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私奔
“惜儿, 求你别伤季铎!”
万贞儿听得毛骨悚然,她与季铎并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啧啧, 你心疼啦。”李惜儿目露狡黠。
她就知道,季铎那般良善专情的男子,贞儿怎会不为所动,此刻素来温和寡言的贞儿都急眼了不是。
“惜儿,别为我滥杀无辜,我若是你,该为将来打算。”万贞儿岔开话题。
原以为惜儿与景泰帝两情相悦旧情复燃, 她就能帮助惜儿站稳脚跟成为皇后, 替景泰帝铲除身边的细作,避开夺门之祸。
娼妓当皇后又如何?卫子夫不也是歌女出身。
若景泰帝掌握实权, 不再沦为文官傀儡,若景泰帝对惜儿足够专情, 定会力排众议册立惜儿为皇后。
可如今, 万贞儿决定保持缄默,让夺门之变如期而至。
“贞儿, 我从乾清宫顺来蜜渍冰梨盅与茨实糕, 快些与我一起尝尝吧。”
听到点心名, 万贞儿忍不住咽咽口水。
她有好多年没吃过冰梨盅了。
从前与惜儿在清宁宫, 惜儿管小厨房,时常带她偷吃。
窖冰镇半日的挖瓤填蜜雪梨脆甜沁髓, 凿冰屑搅匀,尝一口香沁脾碧玉凝脂的槐叶凉糕, 烦热暑气霎时消弭。
此时惜儿将一双纤纤玉足用红绫裹紧,慨叹道:“时下江南缠足之风颇为盛行,早知道当年也狠心缠足, 如今我这一双天足倒成败笔。”
万贞儿蹙眉反驳:“天足哪里不好?后宫娘娘也不缠足的。”
大明紫禁城内的宫女,一入宫就被禁止缠足,解去足纨,别作宫样。
小脚女子走路都麻烦,何况要在宫里当牛做马伺候贵人。
若贵人们有事,三寸金莲挪一步都困难,让贵人久等,岂不是找死么?
太祖朱元璋严令禁止皇族女子与宫中奴婢缠足,故而在紫禁城里,公主与宫女是严禁缠足的。
即便是宋明女子缠足陋习不可取,也只是是把脚裹得纤直但不弓弯,历朝历代只有清朝汉女需要折断脚板缠足。
清粉口中所谓满清禁止裹脚,其实只是禁止汉女以脚骨并无畸形的宋明式缠足。
断骨式缠足,实际上起源于女真金国。
《烬余录》记载,女真金兀术抓到三十岁以上女俘虏,会立即杀掉,只留下年轻未育的女子,砍断女奴隶的脚掌,限制女奴隶逃跑。
断骨缠足,恰恰是满清为遏制汉人增长,用断骨缠足法迫使汉女脚部致残,失去劳动力,缠足后的汉女体质也差,生下的汉民自是比不上满人壮硕。
满清入关之后,以《投充法》和《逃人法》砍断汉女的脚指,防止汉民逃跑。
为何清朝几次三番禁止满女缠足,还不是因为给汉女洗脑洗得太甚,将自己人给忽悠瘸了。
满清入关之后,满女错把诓骗汉女的断足式缠足,当成是汉族传统进行模仿。
从清代开始,对可怜的汉女来说,三寸金莲竟成为贞洁所在,女人的三寸金莲,竟成为象征贞洁的私密器官。
故而女子绝不会在外男面前露出三寸金莲,又臭又长的裹脚布,裹紧的是汉女最后的气节。
万贞儿见过充入掖庭那些年轻官眷的三寸金莲,与从小入紫禁城为奴婢不同,她们几乎都有一双小巧的三寸金莲。
她曾经看过清代汉女三寸金莲的纪录片。
那些女子脚趾骨头都已经畸形,脚掌被生生折断,笋尖似的,除大脚趾之外的四趾,全都被强行向内扭断,病态的触目惊心。
她都不忍心细看。
清代汉女幼年裹脚之时,为拥有最完美的三寸金莲,甚至含泪往裹脚布里加入碎石,或者碎瓷粒,还忍痛用针刺刀割弄破脚上的皮肉。
在男子眼中,完美的三寸金莲是脚不烂不小,越烂越好。
裹足的女子脚背溃烂化脓出血,斑斑血迹从裹布里层层渗出。
洗脚的时候,甚至染血的裹脚布和血肉紧紧粘在一起,需要浸着洗脚水,忍痛用力撕扯,常常血块连着皮一道撕下,脓血淋漓。
就连睡觉都不能松开裹脚布,就是为让脚部的骨肉腐烂化脓受到创伤,而逐渐停止生长。
汉女这一生都需适应用折断的脚背踽踽前行,每走一步都疼的锥心刺骨,也不得不裹足前行。
每到阴天下雨之时,三寸金莲就会前所未有的疼痛,疼痛犹如附骨之蛆,是所有缠足女子一生难以治愈的病根。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刻薄,在紫禁城外,缠足是为取悦男人,在这紫禁城内,宫女大脚却是为取悦贵人,当好牛马。”万贞儿慨叹。
“我若是你,定不会为难自己,取悦男人。”
“贞儿,你是不是瞧不起妓子?”李惜儿眸中含泪。
“即便是娼妓,也分三六九等,我李惜儿当娼妓也要当江南第一红牌名妓,有恩客以花笺请柬挥笺相召,我若不愿应召,还能挺直腰板婉拒。”
李惜儿慨叹:“女子若命好有福,一生只需伺候一个男人,若命薄,就得跟很多男人,夜夜当新娘。”
万贞儿闻言,心底愕然震荡:“一生只需伺候一个男人又如何?左不过是男人的玩物,为何男子不能一生只守着一个女人?”
“若无嫖客,何来妓子?该觉不耻的是声色犬马逼良为娼的嫖客,妓子无错,身不由已罢了,究竟谁贱谁贵?我看嫖客最下贱!”
“贞儿…”
李惜儿泪眼婆娑,听着挚友离经叛道之言,这才猛松一口气。
“贞儿,哪个有头脸的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可正妻只有一人,谁都越不过正妻去。”
李惜儿怅然,满眼憧憬看向万贞儿:“今后你需寻个不纳妾的良人,免得被薄情郎搓磨。”
“没本事的窝囊废才会靠男人,世间男子都是一个德性,得陇望蜀,甭管是八十岁还是十八岁,都喜欢娇滴滴的美娇娘,我才不稀罕!”
万贞儿不想继续聊糟心的男人,于是岔开话题:“惜儿,如今皇帝随你言听计从,你若是能说服皇帝废除缠足之风,全天下女子定会对你感恩戴德。”
李惜儿愣怔几许,轻嗤道:“你说得也是,老娘来紫禁城就是寻欢作乐的,千金难买我高兴!”
说罢,李惜儿将裹脚布丢进痰盂里,转身从五斗柜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小黑瓮。
“这是何物?我瞧你入宫那日就带着。”万贞儿好奇探头。
也不知瓮中到底装的是什么,李惜儿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将小黑瓮取出,对着黑瓮小声自言自语,还烧纸钱。
难道是巫蛊之物?
“是我的孩子。”李惜儿将小黑瓮抱在怀中,泪眼婆娑:“被吴毒妇亲自打落的孩子。”
“若我的孩儿还健在,如今该有十一岁。”
“都不知是男是女,孩儿死时才三个月大,小金桔大的红肉,都长出好大的眼睛了。”
“今日是孩子的祭日,我要让他看看我与他的骨肉,我要让他好好看看。”李惜儿笑中带泪:“贞儿,来奉先殿吃杯薄酒啊~”
听着惜儿用轻佻语气邀请,万贞儿摇头,无法想象在老朱家列祖列宗面前放置好大一张龙床,喝酒吃肉的魔幻画面。
“我就不去了,惜儿,为何一定要住在奉先殿里?你该知道会被世人如何口诛笔伐。”
李惜儿不以为意,纤腰慢旋:“那又如何?我要让世人提及我之时,就会想到皇帝与我这个人尽可夫的妖妓在紫禁城奉先殿里野合!”
“千秋万代,我与他的恶名死也不分开。”
“惜儿”万贞儿苦口婆心仍想劝说,惜儿却迈开莲步袅娜离去。
“什么配享太庙,谥号文正,文臣谥之极美,无以复加!什么武将谥之巅峰乃封狼居胥,谥号忠武!”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记住我李惜儿,我配享孔庙!哈哈哈~”
“我李惜儿配享孔庙!天下士人谁不识我!哈哈哈~”
妖妓放.荡的笑声回荡在西内冷宫。
书房内,商辂即便再有涵养,此刻亦是牙关紧闭,面色铁青。
配享太庙,赐谥文正,是历代文臣功绩的终极褒奖,士大夫以文正谥号为一生奋斗理想。
大明开国至今,即便开国功臣,都不曾有人得到文正谥号。
而比配享太庙赐谥文正,更让全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则是从祀孔庙。
配享太庙的文臣武将会随着王朝更迭,不复荣光。
但从祀孔庙,却无论沧海桑田,改朝换代,都将与孔圣人一道享受千秋万代供奉,受历朝历代帝王将相与天下读书人的尊崇。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天下贤能也只敢做梦从祀孔庙!
绝不敢妄图配享孔庙!
那可是配享孔庙啊!!
没有人敢异想天开配享孔庙,古往今来,只有四位圣贤配享孔庙。
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孔庙只有四配: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述圣孔伋、亚圣孟轲。
朱见深咬牙切齿!那妖妓简直猖狂无耻,竟玷污四圣人!
万贞儿脑瓜子听得嗡嗡作响,惜儿当真疯魔了。
古往今来,直到满清灭亡,谥号文正的只有三十一人,明代仅有五人。
惜儿不但玷污文臣武将,还比肩孔孟,践踏全天下的读书人。
“惜儿,你别笑了,我害怕…”万贞儿哆哆嗦嗦去捂惜儿的红唇。
“怕什么?如今全天下谁人不识我李惜儿!史官的笔墨再无法将我彻底抹杀!千古骂名也是留名!”
李惜儿放浪形骸,舞步回旋,跳起魅艳的胡舞。
万贞儿鼻子发酸,她心疼这样的惜儿,她终是被这苛刻的世道与无情的紫禁城吞噬。
“惜儿…”万贞儿哽咽,一把抱紧惜儿。
“贞儿,该害怕的是他们!是所有伤我辱我之人!”李惜儿含笑轻移莲步,翩跹离去…
是夜,即便宫禁多时,靡靡之音与胡笳琵琶声仍是萦绕在紫禁城内。
惜儿娇媚歌声听得人脸红心跳。
“正初婚腻云翻雨,倒郎怀拭红绡,夜夜穿嫩皮肉呀,乱春纤抵豆蔻新蕾,斜抽沁露玉峡开,迸破红荷心霭,吃紧处腰肢几摆”
西内冷宫距离奉先殿最近,万贞儿满脸通红捂着沂王耳朵。
朱见深听得云里雾里,见万姐姐与覃勤如临大敌,心知那妖妓又在唱羞于启齿的淫.词艳曲。
懵懵懂懂跟着脸红耳热。
奉先殿隔壁就是清宁宫,孙太后夜半惊坐起,被奉先殿中传来的艳曲气得头疼。
韩嬷嬷跪坐于床侧,小心翼翼伺候太后娘娘篦头。
“哀家当年好心将那奴婢赐给郕王,偏吴氏觉得哀家居心叵测,反倒让郕王抓心挠肝这么些年。”
“当年若让郕王过去新鲜劲,早就将那女子抛诸脑后,男人越是求而不得,越是辗转反侧,寤寐求之。”
“哎,造孽啊,偌大的后宫,非要在奉先殿里宠幸娼妓,祠堂野合。”
“后妃每日都在奉先殿供奉祭品,岂不是要日日见那妖妓,皇帝放着后宫嫔妃不宠幸,反而去宠幸娼妓,真是有够羞辱人。”
“明日且看杭后与唐贵妃如何应对。”
“这动静忒大,想必吴氏今晚也寝食难安。”
“太医都去仁寿宫好几回了。”韩嬷嬷揶揄。
孙太后眸中鄙夷一闪而逝,原以为那孩子后宫嫔妃不多,并不重欲,原是在压着野性。
“吴太后这几日都来清宁宫伏低做小,求您出山教导皇帝,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孙太后冷笑:“她从前就喜欢在郕王面前当慈母,倒叫哀家这个严于管束的嫡母里外不是人,如今呐,哀家都是他们母子二人的囚徒,哪里有闲情逸致管她的破事儿。”
“他连借口都懒得敷衍,说是求子心切,将奉先殿安置妓子李惜儿,是为祖宗保佑诞育皇子!想要大明历代祖宗保佑,就专门住祠堂野合?呵呵呵…”
饶是见惯风浪的孙太后,都忍不住气笑了。
“罢了,他到底并非哀家腹中爬出来的亲骨肉,哀家明儿开始,该病一病了,乱起来好,再乱些才热闹。”
“对了,周贵妃的胎像如何?”孙太后眉眼温和几许。
韩嬷嬷垂首:“是个小皇子,七皇子殿下估摸着在明年麦月降生。”
“什么七皇子!是六皇子!是哀家第六个孙儿!”孙太后愤恨呵斥。
“是是是,是六皇子,奴婢失言。”韩嬷嬷讪讪认错。
西内冷宫,万贞儿捂紧沂王耳朵,心疼惜儿。
她对景泰帝和吴太后的怨恨与恶意让紫禁城沦为了笑话,沦为不眠的的妓院。
景泰帝如今的癫狂举动,虽说有一大半是因为惜儿,可另外一半原因,则是因绝后而彻底自暴自弃癫狂放纵。
南宫与朝堂究竟将他逼到什么地步,他竟连礼义廉耻都不顾及。
他比正德皇帝做的都出格,起码正德还知道躲在豹房里强宠民女,即便再荒唐,也没在祠堂野合。
惜儿与景泰帝若如此夜夜笙歌,指不定
万贞儿心下一惊。
指不定见庶人的野史并非虚构。
明朝妓女并不绝育,明末秦淮八艳大部分都有生育。
传闻景泰七年,李惜儿与景泰帝吵架,被赶出宫之时已经怀有身孕,生下儿子朱葆真。
堡宗并未杀掉这个孩子,而是秘密将母子二人安顿在凤阳建庶人名下。
建庶人,就是建文帝朱允炆次子朱文圭,那个孩子改名见子辈,由建庶人抚养。
李惜儿的儿子一生都被称为见庶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万贞儿不知该不该帮景泰帝,他与堡宗还真是难兄难弟,谁也没比谁好多少。
万贞儿挣扎一整晚,最终决定坐观其变。
今日商辂姗姗来迟,却见沂王殿下正挽袖坐在小马扎洗柿子,沂王的两个奴婢也在辛勤拔萝卜。
正值秋收之际,西内冷宫里一派丰年气象。
廊下堆满洗干净的萝卜与菜干,新摘的菘菜甚至染着露珠儿。
老丝瓜取出籽,敲去坚硬外壳,露出丝瓜瓤来,一溜挂在竹竿上。
此时沂王的奴婢正将萝卜与大白菜搬进炊室。
沂王深处逆境,竟将西内冷宫变成了世外桃源。
“商大人,一会走的时候,带些蔬菜瓜果回去。”沂王指着墙角一大筐蔬菜瓜果。
“覃勤,再摘两颗大白菜送给商大人。”
“那边还有鹌鹑蛋与鸡蛋,水桶里两尾胖头鱼,都是给您留的。”万贞儿客客气气给商大人躬身见礼。
今年西内大丰收,光是柿饼就做了五十斤,莲池里的莲藕一半做成藕粉,剩下的还有几十斤。
晒好的豆角干和黄瓜干菜干,李子干桃子干更是多得吃不完。
竹篓里的鸡蛋与鹌鹑蛋亦是满的冒尖。
万贞儿还腌了好些咸肉,待天气干燥些,她再做些腊肉腊肠酱油肉,辣白菜酱瓜。
西内再不担心饿得喝西北风吃残雪了。
商辂跟随沂王踏入书房内,冷不丁被书桌上一簇嫩黄黄瓜花吸引。
皇族子弟莳花弄草附庸风雅,只会寻奇花异草,何曾见过他们在书房里摆一盏黄瓜花。
“殿下喜欢黄瓜花?”商辂想知道沂王为何会将寻常甚至有些庸俗的黄瓜花放在书房里。
“嗯,喜欢。”朱见深眉眼含笑。
窗外,万贞儿叉腰指挥覃勤爬到墙头摘黄瓜花和紫藤花吃。
“覃勤,多采些雄花,午膳咱吃紫藤花煎蛋,再用黄瓜花裹面油炸吃。”
覃勤掐一朵玉兰花,忍不住咽咽口水,万贞儿炸的玉兰花与黄瓜花酥嫩清甜,他也喜欢吃。
可嘴上仍是不饶人:“就你嘴馋,连花都下得去嘴。”
“你瞧瞧你多俗气,别的姑娘都喜欢高雅的梅兰竹菊,你倒好,竟喜欢俗气的黄瓜花,喜欢的理由更好笑,竟是因为那些花好吃。”
“你懂个屁,黄瓜花好吃又好看,大俗就是大雅。”万贞儿将一朵盛放的紫藤花簪在耳后装扮。
覃勤一愣,竟觉得还挺好看,骂骂咧咧学万贞儿将一朵清香扑鼻的黄瓜花簪在发髻上。
午膳之时,商辂连吃带拿,老脸有些过意不去,悄悄让随从取来珍藏多年的《六韬》孤本赠予沂王。
《六韬》为姜太公兵法奇书,现存版本皆为后世辑录。
朱见深如获至宝,关在书房内废寝忘食研读。
景泰五年十一月初二,今日是沂王七岁生辰,清晨时分,万贞儿打着哈欠,睡眼惺忪跟随沂王与覃勤练习太极拳和八段锦,缩回火炉边烤橘子吃。
沂王则与覃勤在雪中练剑对弈,练习拳脚功夫。
覃勤是最好的武功师父。
吃过早膳,景泰帝送来的生辰礼物,却让西内众人面面相觑。
万贞儿仰脸看堆积如山的奏疏,险些喜极而泣。
“殿下,恭喜殿下。”覃勤激动咧嘴,又谨慎捂紧嘴巴,眸中雀跃难以言喻。
朱见深不悲不喜,默然翻阅奏疏。
乾清宫送来的奏疏并非机要军国大事,都是六部与地方送上来的琐事。
皇叔终于开始放权给他,将他当成储君历练栽培。
七岁的沂王自是不能独自处理奏疏,更多的是六部官员与内阁大臣在沂王身边指导沂王如何处理不同情况的奏疏。
沂王只是乖巧坐在案前听官员讨论政务。
到景泰六年十月,年仅八岁的沂王已然能给出独到见解,亲自处理一些不复杂的奏疏。
与此同时,妖妓李惜儿与景泰帝惊世骇俗的丑闻已发酵得彻底不可控。
日日都有死谏的言官跪在乾清宫外请命清君侧。
若没有夺门之变,沂王朱见深定会在景泰帝驾崩之后,平稳继承皇位。
万贞儿愕然,原来堡宗发动夺门之变,夺的并非是景泰帝的江山,而是他亲儿子朱见深的江山。
奉先殿内,幔帐后人影痴缠,羞人的男女欢好声断续传出。
司礼监掌印兴安抬头看天,取出堵住耳朵的棉花团。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这都第四回 了,万岁爷的龙体”
司礼监专门管理皇帝床笫之事起居内侍监终于忍不住派管事来询问。
兴安袖手:“这陛下临幸尚未尽性,这时候谁敢进去打扰,你有几个脑袋能砍?”
“来人,送些提精气神的鹿血酒进去,莫要让陛下觉得力不从心,龙威不振。”
兴安一甩拂尘,小太监将早就准备好的鹿血酒捧起,蹑手蹑脚入奉先殿。
“皇帝何在!”
吴太后满脸怒容,身后跟着杭皇后与唐皇贵妃二人。
“陛下,太后娘娘携皇后与皇贵妃前来。”兴安大惊失色擂门。
不成想,殿内的动静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声音更大了。
吴太后听得破口大骂:“混账!你放着正经后妃不临幸,成日里与娼妓厮混,莫不是要断子绝孙不成?哀家愧对列祖列宗,今日就吊死在奉先殿忏悔吧!”
“皇上若喜欢美人儿,可广纳身世清白的秀女入宫,怎可作贱龙体,呜呜呜”
杭皇后与皇贵妃唐氏二人互相不对付,今日罕见同一阵线,一致对外。
“皇帝!那娼妓肮脏下贱,即便你煮尽天下杨花,她也无福受孕,倒不如将精力暂时放在后宫,待诞下皇子,你想如何都依你。”
吴太后没辙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哄着儿子诞下皇子,保住皇位再说。
大的不争气,大不了再将小太子抚养成人,延续荣耀。
若再生不出皇子,皇位只能回到孙氏一脉手中。
吴太后心下愈发焦急,恨不能将皇后与皇贵妃二人一道推入奉先殿内承宠,尽快诞下皇子。
“母后,您的孙儿早在十一年前,被您亲自踹死腹中。”
殿内欢爱动静未停,皇帝愤怒嘶吼传出,吴太后脚下一踉跄,哑口无言。
早知道今日会沦落到断子绝孙的地步,当年就该忍辱让那贱婢生下孩子。
就像她的儿子那般,被宣宗皇帝秘密养在宫外,以防太子朱祁镇遭遇不测,方能有亲子承袭皇位。
完了,全完了!
吴太后头疼欲裂,生出皇子的机会渺茫,皇位迟早回到孙氏血脉,她又该如何自保?
吴太后浑浑噩噩离去,盘算着该如何在这场必输的较量中全身而退。
至于孽子,她再顾不得许多。
吴太后扬长而去,留下杭皇后与唐皇贵妃面面相觑,杭皇后硬着头皮擂门。
“陛下,臣妾愿接纳李妹妹,您可将李妹妹册封为妃,免得委屈李妹妹无名无份伺候您。”
殿内传来一阵轻笑,朱红殿门打开半扇,李惜儿身裹龙袍,赤足走来。
“皇后倒是挺贤惠,也不知当年我逃离紫禁城之时,皇后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收买流寇毁我清白?”
“呵呵呵,我倒是宁愿皇后当年仁慈些,一刀杀了我,只可惜皇后不够仁慈,如今我从地狱归来”
李惜儿抬手,拔下杭皇后凤簪,随意簪在松散发髻上: “来索命。”
“本宫不知李妹妹在说什么?”杭皇后从容询问,不见半分惊慌。
李惜儿勾唇:“将死之人,知与不知,不重要,若你能活过到来年开春,算我输!”
“你”
杭皇后气得要与那娼妓继续争辩,砰地一声,殿门关紧,险些撞到她的鼻子。
“不是不是臣妾,陛下!臣妾不知李妹妹在说些什么,臣妾冤枉呜呜呜下个月十九,是太子忌辰,陛下您可会来看济儿?”
杭皇后满眼期待,若皇帝肯来坤宁宫,她定有办法得到皇帝宠幸,再次诞下中宫嫡子。
可回答她的只有愈演愈烈的淫.靡之声。
娼妓李惜儿扬言让杭皇后死在来年开春的豪言壮语,不到半日传遍紫禁城内外。
万贞儿心不在焉戳破手中雪球,她若记得没错,杭皇后的确会在景泰七年二月二十一日崩逝。
这日午后,李惜儿乘御撵兴高采烈前来西内冷宫。
“贞儿,快些过来,猜猜我带来什么好东西!”
李惜儿神神秘秘拉着万贞儿躲进偏殿。
万贞儿正好奇,竟见惜儿打开包袱,取出一套皇后翟服。
“他说要册封我为皇后,将我从大明门迎娶入紫禁城坤宁宫。”
万贞儿将沉重凤冠戴在惜儿头顶,问出同一个问题:“惜儿,你高兴吗?”
李惜儿沉默不语,良久之后,一把扯下凤冠:“贞儿,我想将他带走,带他逃出紫禁城私奔,他当皇帝一点都不高兴。”
万贞儿为惜儿惋惜,景泰帝的结局早已注定。
他将在三十岁驾崩,死后被赐恶谥,不得善终。
“贞儿,他身边不太平,每晚都枕戈待旦,我不知他在害怕什么,问他也不肯说,他私下叮嘱我,不可信任紫禁城内任何人,包括他身边的亲信奴婢。”
“莫不是皇帝身边有不臣奴婢?”
万贞儿心下骇然,那些从前解释不通的野史终于串联到一起。
也许景泰帝早就料到他必死无疑,才会在景泰七年故意与惜儿争吵,将惜儿赶出紫禁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病态
“贞儿, 他前日与于谦在乾清宫内饮酒,醉得不省人事, 反复在念叨死则君臣同死,我怕他一语成谶”
“他太过心慈手软,那坑国的兄长不忍心杀,他兄长的儿子也不舍得杀,最后他自己唯一的太子却死了。”
“他若是将他那还兄长永远留在瓦剌,在结果了那孙太后,即便无子又如何?随便从宗室里选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儿养大, 谁敢对他下手?”
“他打小只是被当成闲散亲王教化, 哪知道什么帝王之术,他还傻呵呵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他都将沂王当成储君栽培, 他那兄长却依旧不要脸,连自己儿子的皇位都想谋夺。”
“我担心他会死在紫禁城里。”李惜儿声泪俱下。
万贞儿轻拍惜儿颤抖的肩, 温声询问:“不报仇了吗?皇帝过得不好, 你该开心才是。”
李惜儿闻言,哭得愈发肝肠寸断。“定是有坏事将发生, 他竟说要给我内帑窖金。”
万贞儿脚下一踉跄。
没想到景泰帝对惜儿是真爱, 竟为惜儿动用内帑。
男人这种冷血动物, 钱在哪, 爱就在哪里,景泰帝在堡宗被扣押在瓦剌期间, 都不曾敢动用内帑银子,竟为惜儿破戒。
明朝的内帑是皇帝的私人金库由内府十二监管理, 与国库区分开。
内帑的财产,是明朝各代的皇帝共同累积的,只能由皇帝自己决定用途和管理, 户部可派遣官员巡视,只负责记账,但无权管理。
历代皇帝对内帑窖银极为重视,堡宗在夺门之变没几日,就火急火燎亲自查看内帑窖银。
从明太祖朱元璋到成化帝朱见深时期,共积攒十窖内帑银,每一窖存有白银若千万两。却都被万贵妃靡费一空。
“陛下当真舍得,一窖有白银若千万两,他舍得给你几窖?”万贞儿随口问道。
李惜儿抽噎:“一窖岂止有白银若千万两,一窖藏金大概十万两呢,我不稀罕。”
“多少!!”
万贞儿眼冒金光,一窖藏金大概十万两,十窖金就是一百多万两黄金,黄金万两约等于后世的两亿小目标,一百多万两黄金!后世至少能换两百亿啊!万贵妃到底将十窖金花哪去了?
万贞儿瞪大眼睛,被脑海里数不清的零震惊的无语。
要知道成化年间,一整年的军事开支才三百万两白银,折合成黄金,年均军费支出是四十万两黄金。
万贵妃竟花光了成化帝三年的军费。
万贞儿摇头,将脑海里邪恶的念头压下,若能骗到成化帝一窖金养老
万贞儿拼命摇头,满脑子都是金灿灿的大元宝。
“惜儿,这件事,皇帝派哪位心腹督办?”万贞儿忐忑不安,就怕惜儿说出兴安的名字,兴安是堡宗的卧底,定会趁机伤害惜儿。
“是王谨,他说紫禁城里魑魅魍魉太多,唯独王谨,可在危难之时托付性命。”
“那就好。”万贞儿暗暗松一口气。
“贞儿,我能助你离开紫禁城,若你愿意,明日就能光明正大离开紫禁城。”李惜儿郑重承诺。
惜儿已帮忙赦免万贞儿全家十二口人流放罪奴的身份,恢复良籍,万贞儿哪里敢奢求更多,她在紫禁城里还有太多牵绊。
惜儿还在紫禁城内,她若丢下惜儿,如何能对得起惜儿为救她而深陷紫禁城。
至少要等到惜儿平安离开紫禁城,她才有脸离开。
万贞儿正要拒绝,身后竟传来细碎脚步声。
折步转身,竟见沂王信步朝她走来。
万贞儿眼前一亮,今日的沂王浑身都金光闪闪,像大金元宝。
不能再想了!万贞儿咬牙掐自己一把,乐呵呵凑上前。
下意识想将金元宝抱起来讨好一番,一俯身,却想起八岁的沂王都已到她肩膀高,再不是五岁时可爱的小团子。
如今的沂王身型抽条,面部轮廓愈发棱角分明,鼻梁削挺,凤眸簇星,嘴唇犀薄,端的是神清骨秀,俊极雅极,俨然有几分少年感。
“小沂王,你来的正好,我们贞儿明日就要离开你,离开紫禁城快活逍遥去了。”
李惜儿最喜欢逗趣小沂王,这孩子越是板着脸,她越要逗他。
朱见深淡笑,温声说道:“你走吧,本王不拦你。”
“就等你这句话哩,贞儿,我们走,现在就出宫嫁人去!”李惜儿兴冲冲拉住贞儿。
万贞儿正心不在焉,任由惜儿拽着她离去,方转身,却觉衣摆一沉。
沂王再次紧紧攥住她衣袖,眼神蕴着若有似无的薄雾,丝毫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殿下,奴婢哪儿都不去,奴婢要去给殿下晒书。”万贞儿笑眼盈盈看向沂王。
“好,今日闲来无事,本王与万姐姐一起晒书。”朱见深攥紧万姐姐手腕,将她从那妖妓身边抢回来。
“贞儿,你当真不走吗?”李惜儿急得跺脚。
“过些时日再说,多谢惜儿。”万贞儿被沂王拽着疾行,满眼歉意看向惜儿。
眼见惜儿泪眼汪汪,万贞儿一咬牙,甩开沂王的手掌。
“殿下,奴婢与惜儿有体己话要说,一会儿再陪您晒书。”
万贞儿匆忙抓紧惜儿的手逃离。
她身后,朱见深目露狰狞,冷冷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万贞儿与惜儿回到偏殿,惜儿拿来好几身难以启齿的勾栏样式华衫,时不时试穿一下,询问万贞儿的意见。
万贞儿压根不敢细看,那些衣衫几乎都是半透明的薄纱,将遮不遮,与不穿有何区别?
“惜儿,你如今在紫禁城里,要不还是换一身宫装可好?”
万贞儿忧心忡忡盯着惜儿腰间红线。
妓子腰间或脚踝喜欢挂红线,与恩客欢好都不可取下,那是她们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红线,是妓子身上最后一件遮羞布。
“别瞧了,这红线自我第一次当妓女时,就不曾取下,死也不能取。”
李惜儿目光怨毒,咬牙切齿。
“你们都滚回乾清宫去!”
李惜儿朝着门外怒喝,又款款回到铜镜前描眉画眼,换上一身石榴红薄纱裙,万贞儿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愈发心疼惜儿。
此时有奴婢扛来一个半人高的大缸。
“姑娘缸放在何处?”
“惜儿?如此大的水缸放在屋里做甚?”
李惜儿用手绢掩唇,笑的花枝乱颤:“这水缸不装水,是拿来坐缸的。”
“贞儿,我教你如何能让男子臣服在你脚下,如何?”
万贞儿:“”
她潜意识里觉得惜儿的奇怪的方式,是为了让男人舒服。
“你每日必须坐在水缸沿上,双脚离地,双腿尤其夹紧了,必须坐足一个时辰。如此才能紧致。”
“”
她完全不想知道紧致是哪里。
说话间,好为人师的李惜儿又取来一碟厚厚的宣纸,一篮子鸡蛋,两个十几厘米长的杯子。
“今日开始,我教你如何当魅惑的女子,你每晚临睡前都需将五个鸡蛋放在腰下,若第二日鸡蛋碎了,就继续练。”
“惜儿,这鸡蛋易碎,一整晚压着不可能不碎。”
万贞儿简直瞠目结舌,这都是什么奇葩规矩。
李惜儿耐心解释道:“仔细看我如何做,你后臀要往下用力翘起,再借助肩膀力气,挺直身子,之后绷紧全身。”
“如此今后才能时刻保持拱起软腰的姿态,以便迎合与男子欢好时的冲击。”
万贞儿涨红脸,她已经不想知道杯子和宣纸的不正经作用了。
可李惜儿却依旧好为人师,又开始教导她如何用杯子和宣纸。
“贞儿,你每日还需花一个时辰坐宣纸,你必须只能靠挪动腰肢,将宣纸坐出圆扇来,不圆或者只有半扇,就不能吃饭。”
“还有一个时辰,你需用舌头喝光杯底的水,我给你十日,若十日后喝不到就不能吃饭。”
“你看好,我教你。”
万贞儿没眼看,但只能瞪大眼睛长见识
但见李惜儿袅袅婷婷坐在一叠堆放整齐的宣纸上,妩媚的扭着腰肢。
万贞儿惊的瞪圆眼睛,实在没想到腰肢还能这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惜儿再起身之时,原本堆放整齐的宣纸,竟整整齐齐散成圆形。
“贞儿,学会这招,女上的时候,男人能丢了魂。”
“贞儿!天下男儿皆薄情,你这木讷的性格,如何能抓住男人的身心!你仔细学着点!准能拿捏住季铎!”
李惜儿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交给挚友,此时又开始教她练习眼神和走路。
没想到妓子的眼神都有讲究,必须练就目光达意、顾盼生辉,眼角勾情。
万贞儿无奈之下,被惜儿逼着赶鸭子上架,不为取悦男人,只是不想让惜儿觉得她瞧不起她。
惜儿教她对镜练习眼神,又开始教她如何走路。
可看到万贞儿轻移莲步,慢款纤腰,袅袅婷婷的淑女步,李惜儿顿时噤声,眸中失落一闪而逝。
“贞儿,你的步伐不用教。”
“良家女子行走间若荷叶随风,轻回掌上,比青楼女子轻浮的扭腰步伐,更让人赏心悦目。”
“贞儿,殿下那本六韬在何处?”覃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惜儿无奈叹气:“你那个小殿下真粘人,快些去吧。记得多练习。”
万贞儿如蒙大赦,赶忙逃离。
书房内,朱见深端坐于书案前,心不在焉乱翻书。
覃勤侍奉在殿下身旁,主仆二人各怀心事望向窗外,万贞儿正惬意躺在摇椅上小憩。
“覃勤”朱见深目露挣扎。
“奴婢在。”覃勤垂手,沂王却并未再出声。
覃勤知道沂王定是在纠结某件事,于是耐心等候,直到殿下手边茶盏不再冒热气,覃勤轻手轻脚上前端起凉透的参茶。
“让他们动手吧。”
指尖颤抖,覃勤慌乱抓紧杯盖,压低声音回应:“是。”
景泰七年正月十五,万贞儿拎着沂王亲自做的螃蟹灯,满眼喜色往午门看鳌山灯会。
她与覃勤二人约定,必须有一人陪伴在沂王身边,今日她手气好,抽到长签,覃勤抽到短签,留在西内守护沂王。
远远就瞧见钱能与梁芳喜滋滋拎着金鱼灯朝她招手,万贞儿加快步伐,冷不丁瞧见一炔绯红衣摆消失在昏暗拐角处。
那绯红衣摆并非寻常奴婢的装束,她方才似乎瞧见了蟒纹。
这个时辰为何会有高阶太监在西内附近出没?
万贞儿心下骇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哎呀,我肚子忽然不舒服,许是沂王今晚赏赐的蒸肥鸡晾攒盘吃多了,哎呦,你们先去吧。”
万贞儿将手中螃蟹灯塞给钱能,捂着肚子往西内昏暗后墙跑去。
这个时辰若要从正门入西内,免不得遇见季铎,她不想见他。
心急如焚将用墙砖堵住的狗洞扒拉开,万贞儿轻手轻脚钻入狗洞内。
沂王节俭,夜里除去寝殿,别处绝不会掌灯。
万贞儿摸黑靠近寝殿,倏尔眼前一花,脖颈处一阵刺骨寒凉。
“怎么是你?”覃勤暗道不妙,他身后那四位,随便拎出一个来,今晚万贞儿都必死无疑。
听到覃勤的声音,万贞儿后怕地拍心口,正要骂他两句,眼前竟出现四道绯色身影。
万贞儿如遭雷击,惊恐背过身。
在西内冷宫见到他们,等同见鬼。
她无比后悔为何要潜回西内,今晚定会被灭口。
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南宫总管司礼监太监陈鼎,司礼监太监阮简、司礼监监军太监曹吉祥,这四个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今晚竟齐聚于西内冷宫!
万贞儿愕然想起,除了曹吉祥,剩下那三个太监在夺门之变后,并未被牵连,反而寿终正寝,他们是南宫的卧底!
此时曹吉祥已从袖中取出一把瘆人匕首,凶神恶煞靠近。
万贞儿欲哭无泪,今晚恐怕是她的死期。
景泰真是废柴啊,司礼监是太监中最有权势的部门,今晚竟有一半聚齐在西内冷宫里密谋造反,不用猜就知道他们都是堡宗和孙太后安排在景泰帝身边的卧底。
再看覃勤,此刻埋首站在四个大太监身后,屁都不敢放。
原来整个西内冷宫里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殿下!奴婢要见沂王殿下,呜呜呜”
万贞儿哑声啜泣,转而向沂王求助,若沂王也让她死,没有人能救她。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万贞儿泪眼婆娑转身,暗夜里冲来一道瘦削身影。
此时沂王只穿单薄寝衣,一只脚上甚至没来得及穿鞋履。
“不不准伤她。”朱见深气喘吁吁将万姐姐挡在身后。
“殿殿下求您救救奴婢救”
万贞儿吓得语无伦次,瑟瑟发抖,小心翼翼抓紧沂王衣袖,甚至不敢触碰他的手腕。
就怕沂王觉得冷,一怒之下见死不救。
“殿下,这奴婢与李惜儿那妖妓是旧识,若陛下知道吾等齐聚西内,定会察觉异常,这奴婢留不得。”
兴安夺过曹吉祥手中匕首,目露凶光朝万贞儿靠近。
“放肆!她是皇祖母安排给本王的心腹奴婢,皇祖母与本王都信得过她,尔等还有何异议?”
“是是奴婢是是沂王的奴婢,绝不会绝不会背叛殿下”
万贞儿恐惧地嘴唇都在发抖,兴安的匕首已割开她脖颈肌肤,她甚至能清晰察觉到温热血液流淌而下。
眼泪无助落下,早知道今晚会死在西内,就该答应惜儿,让惜儿将她送出紫禁城。
“兴安!退下!”
沂王愤怒呵斥传来,万贞儿连抬眸的力气都没有,静静等待死亡。
浑浑噩噩间,横亘在脖颈儿上的匕首被沂王推开。
万贞儿不敢挣扎,失魂落魄一把抱紧沂王,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听不见沂王与兴安等人到底在说什么,万贞儿只死死将脸藏在沂王怀里。
“万姐姐,别怕。”
粘稠温热的手掌一下下轻抚她脸颊。
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泪,万贞儿鼓足勇气睁眼,沂王满手是血,虎口处仍在渗血,正含笑轻抚她脸颊。
他的血与她的眼泪凝在她脸上,沂王抬起染血指尖描摹她唇瓣轮廓,含笑用血为她点绛唇。
万贞儿毛骨悚然。
她后知后觉发现一件可怕的噩耗。
她竟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在西内这种鬼地方,一个五岁的孩子沦为任人欺凌的囚徒,岂能毫无心理阴影?
原来沂王早已病态。
她从未真正了解眼前的小少年,这些年来,他将病态的真性情伪装得天衣无缝,将她耍得团团转。
沂王病了,病得不轻,心理扭曲得让人胆寒,万贞儿头皮发麻。
“姐姐,本王定会护你一生,别怕。”
此刻沂王面无表情步步紧逼。
万贞儿不敢挣扎,战战兢兢抱紧沂王,先将他哄开心再说。
“好奴婢哪儿都不去,永远陪在殿下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喜欢
“姐姐会永远陪在本王身边。”
沂王的语气并非询问, 而是直截了当的命令口吻。
他眸中涌动的嗜杀,转瞬为宠溺温柔, 眼神里含着致命温情,当真是佛魔两相。
万贞儿颤手,轻拍他的背脊,柔声回答:“会,奴婢会永远陪着殿下。”
“好,即使死了,也不离不弃。”朱见深心满意足绽出笑容。
此刻开始, 他终于抓住这道微弱却永远都不担心熄灭的光。
她是这险恶深宫中活下去唯一的依靠。
他身边最亲近之人, 永远只会是她,只能是她。
粘稠温热的指尖缓缓划过万贞儿唇瓣, 一路向下,万贞儿泪眼婆娑仰脸, 染血的脖颈被沂王扼住, 极轻极柔。
两道伤口互相止血慰藉,血水交融, 病态共生。
沂王眸中陌生笑意从眼底漾开, 薄唇缓缓洇开一层幽暗潮湿的艳色, 像一汪鲜红的血, 红得像是要将她杀掉,吞噬。
无尽的惊恐, 连呼吸也没有气力,万贞儿从来都没这般无助软弱地求助沂王!
泪花乱转, 她押得重,输得一败涂地。她并非高手,料不到在权贵眼中, 只是微不足道的愚蠢棋子。
“姐姐,你这几日偶有咳嗽,今晚本王以陈皮入馔,做橘红糕配桂花汤圆当点心如何?”
沂王语气温柔,目光一直紧密地追踪她,她逃不出他的视线范围,只能乖巧颔首:“殿下,若能在汤圆里加些葡萄璇玑冻更佳,色如紫玉,入口即化。”
站在沂王身后的覃勤面露诧异,万贞儿临机应变审时度势的能力堪称一绝。
方才还万分惊恐,如今却俨然成为殿下最忠实的走狗,摇尾乞怜。
战战兢兢吃完汤圆,万贞儿到耳房洗净一身血腥气息。
脖子上有伤,浴桶里的热水贴心的只放一半。
氤氲水汽缭绕间,万贞儿心不在焉沐浴。
倏尔耳畔传来熟悉的沙沙翻书声,万贞儿神色复杂,沂王竟还如从前那般,在屏风外保护她沐浴。
心头温暖一瞬,万贞儿将温热巾帕盖在脸庞。
她不能坐以待毙,距离夺门宫变还有一年的时间,她必须在沂王离开西内冷宫前,为自己和惜儿寻到一条活路。
沐浴更衣之后,万贞儿忐忑换上寝衣,如往常般,取来铠甲侧躺在床榻外侧。
她攥紧压在枕头下的柴刀,想劈开些什么,却无力至极。
沂王在覃勤的服侍下,宽衣就寝。
一切一如从前,沂王温暖的身躯钻进她怀里,抱紧她。
寝殿内吹熄烛火那一瞬,万贞儿绷紧一整晚的乖顺假面终于绷不住。
暗夜里,她如从前那般,轻抚沂王后背,安抚他入眠。
从前那个孱弱无助的可怜小团子,如今已是九岁小少年,身型愈发颀长挺拔,不觉间,沂王的身量都快赶上她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万贞儿原打算过了正月,让覃勤将软榻搬进寝殿,与沂王隔着幔帐就寝。
而如今,她不敢再提。
压下别扭的怪异感,万贞儿闭紧眼,脑海里回忆着那个可爱的五岁小沂王,收紧臂弯。
万籁俱寂,朱见深睁开漆眸,伸出手臂将万姐姐揽入怀中拥紧。
他已不再是懦弱无能的五岁孩子,岂能再躲在女子怀里当可怜虫。
抱紧些,才发现原来万姐姐亦只是柔若无骨的弱女子。
这样娇柔的女子,却为他驱散西内所有阴霾,与他死生与共。
救命之恩,抚养之恩,他这辈子定倾尽所有报答万姐姐恩情
万贞儿病倒了,被沂王吓病了。
景泰七年二月,子时方过,窗外细碎脚步渐渐远去,这些时日,沂王时常与兴安等人密谋到深夜。
“咚咚咚咚~”倏尔沉重肃穆的撞钟声不绝于耳。
二十七声之后戛然而止,却不曾听见在京诸寺观附和撞钟声。
万贞儿心底诧异。
紫禁城内丧钟不可随便敲响,二十七声大丧之音,只有帝后、太后、太上皇崩逝才能敲响。
在二十七声大丧之音之后,在京诸寺观还要敲三万下丧钟,即便死的是皇后或太后,三万丧钟礼制绝不能废。
“皇后娘娘崩逝!”红墙外传来太监报丧的悲泣哭声。
万贞儿愕然想起今日是二月二十一,杭皇后既定的死期,惜儿说到做到,果然没让杭皇后活到开春。
皇后新丧,宵禁后的紫禁城宫门大开,在京的文武官员及命妇身穿丧服,连夜入宫,赶往坤宁宫奔丧。
分封在外的亲王、郡王等,也需在得到报丧之后,在封地面向宫阙哭临致丧,哀悼二十七日。
万贞儿躺在床上继续装死,此时覃勤一身缟素,捧着丧服前来。
“皇后崩逝,你的好姐妹李惜儿当真是厉害,竟以心口疼为理由,哄着陛下不准寺庙敲三万下丧钟,为大行皇后撞钟祈福。”
“咳咳咳殿下在何处?”万贞儿明知故问,方才她盯着窗外许久。
覃勤眯眼审视万贞儿,不回答。
万贞儿讪讪背过身躺回床榻。
今晚趁皇后新丧,前来西内冷宫的访客不止有兴安,还有外臣,看身型该是位武将。
万贞儿立即猜测到那位武将的身份,定是武清侯石亨。
白日里左都御史徐有贞才以水患奏疏为由,与沂王在书房密谋半日,今晚武清侯石亨就趁入宫报丧与沂王密谋。
谁又能料到,景泰帝给予沂王绝对信任的西内冷宫,竟成为依附南宫的朋党们密谋复辟的大本营。
万贞儿想不通,去岁冬月,景泰帝已秘密送来立储诏书,就待开春后颁布,沂王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静待景泰帝驾崩,就能顺理成章登基称帝。
他为何要帮助丧心病狂的太上皇,对景泰帝倒戈?
“李惜儿还好吗?”万贞儿舔着脸继续追问,即便听到覃勤不耐冷哼,即便嚼蛆吐粪,被当成小丑,她也耐着性子继续追问。
“李惜儿还好吗?”
“万贞儿,你是沂王殿下的奴婢,殿下与你一荣俱荣,你需认清立场,你无论在人前做什么,一言一行都代表沂王殿下。”
“你该安安静静等待殿下重回清宁宫。”
“知道了”万贞儿趁机将矮几边一枚核桃藏在袖中,待覃勤离去,万贞儿从发髻拔下从不离身的银簪,仰头将银簪中空处的药粉悄悄服下。
景泰帝七年仲春,子夜时分,朱见深正与曹吉祥商讨京军布防,倏尔从寝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
“殿下”曹吉祥见沂王久久不语,小声催促。
“今日就到这,回头与你石亨徐有贞再行商议。”朱见深疾步离去,浦一踏入寝殿内,覃勤脸上蒙着药布,正满眼忧愁端出一盆血水。
“废物,换太医来!”朱见深愤怒掀翻铜盆。
“殿下,今儿新来的太医也说是痨症,安乐堂的管事今日上门两回,催着要将万贞儿挪到安乐堂里静养,瞒不了多久。”
“殿下,太医今日诊出诊出雀食死脉,奴婢斗胆,痨症会过人,您今日万万不可再靠近寝殿,最好明日立即将万贞儿挪去安乐堂。”
“再换太医来看!”朱见深厉喝。
幔帐后,万贞儿面色苍白,掩手压下唇角笑意,即便是华佗再世,诊出的也是死脉无疑。
她就不信沂王不害怕肺痨,在古代,痨症无药可医,还会传染。
沂王定吓破胆,她明日定能逃出西内冷宫,躲在安乐堂里装病不出。
越想越兴奋,万贞儿悄悄咬破舌尖,装作声嘶力竭咳嗽,噗地一下,吐的满床都是血。
夜里为效果逼真,万贞儿忍着刺骨严寒打开窗户,果不其然,第二日烧得脸颊通红,覃勤吓得直呼回光返照。
万贞儿有气无力仰躺在床榻上,等待安乐堂今日派人来接她。
烧糊涂了,眼前竟出现沂王苍白面孔,此时沂王竟泪眼婆娑用药帕擦拭她的脸颊。
“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沂王绝望无助的啜泣声钻入耳中。
万贞儿艰难撑起眼皮,颤颤巍巍伸出手,恍惚间呕出一口血来,想吓吓沂王。
不成想,沂王并未被她吓得仓皇失措逃跑,反而主动将沾满泪痕的脸颊,贴近她掌心。
“殿下,使不得!”覃勤大惊失色冲上前。
万贞儿错愕当场,掌心湿热的眼泪顺着手掌滑落,暗暗滴进衣袖,渗进去,一滴一滴,眼泪淌过的肌肤微微疼痛。
“殿下”万贞儿一瞬迷茫,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无法面对,索性继续装死,眼睛一闭,万贞儿不想醒来。
“殿下,让安乐堂立即派人接走她吧,她快不成了。”覃勤语气染着哭腔。
“去告诉安乐堂,她只是普通风寒咳疾。”
“殿下!”
“去。”
听着沂王与覃勤的对话,万贞儿心急如焚,没想到沂王竟将她的病情隐瞒,安乐堂与外界只知道她患风寒咳疾。
逃出升天之日遥遥无期,万贞儿急火攻心,忍不住咳嗽起来。
本不严重的风寒愈演愈烈,当晚就烧得神智不清。
迷糊间,有人为她擦脸,擦身子,甚至为她更换被冷汗打湿的衣衫。
温热指尖扯动肚兜系带,万贞儿警惕睁眼,眼前赫然出现沂王通红的脸颊。
竟是沂王在照顾她。
万贞儿想抬手,拼尽力气,才勉强抬起一根手指头,沂王已将她肚兜系带解开,胸口传来微凉,万贞儿眼前一黑,彻底气晕了。
沂王的举动与她设想的截然相反,万贞儿欲哭无泪,她装病撑不了几个月,药粉昨日就用光了。
过几日沂王若派太医来诊脉,定能识破她的伪装。
幔帐外,覃勤苦口婆心劝说沂王送走万贞儿,却被殿下一顿训斥。
“殿下,万贞儿已无药可医,就算大罗金仙,观音菩萨来也无济于事,您还是”
“立即去请一尊菩萨。”
“啊??”覃勤满眼震惊。
殿下从不信鬼神之神,甚至对装神弄鬼之事极为排斥。
“去,再让信得过的太医准备痨症之药,用最好的药。”
覃勤苦着脸去寻药,请观音菩萨神像。
万贞儿快哭了,原本只是普通风寒咳疾,却被沂王亲自灌下治疗肺痨的汤药。
服下之后,整个人晕晕乎乎找不着北。
好不容易缓过神,缓缓转过脸,竟瞧见沂王虔诚跪在观音菩萨神龛前祈祷。
此刻朱见深无助跪在菩萨前,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祈求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
从前他刚来西内冷宫,日日都在求菩萨结束痛苦煎熬,后来求菩萨尽快给他痛快的解脱。
可菩萨放弃了他,他不知自己犯下何种十恶不赦的罪孽,在西内这炼狱中备受煎熬。
没有人来救他,除了他的万姐姐。他已走投无路,若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今后定为菩萨重塑金身,广修佛寺。
若不然,他定要灭佛灭道,再不信鬼神戏言!
听着沂王一遍遍祈求菩萨将万姐姐还给他,直到声泪俱下也不肯停歇,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
扪心自问,这些年在西内冷宫里,沂王与她是病态的共生关系。
她救过沂王,沂王亦是倾尽所有保护她。
他叫她姐姐,她亦是将沂王当成亲弟弟呵护,她总是以穿越视觉提防沂王,如今为了逃走,还卑劣用装肺痨来吓唬他。
原以为沂王会舍弃她,如此她也能心安理得逃离,却事与愿违。
沂王在彻夜不眠为她求神拜佛,万贞儿同样彻夜不眠,抽丝剥茧一整晚,终于想出金蝉脱壳之法。
清晨时分,沂王声音沙哑却依旧不曾停下祈求,万贞儿双眸清明,冥思苦想一整晚,她发现逃离沂王的时机大错特错。
千错万错,她不该在沂王离开西内之前逃走,在西内冷宫,沂王是绝对的领袖。
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可若沂王离开西内,能牵制沂王之人至少有三人:孙太后、周贵妃、堡宗。
可如何才能让沂王离开西内?
万贞儿痛苦万分,唯一的方法,只能是什么都不做,静静等候夺门之变。
若夺门之变发生,惜儿又该怎么办?
挣扎一整日,万贞儿在第二日清晨踉踉跄跄爬起身来,跪坐在守候于病榻前的沂王面前。
“你终于醒了!”
朱见深满眼欣喜:“快些躺下,覃勤!速速唤太医来!”
“殿下!奴婢在西内侍奉您多年,您曾说许奴婢一个愿望,奴婢今日想兑现。”
沂王搀扶她肩膀的手微顿,良久之后,才沉声回应: “可。”
“你想好再开口。”
万贞儿俯首:“殿下,奴婢想离开紫禁城归家。”
一阵死寂之后,万贞儿苦笑开口:“殿下,方才是奴婢思虑不周,奴婢换一个愿望,奴婢恳请殿下护李惜儿周全。”
“奴婢欠李惜儿一条命,若惜儿有难,奴婢无颜苟活,定追到黄泉之下忏悔。”
万贞儿屏住呼吸,离开紫禁城只不过是幌子,沂王定会拒绝她出宫的请求。
她的真实目的,本就是恳请沂王保惜儿一命。
“你!”朱见深怒不可遏,她竟为那妖妓拿命威胁他!
“不允!”朱见深气得拂袖而去。
气冲冲躲进书房内,撕心裂肺的痛苦咳嗽声不断钻入耳中,朱见深捂紧双耳。
“殿下!万贞儿方才又晕过去了!”覃勤心急如焚擂门。
“不必管!”
覃勤尚未转身,又听沂王焦急说道:“立即让太医去看看。”
临近辰时,商辂来西内冷宫为沂王殿下授课解惑,今日沂王心不在焉,作出的文章也不如前几日字字锦绣。
商辂正蹙眉,忽而沂王轻声开口询问:“商大人,本王有一只不听话的猫儿,总想从西内冷宫逃走,本王想杀她,却又舍不得,该如何是好?”
商辂讶异一瞬,躬身回答:“看得出殿下喜欢这只猫您”
商辂话音未落,竟被沂王打断。
“不喜欢。”
商辂再拱手:“殿下,那您既不喜欢这只猫儿,又何必执著于它去哪?”
“您需分清楚对这猫儿究竟是执念还是喜欢。”
朱见深眸中茫然:“如何分清执念与喜欢?”
“殿下,您能接受猫死在西内,还是能接受它活着离开?若是后者,就是喜欢。”
朱见深懵然询问:“何为喜欢?”
商辂语塞,梳理一番思绪之后,才徐徐开口:“喜欢分很多种,比如臣喜欢清风明月,修竹清荷,亦或是美酒歌舞,臣亦喜欢家中稚子贤妻。”
“哦。”朱见深暗暗松一口气,幸亏是这种喜欢,他喜欢万姐姐,就像他喜欢黄瓜花,喜欢清雅古画,而非
朱见深长舒一口气。
待商辂离去,朱见深将覃勤唤来书房:“告诉她,本王答应了。”
覃勤吓得匍匐在地:“殿下!那妖妓是最重要的棋子,如今这节骨眼上,成败在此一举,行差踏错半步定要粉身碎骨,您至少要得到上皇陛下的允准。”
“覃勤,你是谁的奴婢?”
“奴婢是殿下的奴婢。”
“那就听令,南宫,本王自会亲自解释。”
“奴婢遵命。”覃勤愁眉苦脸去知会万贞儿。
惊闻沂王答应保住惜儿一命,万贞儿激动地一骨碌爬起身来。
“奴婢叩谢殿下恩典!”
覃勤苦着脸离去,连夜去收拾万贞儿给沂王挖的要命烂摊子。
景泰七年十一月初二,今日是沂王九岁生辰,万贞儿已习惯在深更半夜惊醒,偷眼看沂王趁夜到书房与兴安等人密谋。
明日惜儿与景泰帝将从南苑归来,定会来西内冷宫探望她,想必沂王定不会给她与惜儿独处的机会。
万贞儿绞尽脑汁,到底还是不敢冒险。
若在西内冷宫里揭破沂王与南宫的阴谋,惜儿定会被灭口。
忐忑一整晚,第二日临近午时,惜儿果然在一众奴婢的簇拥下,前来西内探望她。
“贞儿,覃勤说你又染上风寒,怎地身子骨愈发孱弱,这都第几回了?”
寝殿内,沂王正端坐在窗前批阅奏疏,万贞儿忐忑看向沂王,装出嘶哑嗓音回应:“这几日天气反复,我总穿不对衣衫,你莫要来瞧我,免得过病气。”
“为何如此严重?太医院那些庸医都是蠢才,一会我让太医院掌院与院判亲自前来为你诊治,你好好歇息,对了,我从南苑带来好些礼物给你。”
万贞儿心下骇然,惜儿从前绝不会因为风寒吓得不敢靠近她,难道是
万贞儿焦急透过窗缝,目光死死盯着惜儿平坦腹部。
此刻惜儿双手交叠在前,恰好护着小腹。
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绝不能让沂王与南宫察觉到惜儿有孕在身,否则惜儿母子定惨遭毒手。
万贞儿心急如焚。
“可曾带回来银鼠皮?我要缝一双银鼠皮的鞋垫子。”
李惜儿微愣,笑眼盈盈接话:“银鼠皮的鞋垫子不好,皮毛光溜,回头别扎手。”
万贞儿哑声打趣:“你针线好,回头缝一双赏我可好?”
“好啊,你等下辈子。”李惜儿令奴婢将成箱的礼物放在西配殿,又与贞儿闲聊几句,信步离开西内。
一路上不曾停歇,李惜儿径直回到乾清宫内。
此时景泰帝正与于谦商议政事。
见到皇帝,李惜儿眼泪夺眶而出,却惊恐地不敢开口。
她哆哆嗦嗦抓过御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下贞儿出事,恐有性命之忧。
书不成字,李惜儿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哭。
皇帝说乾清宫里藏着魑魅魍魉,稍一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可贞儿有性命危险,她绝不能见死不救。
李惜儿忍着恐惧,一笔一划将与贞儿之间的暗号写给皇帝与于大人。
她与贞儿曾约定过危险暗号,若遇到危险,则用特定的字眼暗示。
银鼠皮鞋垫子,是最危险的死亡暗号。
第二日一早,妖妓李惜儿于深夜与皇帝大吵大闹,被皇帝逐出紫禁城的喜讯传开。
午时之后,惜儿即将离开紫禁城。
此刻万贞儿谨小慎微伺候沂王,甚至前所未有谄媚。
“哼,本王既答应你,保那妖妓一命,就决不食言。”朱见深看不惯她卑微讨好的模样,气得冷哼。
心思被看穿,万贞儿讪讪咧嘴笑:“殿下,奴婢只是担心惜儿出紫禁城会遇别的埋伏,毕竟她树敌太多,奴婢就怕旁人对她下手。”
覃勤端托盘入内:“你放心吧,今日从神武门出紫禁城的宫样马车,从一个时辰前就开始鱼贯而出,少说已出去百八十辆马车,谁又知道那妖妓躲在哪一辆马车里?”
皇帝将那妖妓看得像眼珠子,将妖妓藏在某一辆马车内,悄悄送出紫禁城。
即便早有刺客埋伏在紫禁城外,又如何能从一样的马车里精准寻到那妖妓藏身的马车?
万贞儿本想问问紫禁城如今的形势如何,可她的身份尴尬,就怕多问两句,会被沂王猜忌。
景泰帝被逼得将惜儿送出紫禁城,显然紫禁城内的形势已是水深火热。
万贞儿一颗心揪紧,只盼惜儿平安离开紫禁城,离开京城。
神武门外,从辰时开始,大批宫样马车流水似的从神武门驶出。
绝大多数马车才出城门,就被义愤填膺的百姓拦住。
臭鸡蛋烂菜叶几乎将马车淹没,愤怒的百姓冲破锦衣卫的阻拦,冲进马车内,抓住马车内的妖妓往死里殴打。
大批锦衣卫前来增援,季铎带领七八十名宫中值守的锦衣卫前来增援,这场硬战从白天直缠斗到五更天。
直到紫禁城内不再有马车驶出,百姓们才四散离去。
数辆锦衣卫的淄色马车停在午门前,季铎将一个受伤的锦衣卫搀入马车内,捂紧受伤的额头,钻入马车,侧身挡在马车内那孱弱娇小的锦衣卫身前。
马车缓缓驶出内城,昏暗车厢内,李惜儿捂紧嘴巴轻声啜泣。
“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送我回紫禁城。”
“别再丢下我和孩子,求你了”
李惜儿凄楚落泪,无助看向坐在车辕前驾马车的马夫。
“你与我一起走吧,我们远走高飞,不当皇帝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夺门
“惜儿, 朕是大明天子,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朕不能抛下追随朕的臣子。”
景泰帝乔装成车夫,陪伴妻儿最后一程,他的最后一程。
李惜儿声泪俱下:“你已经为大明守过国门,你不欠大明,那些臣子不值得你丢掉性命,你如今连圣旨都发不出去紫禁城, 他们何曾将你当成君王。”
“求你别回紫禁城, 你会死,你会死的。”李惜儿哭得肝肠寸断。
“他们对你不好!当年孙后母子二人甚至不准你入宫为先帝守灵!他们在你十二岁才安排长史伴读!如今反而怪你不会帝王之术!”
“朱家列祖列宗何时开眼!若他们当真庇护你!为何你过得那般凄凉, 还不如那沂王过得舒坦!”
“我偏要住在奉先殿里淫.乱!我偏要气死他们!我每天都骂他们!骂他们为何瞎了眼!为何不庇护你!为何对你这般残刻!”
景泰帝哽咽一瞬,徐徐道:“朕知道, 可若朕弃他们不顾, 枉为人君。”
“朕若贪生怕死逃走,于谦他们定承受不住皇兄的怒火。”
“惜儿, 此生是朕负你, 对不起。”
此时一辆宫样马车与锦衣卫诏狱马车交错而过, 李惜儿含泪目送皇帝离去。
季铎取代车夫位置, 策马扬鞭护送李惜儿离开京城。
马车缓缓行于京郊百望山内,季铎倏尔面色凝重, 勒紧缰绳。
“来者何人?”季铎握紧绣春刀。
马车内,李惜儿身披铠甲, 恐惧捂紧肚子啜泣,原来皇帝将今日这场劫数,都算无遗策。
季铎早知有这一遭, 仍是拔剑迎敌:“是沂王,还是南宫?”
密林中传来低沉回应:“吾等奉沂王之命,前来取名册与内帑窖金。”
李惜儿苦笑,贞儿若知道沂王压根不是真心帮助她离开紫禁城,而是另有所图,想抛砖引玉拿走皇帝的命脉,定会对那小白眼狼寒心。
李惜儿无奈从衣袖中取出一本书册与印鉴,递出马车。
皇帝吩咐过,若是沂王来取,就将紫禁城内外心腹势力名册与信物交给沂王,若沂王不肯放过她,再将藏匿内帑窖金的秘图交出去保命。
若来人身后是南宫,她只能孤注一掷,与来人背水一战。
风过林梢,一黑衣蒙面人飞身跃来,将名册与信物一并取走。
“奉沂王命,吾等将护送姑娘平安抵达青州,青州已为您备好避世田庄。”
“呵.”李惜儿绝望落泪,哪里是护送,那小恶鬼是想验证她手中名册与信物真伪,再将她当成人质,挟制贞儿与皇帝。
李惜儿含泪轻抚微隆腹部,咬牙拔出匕首,到底还是不忍心刺痛孩子,转而反手将匕首戳进心口。
“惜儿!”季铎察觉马车内异常动静,大惊失色掀开马车帘子
西内冷宫中,万贞儿左等右等,终于等来惜儿离开京城的喜讯。
“多谢殿下,覃勤,多谢你传回好消息,我终于能心安。”万贞儿收起喜悦情绪,拎起食盒不卑不亢伺候沂王用晚膳。
孤身来到炊室内,万贞儿脚下一踉跄,压下悲戚情绪。
惜儿平安的消息传来的太快,万贞儿在心底推演过无数遍,以沂王的角度分析惜儿对他的价值。
她若是沂王,定会趁机榨干景泰帝最后一滴价值,景泰帝已是困兽之斗,定会将全部身家与希望留给惜儿和孩子。
沂王岂会容许到嘴的肥肉溜走,定会趁机从惜儿身上寻到他要的东西。
万贞儿一颗心揪紧,忐忑等待季铎的消息,只有季铎回来报平安,惜儿才勉强安全。
万贞儿如今学乖了,在确定能一击致命之前,就这么得过且过,装傻充愣。
绝大多数穿越女以为自己知晓历史,看过几本无脑爽大女主穿越文,就觉得了不起,觉得自己比接受帝王权谋之术或数代世家积淀的世家贵女更优秀,简直就是井底.□□。
以为穿越就要怼天怼地怼空气,不走个自以为是的大女主大女帝路线就觉得委屈,觉得不改变历史,穿越就没有意义。
殊不知穿越就是天崩开局,她狗尾续貂,被迫继续原主十八岁后的人生,能活着已是拼尽力气。
万贞儿也曾被那些无脑穿越文荼毒,觉得身为穿越女,不整出些丰功伟绩对不起穿越。
直到这些年,在紫禁城内磕磕绊绊九死一生,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无知。
穿越到这,迎接她的是死亡开局。
每当她自以为是,想改变历史之时,总会遭到历史肘击。
历史总是以最粗暴的方式拨乱反正。
即便是三世为人,她也斗不过三岁就开始学习帝王之术的皇族。
她九岁之时,还是个单纯的小学生,每天为学习和爸妈斗智斗勇,十八岁之前,她最头疼的是数学函数几何,处理过最复杂的事,是奇葩亲戚想吃绝户,是帮妹妹智斗汉子茶。
沂王九岁之时,已经杀过人,已经帮助景泰帝批阅奏折一年多,与他斡旋的都是朝堂上那些从科举中杀出重围的权臣,如今已能轻松驾驭绝大部分政务。
沂王在杀人之时,后世大多数九岁的小学生还在问:“妈妈,我能开这箱牛奶喝吗?”
她十八岁穿越那日,还在发微信给妈妈,求着妈妈帮她拼夕夕再砍一刀。
古人大多早熟早慧,历史上有能耐的天才,十几岁就已功成名就。
秦始皇十三岁就开始建自己的皇陵了。
十二岁的甘罗已是秦国使臣,出使赵国,智夺十余城,拜相封爵。
东汉幼儿园的年幼皇帝们在权力场上游刃有余,十四位皇帝之中,有十位在十六岁以下登基。
汉和帝年仅九岁登基,利用权贵之间的争斗巩固皇权。十四岁就成功地将外戚窦家一网打尽,并顺势收复西域。
大唐王勃六岁写诗,九岁出书,十二岁声名远扬于帝都长安。
大唐诗人李贺七岁时作《高轩过》,一诗动京城,韩愈闻其才名都亲自登门拜访。
北齐琅琊王高俨年仅十岁便已官拜司徒、尚书令,搅弄朝堂风云,十三岁举兵造反惨遭杀害,已留下四个儿子。
大明首辅张居正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
她被自己蠢哭了,竟狂妄自大,觉得自己十八年的象牙塔填鸭式教育,能拿捏一个自幼接受帝王权谋之术,生来就为杀戮与争斗的皇子。
想必与她一样愚蠢自大之人,不在少数,傻乎乎将沂王看成天真无邪的九岁孩子,才会被他拿捏。
沂王在一生中最重要的性格塑造期,于西内冷宫痛苦煎熬,经历常人无法忍受的摧残折磨,他没有疯,也没有死,他比紫禁城内所有的皇子都可怕。
自从了解沂王的真面目之后,万贞儿无所适从,总觉得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自在,谨小慎微愈发不知所措,连行径都变得蠢笨起来。
这几日,她终于想通,与其在沂王面前抖机灵,还不如展露真性情,沂王早将她愚蠢和贪婪的本性看透,索性不装了。
她在静待良机,待沂王离开西内冷宫,时机也该成熟。
沂王在她面前戴着面具,她看不穿,却能猜测沂王在她面前的一言一行,都是他想让她看见的。
他装的重情重义,她也要将这出主仆情深的大戏演得精彩,她与沂王,都是虚伪至极之人,棋逢对手。
景泰八年,正月十五,万贞儿坐立不安。
在西内后殿陪伴沂王看焰火之时,万贞儿心不在焉攥紧沂王做的螃蟹灯,她甚至没有如往年那般诚心祈祷富甲一方。
明日就是夺门之变,景泰帝在这节骨眼上病倒。
今日王直、胡滢、于谦与诸大臣纷纷上奏复立沂王为皇太子。
皇帝病重,拥戴景泰帝的权臣们终于坐不住了,与其让皇位落入南宫太上皇手里,遭太上皇清算血洗,倒不如扶持幼主登基临朝。
万贞儿无奈叹息,南宫早将景泰帝与于谦欲立襄王朱瞻墡长子朱祁镛为太子的假消息传遍京城。
否则以武清侯石亨谨慎的性子,哪敢参与复辟。
石亨与于谦素来不和睦,若于谦成功拥立朱祁镛继位,就是首功之臣,石亨岂能容于谦压制?
如今于谦等人又在拥立沂王为太子,左右拥立新帝的功劳都是文臣的,身为武将之首的石亨岂能善罢甘休。
武将掌兵权,只有动刀子,才能得到从龙之功。
南宫,简直将文臣武将的劣根利用得淋漓尽致。
沂王心情不错,今日赐给奴婢的上元节赏赐比过往更为丰厚。
万贞儿将一支沉甸甸金簪子紧贴脸颊,在这杀机四伏的紫禁城,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金银最亲切。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子时,朱见深今晚彻夜不眠,于书房内翻阅名册。
“真想不到,陛下渗透紫禁城的能力虽有所欠缺,可紫禁城外的势力却盘根错节令人惊叹。”覃勤震惊不已。
名册里数名京外要员竟都是景泰帝的心腹,就连各藩王府邸都遍布景泰帝的细作。
殿下手中如今有孙太后安排的势力,再得景泰帝势力,简直如虎添翼。
“皇叔龙体如何?”朱见深心生愧疚。
短短一个月不到,他不费吹灰之力收服皇叔心腹,他有自知之明,并无此神通收服人心。
那些人能在短时间内心甘情愿臣服于他,为他驱使,定是皇叔暗中嘱咐过。
覃勤躬身:“陛下已是强弩之末,如今的圣旨御令,甚至连乾清宫寝殿大门都出不去。”
“嗯,成事之前,禁止她踏出西内半步。”朱见深将名册藏入暗格内,志得意满。
正月十六戍时,徐有贞仰头看天,摔碎酒碗:“紫微星移位,今晚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侯爷可立即起事!”
石亨身披凝着一层薄霜的甲胄,身后是千名蓄势待发的京营兵,呼吸间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传令,边境有警,须增兵入卫,即刻从长安门入皇城勤王护驾!”
石亨领兵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之力进入皇城内,守城的官兵无有拂逆。
景泰帝病重无子,皇位迟早回到太上皇一脉。
无论是沂王朱见深登基,还是南宫那位太上皇复辟,左右都是太上皇一脉笑到最后,何必再去自找不痛快。
京军杀将入皇城内,石亨令部下将皇城大门落锁,将钥匙丢入沟渠中,以示破釜沉舟决心。
南宫内,朱祁镇气定神闲端坐于南宫朱门后,门外兵士正用巨木砸开南宫大门。
轰隆隆,随着朱门坍塌,石亨与曹吉祥等人一拥而入,跪拜于太上皇脚下。
“昏君无德,臣等恭请陛下登位。”
朱祁镇仰头,坐享万人之上的荣耀。
七年了,他无数次幻想过重登帝位的场景,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感到一阵眩晕,欣喜若狂的眩晕。
在众臣簇拥下,朱祁镇端坐于御辇之上,被石亨等人亲自抬往奉天殿。
宫道上,上元节一地的爆竹残屑被血水浸淫,流成一条条蜿蜒血河,血泪交织。
紫禁城内乱作一团。
乾清宫内,病榻上的景泰帝隐约听到喧哗声。挣扎起身,有气无力询问:“可是于少保前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躬身:“陛下,是太上皇复位了。”
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景泰帝虚弱仰躺于龙榻:“好,好,好,是他也好,传旨下去,不得抵抗,不得再添杀戮,一切因果皆因我而起,请太上皇善待群臣。”
兴安沉默不语,眸中不忍一闪而逝,
“陛下安在?奴婢王瑾,前来护驾!”王瑾气喘吁吁握紧拂尘,冲向紧闭的乾清宫寝殿。
王瑾原名陈芜,景泰帝幼年时曾暂居陈芜府中多年,是皇帝身边最心腹的奴婢,被景泰帝委以看守清宁宫孙太后的重任。
叛军入皇城,王瑾第一时间冲到乾清宫,陛下性子温润,定斗不过南宫那位,定斗不过的。
还未靠近寝殿朱门,藏在暗处的锦衣卫一刀斩下王瑾头颅。
“皇帝!呜呜呜呜,他们将哀家赶出了仁寿宫,这该如何是好啊呜呜呜”
“你快些去求太后,去求你皇兄,当初哀家如何劝,你仍是一意孤行要当皇帝,如今该怎么办?如何有活路啊呜呜呜”
慌乱赶来的吴太后吓破了胆,满脸鼻涕眼泪,瑟瑟发抖拼命拍门。
兴安摇头,吴氏到底是藩王婢妾出身,即便当七八年太后,也无法草鸡变凤凰。
龙榻之上,景泰帝虚弱闭眼:“兴安,朕从不曾料到是你。”
兴安垂首:“陛下,奴婢也不曾料到会是我,哎,陛下,奴婢余生定会为您祭奠,吴太后那,若您信得过奴婢,奴婢定为她周旋一二。”
兴安忍泪,愧对视他如兄的皇帝,可有些情,说不清,他别无选择。
兴安抿唇挥手,大力太监将躺在龙榻上不知死活的景泰帝,连人带床移出乾清宫,连夜迁往紫禁城西苑的永安宫幽禁,等候新帝发落。
清宁宫内,孙太后气得破口大骂:“蠢材!”
“逆子愚蠢至极,他为何夺门?皇位本就是他的,郕王都快咽气儿了,他连几个月都忍不住吗?”
“蠢材!土木堡一事,他已遗臭万年,如今再度篡夺帝位,今后史书该如何落笔!”
“太后娘娘息怒,上皇帝也是被困南宫八年愁苦烦闷,才铤而走险,事已至此,只能尽快减轻上皇帝复辟的反噬。”韩嬷嬷颤声劝慰。
今日这场夺门宫变简直多此一举,明明等待景泰帝咽气,皇位即刻回归太上皇一脉。
太上皇今晚哪里是抢亲弟弟的皇位,他抢的是亲儿子沂王的皇位。
“沂王!沂王在西内冷宫可好?”孙太后从愤怒中立即回神。
“桂兰!那孽障在何处?”
“太上皇一行人顺利通过东华门,已直奔上朝的奉天殿,再有一个时辰就到早朝了。”
“好!带几个身手好的奴婢,随哀家去南宫。”
韩嬷嬷心下骇然,转瞬明白太后想趁太上皇无暇顾及南宫,要连夜去南宫杀人。
神武门外,宫变的消息传出紫禁城,于谦端坐在马车内,沉默良久。
“陛下已幽禁于西苑,密令不得抵抗。”
“大人,太上皇复辟,定不肯饶恕您,您还是走吧!”
于谦挚友范广极力劝阻。
二人曾在京城保卫战中一道死战,数日后,他也将与于谦一道赴死。
范广为抗击瓦剌九死一生,此刻他不曾料到,在他死后,天顺帝朱祁镇还将他的妻儿及财产,全部赠送给瓦剌降臣羞辱。
“我为何不去上朝?于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于谦掸衣正冠,挺直脊梁,逆着皑皑白雪,往朱红宫墙踽踽前行。
范广眼眶湿润,一咬牙,抓紧笏板紧随于谦脚步。
二人方踏入神武门,久候多时的锦衣卫群起围攻,大明朝人人敬仰的于谦,被按在残雪里,不曾反抗半步,更不曾露出半分惧色。
奉天殿内,正月十六是新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今日百官照例在殿外等候早朝。
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
天色未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话题自然是皇帝陛下的病情与新太子人选。
景泰帝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宫中传出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若皇帝驾崩,该由谁继承大统?
“于少保还没到?”
有官员问起兵部尚书于谦。这位景泰朝最受倚重的大臣,此刻却不见踪影。
“听说昨夜在兵部值房待到很晚,估摸着快到了。”
奉天殿朱门徐徐开启,御座上端坐着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百官顿时炸开了锅。
老臣们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不曾见过南宫太上皇的官员不知所措,一些机敏的人已开始思考立场和应对。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凶神恶煞的京军与锦衣卫冲入殿内,拿着名册挨个点名,就像拿着生死薄,点到名的官员顷刻间被斩杀或拖拽出奉天殿。
龙椅之上,再度换了新主人。
茫然间,百官们不知该如何是好,纷纷呆立于朝堂之上,有机敏者已战战兢兢屈膝俯首。
身披甲胄的武清侯石亨长刀出鞘,大声朝堂之的大臣们宣布:“太上皇复辟矣!”
官员们一个个跪倒在地。
有人是真心拥戴,有人是迫于形势,有人还在震惊中本能地跟随。
山呼声起初杂乱,渐渐整齐划一,最终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面对乱局,百官虽震骇,却都不敢有异议,毕竟太上皇也是正统,百官依次排好队,跪拜新帝。
紫禁城内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无人敢抬头直视。他们等待着新君,或者说旧君,颁布的第一道旨意。
徐有贞呈上早已拟好的诏书:“请陛下御览复位诏书。”
朱祁镇接过,快速浏览。
“景泰皇…”
朱祁镇顿了顿,改口:“叛王朱祁钰现在如何?”
“回陛下,叛王病重不能起,已连夜从乾清宫迁居西苑。”曹吉祥躬身回答。
朱祁镇沉默片刻,他想起幼时和弟弟一起读书玩耍的情景,想起父皇临终前的嘱托:“你要照顾好祁钰,他性子弱,你要护着他。”
谁能想到,兄弟二人最终会走到这一步?
朝堂上血雨腥风,西内冷宫却无人问津,此时大门被撞开,孙太后身披甲胄,长剑染血。
“深儿,皇祖母来接你。”
朱见深眸中含泪,疾步朝皇祖母而去,忽地顿住脚步,转身折步。
逡巡片刻,他疾步来到廊柱后,朝着蜷缩在墙角的万姐姐伸出手掌:“贞儿,我们走。”
乍然听到沂王唤她贞儿,万贞儿愕然一瞬,心底叫苦不迭,她都躲到墙角尽量减轻存在感,还是逃不开被沂王钳制的厄运。
“奴婢遵命。”万贞儿被沂王握紧手掌,战战兢兢起身,沉重的破烂铠甲哗啦啦作响。
攥在手心一整晚的破烂柴刀连韩嬷嬷都看不下去,递给她一把利剑。
万贞儿婉拒,愈发握紧手中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破烂柴刀,跟在沂王身后,一步一步踏出西内冷宫。
此刻奉天殿内群臣再度哗然,皇帝陛下方才说什么?
册立谁为皇太子?谁是见濡皇子?
没有人知晓见濡皇子究竟是谁?这个名字仿佛凭空冒出来似的。
“皇帝,你糊涂了,为何将沂王改名为见濡一事,尚未布告天下,就急匆匆册立太子?”
孙太后牵着沂王朱见深的手,在百官注视下,缓缓踏入奉天殿。
“母后!”
朱祁镇正准备向母后解释见濡皇子另有其人,却见母后腰间挂着一簇熟悉的兽尾缨。
“新朝新气象,皇帝将太子改名见濡,虽仓促些,哀家却觉甚好,尔等意下如何?”
孙太后步履从容,将孙儿亲自带到龙椅前,与孽子并立。
朱祁镇牙关紧闭,面上却依旧沉静从容,压下惊怒,温声附和:“母后所言极是。”
奉天殿外,万贞儿如遭雷击,今日噩耗连连。
她输得一败涂地,没想到孙太后力挽狂澜,将见濡皇子的名号强加在沂王身上。
她身侧的覃勤却在低头抹泪,此刻的殿下定屈辱无比。
待群臣散去,朱祁镇踉踉跄跄冲向南宫。
“皇帝,瓦剌妖女与那孽障已死,尸首也已处理妥当,你还去南宫那晦气之地做甚?”
“瓦剌蛮族的脏血绝不准玷污朱家血统!那二人绝不可在史书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母后!!濡儿是您的亲孙子,您怎能下此毒手!为何!为何您连稚子都不放过!”朱祁镇崩溃嘶吼。
“呵,大明不需要瓦剌杂种,朱祁镇,这皇位既是你处心积虑抢来的,就好好守着吧,若不想做皇帝,就把皇位还给深儿!”
“旁的哀家不想管,唯有于谦!绝不可杀!”
“为何不可杀!若非于谦拥立逆王!朕岂会困守南宫七年!于谦必须死!”
“孽障,若无于谦,大明早就败在你手中,于谦是大明的忠臣,他是忠臣!”孙太后痛心疾首劝说。
“那又如何?于谦是大明的忠臣,却不是朕的忠臣!”
“你!你敢!!”
“从你太爷爷,你爷爷、你父皇,甚至是你那不成器的弟弟,都舍不得杀于谦,若你杀了他,定会遗臭万年!”孙太后气的破口大骂。
朱祁镇冷笑:“母后难道觉得朕在千秋万载之后,还会有半点好名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天顺
“朱祁镇!郕王当了八年皇帝, 你别忘了,你当年已颁布退位诏书, 皇权正统就在郕王身上!”
“只要他一声令下,总有大臣和禁军会拼死勤王。”
孙太后老泪纵横:“于谦是忠于大明,而非只愚忠皇帝,他手握重兵,要平叛轻而易举,你当真以为石亨与徐有贞那几个佞臣能轻而易举成事?”
“景泰八年,国泰明安, 他无错!你连几个月都等不及?非要谋逆篡位?连善终都不愿给他!”
“陛下, 逆王得知是您复辟,而非旁人谋反, 直说好,他说不必反抗。”
兴安适时出声, 他谨记对景泰帝的承诺, 见缝插针为景泰帝进言。
朱祁镇冷笑不语,转身坐回龙椅:“逆王贪天位, 废太子, 私立己子, 败纲常, 变乱彝典,毁奉先傍殿与妖妓.淫.乐, 不孝不弟,不仁不义, 秽德彰闻,神人共怒,京师和江南屡屡遭灾, 浮殍遍野,北境瓦剌铁骑的阴影始终盘旋未散,何来国泰民安?”
“够了,他才执掌大明不到八年!正统十四年加起来都不及这八年间赈灾力度,他的八年统治,只有天灾,而无人祸。他只是失小德,而你”
孙太后抬袖捂住气疼的心口。
到底是没将亲儿子缺大德之言说出口。
“皇帝,盛世如琉璃,河清海晏时璀璨夺目,可琉璃易碎,一丝裂隙足以大厦崩碎,哀家就看你如何超越景泰。”
孙太后身心俱疲扯下腰间染血兽缨,嫌恶弃之于地,牵紧孙儿的手掌,唉声叹气离去。
“陛下”奉天殿空旷寂寥,新任司礼监掌印牛玉躬身。
“太后趁您在奉天殿内举事,血洗了南宫,瓦剌人一个不留,甚至连尸首都拼不全,奴婢令人仔细将夫人与小殿下的残骸寻出…”
牛玉战战兢兢不敢细说。
那些尸首小山似的堆在一起,手指头都被砍成数截,被数条猎犬啃噬殆尽。
奴婢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从猎犬腹中生生刨出好些残骸。
“凑不齐,奴婢们无能,压根就凑不齐,一堆碎骨烂肉,即便是最得力的仵作前来拼尸,也凑不齐一具完整尸首。”
龙椅之上的新帝背过身,牛玉悲戚万分,正要开口劝慰,却听一阵悲恸啜泣。
奴婢们面面相觑,轻手轻脚退到奉天殿外,太上皇帝今日用至亲至爱与至恨的血,重新浇铸了龙椅
万贞儿与覃勤紧随在沂王祖孙二人身后,今日之后,再没有沂王,而是太子殿下。
孙太后与太子并未立即回清宁宫,而是在紫禁城内漫步,带孙儿以太子的身份,一步一步丈量脚下的紫禁城。
这是万贞儿第一次窥探大明禁苑全貌。
宫女身为奴婢,压根无法自由串门。
紫禁城内严格限制宫女行动范围,宫女们无论去哪,都需提前报备知会,随身携带牙牌,中途经过指定路线才能放行。
宫女的一举一动都身不由己,不同宫殿区域的宫女只在指定区域活动,私下绝无机会随意乱窜。
原以为她对紫禁城了解并不全面,却发现她全面不了解明代紫禁城。
明宫紫禁城配色典雅,气势恢宏,后世紫禁城规模被满清缩减许多,诸多皇家园林,都被满清毁灭。
满清的建筑技术堪忧,甚至连基本的防火技能都差强人意,为了防火,满清将紫禁城园林削减,砍伐大量树木。
大明皇城与宫城融为一体,宫殿数量多于满清,满清到底是异族统治,担心汉民威胁,于是将皇城与宫城划分开。
皇城内城里居住的都是八旗,皇宫规模相较于大明,愈发狭小。
万贞儿跟随太子脚步,沿途偷瞄紫禁城各宫苑,除了坤宁宫与乾清宫在后世存在,其余的宫殿她一概不知。
后世熟知的慈宁宫、景仁宫、储秀宫之类,在如今的紫禁城内全然不见踪影。
万贞儿观察殿宇之时,绞尽脑汁勉强想起来,慈宁宫始建于明嘉靖十五年。
嘉靖皇帝之前的太后都住在仁寿宫。
而如今的三大殿,也并非是耳熟能详的太和殿、中和殿与保和殿,而是被称为奉天殿、华盖殿与谨身殿。
老道嘉靖帝在嘉靖十四年对紫禁城殿宇名字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名。
万贞儿颇费周章,才将后世故宫的东西六宫对上号。
东六宫的长安宫更名为景仁宫,永宁宫更名为承乾宫,咸阳宫更名为钟粹宫,永安宫更名为永和宫,长阳宫更名为景阳宫,长寿宫更名为延祺宫,满清入关又将延祺宫更名为延禧宫。
西六宫的长乐宫改名毓德宫,万历四十四年又改名永寿宫,万安宫改名为翊坤宫,寿昌宫改名为储秀宫,未央宫改名为启祥宫,清末改名太极殿,长春宫改名永宁宫,万历四十三年复名长春宫,寿安宫改名咸福宫。
东西六宫都以看遍,万贞儿惊疑万分,捂嘴与覃勤说悄悄话。
“覃勤,我有一事不解,昭德宫和安喜宫是哪?”
《明实录宪宗实录》中记载,万贵妃初居昭德宫,后移安喜宫进封皇贵妃。
为何东西六宫都已逛完,都不曾见到这两座殿宇?
覃勤茫然:“东西六宫没有昭德宫和安喜宫。”
“啊?难道这两座殿宇不属于东西六宫?”万贞儿愈发好奇。
“你从哪听来的?紫禁城里压根没这两个名字的殿宇,不仅紫禁城没有,南京与凤阳的皇城都无。”覃勤一头雾水。
万贞儿愈发好奇,这两座明史与实录明确记载的宠妃宫殿,为何凭空消失了?
“莫不是你发梦得来的名字?昭德宫,安喜宫?名字编得不赖。”
“我才哎呦”迎面撞上一道颀长身影,万贞儿慌忙垂首。
“什么昭德宫,安喜宫?”朱见深随口问道。
“没是奴婢瞎想的名字,奴婢觉得好听。”万贞儿尴尬狡辩。
“嗯,尚可。”
此时卸下铠甲的祖母朝他招手,朱见深与谭勤低语片刻,疾步上前搀扶。
太子祖孙二人继续前行,万贞儿正要迎头赶上,却被覃勤拦住去路:“太子殿下令我们立即回西内冷宫收拾行装。”
“太子殿下今后要住在哪?”
“是紫禁城东南边的文华殿吗?方才听陛下身边的司礼监掌印牛玉公公说了一句,今后文华殿就是皇太子东宫。”
万贞儿举目望向紫禁城东南边那片与明黄琉璃瓦格格不入的绿色琉璃瓦殿宇。
曾经的太子东宫被孙太后占为寝宫,景泰帝无奈将文华殿安排为东宫。
文华殿一应规格制式都有所区别,甚至连门扇都有七十二颗门钉,只比午门、西华门和神武门少九颗。
“不,太子殿下今后仍居清宁宫,由皇太后亲自照料。”
万贞儿顿住脚步,心底叫苦不迭,一个沂王就让她胆战心惊,若再加上孙太后这个狠角色,她定被那祖孙二人拆骨剔肉。
心情如上坟般沉重,万贞儿愁眉苦脸回到西内冷宫收拾行装。
沂王太子的东西由谭勤亲自收拾,万贞儿则收拾自己的行装。
覃勤将要紧之物贴身藏好之后,轻手轻脚窥视万贞儿在做甚。
待看到她带的行装,覃勤愕然,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五年前,她初来西内冷宫带的奇葩行装,如今他仍印象深刻。
一把破柴刀、十几样寻常的菜种、一把破锄头、各一对儿拔舌头的鸡鸭、一大坛子陈年芥菜卤、破烂木桶里装着的十尾鲤鱼。
而今日,她依旧带着同一堆破烂离开西内冷宫。
愈发破烂生锈的破柴刀、在西内贫瘠菜畦里收获的蔬果菜籽、一对儿鹅黄鸡鸭、一坛子陈年芥菜卤、破烂木桶里装着两尾缺鳞片的鲤鱼。
覃勤讷讷片刻,开口询问:“万贞儿,不带别的吗?”
“带啦,太子殿下这些年赏赐的金银珠宝我都带着呢。” 万贞儿挽袖,露出七八个沉甸甸大金镯子。
“”覃勤险些被大金镯子晃瞎眼。
“这些破烂带去清宁宫做甚,定会被人笑掉大牙。”
“哪里破烂?那鸡鸭不带了。”万贞儿犹豫一瞬,放下装鸡鸭的笼子。
“别担心,殿下方才吩咐过,西内冷宫今后有专人负责打理,饿不死你这些鸡鸭。”
“那鱼带上吧,回头我寻个小鱼缸来,放鱼缸里也赏心悦目。”万贞儿担心在清宁宫被毒死。
今日太上皇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沂王能不能坐稳太子之位还未可知。
太上皇被幽禁在南宫还能想方设法杀亲儿子,如今太上皇离开南宫重登大宝。
杀起沂王来,愈加得心应手。
覃勤盯着那两尾缺鳞片惆怅许久,这两尾鱼儿救过他的命,当年若没有鱼鳞充饥,他早饿死了,后来他感激地认两条鱼当大哥二哥。
大哥二哥养成肥球,他没少投喂。
“带,这两位鱼大哥必须带上,有我一口肉吃,就有它们两口肉。”覃勤主动接过破烂木桶。
二人带着一堆破烂,丁零当啷踏出西内冷宫。
锦衣卫驻扎在西内冷宫外的驻点正在拔营,冷不丁瞧见熟悉的身影,万贞儿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眼。
季铎矗立于封闭许久的狗洞边,正朝她看过来。
万贞儿顿住脚步,小心翼翼询问:“覃勤,可否容我与季铎叙叙旧?”
覃勤凝眸看季铎,压低声音:“季铎当真好命,季家这一回又战对阵营,你还不知道吧,季铎的父亲季大人竟是太上皇的心腹。”
“季铎为逆王心腹,原本该与那些叛臣一起押入诏狱,如今却只连降两级以儆效尤。”
“何为逆臣?于大人也是逆臣吗?恕我不敢苟同。”万贞儿攥紧包袱。
“如今尘归尘土归土,逆王已被幽禁西苑,季铎已是弃子,覃公公莫不是担心我与季铎二人谋反?”
覃勤扶额:“去吧去吧,说这样重的气话做甚!”
话虽如此说,覃勤仍是寒着脸注视万贞儿与季铎的一举一动。
万贞儿背对谭勤,与季铎无声对视。
“一切可都安好?”
“家里为我能苟活,几乎散尽家财,我娘更是威胁我,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独活。”
万贞儿脚下一踉跄,惜儿出事了,她竟要为景泰帝殉情。
万贞儿努力平息语气:“那你就好好活着。”
季铎知道贞儿听懂了,苦笑道:“我如今降为小卒,向死而生。”
“你带西内的丝瓜瓤做甚?”
季铎诧异看向万贞儿挂在肩上的丝瓜瓤。
万贞儿错愕一瞬:“丝瓜瓤里还有丝瓜籽,待开春播种用。”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那就好好选良种,待来年丰收之时,赠我些!”季铎随手敲一敲丝瓜瓤。
“季大人也不会太悲观,从前在西内多谢季大人照拂。”万贞儿躬身行万福礼,踅身离去。
“珍重。”
万贞儿心急如焚,景泰帝被幽禁于西苑,一个月后将暴毙。
她该如何让景泰帝向死而生?
向死?
万贞儿恍然大悟,下意识抚向搭在肩上的丝瓜瓤。
“万贞儿,季铎人不错,如今虽不得志,以他的才能,定会东山再起。”覃勤对季铎的印象不差。
万贞儿加快脚步:“快些回清宁宫,殿下该等急了。”
万贞儿与覃勤二人前后脚踏入清宁宫内,恰与前来传旨意的司礼监太监牛玉照面。
“奴婢牛玉,奉皇帝陛下口谕,正月二十一日,陛下告宗庙陵寝以即位,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令太子殿下于二十二日,监斩原少保兵部尚书于谦、大学士王文,籍其家,钦此。”
“疯子!皇帝疯了不成!”
孙太后气得面色煞白:“他让太子监斩,太子定会被天下人唾骂!朱祁镇到底想做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佞臣
“太后娘娘, 陛下也是无奈之举啊,若不杀于谦, 陛下复辟师出无名,只有杀于谦,方可震慑景泰旧臣,让他们迅速转向效忠新帝。”
“若不杀于谦,等同于承认景泰帝才是正统,陛下反倒是成为乱臣贼子。”
“于谦虽在土木堡之后,力挽狂澜拯救大明, 却主导拥立新君, 哪个皇帝能容得下臣子干预皇统继承,臣权岂可凌驾皇权?若后世权臣纷纷效仿, 皇权定会名存实亡。”
“太后娘娘,陛下有旨, 为大明江山国祚永存, 于谦,必须死。”
牛玉字字珠玑, 孙太后哑口无言。
这场愚蠢的宫变, 注定于谦必须死, 她岂会不知, 岂会不知。
孙太后颓然跌坐于凤座之上。
“太子不能去监斩,告诉皇帝, 哀家会亲自去监斩,送于大人一程。”孙太后心力交瘁。
“皇祖母, 孙儿愿前往,您年事已高,绝不可前往刑场。”
朱见深痛心疾首, 宫变伊始,所有人都知道于谦必须死。
在他允许父皇的亲信在西内冷宫勾联那一瞬,他就已知晓于谦必死无疑。
他却只能冷眼旁观于谦与皇叔走向死亡。
朱见深心怀愧疚,却无可奈何。
父皇与兴安安、曹吉祥、石亨、徐有贞那些佞臣早有夺权野望,这场政变即便不曾始于西内冷宫,父皇也会出手。
他权衡利弊数日,到底还是与父皇同流合污。
只是父皇当真是杀人诛心,竟派他监斩,父皇明知于谦是他的恩师,明知他最崇拜的就是于大人。
朱见深失望忍泪,今日若非祖母力挽狂澜,太子之位定会落在那个瓦剌杂种手中。
见濡!
濡之一字,成为他此生最厌恶的字。
他却要一辈子顶着这个耻辱的名字苟活。
下意识转身,朱见深近乎是本能地扑进熟悉的温暖怀抱寻求慰藉。
万贞儿错愕张开双臂不知所措,从前在西内冷宫里,沂王遇到委屈总会习惯往她怀里扑。
可如今在清宁宫里,沂王不再是沂王,而是太子。
衣襟传来温热濡湿感,万贞儿犹豫一瞬,收紧臂弯,轻抚太子后背,无声安慰。
“深儿,与祖母去奉先殿看看你皇爷爷。”孙太后泪痕未干,牵紧孙儿的手。
“都不必跟来。”
闻言,万贞儿如蒙大赦。
待孙太后与太子离去,韩嬷嬷袖手转身,目光在万贞儿与覃勤二人身上逗留许久。
“今后太子就在清宁宫内暂居,怀恩不日将从南京皇城赶回来,在怀恩归来之前,就由你二人与我照料太子起居。”
“太子住东配殿,东配殿面阔七间,待伺候太子殿下的奴婢调配齐全,也够宽敞。”
“你们随我来。”兴安拔步而来,如今他成为清宁宫的掌事太监。
万贞儿对兴安有些发怵,毕竟在西内冷宫之时,曾为救沂王,逼得兴安不得不出手。
此刻兴安亦是意味深长觑一眼那大胆的奴婢,这样聪明的奴婢,他倒是舍不得杀了。
万贞儿的居所被安排在太子寝殿旁的小隔间内。
棺材盒大小的隔间,里头只能放一张一米宽的小木床,床尾搁着个半人高的红漆衣柜子。
窗台上恰好放着一个不大的玻璃鱼缸,万贞儿正要将两尾红锦鲤放进鱼缸,却被覃勤抢先一步,抱起鱼缸。
“贞儿,这两条鱼放在我屋里照料,我离不开我大哥二哥。”
“回头我给你寻两尾漂亮小鲤鱼来。”
覃勤哪里是与她商量的,当即抱着鱼缸离去。
万贞儿趁机去斜对面奴婢休憩的偏殿瞧一眼。
竟是七八个人睡的大通铺,登时对她的棺材盒小隔间喜爱不已。
西配殿里只有三个棺材盒子小隔间,一间宽敞些的留给管事太监怀恩,覃勤的棺材盒子比她还小。
万贞儿心满意足,开始收拾自己的棺材小隔间。
仔细检查完屋内陈设之后,她寻来砸核桃的小铜锤子,包上一层软布,沿着墙壁与砖缝轻轻敲击。
多年养成的习惯,她每回挪窝,定会将新住所里外甚至墙缝砖缝都检查一遍。
兀地敲击到靠近太子寝殿墙面之时,传来阵阵闷响。
这道墙并非实心,万贞儿诧异唤来覃勤:“覃勤,此间靠近殿下寝殿墙壁为何中空?”
“啊这个啊你睡的隔间有些特别,是暖床奴婢所居,暗门只能从太子寝殿屏风后单向打开,若夜里太子有那什么需求哎呀,现在说这些有些早。”
覃寝支支吾吾。
万贞儿听懂了,登时满脸通红。
她住的隔间是暖床奴婢所居,若太子有生理需求,随时推门进来寻奴婢泻火。
倘若今后太子娶太子妃,太子若与太子妃在床笫之欢不尽兴,邪火无处宣泄,就会推门进来,无论睡在这的奴婢在做甚,都得用身子伺候太子。
若太子与太子妃欢好之时力有不逮,她还要充当推臀婢的羞耻角色。
何为推臀婢,就是主子欢好之时,力不从心挪不动,她还需上前推一把,必要时加入战局。
“咳咳咳覃勤,我住这间不大合适”万贞儿忍着羞耻小声咕哝。
“你且暂时住着吧,殿下如今才十岁,还没到宠幸奴婢的年岁,过几年你再将这间隔间让给暖床奴婢居住。”
“成吧”万贞儿不情不愿应下,脑子里突兀想起惜儿说景泰帝十一岁出精一事。
太子岂不是明年就
万贞儿心下骇然,赶忙开口询问:“新来的奴婢可有年轻貌美的?回头我也能好好交代她如何照料殿下起居。”
覃勤摇头:“此次前来伺候的奴婢几乎都是老嬷嬷,你与余莲还算年轻的!”
“太后担心年轻貌美的宫女心术不正,太子年幼,若被那些狐媚子蛊惑,坏了身子可不得了。”
“太后说待殿下十五岁,再相看合适的女子养在清宁宫里。”
“那岂不是在选太子妃?”
万贞儿心急如焚,她恨不能寻来七八十个漂亮的小宫女伺候太子,将他的眼界养得孤高刁钻些!
免得太子对她这个年长十七岁的奴婢下黑手!
“主子的事情,咱做奴婢的少打听,万贞儿,韩嬷嬷送来好些摆件,这些是给咱留的。”谭勤指着院中两个大箱子满眼喜色。
“呀,还有小镜台,镜台给我。”万贞儿盯着一座小巧秀气的螺钿描金旧镜台移不开眼。
“成成成,那这锦缎靠枕给我了。”覃勤说罢,轻巧搬起镜台,送进万贞儿屋内。
二人挑挑拣拣瓜分一通,又选出几样精致的物件送到怀恩屋内。
趁着覃勤去怀恩屋里收拾,万贞儿犹豫一瞬,俯身将一件掐丝珐琅梅瓶搬到屋内窗台上。
铜胎掐丝珐琅,还有一个名字,叫景泰蓝。
景泰蓝并非只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以蓝釉为主色,以柔软扁铜丝掐成各种花纹,再以珐琅质色釉填充在花纹内烧制而成的器物。
景泰帝最喜这种工艺,故而铜胎掐丝珐琅成为景泰朝紫禁城宫苑内随处可见的陈设。
民间偶有将这种工艺的器具称为景泰蓝。直到清末,景泰蓝这个称呼才广泛流传开。
“你怎么挑了景泰蓝?”
覃勤收拾好怀恩和自己的屋子,转头来帮万贞儿收拾,却见窗台显眼处,竟放着一件晦气之物,登时面色不悦:“如今这景泰蓝器物在紫禁城内不讨喜。”
万贞儿据理力争:“韩嬷嬷送来的物件,定是太后点头允准的,旁的物件我们都瓜分干净,唯独退回去这景泰蓝梅瓶,着实不妥。”
万贞儿将方才随手捏的红腊梅花插在景泰蓝梅瓶里。
“太后赏赐之物,吾等奴婢岂可挑三拣四?”
“你说得也在理。”
覃勤不再纠结,又道:“咱都离开西内那鬼地方了,为何还用蜡烛捏梅花这般寒酸,一会我去折些红梅,放在殿下书房与寝殿,顺便给你多折些回来。”
“心意我领了,你知道我是懒骨头,这梅瓶空着不好看,若摆鲜花,隔三差五还要换水换花,忒费神,倒不如一束红蜡假梅花从年头摆到年尾省事。”
“你啊你,如今沂王是太子,我们也并非在西内,紫禁城里的规矩多,你必须收一收懒骨头。”
“万贞儿,你可知谁要来太子身边当奴婢了?”覃勤笑道。
“谁?该不会是兴安吧”万贞儿吓得一哆嗦。
“你想得美,兴安如今是太后娘娘的心腹奴婢,是钱能与梁芳啊,他们明日就能来清宁宫当差,还有余莲。”
“走走走,方才兴安恰好让我去知会那二人一声,我领你去内书堂找他们去,这个时辰他们正好下学。”
两年前,万贞儿怂恿钱能与梁芳二人入内书堂读书明理。
二人自个也争气,在内书堂数轮选拔中脱颖而出,成功进入紫禁城太监们梦寐以求的内书堂求学。
内书堂,是明宣宗朱瞻基专门为教导紫禁城内太监识文断字的场所。
宣宗的初衷只是为给太监扫盲,更好伺候主子。
皇宫禁苑里,寻常男子无法踏足,紫禁城里的贵人们身边不是宫女就是太监,若全都斗大一个字不认识,蠢笨无用,贵人们左边一个蠢蛋,右看一群蠢蛋,定会被活活气死。
内书堂因为主子们想在紫禁城过得更舒坦,应运而生。
内书堂并非敷衍,而是照搬传统士大夫教育模式,小太监们在内书堂不仅要学习科举涉猎的四书五经,还需猎正史,精通诗词歌赋。
一批批年幼聪慧的小公公们通过层层筛选后,被送进这所宫墙之内太监的最高学府。
作为内书堂的顶头上司,司礼监每年都会在内书堂里掐尖最好的苗子,为司礼监源源不断输送最优秀的年轻太监。
教导内书堂的教习先生也并非是寻常人,内书堂首任教席就是陈山,
陈山何许人也?宣宗时期的内阁大学士,地位仅次于三杨。
大明内阁与司礼监虽是势同水火,可司礼监把持的内书堂与内阁之间,久而久之竟形成亦敌、亦师、亦友的微妙关系。
司礼监诸多位高权重的掌印或者秉笔太监,甚至是内阁某位重臣阁老的学生。
翰林院里的翰林们对内书堂既忌惮,又愿意去教导那些太监。
在紫禁城绕不开太监,若今后门下教导出有权势的太监,还能相得益彰。
大明历任内书堂的教习大臣接近七十人,登阁拜相之人高达十九人。
这边厢,万贞儿与覃勤方踏出清宁宫侧门,兴安就得到消息。
“太子殿下从西内带回来的这两个奴婢,你觉得如何?”
韩嬷嬷将红泥小火炉上烤热的橘子剥皮,递给兴安。
兴安双手接过蜜桔,含笑颔首:“不错,那奴婢万氏有勇有谋,我这些年看得真切,若无万氏,殿下兴许无法活着踏出西内。”
“只是”
兴安沉吟片刻:“那奴婢行事毫无章法,我有时看不透她,说她聪明吧,却偶有蠢笨,说她蠢笨,却总能在她身上收获意外之喜。”
“哦?”
韩嬷嬷诧异:“你识人从不错眼,也有你看不透之人。”
“我再观察观察。”兴安汗颜。
韩嬷嬷忍不住催促:“太后密令,伺候太子的贴身奴婢需慎之又慎,这万贞儿若不成,尽早撵出去。”
“她能力并无问题,只是,万贞儿此人,总觉隔雾看花,看不透彻。”兴安语气笃定。
“方才,万贞儿拿走了那尊梅瓶。”韩嬷嬷面色凝重。
“嗨,我当真是看不透她。”兴安叹息。
“内学堂那两个小太监如何?”韩嬷嬷再问。
“那二人机敏果敢,倒是可造之材,却总觉他们太过于滑头,若调教不好,极容易沦为佞宦,待那二人从内学堂归来,我再调教几年看看。”
兴安接过热茶,举目望向窗外飞雪。
风饕雪虐,万贞儿抬手拂开肩上薄雪。
“万姐姐!”钱能与梁芳雀跃冲出内学堂大门。
“姐姐,今日我与梁芳接到调令,明日即刻到太子身边当差。”钱能箭步冲到万姐姐面前。
“怎么挨打了?”万贞儿忧心忡忡抓起钱能被打红肿的左手。
“姐姐,钱能昨儿背不出诗,写字儿还写不好,被教习打了手心,碗口粗的棍子直接打下去,他还被留堂罚抄了呢。”梁芳笑呵呵告状。
太监的地位到底是不如寻常的学子,在内学堂里挨打受气是家常便饭。
吃得苦中苦的小太监才能熬出头。
“姐姐别听小芳子胡说,我上个月还考了甲上,小芳子才考乙上。”钱能满脸通红,将梁芳挤到身后。
万贞儿将准备好的暖耳与厚实的狐狸毛护膝递给二人,语重心长嘱咐。
“今后在太子身边需谨言慎行,拿不准主意多问问覃勤与怀恩,听闻兴安公公是你们二人的师父,多孝敬孝敬兴安公公。”
“姐姐,我今年都十五岁啦,梁芳这小萝卜头都已十三岁,也就只有你将我们当成小孩子看。”
“我们在外人面前可不这般说话,姐姐且放心吧!”
万贞儿仰脸,这才发现十五岁的钱能个头已比她高出许多。
“姐姐你快看,我出息了,他们在给咱让路。”钱能一脸骄傲。
能进内书堂的小太监们地位在普通小太监里极高。
每日下学归途中,其他小太监都需肃立、拱手让路,以示对读书人的尊重。
内书堂里的小太监绝大多数会进入司礼监,极有可能荣升司礼监秉笔太监,成为掌印大太监。
若能有幸去东宫陪太子读书,就更是祖坟冒青烟的喜事,假以时日太子登基,一人得道,自是鸡犬升天,寻常太监自是要忌惮。
“别得瑟。”万贞儿一个爆栗子砸在钱能大脑门上。
覃勤将梁芳与钱能叫到一旁,仔细叮嘱二人明日午正来清宁宫点卯相关事宜。
万贞儿乖巧站在墙根下,偷眼往软禁景泰帝的西苑方向望去。
回到清宁宫,天已擦黑,太子正与孙太后在正殿内用膳。
韩嬷嬷前来传话,今日她与覃勤不必伺候太子。
万贞儿囫囵吃几口晚膳,早早回到小隔间里就寝。
此时她躲在床下,一颗颗小心翼翼取出丝瓜籽,凑到眼前仔细查看。
几十颗漆黑丝瓜籽里,竟有一颗与众不同。
那颗丝瓜籽的形状不对劲,圆润的异常。
懵然一瞬,万贞儿蹑手蹑脚取来香粉盒,将丝瓜籽一颗颗放进香粉盒裹匀,再用绣帕轻轻擦拭丝瓜籽表面。
漆黑丝瓜籽瞬间浮现洁白蝇头小字。
万贞儿面色凝重,将那颗圆润的丝瓜籽攥在掌心,一咬牙,碾碎那丝瓜籽,露出里头一颗绿豆大小的淡紫药丸。
万贞儿默不作声,将那药丸藏进中空发簪里,抓起剩下的丝瓜籽,仰头咽下,一颗不留。
心事重重熄灯就寝,万贞儿睡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床榻虽狭小,被褥却厚实松软,夜里还有上好的银骨炭取暖,最重要的是,没有人半夜往她怀里乱钻。
半梦半醒间,忽而身上一沉。
万贞儿警惕睁开眼,竟见身穿黄栌寝衣的太子趴在她身上,此时正将脸颊贴在她心口。
姿势过于暧昧,万贞儿下意识挣扎起身:“殿下,这是清宁宫,您不必担心有刺客。”
“孤知道。”朱见深伸手抱紧万姐姐腰肢,不悦凝眉,床榻狭窄得不成样。
“殿下,奴婢的床榻鄙陋,不如奴婢去您的床榻伺候您就寝如何?”万贞儿叫苦不迭,若一整晚以男.上.女.下的姿.势就寝,她定会臊死。
即便太子才十岁,也不成!
“可。”朱见深缓缓起身,领着万贞儿来到那面空心墙前。
不待万贞儿看清楚太子到底按了哪处机关,墙面竟敞开一道窄门。
她不情不愿跟在太子身后,躺在足够太子夜御十女的大床榻上。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富丽堂皇的太子寝殿里,万贞儿拘谨侧躺。
倏然想起今日覃勤塞给她伺候太子规矩的小册子,赶忙转脸面对太子。
在紫禁城里,奴婢不可背对主子,即便要离去,也必须躬身却步倒退到门边,方能转身离去。
她一转身,太子顷刻间贴身而来,一把抱紧她。
万贞儿压下无奈,伸手轻抚太子后背哄他入睡。
混账太子,竟将她当成人型阿贝贝,今后若娶了太子妃,莫不是要让她睡在他与太子妃中间继续当阿贝贝不成!
万贞儿心底气哼哼,他若敢让她睡中间,她定没脸没皮睡在中间,不吓得他萎,她就不姓万!
在心底狠狠报复一番太子之后,万贞儿眼皮发沉,渐渐昏睡。
正殿里,韩嬷嬷将万贞儿伺候太子就寝之事禀报给孙太后。
孙太后放下玉梳,满眼心疼:“可怜的孩子,在西内冷宫定吓坏了,幸亏有万贞儿,否则他定寝食难安。”
“让万贞儿好好伺候太子就寝。”
韩嬷嬷适时开口:“奴婢也觉得万贞儿年长沉稳,照顾太子就寝正合适。”
孙太后收起眸中慈爱神情,唉声叹气:“登基大典,哀家身子骨不爽利,就不去了,令太子在清宁宫为哀家侍疾。”
“只是躲得过初一,如何躲得过十五?陛下登基大典第二日,太子还需去监斩于大人。”韩嬷嬷低声提醒。
“哎”孙太后无奈长叹。
“娘娘,方才传来消息,杭氏的寿陵被毁了。”
“什么?杭氏都死了,他为何连尸首都不放过?”孙太后气得拍桌子。
“是襄王的建议,陛下令襄王亲自去刨的坟,杭氏的尸首都被襄王从棺材里拽出来鞭尸泄愤。”
“呵,当年是郕王管不住自己,让杭氏在张太后孝期怀上庶长子,他们不怪郕王,反而怪杭氏一个弱女子,当真可笑之至,郕王若要强宠,杭氏难道能拒宠不成?”
孙太后满眼无奈:“杭氏的尸首在何处?好歹曾是皇后,你派人暗中替她敛骨收尸吧。”
韩嬷嬷一脸为难:“尸首不知去哪了,奴婢派人寻了许久,说是被野狗吃没了。”
孙太后扶额。
正统元年正月二十二。
断头台下人声鼎沸,有人拿着热气腾腾的馒头,等着吃人血馒头治病。
永乐八年,在故乡钱塘求学的少年第一次看到石灰采制过程。
灰黑石头经过不断锤砸焚烧,竟变成洁白石灰,少年感慨万千。
原来粉骨碎身又何妨,还会在世间留下清白高洁之物,光耀人间。
少年有感而发,遂提笔写下一首《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个少年叫于谦,时年十二岁。
天顺元年,少年华发已生,沦为囚徒,被押往崇文门外,在这座他曾誓死保卫的城池前。
斩立决,是他此生最后的结局。
厚重云层遮蔽朗日苍穹,崇文门外,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于谦被押上刑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但脊梁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刽子手双手恭谨捧来一碗特意烫热的断头酒,哭着捧到于大人唇边。
“大人,您吃口热乎的再上路!
于谦摇摇头,不喝。
他为国为民一身热血,饮冰难凉,他想带着这一身热血,清清白白离开人间。
“是了您这一生雪胎梅骨,该是不怕冷的,莫要让这浊酒污了忠魂!”
“午时三刻已到!”刽子手哽咽开口。
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压抑啜泣。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跪下,额头抵在冰冷地面上。
接着更多的人自发跪下。
商贩、书生、工匠、妇孺,黑压压的人群一片片矮下去。
有人低声念着于少保,声音里满是哽咽。
一个少年想要冲上前,却被身旁的父亲死死拉住,只能无声流泪。
此时于谦抬起头,目光穿过刑场,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虚弱至极,却清晰在寂静中传开:“祈愿大明山河永固,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
徐有贞脸色铁青,急促挥手:“行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陪你
徐有贞丢出令签时, 还刻意转脸看向监斩台之上的太子,装出请示之意。
今日太子亲自监斩, 就是要让全天下人知道,杀于谦,是皇帝的意志,也是太子的意志。
监斩台下,那些愚昧百姓的愤恨目光,瞬时转向高台之上的大明未来储君。
徐有贞暗自庆幸,幸亏有太子扛下天怒人怨, 陛下果真英明, 太子是最适合扛下民怨的人选。
若他无能得扛不住滔天民怨,陛下恰好能废了这位不讨喜的太子。
万贞儿被怨民们吃人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
徐有贞, 这位在瓦剌铁骑兵临城下时,软着骨头主张南迁的佞臣。
夺门之变当日, 就接替于谦成为新任兵部尚书, 担任内阁首辅重臣,竟还破天荒被封爵为武功伯。
大明律明文规定, 文臣不得封公侯, 封爵者多兼具军功或开国殊勋。
徐有贞这个软骨头却以武功伯爵位, 又担任内阁首辅, 成为内阁官爵最高的文官,简直是国之不幸。
“斩立决!”
朱见深抬眸, 强迫自己看向刑台。
他看到于谦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 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朱见深忍不住要站起身,他在恩师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怨恨与无助的乞求, 而是深沉的担忧与悲悯。
他看懂恩师的眼神,他在说:“孩子,难为你了。”
屠刀落下那瞬间,朱见深痛苦闭上眼睛。
父皇早已忘却,那年瓦剌铁蹄踏碎山河,整个京城陷入末日般的恐慌。
是于谦在朝堂上力排南迁之议,嘶声喊道:“言南迁者,当斩!”
誓死保住父皇留下的破碎山河。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他是个老手,处决过不少达官贵人。
但此刻握刀的手竟有些微颤抖。
如果不是于大人死守城门,他的妻儿早已成为瓦剌铁蹄下的亡魂。
刀举到最高点时,刽子手痛苦闭眼。
鬼头刀落下。
最后一刻,于谦抬头看天,黑云压城。
终不似,他少年时在江南故居看到的浅微风柔,海棠醉日,只可惜,他还未抽出时间回江南故居再一看。
在刀锋及颈的瞬间,于谦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离得最近的人似乎听到极轻的三个字:“望太平。”
刀刃切断骨肉的沉闷声响传来,那颗花白头发的头颅滚落在地时,面容竟依然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漫天哭声席卷而来。
风雪愈发肆虐,山河同悲,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血迹,覆盖整个刑场。
天地间一片素白,在为这位一生誓留清白在人间的忠臣戴孝。
刽子手斩杀于谦之后,愧疚跪地,引颈自戕谢罪。
人群中爆发出再也压抑不住的悲声。
哭声中,有人念起于谦的诗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声音开始是一个人,然后是十个百个,最后汇成一片低沉的悲怆的合诵。
几个胆大的百姓冲破兵士的阻拦,冲上前用自己的衣服盖住于谦的尸身。
士兵们举起了兵器,却没有真的挥下,他们的眼眶也是红的。
这些守卫京城的士兵,大多参加过当年的京师保卫战,亲眼见过于大人如何日夜不眠地指挥作战。
一位老儒生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刑台的方向深深三揖,仰天长叹:“忠魂归去,正气长存。只是这大明江山,此后谁人再扶?”
风雪中,无人回答。
只有无数双含泪的眼睛,默默见证着这个王朝失去脊梁的时刻。
数名百姓冲破士兵阻拦,扑倒在于谦尸身旁恸哭。
甚至有人抓起染血的雪,小心翼翼包进怀里。
无数双眼睛盯着监斩台上的奸佞,有泪,有恨,有不解。
风雪中,百姓们跪在于谦的尸身旁,围成一道人墙,他们用身体挡住风雪,挡住士兵们上前收尸。
躲在暗处监刑的监军太监曹吉祥,正美滋滋喝着小酒,暗喜于谦终于死了,却见跟随的小太监把酒泼在于谦死的方向,恸哭不止。
“嚎丧啊?死的是你爹还是你娘?丧气玩意儿!”曹吉祥气得鞭挞那小太监。
小太监挨几鞭子之后,竟继续固执泼酒在地祭奠。
曹吉祥累得气喘吁吁,心底油然生出无尽恐慌。
百姓开始骚动,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喃喃咒骂。
绝望的咒骂不断袭来。
“忘恩负义!忠良蒙冤!太子助纣为虐”
“奸臣当道!忠良蒙冤!”
“太子年幼,怎知是非!”
“大明负了于少保!负了天下百姓!”
“可惜啊,连太子都来监斩了。”
“大明没救了,储君都是这幅昏聩嘴脸!”
这些声音扎进朱见深的耳朵。
曾经在京师保卫战后被百姓高高抛起,被誉为大明希望的太子,此刻在百姓眼中,沦为昏君暴政的帮凶。
万贞儿瑟缩在太子身后,愈发胆寒。
太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天顺帝不仅要杀于谦,还要用太子的手,斩断太子与朝堂文武百官与天下民心的最后一丝联系。
今日起,太子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徐有贞走上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殿下,逆臣已伏法,可以回宫复命了。”
朱见深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徐有贞,而是望向那片跪倒的人群。
他挺直脊梁,走下监斩台时,脚下一踉跄,竟朝着于谦的尸首屈膝半跪下。
覃勤心急如焚想去搀扶太子起身,却被万贞儿一把拽住。
万贞儿哽咽,她知道太子在用他能给予的最高礼仪,向恩师诀别。
此时一个东西迎面飞来,砸在太子脚边,竟是一颗莹白石灰球。
士兵们立刻冲过去抓人,场面一片混乱。
朱见深停下脚步,面色凝重看向那个被按倒在地的老者。
老者挣扎抬起头,眼中是熊熊怒火:“于少保守住了京城,守住你们朱家的江山!你们就这样对他!天理何在!”
徐有贞厉声道:“带走!”
“慢。”
太子开口,声音嘶哑:“放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老者愣怔一瞬,缓缓爬起身,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此人当众侮辱天家”徐有贞开口劝说太子责罚镇压这些刁民。
话音未落,密集的烂菜叶、破鞋、甚至还有灵牌与纸钱纸马如雨般砸来。
万贞儿吓得慌忙扒身侧护卫的铠甲与头盔,焦急披在太子身上,却被他推开。
一块石头迎面飞来,万贞儿眼疾手快抓住,石头上竟用血写着两个字:昏聩!
“殿下小心!”万贞儿胡乱披着铠甲,本能地挡在太子身前。
今日临行之前,韩嬷嬷带来孙太后的口谕,若太子今日监斩有半点差池,随行的奴婢们都需陪葬。
她不想死,只能不情不愿给任性的太子挡刀子。
“退下。”朱见深哑声吩咐。
“殿下!”覃勤横刀护在太子身侧,挡开不断飞来的烂菜叶和臭粪蛋。
“退下。”
“奴婢遵命!”覃勤不情不愿收刀,才放下刀,就被迎面飞来的石灰球砸破脑袋。
万贞儿咬了咬唇,假装没听见,继续挡在太子身前。
混蛋太子以为她想当忠仆啊?若孙太后没威胁她,她早就跑出残影了。
愈发密集的攻击防不胜防,万贞儿狼狈顶着满头烂菜叶,身上沾满臭鸡蛋液。
一转身,万贞儿愕然发现不披铠甲的太子此刻比她还狼狈,脑袋都被打破,头上与脸上粘满鸡蛋壳与烂菜叶,甚至还有数道屎黄痕迹。
他竟不抵抗不防御,硬生生挨到现在…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默默放慢脚步,牵住太子冰冷的手掌。
“孤错了吗?”朱见深语气失落。
父皇用这场监斩,把他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上。从此,他与天下万民、与士绅清流,彻底划下一道血淋淋的鸿沟。
“殿下,您是太子,为子者不敢不从,然治国之道,在民心而不在刑威。于少保临刑言望太平,这三个字,殿下需镌刻于心。”
万贞儿抚开满脸臭鸡蛋液,语气坚定,想吐!她快被臭晕了!
求求了,小祖宗快跑吧!!
即便她今日没被砸死,也会被臭鸡蛋抽粪蛋活活熏死。
许是上苍听到她的祈求,遮天蔽日的烂菜叶被一道杏黄天幕遮住,万贞儿抬眸,竟见太子用宽袖将她护在怀里。
主仆二人在锦衣卫护盾的拱卫下,狼狈逃入马车内。
被刁民打得鼻青脸肿的徐有贞咽不下恶气。
待马车靠近神武门,忍不住在马车外抱怨。
“今日刑场乱局,皆因殿下心慈手软,纵容刁民,臣不知该如何向陛下交代此事。”
“刁民?”
朱见深抬起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如流水,今日若杀那老者,明日就会有十个百个,徐大人,你想看到京城大乱吗?”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徐有贞后背一凉。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软弱。
“是臣考虑不周。”
徐有贞终于低头:“只是陛下那里”
“父皇那里,孤自会解释。”
朱见深压下悲伤:“徐大人辛苦了,退下吧。”
徐有贞躬身,悻悻离去。
直到马车入神武门,万贞儿打帘看见紫禁城朱墙,才后怕地拍着心口。
万贞儿惊魂未定,正要查看太子身上的伤势,却见太子垂首不语,他手中攥着一片染血的青灰碎布。
这衣料极为眼熟,万贞儿赫然想起那是于谦赴死之时穿的青衫。
难怪方才太子走下监斩台之时,狼狈半跪在地,原来是将于谦的碎衣藏在掌心。
“殿下”万贞儿哽咽,太子的心思有时候细腻的让人触动。
收好。”朱见深哑声,这是恩师赴死留下的一片衣角,冥冥之中被风吹到他脚边,留作念想。
藏起悲恸,他将掌心染血碎布递给万姐姐:“找个稳妥的地方。”
万贞儿郑重接过:“殿下,您这是”
“总得有人记得。”朱见深望向窗外,不语。
总得有人铭记,在将来还他一个公道。
十岁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大明未来的天子,今日真正开始学做天子了。
见太子神情失落沮丧,万贞儿温声安慰:“殿下,奴婢知道您的苦衷,于大人之死,您不必太自责。”
“万姐姐”
朱见深的声音终于敢在她面前崩溃:“若今日你是孤,当如何?”
万贞儿沉默良久:“忍!忍到能说话的那一天。”
朱见深苦笑:“忍到何时?”
“忍到所有人都不敢忽视您的声音。”
万贞儿抬袖擦干净太子面上污秽之物,温声细语安慰。
“殿下,您在西内冷宫里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忠奸善恶,魑魅魍魉还少吗?”
“您方才在刑场放走那个老人时,奴婢就知道,您心里住着一个仁君。”
朱见深眼眶发热,仰头忍泪,千夫所指之时,只有万姐姐懂他的身不由己与言不由衷。
也只有她,无论他是忠奸善恶,还是魑魅魍魉,永远都不顾一切护在他身前。
见太子听进去几分,万贞儿继续拍马屁:“殿下,无论多难,您都要做您心里那个仁君。百姓现在误解您,但总有一天会明白您的苦衷。”
“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等到那一天。”
朱见深用力点头:“好,孤答应你。”
太子监斩之后,马不停蹄往文化殿听学。
今日的文华殿气氛与从前不同,孙太后为太子精挑细选的老师们不敢,或者说是不忿于直视太子的眼睛。
曾经那些关于治国平天下的肺腑之言,变成照本宣科的敷衍。
只有李贤,那个因直言被贬后又复起的阁臣,会在无人时安慰沮丧的太子。
“太子殿下,民心如流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然,流水终究向东,非人力可逆,您要做的是成为那道引导水流,而非阻挡水流的堤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殉葬
“无论在前朝还是紫禁城里, 只有锦上添花,从无雪中送炭。”
“太子殿下, 莫要走神。”
李贤一记戒尺打在太子奴婢掌心,以视惩戒。
万贞儿两只手心早就被打肿,一旁的覃勤早就被打得直不起腰。
钱能与梁芳二人也没好到哪去,方才被暴躁的兵部侍郎劈头盖脸一顿戒尺毒打。
紫禁城里最惨的就是陪太子读书的奴婢,天潢贵胄打不得,教导太子的老匹夫们只能打他们这些陪读奴婢惩罚太子。
辛亏太子对奴婢还算宽厚,否则即便她被打死, 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朱见深收回纷乱思绪, 将目光从万姐姐红肿的掌心移开,埋头苦读。
见太子背得烂熟, 李贤满意捋着山羊胡子。
陪伴太子读书的奴婢有七八人,唯独打这个在西内冷宫里照料太子的奴婢万贞儿, 他才会收心回神。
是以, 一旦太子分神,李贤必定要打奴婢万氏。
万贞儿挨一顿手板之后, 胆战心惊等着下一顿竹板打下来, 直到日薄西山, 太子总算当了一回人, 她没再挨打。
回到清宁宫里,孙太后早就准备好晚膳, 一桌子都是素菜。
祖孙二人以茹素的方式,祭奠于谦。
“孙儿, 今日监斩,有何感悟?说与祖母听听。”
孙太后心疼取来帕子与熟鸡蛋,亲自处理孙儿脸颊淤青。
“任重道远。”朱见深言简意赅。
孙太后错愕, 不曾料到孙儿被那些愤怒百姓围攻,一身狼狈,却不曾抱怨一个字,反而说出任重道远这句话。
良久之后,孙太后颔首含笑:“孙儿,你长大了。”
是夜,太子高烧不退。
太医说是风寒入体,但万贞儿知道,太子得的是心病。
十岁的太子今日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被亲爹逼着亲自监斩了他最崇敬的恩师,岂会不委屈难过?
反正换成万贞儿,定会捣鼓出比天启大爆炸还威力惊人的反击杀器同归于尽,她才不当受气包。
太子已经足够坚强与隐忍,忍到躲在寝宫才敢病倒。
万贞儿整夜守在他床前,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太子的额头。昏迷中的太子反复说着梦话:“不是我不是我”
万贞儿将太子抱在怀里,轻声哼起一首蹩脚小调。
那是太子年幼时,在西内冷宫里,她常哄他入睡的歌谣。
万贞儿此刻有些心不在焉。
她记得历史上天顺元年正月十九日,景泰帝朱祁钰在西宫病亡。
他死在于谦之前,可今日于谦已死,却并未传出废帝病亡的消息。
也许景泰帝还苟活着,或许早已死去,天顺帝为某种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秘不发丧。
她必须尽快到西宫确认景泰帝的死活,否则惜儿也活不成,万贞儿心急如焚,却害怕西宫有埋伏。
天顺帝定处心积虑等着景泰帝的余孽前赴后继到西宫送死。
史书里关于景泰帝被废之后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天顺元年二月乙未,废帝郕王薨,谥曰戾。
古往今来,史书的特性一成不变,字越少,事越大。
无论西宫是龙潭还是虎穴,她都必须尽快见到景泰帝。
万贞儿将目光落在太子苍白的面庞,计上心来,趁着太医为太子诊脉间隙,万贞儿借口身子不适,躲回小隔间里。
她吹熄烛火,不敢入眠,瞪大眼睛等待太子前来。
清晨拂晓,身后的空心墙传来轻微响动,万贞儿迅速起身掌灯,将烛台放在窗台上的景泰蓝梅瓶旁。
弧形梅瓶的阴影恰好落在朱见深眼前,他的目光落在那景泰蓝梅瓶之上,沉默许久。
恩师已死,也不知皇叔在西宫是否还活着,他亏欠皇叔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朱见深若有所思,将目光投向睡眼惺忪的万姐姐,俄而哑声开口:“明日随孤去西宫探视皇叔。”
“奴婢遵命。”万贞儿压下窃喜,牵住太子冰冷的手掌回到寝殿就寝。
西苑废宫,残垣断壁年久失修,景泰帝朱祁钰僵卧冷榻,咳疾又起,撕心裂肺。
景泰帝艰难俯身咳嗽,见痰盂中瘀血沉黯,较昨又添三分不免苦涩一笑,随手端起药盏一饮而尽,药汤搁置已久,冰冷苦涩。
忽忆南内旧事,彼时彼人,今时今我,天道轮回,不过尔尔。
只不过皇兄比他心狠手辣,誓要将他赶尽杀绝。
门外窸窣,粗陶碗自隙而入,冷粥咸齑,日复一日。
景泰帝闭目,想起那年烽火连天,京师一战,战鼓震天,那时他抚摸龙椅,意气风发。
一切都错了,从他临危受命,被迫坐上龙椅,一切都错了。
“殿下,奴婢偷来一块饴糖,您且压一压口中苦涩…”
小火者声音细若蚊蝇,跪呈饴糖一块,色已浑浊。
朱祁钰怔然,枯指触糖,微温犹存,将饴糖塞入口中,一丝甜意漫过喉间。
万贞儿推门而入之时,恰好瞧见形容枯槁的景泰帝正仰躺在床榻上撕心裂肺咳嗽。
此刻他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满口污血喷出,满脸都是血污。
万贞儿疾步上前,装作怜悯,小心翼翼搀扶景泰帝起身。
“郕王殿下,奴婢伺候您服药。”万贞儿顺势端起放在床头边冷透的汤药,捻起药勺轻轻搅动沉底的药汤。
就在此时,太子忽而怒不可遏:“岂有此理,郕王好歹是皇族子弟,何故西宫如此苛待,西宫管事何在?”
太子怒喝着拔步离开内殿,寻管事兴师问罪。
跟在太子身后的谭勤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以万贞儿对景泰帝的厌恶程度,她巴不得景泰帝暴毙,岂会对他嘘寒问暖。
事出反常必有妖,覃勤正要上前仔细查看,却被太子分散注意,不得不跟在太子身后,去寻西宫管事算账。
门外太子正在训斥西宫管事刁奴欺主。
寝殿内,景泰帝双目含泪,欲言又止盯着万贞儿,为了妻儿安全,他不敢开口询问。
万贞儿郑重点头,复而再次将那碗汤药递到景泰帝唇边:“郕王殿下,快些喝药吧,喝完好好睡一觉,一切都将过去。”
“多谢!”朱祁钰不再犹豫,艰难抬起手接过药盏一饮而尽。
“殿下,于大人昨日已死。”万贞儿谨记季铎叮嘱,不得不给景泰帝下一记猛药,让他尽快急火攻心。
当啷一声脆响,药盏摔碎在地,朱祁钰难以置信,一脸痛苦:“皇兄竟杀于少保,他怎能他怎能!”
噗呲一口温热鲜血喷出,万贞儿抬袖挡住污血。
“哎呀,废帝怎么回事?太医在何处?快些将废帝弄醒,让他速速接旨啊。”
乾清宫传旨太监蒋安手捧三尺白绫,满目惊慌。
闻讯赶来的太医们七手八脚一窝蜂上前诊治。
万贞儿默不作声退到门边,一抬眸,恰好与太子幽冷目光相遇。
万贞儿迅速垂首,退到太子身后。
以她对太子的了解,太子定知道了她今日来西宫的秘密。
太子既然不揭破,她自是要继续装傻充愣。
心中焦急万分,万贞儿祈祷这位临危监国,扶大厦之将倾的守门天子,今晚一定要快些死在西宫里,方能向死而生。
紫禁城内外到处都是天顺帝的耳目,景泰帝只被当成闲散亲王培养,宣宗什么都没留给他,也不知他会不会后悔当年染指宗庙社稷。
如果他把皇位让给堡宗,或者让给太子朱见深,下场应该不会这么惨。
半个时辰不到,蒋安慌里慌张去乾清宫报丧。
乾清宫内,天顺帝屏退奴婢,正烦闷歪坐在龙椅上豪饮。
从前他与那人兄弟关系极好,那人被父皇藏在外面,临终前才认子。
母后担心那人觊觎皇帝位,想在那人就藩之前杀。
他与那人同吃同饮。
母后骂他,他还傻乎乎对母后说:他很孤独,想要有亲兄弟互相扶持。
“呵,朱祁钰,若当年知道你会如此对待朕,朕定会亲自送你上路,今日,朕就将功补过,亲自送你上路。”
天顺帝朝西宫方向举杯,将杯中酒倾洒在地。
“陛下,西宫郕王于半个时辰之前薨逝。”蒋安气喘吁吁前来报丧。
等候许久,却不见皇帝示下,蒋安纳闷,偷眼看向龙椅,迎面飞来一个金杯。
“传朕旨意,郕王卒,诏丧葬依亲王例,毁所营寿陵,葬西山,谥曰戾。”
“其后宫嫔妃唐氏等殉葬,贬其生母吴氏为宣庙贤妃,废后汪氏复为郕王妃,削孝肃皇后杭氏谥号,改怀献太子为怀献世子。”
奴婢们面面相觑,陛下对郕王恨意滔天,人死债未消,陛下不仅废景泰帝为郕王,还赐恶谥为戾,不入皇陵!
郕王朱祁钰薨逝的消息很快传开,他的死因,明面上给出的说法是病死。
但一个刚被废黜幽禁的年轻皇帝,在天顺帝才平定朝局没几日突然病逝,这本身就充满疑点。
所有人都猜测出郕王并非自然死亡,极有可能是被皇帝陛下授意戕害,以绝后患。
毕竟一个活着的废帝,对于刚刚复辟,根基未稳的皇帝陛下而言,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与变数。
清宁宫内,覃勤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殿下,方才在西宫内,万贞儿的举动甚为怪异,您慧眼如炬,定比奴婢更早发现端倪。”
“覃勤。”
朱见深压低嗓音:“皇叔在西宫生不如死,为何不能给他一个痛快?”
他今日去西宫,其实身怀毒药,准备让皇叔不再煎熬,走得舒服些。
却不成想,万姐姐竟先一步下手,他自是乐见其成,乐得为她打掩护。
覃勤默然不语,这些年若非景泰帝庇佑,太子殿下压根活不到如今。
反正今日陛下派蒋安送去三尺白绫,本就是为了缢杀景泰帝,无论如何,景泰帝今日注定不得善终,死在谁手中,无甚区别。
皇帝陛下有旨,郕王薨逝,凡后宅未有子嗣者,皆令从死。
简单的几个字,对于那些跟随过废帝的女子来说,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万安宫内,周贵妃面色煞白,浑身颤抖个不停。
今日钱皇后带后宫嫔妃去看郕王姬妾殉葬。
大殿里摆满一排排的小木椅,每张椅子上方,都悬挂着一条三尺白绫。
郕王不多的姬妾被太监连拖带拽,瘫软在地动弹不得,胆小的更是尿了裤子。
太监们将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姬妾们强行架在椅子上,将她们的脑袋套进绳套里,那种窒息的痛苦,那种在半空中无助的垂死挣扎,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钱皇后身边的奴婢还有意无意提起仁宗最宠爱的郭贵妃为仁宗殉葬一事,说起当年郭贵妃殉葬之时不肯赴死,被白绫勒断了脖子。
郭贵妃何许人也,开国功臣郭英的孙女,郭铭嫡长女,仁宗宠妃。
郭氏娘家战功赫赫,乃名门贵族之女,深得仁宗偏爱,从永乐七年开始,仁宗就不曾再与其他嫔妃诞下子嗣,只与郭氏连生三子。
仁宗甚至逾制,将郭贵妃的祖母严氏封为营国夫人,迎接严氏到北京,亲自奉养,即便是仁宗的发妻张皇后,其母也不过封为彭城伯夫人。
郭氏的幼子朱瞻埏生病,身为太子的仁宗竟亲自沐浴斋戒,为庶子往斋所建祭坛祈福。
郭贵妃深得仁宗宠爱,和张皇后争风吃醋,想取代张皇后的地位,得罪了张皇后。
仁宗驾崩之后,循例嫔妃无所出者殉,勋臣之后,则依律免死。
郭贵妃生了三个儿子,而且还出自武定侯府,竟然被殉葬,而仁宗的贤妃李氏也生了三个儿子,却并未被殉葬。
即便是仁宗的敬妃张氏没有儿子,但因是英国公张辅之女,也并未被殉葬。
作为仁宗皇后,新帝生母,张皇后完全有权力决定谁死谁活。
哪个嫔妃殉葬,她一句话就能决定。
仁宗驾崩之后,张皇后赦免数名本来需要殉葬的妃子,而本来有充分理由被赦免的郭贵妃,却并不在此列,张皇后用逼殉葬的方式,狠狠报复了郭贵妃。
周贵妃瑟瑟发抖,越想越害怕。
郭贵妃殉葬之后,她留下的三个儿子全部早逝,最长寿的只活了三十岁,全都被无嗣除国。
更为蹊跷的是,郭贵妃的三个儿子都是在张皇后有生之年去世除国。这岂是巧合?
周贵妃又惊又怒,一把掀翻茶盏。
钱皇后素来尊崇张太后,而她则以孙太后马首是瞻。
钱皇后尊崇的是张太后在前朝后宫只手遮天的本事,今日钱皇后身边的老嬷嬷提及郭贵妃殉葬一事,摆明就是拿郭贵妃暗讽她。
钱氏在威胁她!
即便她的儿子如今是太子,钱皇后也能力挽狂澜,逼她为皇帝殉葬!
周贵妃越想越害怕,连夜将明日准备送去清宁宫给太子的东西反反复复再检查好几遍。
太子绝不能出事,否则她的儿子若不是太子,将来钱皇后定毫无顾忌逼她殉葬,若她的深儿当上新帝,她才能有指望。
“娘娘,陛下明日酉时会去御花园赏梅,奴婢为您准崩好了行头,您瞧瞧,这是昨儿刚送来的云锦袄裙。”
周贵妃的贴身奴婢陈嬷嬷晓意提醒道。
“明日本宫要去清宁宫看望太子,改日再说吧。”周贵妃毫不犹豫拒绝争宠。
陈嬷嬷骇然:“娘娘,您膝下只有两位小皇子与一位公主殿下,该趁着年轻貌美之时,多生几个子嗣傍身才是,明年开春,陛下又该选秀女入宫了,您该抓住任何侍寝的机会。”
“争什么?皇后今日话里话外,都将本宫比作被迫为仁宗殉葬的郭贵妃,本宫即便再生十个八个有何用?若太子有闪失,继任的新太子也不会是本宫的六皇子。”
“若太子出事,万宸妃所出的二皇子德王,高淑妃所出的五皇子秀王都还排队等着当太子呢,哪儿轮得到本宫的六皇子?”
周贵妃心里门清,皇后与万宸妃沆瀣一气,有意扶持德王当太子。
若她的深儿有三长两短,她这个母妃也活不成。
至于争宠?得了吧,等二皇子与五皇子死绝了再争宠也不迟,她手里还有六皇子,慌什么?
女子只会心甘情愿为心爱的男子豁出性命,走鬼门关多生孩子,她既已抓住荣华富贵,何必再让自己遭罪?
当务之急,是守好她的深儿!
今后深儿登基,才是她真正扬眉吐气之时,到时候再与钱皇后那贱妇秋后算账!
周贵妃被钱皇后一番恫吓,对太子愈发上心,连夜钻进小库房里,挑挑拣拣最好的东西给太子送去
两日后,郕王葬礼只按照亲王规格草草举行,棺椁运往西山下葬,远离天寿山皇陵。
景泰帝这位曾经坐拥天下的帝王,最终连葬入大明皇族祖陵的资格都没有,孤零零长眠于西山脚下。
甚至给郕王安排的守墓人,也只有两个耳聋瘸腿的老头。
月落乌啼,北风呼啸,卷起一地敷衍乱烧的碎纸钱,两个看坟老头早早躲在草庐里,偷吃今日郕王下葬的祭品,喝酒唠嗑,不一会就呼呼大睡。
暗夜里,数名黑衣人手持洛阳铲,没过多久挖出一个隐蔽盗洞。
墓旁的枫林内,李惜儿浑身发抖,双眼死死盯着那群潜入墓穴的黑衣人。
直到一个黑衣人身后多出一个人影,李惜儿激动啜泣。
季铎将昏迷的皇帝轻轻放在马车内,焦急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塞入皇帝口中。
“今日下葬入土已超过半日,陛下该不会在棺材里憋死吧,为何还无动静?半点呼吸都无。”
“不可能,这假死药与我当年助你逃出紫禁城用的假死药一模一样,你既能活,陛下也定能安然无恙。”
季铎语气有些不确定,毕竟皇帝在西宫里过得凄苦,已是病弱残躯。
马车缓缓行进在黑暗崎岖的山路,李惜儿与季铎二人屏息凝神,就怕错过一丝微弱的呼吸声。
“咳咳咳咳”虚弱的咳嗽声传来。
“陛下呜呜呜”李惜儿喜极而泣,扑进心爱之人怀中。
“惜儿,咳咳咳咳今后世间再无朱祁钰,我我随你姓氏,随随于大人之名。”
“今后,我叫李谦钰。”
“好好好,不管你是谁,我此生都不会离开你,你也别离开我。”
李惜儿将皇帝枯瘦的手掌贴在她微隆起的腹部,一家三口今日终于团聚。
“夫君,我对不起贞儿,我以死要挟,求她帮我救救你,也不知贞儿在紫禁城怎么样了?”李惜儿愧疚落泪。
“贞儿性子和善,哪里斗得过太子朱见深那小白眼狼。”
“未必。”
朱祁钰在季铎搀扶下,缓缓坐起身:“深儿与我那兄长不同,他是外刚内柔的性子,万贞儿在西内对他舍命相护,深儿绝不会恩将仇报。”
朱祁钰欲言又止,将荒谬的猜测藏在心底。
他的侄儿对那奴婢的态度极为特别,可惜那奴婢却年岁大了些。
“季铎,告诉万贞儿,我欠她三条命,今后若她在危难时刻想离开紫禁城,可去寻他。”
朱祁钰在季铎掌心写下一名字,季铎骇然,郑重点头:“多谢。”
季铎将李谦钰夫妇二人送到京郊渡头,目送那二人踏上前往江南的楼船,趁夜踏上回程。
天顺元年除夕夜,天顺帝复辟之后,竟莫名其妙下令立即修复南宫,重新补种树木。
南宫修葺一新之后,今年的元旦宫宴竟被安排在南宫举行。
不到半年时间,南宫内亭台殿阁众多,林木繁茂,天顺帝还奢靡的把通惠河圈到红墙之内,筑起一座雕琢精美的飞虹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出宫
天顺元年十月二十九, 雪后初霁,东宫的奴婢们俱是满眼喜色。
十一月初二, 是太子殿下复立之后的第一个生辰,奴婢们卯足劲准备庆贺。
“都撤下去吧!陛下口谕,登基之初百废待兴,免去太子千秋贺宴!”
怀恩垂眸,心有戚戚然,陛下对太子的不喜程度,令人担忧。
“撤什么!太后有旨!接着置办太子殿下千秋宴!务必隆重再隆重!”
韩嬷嬷气喘吁吁赶来阻拦。
万贞儿这才从怀恩与韩嬷嬷只言片语中, 得知令人心酸的真相。
皇帝取消太子生辰宴的消息传来,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去乾清宫兴师问罪。
朝堂上更有数名礼部官员死谏, 以不合礼法上疏反对,皇帝陛下才勉强让步, 允许太子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千秋节。
万贞儿心口发酸, 十岁的太子从冷宫凄苦归来,第一次过生辰, 却需要年迈的太后与他的亲姐姐重庆长公主联合朝臣据理力争, 才能勉强挽尊, 何其可怜。
…
十一月初四, 太子生辰千秋宴之后,万贞儿忐忑来到清宁宫正殿, 也不知今日这一遭是福还是祸。
殿阁深深,午后暖阳被朱红宫墙滤得淡了、倦了, 无奈死在光洁如镜的冰冷地面。
清宁宫正殿内,丝丝缕缕迦南香缠绕绞杀,从博山炉里溢出。
孙太后正与太子亲姐姐重庆大长公主闲聊。
长公主比太子年长一岁, 平日里待在周贵妃的万安宫里,即便来看太子,万贞儿也是能躲就躲。
这位长公主,行现作风活脱脱就是孙太后翻版,甚至青出于蓝,万贞儿对这位长公主殿下有些发怵。
今日,太后对西内冷宫侍奉太子的奴婢论功行赏,覃勤被赏良田千顷,田庄两座,家里兄长更是被封为千户。
此刻万贞儿屏息凝神,垂首跪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立即离开紫禁城这炼狱。
这些年在西内冷宫里九死一生,无数个日夜枕戈待旦,披甲执刀为太子守夜,大大小小的刺杀与暗算不下百次,她与覃勤身上都是伤痕累累。
西内冷宫就已如此煎熬,如今来到东宫,日子绝不会比在西内舒坦。
这几日光是在东宫里日常巡视,都发数次端倪,不想让朱见深当太子之人太多太多,就连他的亲爹朱祁镇都不待见他。
“奴婢蒙太后娘娘与太子殿下赏识,感激涕零。如今宫中新人辈出,奴婢愚钝年长,恐怕无法胜任伺候太子殿下重任,反添烦扰。”
“奴婢斗胆,恳求太后恩典,允奴婢出宫,了此残生。”
万贞儿几乎是耗尽全部勇气,将那句在心底反复摩挲,几乎要烙下印子的话,清晰而平稳地说出口。
殿内霎时陷入死寂,万贞儿不敢抬头。
良久,孙太后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想出宫?”
只三个字,平平常常,却让万贞儿后背沁出恐惧冷汗。
她将额头抵近刺骨冰冷的地面:“奴婢确有此念,宫中富贵,非奴婢福薄之人可久居。惟愿……”
“抬起头来。”孙太后无悲无喜,轻声唤道。
万贞儿依言缓缓抬头。
太后古井无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潭般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怎么?紫禁城不够大,装不下你?”
韩嬷嬷察觉到太后娘娘的怒意,忙不迭训斥:“万贞儿!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紫禁城里装着天下极致的尊荣与繁华。你却想出去?觉得这四方天地,拘着你了?”
“还是觉得,外头的日子,就一定比里头舒心自在?太子殿下待你不薄,休要忘恩负义。”
万贞儿吓得瑟瑟发抖,只能再次低下头:“奴婢不敢妄议宫闱。只是自觉才疏德浅,担心辜负太后与殿下的厚望。”
太后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她扶着身旁韩嬷嬷的手,站起身:“万贞儿,陪哀家去廊下走走,看看花。”
太后不曾斥责,更不曾允准她出宫的请求,而是看花?
万贞儿心下忐忑懵然,稳了稳身形,恭敬跟在太后身后半步之遥。
暖阁外的廊檐宽阔,错落摆放着数十盆精心侍弄的盆景,多是松柏古梅之属,虬枝铁干,绿叶苍苔。
此刻太后在一盆五针松前驻足。这松树姿态奇崛,长得茂盛蓬勃,油绿发亮。
“取剪子来。”太后吩咐。
韩嬷嬷捧来花剪。
孙太后随手接过,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用剪尖虚虚点着那丛茂密的针叶问万贞儿:“你看这一处,长得如何?”
万贞儿谨慎答道:“回太后,枝叶葳蕤,生机盎然。”
“是吗?”太后淡淡反问,手腕随即落下。
喀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断裂声,在静谧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根充满生命力的侧枝应声而落,跌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响。
万贞儿的心,随着那声响,猛地一缩,脖子莫名传来刺痛,仿佛孙太后剪断的是她的脖子。
万贞儿岂会不明白,孙太后在借花喻人,威胁她就范!
孙太后并未停顿,银剪接连挥动几下。
枝叶纷纷飘落,地上很快积起一小堆翠色。
枝繁叶茂的苍松劲骨被修剪殆尽,整盆矮松的气质为之一变。
盎然生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经历刀斧之后,筋骨分明,愈发深沉的清矍之美。
此刻太后放下银剪,接过奴婢递上的温热湿帕,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盆树上,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万贞儿,在,再看看这盆松。”
万贞儿凝视着那盆仿佛脱胎换骨的矮松,满头冷汗涔涔。
她岂会看不明白,她就是太后眼里该修建枝蔓的松。
“宫里的女子,便如同这园中的草木。坤宁宫里牡丹自有它的国色风华,万安宫里的芍药,自有它的清幽,而这盆中之景,更需要修剪。”
“你需要明白自己该在什么位置,该呈何种姿态。”
“紫禁城里的花儿啊,若离了这紫禁城里的土壤,只是一株失了根基断了形状,不知该往何处生长的野木罢了。”
“宫里的规矩修剪你,是让你成形,让你成器,让你能在紫禁城里站得稳,爬得更高远。”
“外头的风雨可不会这般精细雕琢你,它们只会粗暴地摧折,让你在无人问津的荒地里自生自灭,零落成泥。”
“你这年岁,出宫后唯一的出路就是寻个良人嫁作人妇,庸庸碌碌操持家务,还需冒着生命危险生儿育女,夫君定会纳妾养通房,一辈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太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摧毁万贞儿期盼自由的决心。
她赖以生存的一切,早已与这宫墙深深缠绕在一起。
若强行剥离,不是新生,恐怕是更快的枯萎。
万贞儿想反驳,道旁野草才是这世间最多的风景,野草坚韧,野性难驯,烧不尽砍不光,春风吹又生。
她从未想过当紫禁城里的娇花,从未。
眼看太后似笑非笑等待她回答,万贞儿心下一沉,今日怕是无法离开紫禁城了。
万贞儿慌忙收起心思,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太后娘娘,是奴婢愚钝!奴婢见识短浅,思虑荒诞!”她的声音故意染上恐惧颤抖。
“出宫之现,是奴婢痴心妄想,未能体察太后深意,也未能深思自身处境。奴婢想要何赏赐还没想好,恳请太后宽宥,容奴婢回去再慎重思量。”
许久,孙太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你能转过这个弯来,倒也不算无可救药。”
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许,眸中依旧是威严至极,一个奴婢而已。
她今日费心敲打,已是在浪费时间,若非太子器重,一时半会离不开西内冷宫旧奴,她何须费唇舌。
杀了便是。
“起来吧,在太子身边伺候这些年,辛苦你了,一会去韩嬷嬷那领赏赐,算是给你压惊,也当时时提醒你,何处才是你的根本。”
“谢太后恩典!”万贞儿叩首,声音哽咽。
“另外…”
太后端起案几上微凉的茶,抿一口,语气漫不经心。
“你既然心不静,老在宫里拘着,胡思乱想也是难免。从下月起,许你每月出宫休沐一日,看看外头的街市人情,散散心。日子嘛……”
“皇祖母!”
清亮的少年声音陡然传来,太子快步踏入内殿。
他先是对太后规规矩矩行一礼。
这才将目光转向万贞儿,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眸中不悦与担忧转瞬即逝,祖母素来狠绝。
幸亏他赶来之时,看到她安然无恙!
“皇祖母,每月十五,宫中现务繁多。不仅是朔望之期,各宫娘娘多有礼佛祭祀之仪,宫门出入盘查格外严格,人员也杂。”
太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孩子气的执拗:“且十五是团圆之日,宫中有家宴,也有节庆。孙儿习惯她在身边伺候,一日不见,孙儿心中不安。”
他虽未明说反对万贞儿出宫,但那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需要她,甚至不希望她有这一日的离开。
孙太后看着年幼的孙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柔和。
她并未斥责太子的插言,只是沉吟片刻,目光在太子倔强的小脸和万贞儿苍白的面容间扫过。
孙儿在西内冷宫煎熬数年,对这奴婢的依赖重了些。
待孙儿年长些,这奴婢绝对不能留,否则定是祸害。
“太子所言,不无道理。”
太后徐徐开口:“十五,确是宫中多现之期。万贞儿既领休沐之恩,原该避开紧要日子,以免纷扰。既如此,便定在每月二十。”
“月相由盈转缺,由缺渐盈,是个稳妥平静的日子。既不冲撞宫中常例,也全了太子一片眷顾之心。”
“你便每月二十出宫,宫门下钥前,必须回来。可能做到?”
万贞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甘情绪,以最恭顺的姿态行叩拜大礼。
“谢太后娘娘天恩!谢太子殿下体恤!奴婢每月二十出宫之日,定会谨言慎行,宫门落钥前必定回宫,绝不敢有误。”
“嗯。”
太后淡淡应了一声:“记住今日这盆松。该剪的,要舍得,该留的,要守稳。退下吧。”
万贞儿再次叩首,方才起身,恭恭敬敬接过盛放赏赐的沉甸甸朱漆托盘,捧着这满载着恩威与警示的体面,一步一步退出令人窒息正殿。
此时殿内只剩下长公主与孙太后,长公主忽而开口:“祖母,淑元想要这个奴婢当陪嫁!孙女身边正缺个伶俐的贴身奴婢。”
孙太后摇头:“哀家把韩嬷嬷的侄女送给你,万贞儿还还有用,太子更需要她。”
“是,祖母安排的自是最合适不过。”长公主乖巧点头。
“走吧,你姐弟二人陪祖母去看看你父皇!”
……
孙太后与太子前往南宫赴宴,兴安与韩嬷嬷,怀恩一众管现亲自陪同。
万贞儿乐得自在,与钱能梁芳和余莲一道挂宫灯。
紫禁城里各处宫殿有专门的宫灯,绝不能挂错,否则定要吃挂落儿。
奉天殿与乾清宫,还有东宫悬挂以羊角熬煮碾压成透光薄片,镶嵌于金漆雕花木框架中的金漆云龙纹羊角灯,灯壁镂刻云龙纹或天下太平、万寿无疆等吉语。
太子的寝殿自是不能挂万寿无疆,万贞儿将几个不合规矩的羊角灯挑出去。
“钱能,余莲,你二人将这骨雕冰裂梅花灯送去正殿挂起来,别挂错了。”
骨雕冰裂梅花灯用牛骨镂雕冰裂纹为骨架,内衬淡红绡纱,仿若梅瓣,灯球转动时似有暗香浮动,专供太后太妃居所。
取凌寒独放之意,赞喻太妃们晚年清贵。
待将清宁宫装饰一番,孙太后与太子竟赐下席面。
清宁宫与太子的奴婢分开吃席,此刻万贞儿与余莲、梁芳、钱能、宫女储五儿正围着一口咕嘟作响的铜锅。
“万姐姐,太后与太子殿下的除夕赏赐送来了。”钱能气喘吁吁满眼喜色跑进来,肩上竟扛着个朱漆食盒。
众人齐刷刷起身。只见食盒打开,里头竟是七八盘精致佳肴。
食盒子最底层更是铺面鼓囊囊的压岁喜钱。
“哇,今年的喜钱真厚实,我的喜钱是一百两,发财了发财了!”
余莲激动地捧起银票亲个不停。
万贞儿将宝贝银票塞入袖中,盘算着正月二十出宫,用多年积攒的金银在京城买几间铺面,再买一座二进小院子,今后出宫也有落脚的家。
还未等惊叹声落下,门外又传来嘈杂脚步声。
两个小太监捧着更大的攒盒进来,又送来羊羔肉十斤、屠苏酒一大坛、时新果品七八样。
“今日太后允准尔等喝屠苏酒辞旧迎新,今晚好好庆祝一番新春,无需去伺候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迷梦
满屋寂静片刻, 随即爆发出愉悦欢呼。
万贞儿最先回过神,领着众人朝正殿方向行礼谢恩。
奴婢不允许吃韭菜葱蒜, 鱼虾牛羊肉这些荤腥味重的食物,更别提喝酒了,万贞儿自入宫以来,滴酒未沾过。
哪儿像太子,过了十三岁竟还有专门的师傅教导酒量,以防止在公众场合醉酒失态,有辱人君风范。
钱能将万贞儿拽到一旁说悄悄话。
“姐姐, 今儿我去师父屋里送茶点, 恰好瞧见韩嬷嬷来寻师父,让师父在锦衣卫里挑选二十五岁上下的未婚男子, 我师父还问了你的生辰八字。”
“还听到什么?”
万贞儿心下骇然,孙太后定是要将她强行赐婚给某个心腹锦衣卫。
心底悲愤, 她被囚禁在紫禁城也就罢了, 如今连她的婚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挣扎一瞬,万贞儿决定赌一把, 既一定要嫁, 至少嫁给一个真心爱慕她的男子, 而非像个玩意儿, 被孙太后随意赐给陌生人。
“钱能,可否帮我联系季铎?”
“姐姐要做甚?季大人这几日都在午门外当差, 内廷进不来。”
万贞儿目露苦痛,哑声道:“就说正月十五酉时三刻, 我约他在午门外看敖山灯会。”
钱能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瞬时明白万姐姐在抓救命稻草。
“姐姐,我说句心里话, 季大人着实不错,若真要嫁,倒不如嫁给他。”
“嗯,我也是这么想,来年你能不能喝上我与季大人的喜酒,就看上元节了。”
心下愈发烦闷愁苦,万贞儿抱起大酒坛子一把掀开。
“快快快,将酒菜摆开,今晚咱不醉不归。”屠苏酒开封,醇香弥漫开。
奴婢们所居的大通铺暖炕烧得暖烘烘,大家围坐在暖炕上喝酒吃肉。
饭桌上的许多佳肴她几乎都不认识,至于认识的几道菜肴,甚至只在后世刑法里见过。
酒宴上,她吃着在后世能被判刑好几年的鳇鱼烩熊掌,眼睛吃得发亮。
万贞儿对赐下的屠苏酒愈发爱不释手,入口是微暖的辛甜,隐约有数味药材香气,柔和顺滑,她忍不住一碗接一碗的猛灌。
难得喝醉后不当差,正好借着酒醉压下心底烦闷。
大通铺之上,两张小矮桌拼在一起,中架起一个黄铜锅子,此刻正咕嘟咕嘟翻涌着奶白浓稠的汤花。
热气蒸腾而上,熏得低矮的房梁都显得雾蒙蒙暖融融。
牛骨熬煮出的醇香,伴着干枣、枸杞、黄芪,那些热乎乎的药膳味儿,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在翻涌火锅里浮沉。
万贞儿被热烘烘的暖炕与火锅熏蒸得脸蛋红扑扑,与众人一道褪去棉袄,围坐在暖炕上吃火锅,吃得鼻尖冒汗,仰着脸笑,鼻尖沾上褐色的酱汁也不自知。
奴婢们平日里当差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忙得没空闲坐。
唯有今日偷得半日闲,围着这口热腾腾的铜炉火锅子,抛开紫禁城那套严丝合缝的尊卑规矩,成为寻常搭伙吃饭的伙伴。
“开动开动!”钱能伸长脖子,忍不住咽口水,等着年纪最长的万姐姐先动筷子:“肉老了可就柴了!”
“冲呀!”万贞儿笑眼盈盈一声令下,几双筷子齐齐伸向沸腾火锅里的羊肉片与牡丹大虾。
红白相间的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即变色,捞起时还挂着滚烫的汁水。
万贞儿迫不及待往那浓香的芝麻韭花酱碗里一滚,便猴急地送入口中。
羊肉的鲜嫩与酱料的咸香,还有韭花酱的独特辛香,瞬时在舌尖轰然炸开。
万贞儿被烫到嘴巴,忍不住吸着凉气,又舍不得停下,只能一边哈气,一边抢肉吃。
头一回在紫禁城里吃肉吃腻的,半盆羊肉吃光之后,万贞儿有些吃不动了,于是夹起一筷子吸饱汤汁的冻豆腐解腻。
铜炉锅子越来越沸,热气也越来越浓。
羊肉、白菜、鱼虾、萝卜、豆腐、大棒骨、烧鹿肉不拘什么,一茬茬下进去,又一茬茬捞出来。
话匣子也随着热汤打开。
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闲话,却带着紫禁城底层奴婢们真切的生活气。
钱能被烫得直抽气,却还不停筷子,含糊道:“要我说,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咱这的铜炉火锅实在!”
余莲呷了一口温过的屠苏酒,惬意眯瞪着杏眼慨叹道:“是啊,外头天寒地冻,咱们这儿暖锅热酒,还有一屋子说得上话的人,忒畅快。”
万贞儿心里那点子因白日被孙太后训斥而生的郁气,渐渐被这蒸腾的热气熏散了些。
她捞起一箸煮得软烂的冻白菜。铜锅氤氲的热气模糊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
此夜,只有一群在天顺元年除夕夜互相依偎着取暖,分享一锅热汤,几句闲话的奴婢。
炭火噼啪轻响,汤底愈熬愈浓,香气缠绕着低语与轻笑,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久久不散。
宫墙虽高,寒风虽厉,到底也冻不住这一隅偷来的滚烫人间烟火。
酒过三巡,钱能又出幺蛾子。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个青布口袋,晃一晃哗啦作响:“光吃没趣,咱们来抽福签!”
众人凑近看,只见他从袋里倒出一把竹牌,每片不过寸许,上头竟用墨笔写着字。
“抽到什么,就得照做,不许当癞皮狗。”
“你这猴儿,主意倒多!”万贞儿笑骂,却第一个伸手,“我来试试。”
她抽出一片,念道:“在脸上画两只大乌龟。”
众人起哄,钱能笑嘻嘻取来笔墨,果真在万贞儿左右脸颊画了两只大王八。
万贞儿抿嘴一笑,扮鬼脸逗趣,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余莲抽到难题,需要一句吉祥话,还须含自己名字。
腼腆的余莲脸涨得通红,半晌才细声细气道:“愿咱们年年有余,莲年如意。”
虽简单,却真诚,赢得满堂彩。
梁芳不禁感叹:“咱们这些人,山东的、直隶的、天南海北,竟能在一口锅里吃饭,也是缘分。”
余莲轻声道:“我进宫前,家里除夕也吃锅子,不过是用陶盆,底下烧煤球,我娘总怕我们烫着。”
每逢佳节倍思亲,大家一时都想起家来。
见众人露出伤感神情,万贞儿举起酒杯:“宫里就是咱们第二个家。今朝有酒今朝朝醉,愿咱们来年都平安顺遂,还能聚首在此吃铜炉火锅,得主子丰厚赏赐!”
“敬万姐姐!”众人举杯。
夜深了,炭火将尽,酒坛也见了底。最后一片竹牌被万贞儿抽出,她借着烛光念道:“许一个来年愿望,众人共鉴。”
屋里静下来。万贞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庞,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望太平。”
子时恰至紫禁城内外焰火鞭炮声震天响起。
欢笑与碰杯声再次响起,混入天顺二年元月初一新岁的爆竹声中。
酒过三巡,有清宁宫的小太监拿着红布封好的小木箱,说是奴婢们都可到后殿抽奖赏拿彩头。
箱子里放着不同的纸条,抽着什么就赏什么。
万贞儿激动的摩拳擦掌,这不就是抽奖的游戏么。
几人醉醺醺往后殿而去,后殿里更加热闹,清宁宫的奴婢们欢聚一堂,凑了满满当当三大桌人。
小太监捧着箱子来到万贞儿他们这桌,一桌总共十个人,每人抽一张纸条。
眼看着小太监站在她身侧,万贞儿正要起身去抽盲盒,可那小太监却拐个弯,竟舍近求远,逆时针开始让人抽盲盒。
万贞儿只能巴巴儿地看着其余奴婢先抽奖。
“哇哇哇,我抽到一百两银子!”梁芳嘴巴都笑歪了。
“天菩萨!我我抽到一个半斤重的大金镯子哈哈哈”余莲激动蹦起来。
万贞儿眼馋的伸长脖子,眼看着镯子金子银子和绫罗绸缎都被人抽完了,她心下一沉,就怕自己抽到最差的。
终于轮到了她,她激动的将手伸进盲盒里掏纸条。
“?????”
怎么回事?盲盒里怎么没有纸条了?
万贞儿正纳闷,那小太监忽然将盲盒左右上下的用力摇晃几下。
当她的指尖摸到不知从哪里掉落的纸条之时,万贞儿眼睛都亮了,她感激的看向正笑呵呵看着她的覃勤。
万贞儿感动的吸吸鼻子,不愧是从西内冷宫里同甘共苦的好搭档,真是个大好人,竟当着众人的眼皮底下作弊,将好东西留给她。
她发誓一会不管她抽到什么好东西,一定要分给覃勤一大半。
殊不知覃勤愧疚垂首,那该死的破奖只能由万贞儿这个倒霉蛋抽中,否则奴婢们定会被太子骂死。
太子爷最不喜欢陌生奴婢靠近,他与怀恩平日里面对太子都觉得发怵,好不容易遇到过年,自是想偷偷懒,只能委屈委屈万贞儿了。
万贞儿喜滋滋拿出纸条打开,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气晕。
这和买饮料看到瓶盖上印着再买一瓶,公司年会抽到特等奖是与老板一起加班十天的噩耗有什么区别!!!
但见纸条上写着:赐贴身伺候太子殿下十日。
万贞儿气的差点当场掀桌,骂骂咧咧走人,但面上仍是激动谄媚的跪地感谢主子隆恩。
去他大爷的!
她在紫禁城内五日一休沐,每个月二十还能出宫休沐一日,如今抽中伺候太子十日,变相让她多加班。
悲愤交加,万贞儿气得回去继续灌黄汤,一醉解千愁。
其实贴身伺候太子十日殊荣,也不必精确到满一百二十个时辰!
究竟是哪个天才,将这破奖精确到时辰的,也不怕被雷劈死!
一天才十二个时辰,她压根不可能十日不睡觉,在太子身边当差满一百二十个时辰!
万贞儿欲哭无泪,她决定拼了,先肝两日再说,应该不会有人无聊到专门记录她到底每日当差几个时辰吧。
当看到覃勤手里的幸运奴婢签到表,万贞儿默默的垂下脑袋,不是还真有人这么无聊。
“哎呦万贞儿,你怎么才来,你要怎么安排你这幸运十日?快说说看吧,咱家需白纸黑字记下来,以示公正。”
万贞儿眼前一黑,脑袋嗡嗡响,于是瓮声瓮气说道:“我要肝满不是,我要当满一百二十个时辰的差,从明日开始算。”
覃勤握笔的手顿住,难以置信抬眸看向万贞儿:“你不要命了?”
“不成,没这样自戕式当差的,你一日顶多当差六个时辰。”
“别闹,我就想知道这破奖是谁安排的。”万贞儿气得咬牙切齿。
“嗨,是这样的,太子性子孤冷,太后娘娘想让殿下多接触人,免得成日里拉着脸,吓着奴婢。”覃勤心虚咬着笔杆。
“哦。”万贞儿醉醺醺转身离去,至少在今晚,她能随心随欲,不当牛马。
踉跄回到小隔间更衣,再回身之时,竟看到狭窄小木床前,端坐着一道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孤清背影。
她神智半昏,只觉那身影有些熟悉,看不真切。
酒意挟着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依赖,她低低唤了一声:“是谁在那儿?”
朱见深缓缓抬眸,呼吸滞住了。
竟见万姐姐一副醉态,云鬓微松,几缕青丝垂在酡红腮边,平日里那双沉静克制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失了焦距,只茫然地望过来。
她身上的宫女服也因步履不稳而略显凌乱,襟口松了些许,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酿屠苏酒的气息,竟带出几分陌生炽艳。
朱见深吃了一惊,下意识上前两步,又立刻顿住,眉头不由蹙起,宫规森严,宫女饮酒已是不该,更何况是这样酩酊大醉的形态。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在他记忆里,她总是端正妥帖,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乖顺,没有一丝错处。
“是殿下啊…”万贞儿含糊地应着,脚步虚浮,竟朝着他走过来。
朱见深想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她靠得极近,带着酒意的温热呼吸几乎拂到他脸上。他僵直身体,心跳陡然失序。
万贞儿醉眼迷离仰着脸,迷蒙的目光在太子脸上游移。
“殿下又长高了,奴婢都只能仰视殿下了”
她喃喃着,声音沙哑而柔软,带着醉后的鼻音。一只手竟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拂过他脸颊的轮廓。
微凉指尖滑过他的脸颊,朱见深浑身剧烈一颤,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耳根更是红得滴血。
他想呵斥她放肆,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推开她,四肢却软绵绵使不上力气。一种从未有过极度慌乱与羞涩,莫名悸动的情绪,洪水般淹没他。
就在他僵直无措的瞬间,万贞儿张开双臂,拥他入怀,如从前那般温声哄他就寝。
“殿下别怕啊,奴婢在这,别怕啊,快睡吧,殿下”
“你”朱见深侧过脸,不经意间,唇瓣擦过温软湿润的触感,一触即离。
他抬手,指尖触碰自己的唇角,还残留着那不可思议的柔软与湿润。
他脸颊滚烫,猛地缩回手,乱了呼吸,扶着万贞儿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敢再看她的脸,更不敢去想那个吻。
“放放肆”朱见深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威严,却掩不住青涩的颤音。
此刻那人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床榻倒去。
朱见深手忙脚乱地扶住她下滑的身体。
她已彻底醉倒,双眸紧闭,呼吸绵长,徒留他兵荒马乱,手足无措。
朱见深错愕愣怔于原地,方才的莫名燥热,非但没有因为她离去而消退。
反而涌出强烈且陌生的热流,在血液之中窜动,带来既惶恐又隐隐渴望的窒息感。
此时那始作俑者却在此踉踉跄跄起身,边走边脱衣衫。
“好臭,我要擦身,臭死了。”万贞儿醉醺醺边走边脱衣服,往屏风后钻。
朱见深捧着一卷《贞观政要》坐在屏风外,却担心醉鬼摔着,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扇素绢屏风。
她这个抠门鬼,只舍得点一盏灯,此刻竟将羊角灯拿到屏风后。
明灭扑朔的微芒从屏风后透出来,将屏风映得半透明,隐隐约约能瞧见后面晃动的人影。
“臭死了”万贞儿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温软。
朱见深忙坐直身子垂眸,把书卷举高些,耳朵却竖着。
水声轻轻响起,是木瓢舀起热水,从肩头淋下的声音。
他想象那水流如何沿着脖颈滑落,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屏风上,那个朦胧的影子站了起来,修长的脖颈,圆润的肩线,再到……
朱见深猛地低下头,死死盯住书页上,墨字在眼前晃动,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并非什么都不懂的懵懂稚童,男女之事,他多少知道些。
水声停了,婀娜影子在擦拭身体,手臂抬起时,那道饱满弧线在屏风上划过惊心动魄的轮廓。
朱见深感到有团火猛地烧起来,烧得他手足无措。
他该走的,该立刻离开这里,可双脚像生了根,眼睛更是不听使唤地粘在那片屏风上。
此刻她在穿衣裳,影子弯下腰,长发垂落如瀑,影子抬起腿,伸进绸裤,影子系上肚兜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
每一个动作都平常,都该是平常的,可落在他的眼里,却成了最不可言说的画面。
最后一层外衫拢上时,万贞儿踏出屏风,身子一歪,那动作让松垮的衣襟又滑开些许。
朱见深慌忙垂眼,却已瞥见一抹海棠红肚兜的细带,以及绵软的弧度。
朱见深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来:“孤孤先回去了!”
不等回应,他已冲回寝殿,寒凉夜风拂在脸上,却吹不散那股从五脏六腑里烧出来的热。
当夜,朱见深在锦褥间辗转,那点湿濡的触感在黑暗中无限放大。
熏笼暖香扑鼻,却让他想起她靠近时蒸腾的温热。
他紧闭着眼,却怎么也驱不散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
梦境没有边际。
梦里又回到那狭窄逼仄的隔间,屏风不见了。
氤氲水汽里,一人背对着他站在浴桶边沐浴,乌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背上。
他走近,伸手触到那肌肤,她回过头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眼波流转间,眉目含情妩媚至极。
“深儿。”她唤他,声音酥软入骨。
分不清是谁先拥谁入怀,她轻轻一拉,他便跌进她怀里。
一切都乱了套。
她的唇贴上他的耳垂,温热的气息灌进来:“殿下长大了…”
从前那些朦胧杂书的形容,此刻全有了具体而炽热的画面。
她伸出手,不是指尖,而是整个温热的掌心,贴住他的脸颊,缓缓下滑,抚过他的颈项,停在衣襟交叠处。
纱衣滑落,她引着他的手,触上那温腻的肌肤。触感真实得骇人,她在他掌下微微颤栗。
唇不由自主地贴近,被湍急的暖流裹挟,生涩而笨拙,却被本能驱使着探寻,触到那瞬间,她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猫儿似的喟叹。
情浓之时,他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帐内漆黑,朱见深呼吸凌乱,寝衣已被冷汗浸透,那一片黏腻湿凉,无法忽视的触感,他瞬间如遭雷击。
梦中的灼热与此刻的湿冷形成骇人的对比。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探向亵裤,指尖触到一片滑腻的凉湿。
像被火烫到,他猛地缩回手,在黑暗中蜷缩起来,羞耻感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知道这是什么。
前几日,覃寝伺候他沐浴之时,曾含含糊糊提过,说太子爷渐大了,若有丹田鼓胀,夜寐不安之状,便是元阳初动,乃天地生发之吉兆。
当时他听得云里雾里,此刻却如醍醐灌顶,原来这便是元阳么?竟是这般…这般狼狈的模样。
“殿下?”怀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睡意的微哑:“殿下您可是魇着了?”
朱见深不敢惊动门外值夜的奴婢,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那湿凉的触感却越发清晰。
他想起习武时,武师傅夸他筋骨渐开,想起那些太监们私下议论时,挤眉弄眼的神态,原来他们都知道,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梦中的画面历历在目,肌肤相亲的实感,她婉转承欢的声音,他身体最诚实肮脏的反应。
他将羞红的脸深深藏进汗湿的枕头,牙齿死死咬住锦褥,阻止喉咙里即将溢出的不知是呜咽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响,悠长而冰冷。
朱见深面色阴沉,唇角那一点幻痛,与冰凉的湿黏,成为他少年时光里,第一道带着暖艳腥气的禁忌刻痕。
幔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朱见深慌得闭紧双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帐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东宫掌事太监怀恩探身进来,手中端着盏小烛台。
他先是察看太子的脸色,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太子僵硬的姿态,以及空气中那丝极淡的特殊气息。
怀恩错愕一瞬,太医早有吩咐,太子殿下近来将面临出精,没想到竟是今晚。
怀恩什么也没说。放下烛台,转身走到殿角的红木柜前,取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中衣和中裤。
又从温着的铜壶里倒出热水,浸湿一方雪白的棉帕。
走回床边时,怀恩的脚步声更轻了。
“殿下。”
怀恩躬身站在床沿,声音压得愈发低沉:“奴婢伺候您起身换身衣裳,穿着湿衣该着凉了。”
朱见深死死闭着眼,脸颊滚烫。
怀恩不再催促,静静地等着。
烛花噼啪轻爆了数声。
良久,太子终于从被中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套干净衣物,却攥在怀里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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