆摊开铺至今,不过数月而已,结识的都是些巷口讨生活的市井寻常人。

    较着几枚铜板的劲儿,又哪里攀得上什么深宅大院里的夫人?

    唯一的由头,怕是自己的生意被人盯上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幽深,委婉开口,“管事大哥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卖菜的,哪里敢惊动夫人?家中事急,望管事的见谅,实在不敢久留。”

    管事纹丝不动,跟枚钉子似地定在那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迫,“夫人吩咐了,江娘子随我来就是,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江宛心里清楚,硬走是不成了。

    她一个外来的小贩,孤身陷在别人家的宅子里。若真闹起来,吃亏的只可能是自己。

    她屏住呼吸,将唇边那点勉强的笑彻底收起,下巴微微扬起,朝管事的说道:“那便劳烦大哥引路。”

    顺着夹道一路拐进游廊,脚下变成了磨得温润的青砖,廊柱上刷着暗红桐漆。

    漆面厚实匀净,看不到半点斑驳。

    廊顶悬着几盏素纱灯笼,缠枝纱罩,比一般人家的衣料还考究。

    这院子从外面瞧着,素净收敛。

    灰墙黛瓦,不显山不漏水。可里头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往外渗着银子。

    青砖是整块取来的,填缝都是用的灰米浆。

    每一块砖面上都刻着莲花纹,踩在上面不滑不涩。

    廊侧的美人靠,靠背弧度流畅,扶手处被打磨得光滑油亮。

    坐在上面,稍稍侧身,便能摸到那些被养护得极好的盆栽……

    江宛余光左右扫着,心里暗暗吃惊。

    这些东西,单拎一样都不便宜,更何况是铺排在一起?

    这份周全体面,绝不是寻常殷实人家撑得起的。

    她默默数着步子,从夹道口到客室门前,恰好二百三十三步。

    管事站在门外,朝里躬了躬身,恭敬道:“夫人,江娘子带到了。”

    里头传来一个年轻丫鬟清凌凌的回应,“进来。”

    管事侧身让到一边,朝江宛抬了抬手,目光平静却不容拒绝。

    江宛攥紧了拳头,提步跨过门槛。

    屋子很阔。

    迎面横着一架绣花屏风,绣工细密,花团锦簇十分逼真。

    绕过屏风,屋子中央立着一尊铜熏炉。

    炉盖镂空,有极淡的沉香寥寥升起,缭绕半空,久久不散。

    暖香温润沉静,却莫名让人喘不过气。

    视线右转,靠窗边的贵妃榻上坐着一位年长些的夫人。看容貌,不过四十出头。

    眉眼轮廓还留着三分年轻时的秀雅,可眼底被岁月侵蚀的沉寂太明显了,显出了她年岁老矣的事实。

    她靠在大迎枕上,手上捏着一串佛珠缓缓捻着。目光落在江宛身上,不带半分情绪,似看坨死物一般。

    榻旁站着个中年妇人,也是四十来岁的模样,头上戴着两股金簪。看向江宛的眼中,带着辨不出缘由的敌意。

    榻两侧,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侍立。

    两个丫鬟年纪和江宛相当,身上却都穿着细绸比甲。

    她们面上笑意盈盈,下巴却微微扬着,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和鄙夷。

    江宛皱起眉头,无声地站在那里。

    屋子里静了良久,榻上的贵妇人动了动眼皮,慵懒道:“请江娘子坐。”

    “是。”

    一个青衣丫鬟稍稍欠身。

    轻微声响后,一把椅子摆在了江宛身后。

    江宛稳稳落座,抬头直视着榻上的贵妇人。

    “不知夫人唤我来,所谓何事?”

    榻上的夫人又捻了两颗珠子,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摆。

    站在榻尾的黄衣丫鬟立刻会意,从一旁小几上捧起一只锦缎荷包,脚步无声地走到江宛面前。

    微微颔首,示意江宛接下。

    江宛眉心一跳,抬眼扫了那名贵夫人一眼后,迟疑着伸出手,接过了荷包。

    缎料微凉,入手生寒。

    她没有打开,就搁在膝头,静待下文。

    黄衣丫鬟等了片刻,见江宛没有想要一探荷包究竟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

    “江娘子不妨打开看看。”

    江宛闻言,将荷包放在椅子一侧,连眼神都没往下落过一分,“夫人有什么说什么就是,我这人脑子性子都直,弯弯绕绕太多,转不过来。”

    榻上夫人闻言,捻佛珠的手一顿。

    她抬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看了江宛一眼。

    唇角轻轻一扯,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嘲讽江宛不识抬举。

    “银票,五十两。”

    她轻飘飘地吐出的几个字,却惹得江宛浑身一颤。

    五十两银票……

    杂货铺一个月所有进项,刨去成本,净赚也不过七、八两银子。

    这五十两,够她赚上半年的了。

    可越是这样,江宛心里越没底。

    她不自觉地往椅子另一侧挪了挪,离那只被搁置的荷包又远了几寸。似乎那里面装的不是银票,而是毒蛇一般。

    “夫人,无功不受禄。我不过是送一趟货,担不起这么重的赏。夫人要是对那些腊味菌干满意,日后多多光顾便是。至于这银票,我是万万不敢收的。”

    话落,榻上夫人终于舍得把手里的佛珠搁在小几上。

    她撑起半边身子,脸上的闲散尽数褪去,沉声道:“听说永兴镇的腊味都是出自你手,销路寻得还不错,怎么就想不通来涉渝州府这潭深水了?”

    江宛眨了眨眼,“不懂夫人在说什么。”

    “我说,这银子,是断你在渝州府的销路。拿着这银子,带着你的腊味退回去。”

    江宛脑子“嗡”了一下。

    “退哪里去?”

    “永兴镇。”

    “凭什么?”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彻底击碎了那层岌岌可危的客气。

    夫人深吸口气,眉间拧出几道浅纹。

    她带着微微倦意,抬手轻揉着眉心,“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五十两你带走,往后莫要在渝州府卖腊味了。”

    江宛只觉胸口闷得发胀,忍不住站起身来,嗓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夫人,渝州府大大小小卖腊味的摊子、铺子,少说也有几十家。我不过是在门口支了个小摊,甚至连铺子都是前几日咬牙才买下来的。

    你要是不喜我这口味,往后绕开铺子走就是,何苦来为难我一个小贩?”

    她实在想不明白。

    自己初来乍到,地皮还没踩熟,怎的就惹上了这尊瘟神!

    她与荣府初次见面,无冤无仇的,更没有利益上的牵扯。

    这位夫人出手就是五十两银票。

    排场摆得足,态度压得硬,却偏偏挑了她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贩来发难,这到底图什么?

    夫人已经彻底失了耐心。

    她垂下眼,指尖划过身下的绣花薄毯,神色淡淡的,似乎方才的那番话已经耗尽了她的兴致。

    榻前,那个插着两根金簪的妇人适时上前半步,接过话头。

    嗓音不高,却字字淬着寒意,“江宛,凡事要讲规矩。渝州府不是你想来就能来。”

    她眯了眯眼睑,威胁道:“五十两你若不收,往后这渝州府地面上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江宛站在原地,身后是堵住她退路的屏风,身前是佛珠与金钗。

    这一刻,她感觉满屋的锦绣沉烟,都化作了无形的网,正慢慢收拢,向她靠近……

    江宛攥紧拳头,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忿。

    “究竟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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