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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是我

    “回太子, 是我不知体统尿裤子,是我”沂王的声音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疼。

    “殿下”万贞儿强忍后背剧痛,缓缓爬向沂王。

    “求太子殿下宽恕。”

    沂王垂首匍匐在满是污渍的冰冷地面,孱弱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殿下”万贞儿哽咽落泪。

    那个曾经还会因为害怕而哭着寻求拥抱的孩子,正以一种残忍的方式被迫成长。

    她艰难伸出手,想要将可怜兮兮的沂王护在怀里,却被他猛地躲开。

    “是我!是我!求太子殿下开恩。”沂王忽而失控惊呼,伸手撕扯身上的衣衫, 直到身无长物, 裸裎在寒雪中磕头,发狂冷笑起来。

    “殿下”万贞儿声泪俱下, 沂王无助的用癫狂无状与践踏尊严的方式救她。

    他在救她。

    “殿下殿下”万贞儿心疼张开双臂,将沂王冰冷僵硬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他浑身都在发抖, 眼神却空洞麻木, 甚至不曾流泪与挣扎。

    “殿下别怕,奴婢在这”

    朱见深不再哭泣, 他死死咬住下唇, 已然咬出血来, 将这地狱般的一切, 以及万贞儿护在他身前的背影,深深刻进骨髓。

    活下去!无论多么艰难, 无论要忍受多少屈辱,他都要活下去。

    “你小疯子!疯了!无趣!”

    “太子殿下, 万岁爷御驾已从景山归来,皇后娘娘方才派人请您去坤宁宫用晚膳。”一小太监焦急催促道。

    “朱见深,若再敢僭越, 孤定将你碎尸万段。”

    太子恶狠狠威胁一番,在奴婢簇拥下扬长而去。

    殿内,再次恢复死寂,只留下一片被践踏粉碎的尊严与屈辱。

    万贞儿眼冒金星跪在雪地里,雪地上猝然绽开一朵冒着温热潮汽的赤红血梅。

    怀中沂王身型一晃,倏然跪进积雪里,第二口血泼洒在残雪中。

    殷红鲜血不断从沂王紧捂的指缝间渗出,他瘦弱的身子渐渐发软。

    万贞儿吓得抱紧沂王,忽而后背一阵钻心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她下意识抓紧沂王的手腕。

    经此一役,万贞儿的名声悄然在底层太监和守卫中传开。

    南宫里有个不要命的宫女叫万贞儿,是个在枕头底下放刀,穿铠甲护在沂王床榻前的猛女,她用一切来护主,甚至连太子都敢顶撞。

    万贞儿一战成名,虽未能改善西内的处境,却也让那些想要对西内落井下石之人多几分顾忌。

    毕竟谁也不想被一个豁出性命的奴婢拖着一起下地狱。

    万贞儿苏醒之时,梁芳与钱能正背着包袱守候在榻前。

    “姐姐,您终于醒了,快些起来收拾行装,大喜啊!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要离开西内冷宫了。”

    “我去尚食局,梁芳去巾帽局,姐姐您去内藏库整理典籍。”

    “沂王如何了?我先去看看殿下。”万贞儿艰难爬起身。

    “哎呦万姐姐,别管什么沂王了,我们就要离开西内这炼狱,您别再把小命给搭进去。”

    钱能苦口婆心劝说:“姐姐,再有半个时辰,您就能在内藏库里领闲职,那地方成日里对着典籍,最能修身养性,还没恶主欺压,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不成,我必须先去向沂王殿下辞行。”万贞儿执拗扶着床沿,咬牙站起身来。

    钱能无奈凑上来搀扶:“姐姐,殿下殿下他好像疯了,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衣衫也不穿,也不知在书房里做甚。”

    “整个紫禁城都知道沂王殿下失心疯,在西内冷宫里裸奔,令皇族颜面尽失,万岁爷方才还派来司礼监太监训斥,孙太后更是痛心疾首,派来韩嬷嬷掌帼沂王。”

    万贞儿低头忍泪,跌坐在床榻:“钱能,西内去内藏库的名单可否替换?”

    “姐姐,您想做甚?”钱能大惊失色。

    “钱能,你之前说过,打点的银子若成事就不能退,但能换人。”

    万贞儿依依不舍将目光从窗外暖阳收回,艰难从口中溢出一字一句:“换余莲走吧。”

    “贞儿!呜呜呜呜”站在门边的余莲潸然泪下。

    毒药一事,沂王并未刻意隐瞒,前几日余莲已然知晓。

    奈何囊中羞涩,又无旁人助力,余莲方才还在盼着贞儿苏醒不过来。

    如此她就能获得逃离西内炼狱的机会。

    就在上一瞬,余莲还在心底怨毒诅咒她

    “贞儿,我没想到,我当真没想到你竟将这个机会让给我,对不起,从前我该对你好些的。”余莲声泪俱下。

    “余莲,我救你并非全无条件,告诉我,你身后之人,究竟是谁?”万贞儿看不透余莲。

    在西内,她有钱能与梁芳照应,又有沂王庇护,才能勉强苟活。

    但余莲并无旁人援手,却能在杀机四伏的西内冷宫孤军奋战,活到如今。

    沂王对余莲的态度也极为平淡,万贞儿猜测沂王定知晓余莲身后之人究竟是谁。

    此人对沂王来说,亦敌亦友,沂王才能容忍余莲在眼皮底下活着。

    余莲神色平静,淡然回应:“贞儿,总之我不会伤害沂王,你信我。”

    万贞儿颔首,目光越过敞开的支摘窗,看向一个最不可能之地:“若我猜得没错,是那。”

    钱能与梁芳顺着万姐姐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登时面色煞白。

    怎么会是乾清宫?

    余莲的身后之人是乾清宫的谁?皇帝?

    还是皇帝身边的心腹?

    万贞儿从余莲一瞬慌乱的眼神中得到答案。

    原来她猜的没错,乾清宫里有人在暗中照应沂王,此人并非景泰帝,而是景泰帝身边的心腹。

    景泰帝身边有九大心腹,大都是从潜邸带来的旧人。

    官监太监成敬,他快死了,前几日已告老还乡,万贞儿第一个排除成敬。

    剩下八个都是权势滔天的太监:

    大太监兴安,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是景泰朝宦官之首。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诚,易储事件主要推手。

    司礼监秉笔太监舒良,负责监控南宫。

    南宫总管太监阮简,奉景泰帝之命监视太上皇。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永,掌管内廷事务。

    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勤,负责机要文书传递以及监视清宁宫孙太后。

    司礼监随堂太监陈鼎,负责稽核奏章。

    监军太监曹吉祥,与石亨一同掌管京营兵马,拥有兵权,但在景泰帝病重时,转而与石亨、徐有贞勾结,发动政变迎立堡宗复辟,却因谋反被灭族。

    此人到底是谁?

    脑海中陡然勾勒出一张慈眉善目却眼神锐利精刮的面庞。

    万贞儿计上心来,决定诈一诈余莲,她抓住余莲的手,在余莲掌心缓缓写下一个字。

    “贞儿,在紫禁城里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哎,你别问了。”余莲一脸为难。

    “好。”万贞儿已从余莲掌心薄汗得到答案。

    堡宗复辟之后,忠于景泰帝的司礼监太监们在夺门宫变当天就下狱,很快就被处斩,可并不只一人得到善终,至少有四位。

    当真是没想到,景泰帝把控内廷的能力竟这般薄弱,司礼监这般重中之重的地方,竟有一半都是堡宗与孙太后的细作。

    余莲身后那位,更是出乎意料。

    他是景泰帝最器重的心腹,到死都是司礼监太监,堡宗朱祁镇在那人寿终正寝后,特意为他进行塔葬,甚至派遣勋贵出席他的葬礼,更是对那人的墓志铭极尽赞美之词。

    当年朝堂上议论派使臣迎回正统帝一事,景泰帝不情不愿答应,拂袖而去,那人却一反常态跳出来讽刺群臣,激得内阁重臣王直加快出使迎接正统帝得的进度,结果反而加快正统帝北归进程。

    更是那人一手操持易储,说服景泰帝贿赂阁臣,逼着大臣们同意在易储联名奏疏上签名,不同意的可以不签,在那人威逼利诱下,朝臣几乎没人敢不签。

    那人帮景泰顺利易储,成为易储头号功臣。

    可景泰帝最大的败笔就是易储。

    尤其是堂堂帝王之尊却通过贿赂大臣更换太子人选,导致景泰帝风评在北京保卫战之后急转直下,彻底败坏了景泰帝的好名声。

    在五年后的夺门之变,那人谎报景泰帝病危,暗示大臣们串联上奏立储。

    在景泰病重期间,此人怂恿大臣几次三番上疏立储奏章,令景泰帝无法心平气和养病,坑了满堂群臣与景泰帝一把。

    那人通过孙太后之手,派余莲来沂王身边潜伏,又是为何?

    一想到那人在紫禁城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辣手段,万贞儿腿肚子直哆嗦,他能主张废太子,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杀废太子。

    沂王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无论如何,余莲都不能留在西内冷宫里。

    “钱能梁芳,时辰已不早,你们与余莲立即离开西内冷宫,预祝各位鹏程似锦,平安顺遂。”

    “多谢你们往日里对贞儿多加照拂。”万贞儿郑重躬身谢礼。

    钱能哭哭啼啼不肯离去,万贞儿将钱能与梁芳单独叫到一旁劝导。

    “钱能,西内如今眼瞎耳聋,迫切需要眼睛与耳朵,你们就是殿下在紫禁城里的耳目,可明白我的意思?”

    钱能与梁芳对视一眼,边擦泪边重重点头:“姐姐,我都记住了,您放心,我定想办法尽快与姐姐取得联系,姐姐保重啊。”

    “姐姐,西内冷宫西配殿后,有个隐蔽的狗洞,每逢初一十五与二十五,姐姐若有事寻我,就在狗洞那垒三块石头,我会在第二日宫禁前一个时辰前来。”

    “好,你们在紫禁城里万事小心,我替沂王殿下多谢二位。”万贞儿曲膝跪在钱能与梁芳脚下。

    这二人今后将会成为她与外界沟通的最重要纽带,她竟荒谬地希望这二人如历史上那般,与万贵妃狼狈为奸,成为万贵妃的左膀右臂。

    “姐姐,即便离开南宫,您也是我的万姐姐,一辈子都是,姐姐保重!”钱能眼眶泛红,与梁芳一道躬身离去。

    “贞儿,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今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赴汤蹈火。”余莲包袱款款,曲膝跪下,含泪拜别。

    “珍重,余莲,若那人追问,你可直言被排挤针对,无法在西内继续逗留。”

    万贞儿俯身将余莲搀扶起来,目送她转身离去。

    待送别钱能三人,万贞儿强忍后背鞭伤,咬牙梳洗一番,端起铜盆焦急赶往正殿。

    书房外,覃勤急得抓耳挠腮,焦急擂门:“殿下,求您开开门,您已一整日水米未进,求您好歹开道门缝,让奴婢将驱寒炭盆送入书房呜呜呜”

    覃勤哑着嗓子,跪在书房外苦苦哀求,倏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覃勤愕然转头,惊得站起身。

    “你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就不能来?今后这偌大的西内冷宫里,只剩下你我两个奴婢,你嫌弃我也没用。”

    万贞儿将熥好的热包子递给覃勤,抬腿踹在书房门上。

    嘶!扯着后背伤口了,她眼冒金星扶紧覃勤:“哎呦,后背伤口裂了,帮我踹踹门。”

    覃勤张大嘴巴,见鬼似的盯着万贞儿瞧。

    沂王彻底失势,没有奴婢会傻乎乎留下来烧冷灶,更何况留在西内冷宫迟早都会死,覃勤早已做好孤军奋战,为沂王殿下死战到底的准备。

    没想到竟是这个背叛过殿下的奴婢留下来。

    “贞儿,从前是我小人之心,对不住。”覃勤愧疚忍泪。

    “你我就别互相嫌弃了,快些踹门吧,我快撑不住了”万贞儿疼得直抽气。

    覃勤讪讪诶一句,伸手推门。

    吱呀一声轻响,书房门忽然打开一道窄缝,从窄缝里伸出一只冻得发青的手。

    “拿衣衫。”

    万贞儿错愕一瞬,夺过覃勤手中衣衫放在那只发抖的手中。

    “殿下,可要奴婢伺候您更衣?”万贞儿小心翼翼询问。

    门内一阵冗长死寂过后,书房门打开半扇。

    沂王嘴唇发紫,他的小脸瘦削,下巴愈发尖,衬得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愈发空洞。

    沂王的眼神似乎与从前不同,那眸子里少了孩童应有的灵动,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惊惶和与年龄不符的隐忍。

    “什么时辰?”

    “回殿下,已是午时二刻。”万贞儿俯身,半跪在沂王面前,将他凌乱的衣襟抚平。

    “你为何还没离去?是不是缺银子打点?那些人刁难你?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不待万贞儿回答,沂王焦急拔步往寝殿方向疾行。

    “殿下,天寒地冻,您万万不可跣足啊!”

    万贞儿吓得拔腿去追,沂王竟在冰天雪地光脚冲出书房。

    “殿下,您还未穿靴!”覃勤捧起沂王的直缝靴急急追去。

    万贞儿追到寝殿内,竟瞧见沂王抡石头砸亲王蟒袍上的金镶玉带扣。

    “殿下不可,这是陛下御赐之物,若损坏是大不敬之罪。”万贞儿吓得一把夺过被敲裂的玉带扣。

    “奴婢不走了,奴婢会陪伴在殿下身边,直到殿下不再需要奴婢。”

    万贞人认栽,大不了等到景泰八年夺门宫变之后,沂王平安离开西内冷宫,她再功成身退。

    沂王朱见深离开西内冷宫,再次被册立为太子之时,年仅十岁。

    十岁的小屁孩懂什么情情爱爱。

    只要她在沂王情窦初开之前逃离他身边,定能全身而退。

    至少在朝不保夕的西内冷宫,她不能抛下沂王。

    “姐姐”

    “啊?”万贞儿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看向沂王。

    “万姐姐,今后本王唤你万姐姐可好?”

    “好啊,若殿下不嫌弃奴婢僭越,奴婢愿意一辈子当殿下的万姐姐。”万贞儿咧嘴。

    只要不是小妾,她可以当朱见深的姐姐,奴婢,挚友,他开口喊她干娘都成。

    “万姐姐”朱见深凄戗低呼,扑进万姐姐怀里。

    “殿下,烛火用完了”

    覃勤总觉得万贞儿在占沂王殿下的便宜,忍不住讷讷开口打断。

    “一会奴婢将蜡烛梅花融了,做几根红烛来,那些个趋炎附势跟红底白的混账,后日再送物资来,我定骂死他们!”万贞儿气得破口大骂。

    自从沂王失势,那些人虽不敢明目张胆送来毒药,但在克扣用度上却变本加厉。

    今日送来的炭火不再是掺杂石子的红萝炭,干脆就是完全无法点燃的湿炭,还没点着就已冒出呛人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

    今日送来的蔬菜与肉类更是腐烂变质,散发恶臭。

    送来的米粮亦是带着一股刺鼻霉味,也不知是存放多少年的仓底陈米,煮出来的粥都带着一股怪味,难以下咽。

    担心食物中毒,万贞儿无奈取来准备喂鸡的剩馒头当晚膳。

    主仆三人蜷缩在比殿外更加阴冷刺骨的内殿用膳。

    “咔擦咔擦!”

    突兀的脆响声传来,紧接着覃勤嗷呜一声惨叫,一个箭步冲出殿内,扶着墙角狂吐。

    覃勤吐得昏天黑地,踉踉跄跄冲回来,惊呼提醒道:“殿下别吃,有蟑螂,呕”

    “咔擦!”

    又是一阵清脆声响,覃勤瞠目结舌,万贞儿竟默不作声吐出蟑螂,继续啃馒头。

    再看沂王殿下,此刻已沉默吃完一个馒头。

    覃勤唉声叹气,乖乖坐在桌前,沉默吃馒头。

    主仆三人简单吃过晚膳,沂王将看守水井与炊室仓库的重担交给覃勤。

    水井与炊室库房至关重要,如今西内奴婢不足,若被人在水井或炊室米粮下毒,后果不堪设想。

    只有武功高强的覃勤才能分身有术,同时看守两个要地,还能兼顾寝殿安危。

    覃勤哈着冷气哆哆嗦嗦离去。

    万贞儿将前些时日为沂王捏好的腊梅花搬进内殿,将一朵朵蜡烛梅花取下,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的瓷瓮熬化。

    主仆二人围坐在红泥小火炉边取暖,万贞儿将烛油倒入放好棉线的细竹筒中,沂王则将细竹筒放在冰水中定型脱模。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托盘中垒砌红烛。

    “咿?为何会不够?明明能做二十支蜡烛。”万贞儿正纳闷,抬眸竟见沂王身后藏着一枝腊梅花。

    见她瞧过来,小家伙紧张揪住细小枯枝。

    “殿下,冬日里陈设单调,奴婢斗胆,不如留一枝腊梅花点缀如何?”

    “好。”

    万贞儿踅身取来一只秀雅梅瓶,将那枝腊梅花放在沂王书桌前。

    暴雪忽至,雪霰狂暴倾洒,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片混沌的灰白。

    万贞儿给覃勤送去保暖被褥,折返之时,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眉稍和散落的发丝都已结出一层霜雪。

    沂王蜷缩在被褥中挑灯夜读,眼见沂王翻书的手都在颤抖个不停,万贞儿一咬牙,到小厨房取来湿炭。

    她想尽办法将那些湿炭放在通风处勉强风干,挑出稍微干爽些的木炭,在殿内背风角落小心引燃。

    岂料那炭火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她与沂王的鼻子都被呛得雀黑。

    万贞儿无奈取来所有能裹在身上的东西,通通裹在沂王身上御寒。

    黑心肝的巾帽局,难怪前些时日大发善心,取走沂王穿小的皮裘棉袄,原是包藏祸心,换来一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衣烂衫。

    主仆二人蜷缩在冰窖般的被褥里,取暖全靠发抖。

    担心冻着沂王,万贞儿将破烂铠甲拆成披风状,将有护心镜的一面挡在后背。

    背着沉重铠甲,万贞儿将沂王抱在怀里取暖,另外一只手则紧紧按在藏在枕头下的锈柴刀上。

    朱见深瑟瑟发抖扑进万姐姐怀中。

    此刻她就像只刺猬,后背是冰冷沉重的铠甲,躬身侧躺着面对他,给他最温暖踏实的怀抱。

    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朱见深躲在万姐姐怀中忐忑入睡。

    夜半时分,万贞儿正冻的瑟瑟发抖。

    “啊!!!”

    怀中沂王忽而发出发出凄厉尖叫,小小的身体猛地僵直,拼命在她怀里挣扎起来。

    “万姐姐!”

    朱见深尚未从噩梦中缓过劲,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死死抓紧万姐姐,恐惧喘息。

    “殿下,奴婢在这,别怕。”

    万贞儿心疼不已,却无可奈何,只能更紧地抱住他,一遍遍轻拍沂王的背,哼唱着那些连她自己都记不全词句的模糊故乡小调。

    五更天,万贞儿打着哈欠起身,覃勤正蹲在水井边淘米。

    “这陈米我已反复淘洗十几遍,里面的沙砾和虫子怎么都挑不干净!”

    “我来吧,你去守护殿下。”

    万贞儿又将陈米淘洗数遍,熬煮成最稀薄的米汤。

    出乎意料,沂王喝着那碗寡淡的米汤,眼中竟丝毫没有不满情绪,反而闪过一丝满足。

    万贞儿看着沂王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楚。

    缺衣少食的折磨尚可忍受,可精神的摧残却更为致命。

    太子似乎很乐于欣赏沂王的恐惧,时常派人在深夜骚扰西内。

    每当沂王好不容易在万贞儿怀里睡着时,太子身边的奴婢就会突然用力敲打宫门,或者用刀鞘刮擦窗户,发出毛骨悚然的声响。

    直到听着殿内沂王惊恐的尖叫声,他们才发出得意而残忍的讥笑离去。

    这一晚,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在窗外谈论朝堂上正在商议如何处理南宫与西内,还幸灾乐祸议论着朝堂上有人上书请求永绝后患之类的秘闻。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内的万贞儿和沂王隐约听到。

    今日是十一月初二,沂王五岁生辰。

    沂王一大早就坐在廊下小马扎上,时不时翘首看向紧闭的殿门。

    直到午正用膳之时,沂王垂头丧气坐在饭桌前独自用膳。

    覃勤唉声叹气。

    “从前沂王殿下生辰,太后与周贵妃都会前来陪伴,今年是殿下第一次在西内冷宫中庆生,也是殿下第一次独自过生辰,难免失落。”

    “殿下并非脆弱之人,哪儿是独自过生辰,还有你我两个奴婢陪伴殿下!”

    万贞儿画上滑稽的小丑妆,笑嘻嘻凑到闷闷不乐的沂王身边。

    “殿下,奴婢给您变戏法。”

    “好。”

    朱见深兴趣缺缺看万姐姐变戏法,她变的戏法错漏百出,却仍是用浮夸滑稽的表情逗他。

    他越看越难过,担心万姐姐会失望,朱见深逼迫自己挤出违心笑容。

    覃勤被万贞儿耍宝的模样逗乐,眼见殿下脸上有一丝笑容,他也跟着万贞儿一起扮鬼脸。

    入夜,沂王终于睡下,窗外再次传来碎嘴声。

    万贞儿担心那两个居心叵测的奴婢再次惊醒沂王,气得起身抡起柴刀,凶神恶煞冲出寝殿,与那两个碎嘴的奴婢扭打起来。

    每回太子深夜派人来羞辱沂王,总是害得沂王浑身僵硬,连饭也吃不下,夜里必定会被噩梦缠绕。

    长此以往的精神摧残,莫说是五岁的小孩子,就连自认为性格坚毅的她,都快被逼疯了。

    “你们够了没有!不想活就一起死吧!来啊!一起死啊!”

    万贞儿发狂地挥舞着破柴刀,朝着还在嬉皮笑脸嘲讽她的奴婢冲去。

    覃勤从暗处飞身而来,竟见万贞儿披头散发,赤脚在雪地中追逐那两个歹毒的奴婢。

    “啊啊啊啊!来啊,一起死啊!我都呆在西内了,我怕什么!今日杀一个我不亏,杀一双血赚!”

    她快疯了,这些人渣竟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万贞儿发狂怒吼,一柴刀砍在一个奴婢手臂,那奴婢吓得趔趄跌坐在地哀嚎。

    “万姐姐”

    身侧传来沂王染着哭腔的低呼,万贞儿赤红着眼低头,尚未收起凶神恶煞的神态。

    待看清楚沂王手中捧着她的绣鞋,鼻尖冻得通红,她瞬时恢复理智,俯身将沂王抱在怀里。

    “殿下别怕,奴婢在这,奴婢在这。” 万贞儿气喘吁吁抱起沂王,踏着刺骨残雪回到寝殿里。

    冰冷漆黑的寝殿内,朱见深咬住被角,眼泪无声濡湿眼角。

    直到腊月二十四元旦休沐,皇帝挂印封笔,太子才消停。

    从腊月二十四到正月二十五,是元旦休沐日,至少在正月二十五之前,西内冷宫能勉强过个太平年。

    一大早,万贞儿叉着腰与前来送食材的奴婢对骂。

    覃勤将被褥放在院中竹竿上晾晒,时不时警惕看向万贞儿。

    沂王用小木条将鹅黄小鸡仔赶出笼子晒太阳。

    待母鸡扑腾翅膀追来,挡在小鸡仔身前,沂王坐回小马扎,用手中木条一笔一画在沙盘上练字。

    每写一个字,他都会抬眸看一眼与奴婢唇枪舌战的万姐姐,见她游刃有余从容应对,才继续低头练字。

    万贞儿吵得口干舌燥,勉强多要来十棵冻白菜和五斤猪肉。

    西内冷宫里那彪悍的奴婢成日里与人争执不休,冷宫的瓦片都快被她给吵翻。

    那奴婢的怨气都能复活一百个怨鬼,就连路过西内冷宫的猫狗都要挨骂。

    红墙外,锦衣卫捂紧耳朵不胜其烦。

    季铎端坐在八角亭内赏雪,不耐蹙眉:“去告诉尚食局,莫要因为三瓜两枣吃挂落儿,若传出去苛待一个五岁的孩子,丢的是陛下的脸面。”

    下属一脸为难:“大人,尚食局也只不过是听命行事,自是有人不想让沂王好过,尚食局才处处刁难,我们若多管闲事,定会冲撞尚食局后头的贵人。”

    季铎凝眉冷笑:“西内沂王的吃穿用度,皆由皇后娘娘调度,怎么?皇后娘娘容不下沂王,陛下可曾知晓?”

    季铎抬手接住繁密霜雪,冷冷道:“若陛下知道,沂王也不会为多吃一斤米半斤肉发愁。”

    季铎起身,迎着漫天风雪,往乾清宫的方向踽踽前行。

    西内冷宫里,万贞儿手脚生满冻疮,又红又肿,痒痛难忍,一边抓挠一边与尚食局的刁奴掰扯。

    明日是腊月二十五,直到正月二十五,尚食局都不会再来送食材。

    为了主仆三人一个月的口粮,万贞儿牟足劲,与那送食材的奴婢几番博弈,直到多要来二十斤面粉,才勉强善罢甘休。

    待到盘点食材之时,巾帽局恰好来送沂王衣衫鞋袜。

    万贞儿一个转身的功夫,再清点食材,竟发现少了一袋冰糖。

    沂王这些时日吃什么都觉嘴里发苦,离不开冰糖。

    万贞儿焦急唤来覃勤,二人迅速将食材物资搬进库房锁好,转头去寻尚食局的奴婢吵架。

    奈何那几个奴婢早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万贞儿愁眉苦脸回来盘点巾帽局送来的衣衫鞋袜与新被褥。

    从前被巾帽局坑怕了,她留了心眼,凡是鞋履,她都蛮横抓住对方的手,将他的手指按进鞋里,免得再藏针。

    棉袄被褥更是警惕用剪子划开,一寸寸检查。

    “你个黑心烂肺的死蛆虫!又来糊弄老娘!”

    万贞儿泼辣怒吼一声,揪出一把发黄染血的破棉絮径直塞进那奴婢嘴里。

    “这是你拉的屎还是你痔疮爆了,你送来的被褥里都是你屙的屎尿和你那芝麻大的猪脑脓包!吃屎吧你!还有这撮骚毛!今儿你若不咽下去,我定让你横着离开西内!”

    与这些奴婢好声好气说斯文话只能气得跳脚,能动手的绝不废嘴皮啰嗦一个字。

    万贞儿骂骂咧咧动起手来。

    “呕!!”

    被塞一嘴破棉絮的奴婢吐得昏天黑地,红着脸与那刁蛮奴婢扭打起来。

    可才抡起拳头,就见沂王身边那武功高强的奴婢拔剑而来。

    “殿下”

    那奴婢委屈巴巴看向端坐在小马扎晒太阳的沂王,却见沂王冷笑一声,随手砸来一块石子。

    西内冷宫里的主仆三人都是没脸没皮的疯子。

    巾帽局的奴婢只能垂头丧气换来合格的被褥毯子,这才勉强全身而退。

    新春的食材与沂王的新衫勉强准备齐全,万贞儿此刻却忧心忡忡。

    许是西内冷宫凄苦,沂王顿顿都要吃糖,否则吃什么都觉口中苦涩。

    无奈之下,万贞儿想起今日是腊月二十五,她悄悄前往西配殿后的狗洞,垒砌三块石头。

    临近宫禁之前,万贞儿踩着吱呀残雪蹲在狗洞前,钱能果然如期而至,还带来一只烧鸡。

    “姐姐,您快趁热吃鸡腿儿,刚出锅的热腾烧鸡。”

    钱能料到万姐姐定会舍不得吃烧鸡,将烧鸡带回去给沂王吃,于是执拗撕下鸡腿,塞进万姐姐嘴里。

    万贞儿半截身子探出狗洞外,泪眼汪汪囫囵吃下鸡腿,将剩下的鸡腿用油纸包紧,踹进怀里保温。

    “钱能,能弄到冰糖吗?越多越好。”

    “啊?西内到底出何事?竟连冰糖都没有?姐姐莫急,明日午时,我会将冰糖藏在那边的积雪里,姐姐入夜钻出狗洞来取。”

    钱能指着身旁的细柳嘱咐。

    说罢,又摘下自己的暖耳,罩在万姐姐长满冻疮的耳朵上,温声安慰:“姐姐别担心,我在尚食局里当差,御膳弄不来,但冰糖有的是。”

    “还有个好消息,梁芳那小子在巾帽局混得风生水起,估摸着来年开春就能负责西内琐事,到时候他定会对姐姐多加照应。”

    “多谢,钱能多谢你们!”万贞儿感动落泪。

    “姐姐,别傻了!若遇良机,务必离开西内!”

    钱能见万姐姐垂首不语,无奈叹气离去。

    万贞儿揣着烧鸡蹀躞回到寝殿内,覃勤正抱剑守在门口,忽而激动吸着鼻子。

    “烧鸡?我完了,许久没吃烧鸡,哪哪儿都是烧鸡味。”

    “殿下,吃烧鸡。”

    万贞儿龇牙从怀中取出滚烫的油纸包捧到沂王面前。

    原以为沂王会高兴,却见沂王沉下脸,一言不发抓住她的手,往屏风后疾步走去。

    “覃勤,取烫伤药膏来。”

    被沂王这么一说,万贞儿此时才后知后觉心口处一阵刺痛。

    她难受扯开衣襟,背过身一瞧,难怪一路上心口火辣辣灼痛,她还以为吃烧鸡腿激动得热血沸腾呢。

    原来是心口被刚出锅的烧鸡烫起泡了。

    眼见沂王蒯一指烫伤药膏就要替她擦拭心口烫伤,万贞儿赧然一笑,转过身自己处理伤口。

    待处理好伤口,竟愕然发现沂王和覃勤端坐在桌前,装烧鸡的油纸包都不曾打开。

    见万贞儿出来,覃勤才哆哆嗦嗦撕开油纸包,满室充斥馋人的烤鸡香气。

    覃勤与万贞儿俱是没出息地咽口水。

    万贞儿将撕扯下的鸡腿毕恭毕敬捧到沂王面前,沂王却将鸡腿推到万贞儿面前。

    “你吃。”

    “殿下,奴婢方才吃过了,您吃。”

    “本王命令你吃。”

    沂王罕见用强硬语气命令她,他生性多疑敏感,想必要亲眼目睹她试菜才安心。

    万贞儿不再客套,三两下啃完大鸡腿。

    主仆三人在暗夜里风卷残云吃完烧鸡,覃勤意犹未尽嗦着鸡骨架去看守水井与仓库。

    万贞儿舍不得丢掉油纸包,将油纸包卷好放在窗前。

    明日吃馒头之时,用馒头刮一圈油纸包上的鸡油酱料,又是一顿有荤腥的盛宴。

    第二日子夜时分,万贞儿鬼鬼祟祟钻出狗洞,来到狗洞边的细柳树下,提心吊胆刨雪。

    不一会儿就刨出一方雪白油纸包,万贞儿来不及细看,将油纸包踹进怀里,跐溜钻狗洞回后殿。

    待堵好狗洞,她后怕地拍心口,小心翼翼打开油纸包,登时满眼笑意。

    钱能送来的冰糖虽细碎些,分量却很足,少说有五斤重,足够撑到正月二十五尚食局前来送食材。

    “你好大的胆子!”

    身后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万贞儿眼前一黑,险些吓晕。

    她哆哆嗦嗦转过身,季铎横剑站在她身后。

    “季大人饶命,是是奴婢从前藏在后殿应急的冰糖,不信您请过目。”

    万贞儿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就怕季铎发现她与钱能之间私相授受,连累钱能。

    季铎狐疑接过油纸包细嗅,鼻息间充斥甜香。

    无名火喷涌而出:“万贞儿,再敢私自传递物品,按宫规处置,打死勿论!你是狗吗?竟无耻钻狗洞,脸面都不要!”

    她宁愿钻狗洞与太监私相授受,也绝口不来求他,倒是硬气得很。

    “是是是,季大人息怒,奴婢知错。”

    万贞儿态度谦卑,跪在季铎面前求饶,只盼着季铎骂够了,能将冰糖还给她。

    哗啦一声轻响,冰糖散落在肮脏的雪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季铎尴尬不语,方才在气头上,一时失力,他发誓并不曾刻意折辱她。

    “季大人,奴婢可以将冰糖带走吗?”

    她脸上始终带着平静的笑容,季铎哑口无言,颔首:“嗯。”

    “多谢季大人。”

    万贞儿跪在雪地里,默默将混在泥土和雪水的冰糖小心翼翼地刮起来,用衣摆将残雪与黑泥一道包紧。

    闻声赶来的覃勤红着眼眶,站在万贞儿身边。

    直到目送季铎飞身离去,覃勤一转身,竟然瞧见裹披风的沂王殿下不知何时站在窗前。

    覃勤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忍不住鼻子发酸挪到蜷缩在炊室的万贞儿身边,帮她一道挑拣混入残雪与污泥中的冰糖碎屑。

    后半夜万贞儿眼冒金星在雪粒中挑冰糖,覃勤面色一沉,拔剑冲出门外:谁!?”

    万贞儿追出去,却只见覃勤手中拎着陶罐与一个油纸包。

    “方才是谁?”

    “看身型,是季铎,是上好的冰糖块与蜜糖,他半夜三更送这些做甚?”

    覃勤扬扬手中蜜罐与油纸包。

    “我不知道。”万贞儿欢喜接过蜜罐子,管他是谁,只要对西内冷宫伸出援手,她都感激不尽。

    笠日早膳,沂王才服下一口糖粥,竟捂着嘴角呕吐不止。

    打从那日起,沂王竟极为厌恶吃糖,甚至连甜食都不喜欢。

    万贞儿好不容易得来的冰糖竟无用武之地,只能与覃勤二人时不时偷吃一块解馋。

    沂王一改从前蜷缩在西内冷宫不问世事的淡然,转而热衷于参加紫禁城内所有他能参与的宴会。

    每回沂王赴宴,都将她带在身边。

    沂王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在宫宴上大快朵颐,甚至准备了大食盒,连吃带拿。

    这日除夕宫宴,主仆二人不曾换上巾帽局送来的正旦新衣,而是换上打补丁的旧衫赴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宫宴

    “殿下!奴婢总觉得还是不妥当。”万贞儿刹住脚步。

    思索在三, 转身去寝殿里寻来巾帽局新送来的四团龙织金圆领袍与乌纱翼善冠。

    覃勤忙不迭挡住万贞儿,懵然质问:“你不是说这件亲王衮服有问题, 不能穿?你想做甚?莫不是想让殿下穿这身衣衫赴宴?”

    万贞儿蔫坏一笑:“就是因为这件御赐的衮服有问题,今日除夕宫宴才最适合穿上赴宴。”

    这件用糯米纸搓捻成丝线缝制的衣衫,压根无法做大幅度的动作,若在缝线处沾些茶水,糯米线遇水则融,缝制好的衣衫顷刻间四分五裂。

    巾帽局在沂王赴宴前两个时辰才将这件衣衫送来,摆明吃准她来不及清洗, 无法识破他们的诡计。

    “万贞儿,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迷药?”覃勤一头雾水。

    “我思来想去,觉得殿下穿旧衫去除夕宫宴难免令人猜忌, 觉得殿下故意穿破衣烂衫控诉万岁爷苛待殿下。”

    “倒不如穿戴整齐前往,到时候若御赐的衣衫在御前出差错, 也怪不到沂王殿下身上。”

    “殿下, 您意下如何?”

    “都听万姐姐的。”朱见深张开双臂,任凭万姐姐为他更衣。

    于他而言, 不饿肚子, 让他身边的奴婢不忍饥挨饿才是他赴宴的目的, 至于体面, 不重要。

    在那些讨厌的宫宴上,他能吃饱, 能让奴婢吃饱,还能带回来佳肴, 下一顿不会饿肚子。

    至于穿什么?

    自从他在冷宫里裸裎发疯之后,早就颜面扫地,他早就不在乎。

    万贞儿边伺候沂王宽衣, 边细心叮嘱沂王该在宫宴何时悄悄扯破衮服。

    覃勤越听越不对劲,从前沂王殿下端方雅正,哪里会行这般鬼祟上不得台面之事。

    “万贞儿,殿下还小,你需教导殿下行止雅正,心存善念,而非教导沂王行此等后宅恶毒小妇的蝇营狗苟。”

    万贞儿没好气白一眼覃勤:“何为善?何为恶?你一味教导殿下心存善念,却不教导殿下如何生存,才是大恶,紫禁城容不下好人,你该知道,我并非善类。”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本性高洁,是非分明,却碍于浊世守持混黑,和光同尘,才是紫禁城内生存之道。”

    “紫禁城里的人呐,对上当鹰犬,对下当虎豹,对同级当恶鬼,你告诉,谁善谁恶?”

    万贞儿意味深长看向沂王。

    说起狠人,她在未来的成化帝面前简直是大巫见小巫,善良得发邪。

    成化帝朱见深在位期间,灾害频发,地震、水灾、旱灾、蝗灾层出不穷,内有起义流寇,外有强敌侵扰,形势与崇祯时期相差无几。

    所有人都准备看这个从冷宫爬出来的性格内向,口吃严重的十七岁少年天子闹出笑话。

    成化帝在位二十三年,有二十二年都在焦头烂额平定天下。

    谁都不曾料到,这位垂衣拱手、一团和气,性子懦弱脾气温和的年轻帝王,并非守成之君,而是个铁血鹰派治世之君。

    对内,他对大刀阔斧改革陈规旧制,平定瑶乱、苗乱,妥善安置流民,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完备漕运制度、给匠户以一定人身自由等。

    对外北犁女真,用血淋淋的“捣其巢穴,绝其种类”的硬拳头,逼得建州女真差点灭族,一百多年不敢再侵犯边境,直至努尔哈赤时期才再度崛起。

    成化帝狠到让满清写《明史》之时,都不敢把真相写进正史里,而是反复渲染成化帝宠信宦官,与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的畸恋。

    “嗯?”朱见深不知万姐姐为何忽然用如此复杂难懂的目光看他。

    “殿下,奴婢伺候您去乾清宫赴宴。”万贞儿回过神,牵住沂王的手掌。

    “覃勤,守好西内冷宫。”

    临出门前,覃勤将万贞儿叫到一旁仔细叮嘱。

    万贞儿从覃勤口中惊闻沂王已多年不曾参与除夕宫宴,登时瞠目结舌。

    “出何事了?从前我离开清宁宫之前,孙太后还带沂王去乾清宫赴宴。”

    “哎,别提了,每回殿下准备赴宴之时,总会莫名其妙头疼脑热,连续几回病倒之后,太后也就不再提让殿下赴宴一事。”

    “不去也罢。”万贞儿叹息。

    孙太后已是自身难保,才会用此等下策保全沂王,让沂王被边缘化,最好所有人都想不起沂王的存在,他才能平安苟活。

    “反正从景泰元年端午宫宴开始,殿下就不曾参与任何宫宴,我很担心殿下不熟悉宫宴规矩,会惹陛下不高兴。”

    “怕什么?既去又何必怕,既怕就别去,看好西内。”沂王不以为意,牵住万贞儿的手,淡然前往乾清宫赴宴。

    依照规矩,大年三十这日,需互相拜年。

    万贞儿牵紧沂王,往帝后处拜年。

    身后季铎领着两个人高马大的锦衣卫以及一众陌生奴婢紧随其后。

    沂王先行往宁寿宫吴太后处拜年请安。

    景泰帝生母吴氏性子柔淑静婉,是个泥捏的好脾气。

    宣宗驾崩后,除了废后胡善祥、继后孙氏外,后宫的妃嫔全部殉葬。

    吴氏因后妃有子不殉葬这一惯例,得以在孙太后眼皮下安度晚年。

    在景泰帝登基之前,孙太后对吴氏赞誉颇高。

    即便景泰帝登基,孙太后与吴太后亦时常走动。

    毕竟景泰帝的皇位是孙太后给的,吴氏作为新帝生母自然会被尊为太后。

    吴氏从不曾争抢过皇位,还时常劝谏景泰帝需善待南宫里的太上皇。

    “沂王殿下,太后娘娘玉体欠安,特命奴婢在殿门外恭候您。”

    吴太后心腹奴婢章嬷嬷毕恭毕敬欠身:“沂王殿下,这是太后娘娘赐予您的新春礼单在此,请您过目。”

    “叩谢太后隆恩,这是小王为太后亲自攥写的《孝经》,恭祝太后新春吉庆,岁岁安康。”

    沂王将《孝经》恭敬捧过头顶。

    老嬷嬷郑重接过卷轴,复又端来一方遮盖红绸的托盘,掀开托盘,竟是堆叠整齐的金锞子。

    看到金锞子,万贞儿错愕一瞬,继而感激垂首。

    若换成别的王爷,吴太后赏赐奴婢用的金馃子赏赐给他们,定会让他们觉得是奇耻大辱,再不济也该赏赐御用之物金瓜子。

    可若吴太后赏赐金瓜子,对沂王来说却是鸡肋,金瓜子不得流通,不得转赠,每一枚金瓜子都有内造御物标记。

    沂王得到金瓜子之后,还需焚香沐浴,将金瓜子供起来。

    可金锞子却不同,沂王得到金锞子,可以将金锞子用铰刀铰成碎金,用碎金打点刁奴,改善沂王的生活。

    吴太后送来的礼单更是令人惊喜,她不曾赐给沂王华而不实的花瓶古董与字画。而是赐给沂王好些笔墨纸砚与名经巨典。

    万贞儿在礼单上甚至看到锅碗瓢盆、米面粮油、大量药品、幔帐、被褥、枕头。

    吴太后赐下的几十匹布料亦非华贵布料,而是寻常的绫罗绸缎,却胜在结实耐磨。

    吴太后还贴心让心腹奴婢亲自将物品送往西内冷宫,防止物品被人动手脚。

    难怪在景泰帝驾崩后,吴氏并未被赐死,仍旧被尊为先帝贤妃,活到天顺五年才病逝。

    英宗甚至为其辍朝一日,赠与谥号“荣思”,并未给吴氏恶谥。

    “叩谢太后隆恩。”沂王再拜谢恩,万贞儿感激不尽,跟在沂王身后,朝宁寿宫门重重磕头。

    从宁寿宫离开,万贞儿跟随沂王前往孙太后所居的清宁宫。

    韩嬷嬷已侯在清宁宫殿门外。

    “殿下来的不巧,太后娘娘这几日偶然风寒,担心过病气,今日就忍痛不见您了。”

    沂王同样献上亲手誊抄的《孝经》,在清宁宫外磕头拜年。

    韩嬷嬷将准备好的金馃子赐给沂王,再无别的礼物。

    孙太后也绝不能再给别的礼物,孙太后的赐礼绝不能压过吴太后,否则沂王在西内冷宫的日子将更难熬。

    她赐给亲孙儿沂王金馃子,显然也心疼沂王在西内冷宫煎熬度日。

    拜别祖母,沂王本该前往南宫给太上皇拜年,岂料南宫派人来传话,太上皇今日龙体不豫,免去繁文缛节。

    “殿下,这是周贵妃为您做的新衫。”南宫派来的小火者将托盘内的崭新衣衫捧到沂王面前。

    看得出周贵妃与沂王母子情深,甚至亲手缝制了兔毛暖耳。

    周怀芳碰不得兔毛,一碰到兔毛就打喷嚏,但沂王朱见深属兔,周怀芳甚至心思细腻地在亲手做的翼扇帽上用兔毛镶边两只毛茸茸的可爱翼扇,像两只竖起来的兔耳朵。

    不待万贞儿伸手接过,她身侧的奴婢已抢先一步夺过包袱。

    周贵妃做的衣衫也不知要排查到何时,才会送到沂王手里。

    景泰帝对南宫与西内严防死守,就怕再闹出个衣带诏、金刀案,想必即便周贵妃做的衣衫送到沂王手中,也非原版。

    沂王从南宫附近折步前往坤宁宫,给婶母杭皇后拜年。

    景泰帝废除元后汪氏,杭贵妃母凭子贵,被立为皇后。

    杭氏出身卑微,因长相清秀被纳入郕王府为姬妾。

    不知有何魅力,竟让素来沉稳的郕王为之倾倒,成为郕王最宠爱的女人。

    杭氏在王府里不仅专房独宠,甚至在郕王妃汪氏没嫁入王府之前,诱惑郕王不顾体统,在张太后孝期内折腾出庶长子朱见济。

    景泰帝接潜邸家眷入紫禁城之时,万贞儿已被贬到净乐堂烧尸,今日算是头一回面见大名鼎鼎的杭皇后。

    趁着沂王与杭皇后寒暄之际,万贞儿偷眼看向凤座上的年轻皇后。

    待看清楚那张秀美温婉的熟悉脸庞,顿觉五雷轰顶。

    太像了!

    没想到杭氏的容貌与那位故人这般酷似。

    脑海中勾勒出一张明媚娇美的容颜,她半生都在傻乎乎盼着郕王接她回藩邸,至死都在盼着登基的景泰帝将她从内安乐堂那炼狱接她回去。

    万贞儿心内五味杂陈,她也曾有情同姐妹的挚友,却早已香消玉殒,尸骨无存,那个她做梦都不敢提及的名字:李惜儿。

    万贞儿厌恶景泰帝的程度更甚堡宗,是因为李惜儿。

    薄情寡义的景泰帝将李惜儿丢在内安乐堂生不如死,却寻来与惜儿容貌酷似的杭皇后鹣鲽情深,真是令人作呕。

    在杭皇后死后,景泰帝又癫狂寻来与惜儿同名同姓的土娼李惜儿苟且,若景泰帝没有早死,大明王朝将出现一位暗娼皇后。

    一看到杭皇后一颦一笑间都是惜儿的影子,万贞儿强忍着恶心垂下脑袋,再不愿多看一眼。

    难怪难怪明史里关于杭皇后是否得宠前后矛盾。

    历史上太子朱见济薨逝后,大臣却嚷嚷着复位汪后,将坐在坤宁宫里的杭皇后视若无物,景泰帝却置若罔闻。

    杭皇后崩逝后,景泰帝甚至下旨皇后丧礼从俭,满朝大臣对杭后之死并无哀悼之心,反而很怠慢,甚至有蜀地大臣拖延按例进香,皇帝都不曾动怒。

    没有人打心眼里看得起这位在孝期内勾引郕王的继后。

    也不知她对堡宗做过什么,堡宗在复辟后,派人将杭皇后挖墓撅尸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沂王与杭皇后说的客套话,她一个字都不曾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挚友惜儿的音容笑貌。

    在坤宁宫里煎熬许久,待走出坤宁宫,沂王在一众锦衣卫与奴婢簇拥下,前往乾清宫赴宴,万贞儿长舒一口气。

    今日这场除夕宫宴盛况空前,听说有一千二百桌。

    乾清宫丹陛上点缀七层牌坊灯与高至十三层方圆鳌山灯,近侍上灯,钟鼓司作乐赞灯,一派繁华盛景。

    自腊月二十四日起,乾清宫丹墀内每日昼间放花炮,至次年正月十七日方止。

    此次宫宴盛况空前,礼部负责总体调度,光禄寺负责膳食,从选菜到摆座,事无巨细禀报景泰帝。

    庆幸沂王是皇亲国戚,即便身份尴尬,也被安排在内殿里,只不过沂王身侧若坐的如果不是太子就好了。

    沂王的坐席紧挨着太子朱见济,在如此严肃的宴会上,太子朱见济罕见地温文尔雅,时不时温煦关怀沂王这个堂弟几句。

    沂王亦是演技精湛,与太子兄友弟恭,相谈甚欢。

    殿柱旁,万贞儿朝那两个时常来西内冷宫吓唬沂王的奴婢邪恶冷笑,扬了扬青筋暴起的拳头。

    冷不丁掌心被塞进一块精致糕点,竟是小花,万贞儿瞬时眉开眼笑,接下来沂王又悄悄投喂美食。

    跪坐在太子身后的奴婢羡慕地直咽口水。

    最先端上来精致的小点心,名曰小花,紧接着是五种贡品水果组成的果子五般,五种风味各异油炸佳肴烧炸而成的烧炸五般。

    端坐在一旁的太子朱见济满眼鄙夷,堂弟朱见深愈发言行无状,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就像饿死鬼投胎似的,只顾着低头吃东西。

    他不仅狼吞虎咽,还将食物悄悄塞给身后的奴婢吃,甚至还将盘中佳肴搬空,藏在奴婢身后的小包袱里。

    更无耻的是朱见深竟唤来他的奴婢一起偷吃,让他们多上好些菜肴。

    直到朱见深将比他脸庞还大的凤鸡与比他半截手臂还长的双棒子骨藏在包袱里,又厚脸皮让奴婢再端些马牛羊胙肉饭,太子脸上终于挂不住。

    “沂王,今日是除夕宫宴,乾清宫里都是皇族亲眷,休要丢皇族颜面。”

    “是。”

    朱见深嘴上乖巧,转头将一大块油汪汪的银锭饼和油饼塞到身后鼓囊囊的包袱里。

    太子气得抓起一个贡橘,恨不能狠狠砸在混账堂弟脑门上,到底还是顾及颜面,咬牙将贡橘放在堂弟桌案上。

    “太子殿下,您桌案上的果子五盘还要吗?可否赐给小王?”

    朱见济无语至极,随手将果盘推给饿死鬼沂王。

    “殿下,开始祝酒啦。” 太子身后的奴婢小声提醒。

    万贞儿忙不迭依样画葫芦提醒沂王:“殿下,开始祝酒啦。”

    在盛大宴会时,需要依次喝九次酒。

    每喝一次酒,都有专门乐曲和歌舞相伴。

    皇帝喝第一杯酒时,乾清宫内奏起《炎精开运之曲》和《上万寿之曲》,钟鼓司、四斋、玉熙宫、司乐司联袂歌舞,鼓乐喧阗为庆贺焉。

    接下来太子心腹奴婢提醒太子,万贞儿就原话提醒沂王,沂王就偷瞄太子,跟着太子行礼仪。

    “太子爷,轮到您出列为陛下献新春祝词啦。”

    “太子爷之后是二位公主殿下,紧接着轮到沂王殿下献新春祝词并祝酒。”

    一华衫宫监跪坐在沂王身侧倒酒,竟是钱能。

    万贞儿如虎添翼,紧绷情绪勉强能安。

    “沂王殿下,轮到您到御前祝酒。”

    在司礼监太监的提醒下,沂王掸衣正冠,垂首出列。

    歌舞已歇,乾清宫内一时鸦雀无声。

    “嘶啦”

    一阵突兀裂帛声回荡在乾清宫内,竟见沂王所穿的华丽亲王衮服顷刻间裂开一道缝隙,众人面面相觑。

    沂王似乎毫无察觉,仍是谦卑曲膝跪地,他一叩拜,后背的中衣顷刻间裂开。

    “殿下!”

    万贞儿装作惊慌失措,抓住沂王的斗篷,冲上前裹紧衣衫不整的沂王。

    主仆二人被反应迅速的司礼太监一顶暖轿请出乾清宫,送回了西内冷宫。

    紧接着门可罗雀的西内冷宫相继迎来负责御用服饰制作的针工局管事,负责御用面料织造与染练的内织染局管事。

    巾帽局送来的破衣烂衫被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亲自盯着送走。

    不到两个时辰,沂王的衣柜就已焕然一新。

    沂王不必再去参加繁琐宫宴,主仆三人乐得清闲,刻意将西内冷宫殿宇内外点缀装饰一番。

    守在西内宫门外的锦衣卫冷得直搓手,竟瞧见西内里的囚徒主仆乐呵呵贴春联,在门楹上悬挂桃符板,殿门两边还挂起喜庆的六角宫灯。

    三个囚徒,却将冷宫硬生生装点出浓厚年味,令人唏嘘。

    主仆三人用炭灰塑成神仙塑像,放在殿门两侧,满身满脸都是乌漆嘛黑的炭灰。

    季铎正在庑房里吃铜炉火锅,透过敞开的明瓦窗,看那人黑漆漆脸庞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皓齿,不禁莞尔。

    除夕夜,紫禁城内外火树银花不夜天,分外热闹。

    一魁梧锦衣卫拎着精巧食盒打帘入内。

    “大人,老夫人派人来问您何时归府。”

    季铎不语,蹙眉将烫熟的羊肉片丢回铜炉火锅里:“明日归府。”

    “大人,司礼监派人来传话,明日辰时沂王需随御驾行祭祀,再往南苑捶丸赛马,后日酉时回西内。”

    “祭祀?”季铎放下酒盏,默默良久:“告诉我娘,三日后午时方归。”

    “大人,这是夫人送来的点心。”

    “哦,你们拿去分食。”

    西内冷宫正殿中,主仆三人围坐在一起吃火锅。

    惊闻巾帽局在大年夜被景泰帝处死三名正副管事之后,尚食局连夜送来丰盛食材。

    米缸里泛黄的陈米换成今年新进贡的店集贡米,蒸煮后饭粒柔韧甘甜,托沂王的福,万贞儿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吃贡米。

    光是吃白饭都香迷糊了,万贞儿没出息地吃下两大海碗白米饭。

    沂王还大方地赏赐给她与钱能三大块金馃子。

    吃饱喝足,主仆三人围坐在火炉边商议明日沂王随御驾行祭祀,再往南苑捶丸赛马围猎事宜。

    “明日祭祀,宫女不得出席,覃勤,你需紧跟在殿下身边。”

    “待殿下与你离开西内,我就卷铺盖睡到库房里头看守,静候殿下归来。”

    “殿下,奴婢陪您在空地上练习捶丸,捶丸并不难,只需球杖将球击入球窝即可。”

    沂王年幼,尚未沉溺于王公贵族喜欢的捶丸游戏,万贞儿担心明日沂王在众人面前露怯。

    “可是西内并无球杖,如何练习?”覃勤忧心忡忡。

    “不慌,我即可为殿下做球杖。”

    万贞儿焦急到院中凋敝树丛中寻合适的长棍,最后寻到小厨房里,将笔直的烧火棍绑上砸扁的勺子,勉强做出一支球杖来。

    主仆二人借着紫禁城夜空中璀璨瑰丽的焰火,在空旷后殿里练捶丸。

    沂王练习捶丸之时,目光时不时看向紧闭宫门。

    万贞儿知道沂王在等着周贵妃做的衣衫。

    直到更深人静,沂王怏怏不乐就寝。

    子夜时分,万贞儿躺在松软的锦被中,舒服得轻哼两声。

    上好的银骨炭将寝殿烘得温暖如春,披在后背的铠甲都变得暖烘烘。

    沂王趴在她怀里酣然入梦。

    日子愈发有盼头。

    第二日清晨,万贞儿目送沂王与覃勤离开西内,将被褥与炭盆搬到库房里,四仰八叉躺在温暖被褥里偷懒。

    沂王不在真好,她能躺尸到晚膳,不用当牛做马。

    呼呼大睡到不知什么时辰,万贞儿打着哈欠悠闲起身,割下两斤昨日尚食局送来的新鲜鹿肉与羔羊肉围炉烤串,拥炉赏雪。

    吃饱喝足,她锁紧库房,又奢侈烧一大桶热水顺便偷来一把沂王沐浴的澡豆沐浴。

    丝瓜瓤泡过热水与澡豆之后,软绵适中,搓澡最舒服。

    万贞儿边搓澡边哼哼唧唧唱歌,待搓干净身子,她将做好的面膜敷在干燥皲裂的脸上,仰躺在浴桶里闭目小憩。

    如果西内冷宫的日子今后都按照这个标准来,她能待一辈子。

    “呼哧呼哧”

    倏然传来一阵喘息声,离得很近,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万贞儿吓得睁开眼睛,一睁眼,险些与一张肥头大耳的猥琐面庞亲吻。

    竟是太子身边的心腹太监阮忠!

    阮忠看人的眼神总蕴着让人恶心的油腻感,听闻他折腾死三四个对食。

    同为太监的覃勤对阮忠的评价更是让人做呕:“阮忠此人,虽是刑余之人,身体残缺,却极重女色,树上有个洞都恨不能戳两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借种

    阮忠伸长脖子, 色眯眯凝视坐在浴桶里的万贞儿,透过清水, 将诱人美色尽收眼底。

    “哟,洗澡呐!”

    阮忠一双三角眼在她身上逡巡视奸,万贞儿强忍反胃,挤出谄媚笑容,朝下流无耻的阮忠抛媚眼:“什么春风将哥哥您送到我这来啦!今儿还真是奴婢的黄道吉日。”

    “贞儿妹妹,沂王离宫,你独居西内难免空虚寂寞, 我心疼你, 巴巴跑来悄悄陪你,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阮忠摊开手心, 露出掌心一对成色绝佳的南红耳坠子。

    万贞儿强压下恐惧,装作镇定从容, 故作媚态从浴桶里踏出。

    “这南红耳坠成色绝佳, 阮公公是从何处得来的宝物,贞儿受宠若惊。”

    “贞儿, 你身子真白真软。”

    阮忠眼睛都看直了, 从前那些个宫女沐浴之时遇见他, 只知道脆弱哭求, 吓得花容失色,脆弱地随便玩玩就死了。

    万贞儿果然与众不同, 不曾扭捏作态,而是大大方方起身让他看个够。

    阮忠一双三角眼冒出精光, 她定早已对他芳心暗许,才会对他眼角勾情。

    “是皇后娘娘赏赐,我留着谁都舍不得给, 你身上哪哪儿都白嫩润滑,衬你正好。”

    万贞儿忍着恶心,柔媚娇笑:“承蒙公公赏识,贞儿受宠若惊,春宵苦短,贞儿定不负公公美意。”

    “阮公公稍候,容奴婢穿戴整齐,你我对饮几杯合卺酒,再承您的美意。”

    万贞儿努力让语调平静,不疾不徐抓过衣衫,绕到屏风后。

    即便隔着一道屏风,也能感觉到阮忠淫邪的目光穿透而来。

    她系肚兜的手都在发抖,压根系不上。

    一咬牙,索性直接套上中衣与外袍裙褂,哆哆嗦嗦系好裙带,萝袜都来不及穿上,跛拉着绣鞋径直踏出屏风。

    这边厢阮忠被万贞儿一通快刀斩乱麻的举动整得脑袋心猿意马,此时终于反应过来。

    万贞儿这个奴婢忒狡猾,方才若她裸裎困在浴桶里反倒乖顺,定只能由他搓圆揉扁。

    可这奴婢却一反常态,轻松闲聊两句,将他绕得云里雾里,趁机穿好了衣衫。

    万贞儿走出屏风之时,回味过来的阮忠急得一个箭步冲过来。

    他并不担心今日失手,早就见识过万贞儿的泼辣,他今日处心积虑准备好几手,就不信拿不下她。

    万贞儿已将发髻挽好,不再是困在浴桶里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她放开手脚迎战,随手抄起放在妆镜前防身的柴刀,悄悄藏在身后。

    庆幸她为节约烛火,只点一根蜡烛,烛心哔啵作响,屋内愈发昏暗。

    “万贞儿,你若从了咱家,咱家定求太子殿下将你赐给咱家,定不会委屈你的,许你当菜户,而非对食,你死后,能正儿八经上阮家族谱祭祀。”

    万贞儿被阮忠的无耻震惊,这个混蛋竟想让她当菜户,让她死后都无法自由!

    所谓菜户,是明代宫中宦官与宫女结成形同夫妻的伴侣关系,双方财产共享,终生相守。

    紫禁城内的宫女与太监对食,若双方感情破裂,还能一别两宽,可若是沦为菜户,死都要与太监埋在一起!

    太监们为诓骗宫女当菜户,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谎言诱惑她们。

    年轻的宫女目光短浅,被有权势或容貌俊俏的太监诓骗,芳心萌动,以为寻到良人,沦为菜户,菜户在紫禁城里一度盛行。

    一听到阮忠要求太子赐婚,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

    阮忠是郕王潜邸心腹,听闻曾在北京保卫战之时,救过景泰帝,因此瘸了一条腿。

    景泰帝登基之后,阮忠逐渐退出权力核心,甚至不曾在史书留下痕迹。

    他靠着过硬的才学与救驾之功,又与杭皇后沾亲带故,得以在东宫站稳脚跟,更是成为太子朱见济的心腹奴婢之一。

    若阮忠去求赐婚,定能心想事成。

    此刻万贞儿满脑子都是覃勤提及阮忠之时,提及的那些被阮忠买来安置在紫禁城外的可怜姬妾。

    她们死状千奇百怪:谷道破裂、采红养生、双.乳.被咬伤,残缺不全、丧心病狂的阮忠甚至还会吃年轻女子的肉食补…

    惊惶无用,万贞儿压下恐惧,强迫自己冷静,用甜得发腻的嗓音娇嗔道:“阮忠哥哥,今日您来西内陪我,若被太子知晓,太子岂会给您赐婚,沂王定也会闹腾起来。”

    “您也知道,沂王素来骄纵任性,若贞儿连累您,定万死难赎。”

    阮忠胸有成竹摆手:“贞儿,你若不说,今日没人知道我在西内,放心吧,我顾惜你的名声,岂会做出不尊重你的龌龊之事。”

    “可外头看守的锦衣卫知道您来了,我担心他们乱说话,害了哥哥的好名声。”

    万贞儿趁机套取有利信息,抽丝剥茧寻到一线生机。

    “无妨,我是趁锦衣卫换防之时,趁夜从后殿狗洞钻进来的。”

    “今日看守西内的锦衣卫都沂王前往南苑,即便他们看见,也不敢说什么。”

    “贞儿,贞儿,你身子真好看,让哥哥再看看。”

    “我年岁不小了,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待你我成婚,到时候我寻本家堂兄借个种,我们多生几个孩子,一家子和和美美。”

    “今后你不再为奴为婢,坐享泼天富贵,这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阮忠迫不及待从袖中取出玉势假根,稍一用力,眼前美人顷刻间香肩半露。

    美人肩上却赫然出现一道血红牙印。

    阮忠正要发怒,待看清那牙印细小,并非男子留下,而是孩童的咬痕,才勉强压下怒意。

    “沂王那小毛孩子岂懂何为怜香惜玉,瞧瞧都把你咬伤了。”

    万贞儿恨不能一巴掌打死阮忠,前日半夜,若非阮忠吓唬沂王,又岂会害得沂王梦魇,将她肩膀咬伤。

    也不知那晚沂王梦见什么,差点将她肩胛骨咬断。

    哄睡沂王之后,她忍痛起来处理伤口,半边寝衣都被鲜血染红。

    沂王掉落的第一颗乳牙,还嵌在她肩胛骨里,这道咬痕深可见骨,将一辈子如影随形。

    幸亏是小孩子的咬痕,否则宫女每年例行体检之时,她长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贞儿妹妹,跟了我,我定让你离开西内冷宫这鬼地方。”阮忠忍不住在万贞儿白皙细腻的香肩摸一把。

    “哦,那我就放心了!”万贞儿眸中杀意一闪而逝,没有人知道阮忠今晚来西内冷宫。

    倘若他死在这,定也不会有人知道。

    “放心!你跟了我,可放一百个心。”

    “好啊。”万贞儿扭着腰肢主动投怀送抱,冷笑抡起藏在身后的柴刀,一刀劈在阮忠肥腻的猪头脸上。

    在紫禁城里没人比她更了解如何让一具尸体消失。

    阮忠死得很快,柴刀嵌进他脑袋,万贞儿费劲拔出柴刀,再一刀斩断他的脖颈。

    热气腾腾的血液喷涌而出,万贞儿满头满脸沾满黏腻血污。

    来不及收拾血淋淋的现场,万贞儿将阮忠一块一块丢进木桶里,抬到小厨房里毁尸灭迹。

    阮忠的衣物扔进熊熊燃烧的灶膛中,他所穿的衣料皆为软绸,烧起来异味轻,几缕黑烟之后,化为灰烬。

    担心烧尸首的气味引来锦衣卫,万贞儿捂着鼻子在剁碎的尸块里猛加佐料腌渍。

    烧人肉的味道极为复杂,毛发燃烧时发出难闻臭味,脑髓与内脏烧起来是甜香的味道,肌肉与肌肤烧起来类似猪肉与牛肉混合的味道。

    若经常杀人烧尸,定会对人肉的味道终身难忘。

    油腻的阮忠全身肥油,剁起来颇费周章。

    她剁得很大声,今晚紫禁城燃放焰火,彻夜不歇,是最好的掩护。

    万贞儿剁尸的节奏,紧随焰火爆鸣之时,没有人会察觉出异样。

    景泰四年元月初一,看守西内冷宫的锦衣卫尽数跟随沂王前往南苑。

    季铎面色铁青站在狗洞前,手掌愤恨按在刀柄上,只待那阮忠从狗洞中钻出,一刀斩下他的狗头。

    再冲进西内,将万贞儿那淫.妇一并斩杀。

    她身边从不缺男子围绕,如今落魄到与太监媾和,连阮忠那样不堪的太监都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简直下贱至极。

    很想立即冲进去将那二人立即斩杀,方解心头之恨。

    当年他在瓦剌命悬一线,几度濒死,他竟将那样不堪的女子当成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如今!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砰砰砰

    暗夜里,从西内冷宫传出剁肉的声响,好啊,这对奸夫淫.妇快活够了,竟心情大好半夜三更剁肉吃。

    季铎气得翻墙冲进西内,朝发出声响的炊室狂奔。

    昏暗炊室内,却并未旖旎香艳场面,那人浑身染血衣衫不整,正用卷刃的柴刀剁手臂,人的手臂。

    鼻息间充斥熟悉的梦魇气息,季铎脸色煞白,那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季铎被眼前的血腥画面震慑,许久才回过神来:“万贞儿,你你在做甚!”

    身后陡然传来季铎的声音,万贞儿险些剁到自己的手指,此时举着柴刀愣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看守西内冷宫的锦衣卫都随沂王前往南苑,唯独季铎独自看守。

    以季铎对她的憎恶,即便她死在西内冷宫里发臭腐烂,季铎都不会踏足西内冷宫里瞧她一眼。

    万贞儿就是笃定季铎绝不会踏足西内冷宫,才敢胆大包天在深夜杀人碎尸。

    没有锦衣卫看守的西内冷宫,任何人都能上前踹门,阮忠这个王八蛋才会深夜前来骚扰她。

    以季铎的身手,岂会不知阮忠潜入西内意图不轨。

    阮忠定是在季铎默许下前来,万贞儿在心底愤恨将季铎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面对心狠手辣的季铎,万贞儿无计可施。

    她记得从前浓情之时,季铎性子良善温润,对付他无需太多心计,也不知如今故技重施,能否逃过一劫。

    若今日难逃一死,她定要告发季铎不作为,死也要拉他当垫背。

    她已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悲悲戚戚冲进季铎怀里,装作恐惧啜泣。

    “你怎么才来!呜呜呜,他要强.暴我,我好怕,你怎么才来!”

    “季大人,我知道你厌憎我,可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呜呜呜我杀人了,怎么办啊,我杀人了呜呜呜”

    万贞儿扑在季铎怀里,趁机将腥臭的血污蹭在季铎软甲上,嘶

    他的铠甲冰冷坚硬,脸都刮疼了。

    “贞儿,对不起,是我来迟一步,对不起”

    季铎懊悔不已,心疼扯下披风,将瑟瑟发抖的弱女子裹紧。

    暗夜里,万贞儿裹紧披风,装作楚楚可怜啜泣不止,瑟瑟发抖蹲在门边,等着季铎兴师问罪,对她严刑逼供。

    他抓住她杀人的把柄,岂会轻易饶恕她。

    新仇旧恨一起算,万贞儿连遗言都准备好了。

    岂料季铎非但不曾逼供,反而将碎尸搬到院中柿子树下,半瓶化尸水就让阮忠尸骨无存。

    万贞儿正懵然之际,季铎竟烧好一大锅热水,俯身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贞儿,能自己沐浴吗?你必须尽快清理痕迹,别怕,我永远不会再对你弃之不顾。”

    万贞儿哑口无言,季铎到底希望她会自己洗澡还是不会啊。

    如果她忽然健步如飞麻溜洗澡,以季铎的心思,定会猜忌她的动机,觉得她方才的柔弱都是在敷衍。

    万贞儿欲哭无泪,将心一横,她必须完美扮演好蜷缩在季铎怀里柔弱无助的小鹌鹑。

    啊啊啊!她真是开年不利!

    大半夜不仅被阮忠看光身子,还要在季铎面前牺牲色相。

    “我我害怕,身上没力气”万贞儿趴在季铎怀里咬牙切齿。

    季铎小心翼翼将她放进浴桶里,面颊绯红闭着眼睛为她擦洗。

    每每触及到敏感之地,万贞儿想死的心都有,若非季铎难杀,今晚她定宰了季铎这混蛋。

    从头到脚都被季铎隔着纱巾搓揉一遍。

    万贞儿强忍羞耻被季铎穿好衣衫,仰躺在薰笼前,任由季铎伺候她烘干头发。

    担心季铎看穿她,万贞儿全程不敢睁眼,略带薄茧的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的呼吸近在眼前。

    他来时似乎喝过梅子酒,呼吸都是梅酒淡香,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血腥气息。

    大年初一夜半,杀人碎尸后,与前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个前任还对她恨之入骨,真怕季铎一个错手,拧断她的脖子,万贞儿后背直冒冷汗。

    “贞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万贞儿心底叫苦不迭,她到底要过得好还是不好?

    若她说自己过得好,季铎定会觉得她对退婚全无半点愧疚,离开他之后,反而过得逍遥自在,定会心生不满。

    人性本恶,都希望旁人过得不比自己如意。

    这是一道送命题。

    万贞儿鼻子一酸,吓得呜咽回应:“不好,当年你前往瓦剌,你娘就送来书信辱骂我,讽刺我属羊命劣,虽招贵夫,却常有疾病,天生克夫,她说我若不与你退婚,你就回不来。”

    “还有你那位在宫正司当女官的姑母,更是时不时刁难我,好几回差点没法活着见到你。”

    她一堆假话中,唯独委屈是真的,当年若非季铎的姑母落井下石,她也不会被逼到自毁前程,几度濒死。

    收起委屈情绪,万贞儿继续满口扯谎。

    “也许你娘说得对,你瞧,我退婚没多久,你就平安归来。”

    “季铎,你我之间注定有缘无份,我知道你恨我退婚,可若你能平安归来,我不后悔退婚,如今你已娶妻,我在西内冷宫里过得也挺好。”

    “求你高抬贵手,宽恕我退婚一事。”

    “我已遭报应,深陷在西内冷宫这泥潭里,迟早逃不过横死,就不劳烦你动手了”

    万贞儿越说越伤心,垂泪不止,并非是伤情与季铎的旧情。

    而是吓的,她今晚吓得胆儿都飞了。

    要不是为保住狗命,她才没心思对着前未婚夫说肉麻兮兮的鬼话。

    惊魂未定杀人碎尸之后,还要可怜巴巴在这装柔弱菟丝花,糊弄前未婚夫,她的命好苦啊!!

    她好困,只想尽快走完这个惊悚魔幻的狗屎剧情,赶快躺尸。

    好困,她眼皮子都睁不开,索性装死,趴在季铎怀里呼呼大睡。

    不对!

    万贞儿强撑起眼皮子,她困的不正常,肯定是阮忠那个王八蛋对她动了手脚。

    完了,万贞儿闭眼之前眼泪汪汪。

    她信季铎是正人君子,却信不过自己,她担心阮忠给她下乱七八糟的虎狼助性之药

    万贞儿半梦半醒间,察觉到肩头一阵冰凉触感,登时毛骨悚然睁开眼睛。

    她下意识掀起被子查看身子,看看贞操还在不在。

    不怪她害怕,紫禁城每年立春都会对宫女例行体检,若她被男子破了身子,又寻不到皇帝临幸的记录,是秽乱宫闱的灭族死罪。

    贞操不重要,她的小命最重要!

    左手臂上的殷红守宫砂还在,下边并未察觉出任何疼痛不适感,万贞儿长舒一口气。

    “为何一醒来就看手上红痣?可觉得哪里不舒服?”沂王关切询问。

    站在一旁端茶的覃勤瞅一眼万贞儿手臂上的守宫砂,小声提醒道:“殿下,那不是朱砂痣,紫禁城内云英未嫁的宫女在同寝承幸之前,都会在手臂点守宫砂,若与男子那那什么,守宫砂就会消失。”

    沂王才六岁,覃勤支支吾吾,没敢说太明白。

    看到沂王,万贞儿悬着一整晚的心,终于能安。

    “殿下怎么回来了?”万贞儿捂嘴,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到了。

    “本王只恨归来太迟!”

    朱见深愧疚万分,万姐姐肩头触目惊心的牙印,是他那晚梦魇之时留下的,她伤得这般严重,却轻描淡写说是蹭破皮的小伤。

    万贞儿心下一惊,沂王的语气神态不对,他定知道她杀了阮忠!

    没想到季铎为不得罪太子与沂王,竟将她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沂王处理。

    沂王自身难保,又岂会为她违抗太子。

    万贞儿心知今日难逃一死,垂头丧气艰难爬起身跪在床榻上。

    “殿下,奴婢给殿下惹出滔天大祸,奴婢只求留下全尸,若真要处死奴婢,请允许奴婢死在西内。”

    鬼知道太子会如何折磨她,倒不如死在沂王手里,至少她能走得安详无痛。

    脑门被沂王赏赐一颗爆栗:“胡说什么!本王与季大人已将此事处理妥当,你不必担心。”

    “阮忠本该出宫替太子采买物件,因钱财外露被劫杀在所难免,几日后,运河上将出现一具泡烂的面目全非尸首,身怀大内牙牌。”

    “阮忠有逛花楼的恶习,更是运河花船常客,时常与嫖客起争执,被嫖客蓄意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万贞儿长舒一口气,有季铎帮忙,阮忠之死将天衣无缝。

    “只是你肩上牙印极深,祛不掉,对不起。”

    此刻万贞儿心不在焉,她不担心被沂王知道杀人,却担心被季铎抓住她杀人的把柄。

    季铎是景泰帝心腹,他为何会帮助沂王的奴婢掩盖杀人真相?

    她就怕季铎在憋大招,哪一日将这口黑锅扣在沂王身上。

    “莫要胡思乱想,万事有我!”

    沂王亲自端来汤药,伺候万贞儿服药。

    有沂王陪伴在身边,万贞儿绷紧的情绪彻底送下来,沉沉入睡。

    朱见深坐在万姐姐床前,时不时为她擦冷汗,待万姐姐熟睡,朱见深轻手轻脚去书架翻找。

    他性子多疑,方才覃勤一番支支吾吾,倒叫他愈发疑惑不解,关于万姐姐之事,他必须了如指掌。

    覃勤奉茶入内之时,愕然发现沂王满脸通红坐在床边,登时大惊失色。

    “殿下,您是否贵体有恙?为何面色潮红不退?”

    “热…热的。”

    “热吗?那奴婢撤走些炭火。”覃勤挠头看窗外鹅毛大雪。

    “不…不必。”朱见深仰头将书册盖在烧红的脸上,掩去羞赧神色。

    原来男女同榻还能那样…原来让女子守宫砂消失,男子与女子之间还需…

    亏他还傻乎乎担心与万姐姐同寝,她的守宫砂会消失。

    《礼记·内则》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

    一想到明年他七岁生辰之后,不能再任性与万姐姐同床共枕,就觉烦躁不安,陌生的情绪搅乱他思绪,他心乱如麻端坐在书桌前,抄了半宿经书。

    ……

    万贞儿因祸得福,被沂王强行按在床榻上歇息,直到正月初五这日,才准许她下床走动。

    自从那夜惊魂,万贞儿甚至不敢单独沐浴,央着覃勤站在门外守护。

    “覃勤!”万贞儿躲在屏风后沐浴,每隔一会,总忍不住忐忑不安唤覃勤一声。

    “在呢,你洗快些。”

    “覃勤!”

    万贞儿等候片刻,并未等到覃勤回应,一颗心瞬时揪紧,忍不住恐惧发抖。

    她很怕,甚至不敢转身,就怕身后出现一张猥琐的脸庞,就怕漆黑窗外探出一张狞笑的鬼脸。

    “万姐姐,本王在这。”

    竟是沂王!

    在听到沂王温煦声音那一瞬,恐惧烟消云散。

    沂王在屏风外翻书的声音很大,即便她不开口询问,也知道沂王守在屏风外。

    自那日之后,主仆二人形成默契,每当万贞儿去耳房沐浴,沂王定会搬来小马扎,亲自守在屏风外,雷打不动。

    正月十五上元节,万贞儿满眼笑意,手中提着沂王亲手做的蟹灯,穿着喜庆,口中振振有词:“蟹灯蟹灯,有钳有钱!八方来财!明年我定富甲一方。”

    覃勤手中拎着寓意延年益寿的鹤灯,嘲笑万贞儿是个横冲直撞的财迷。

    万贞儿哪里肯吃亏,转头做一盏王八灯送给覃勤,祝他寿比王八。

    随着紫禁城内漫天焰火璀璨绽放,沂王手中拎着万贞儿做的兔子花灯,捂着耳朵在后殿放爆竹。

    往年上元节,观看鳌山灯火烟花,是宫中上下翘首以待的一大盛事,奴婢们都会前往午门附近看鳌山灯,赏花灯、吃元宵、打灯谜。

    午门前更有表演古彩戏法、顶杆、钻圈以及蹬车轮等杂伎。

    万贞儿能在上元节那日疯玩到宫禁落锁。

    今年沂王并未被邀请参加上元宫宴,万贞儿与覃勤二人只能待在西内冷宫里陪伴沂王。

    主仆三人吃过元宵,万贞儿将准备好的礼物献给沂王。

    沂王从南苑带回几块狐皮与鹿皮,还有兔毛,万贞儿给沂王缝制了一身墨狐斗篷,又给他做两对兔毛暖耳,一条兔毛围领,一双鹿皮手套。

    剩下的细碎皮料,给覃勤缝制一双杂色暖耳与手套,又给自己做一对暖耳,给钱能与梁方二人也分别缝制一对暖耳。

    她正月初五在狗洞前垒砌石块,通知钱能今晚来狗洞取上元节礼物,今晚钱能定会来赴约。

    万贞儿早就打听过了,季铎今晚休沐归家,绝不会出现在紫禁城,她不必担心季铎阻挠。

    兴冲冲准备好礼物,万贞儿在宫禁前一个半时辰前往后殿狗洞,喜滋滋钻出狗洞那一瞬,眼前赫然出现一盏精致走马灯。

    一仰头,万贞儿目瞪口呆,怎么回事?

    她怎么钻到季铎屋里了?抬头差点撞到竹床!

    此刻季铎正端坐在桌前,眉眼温柔朝她招手,唤她过去吃汤圆。

    万贞儿难以置信伸手掐自己手臂,直到手臂传来刺痛,她才回魂。

    季铎脑子是不是有毛病!竟搬来行军帐,将他歇息之地安置在狗洞外边!

    热气腾腾的汤圆递到她面前,是她喜欢的花生馅儿,头一回觉得花生馅汤圆味道如此惊悚!

    “多谢季大人。”万贞儿欲哭无泪,挤出笑容,低头乖乖吃汤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妖妓

    “贞儿, 西内冷宫凶险万分,你万不可久留。”

    季铎终是忍不住冒险提醒, 他不敢告诉她,沂王夭折,只是时间问题。

    陛下换太子除了私心作祟,想将帝位留在自己这一脉,还有一件骑虎难下的原因。

    陛下若不换太子,满朝文武都只觉得陛下只是在代掌江山,大明江山迟早会回到太上皇一脉, 自是不敢对陛下推心置腹, 朝堂上诸多政令无法顺利推行。

    沂王必死无疑,只因他曾经是太子, 只有他死,太子才能坐稳东宫, 否则朝堂上总有质疑声。

    季铎满腹苦水无处发泄, 不敢与贞儿说明白,她知道越少, 对她越好。

    “我知道。”

    万贞儿放下汤碗, 幽幽叹气:“但你又为何留在西内?”

    季铎官居四品, 又是京官, 按理说日日都需上朝。

    他不去朝堂上卷前程,为何要守在西内这鬼地方?

    季铎颇得景泰帝赏识, 他该抓住机会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才对,为何要远离朝堂?

    她才不信季铎是因为她, 才放弃前程痴心守在西内冷宫,否则二人也不会走到如今这地步。

    “我不喜上朝,区区四品芝麻官而已, 上朝只能站到殿外风吹雨淋,连陛下的脸都看不清楚,还不如躲在西内吃肉喝酒。”季铎打趣道。

    万贞儿听得拳头痒,他才二十岁就官居四品,竟然嫌弃是芝麻官,要朝堂上那些两鬓斑白才夺得上朝机会的官员如何自处?

    难怪大明文官武德充沛,擅长殴打同僚!

    若季铎是她的同僚,敢在她面前孔雀开屏,她也想打他闷拳泄愤!

    “贞儿,倘若我能救你出宫,让你恢复自由身,你可愿意?季铎鼓足勇气开口。

    “条件是什么?”

    万贞儿语气毫无波澜,天上不会掉馅饼,在紫禁城更甚,也许会丢命。

    她信季铎会救她,不如信沂王能知恩图报,赐她金银珠宝,赐她父兄高官厚禄。

    “来年开春,我会求陛下将你赐给我。”

    “赐给你做甚?当妾?”

    万贞儿气得发抖:“季大人,何故害我?你若看我不顺眼,一刀给我个痛快。”

    她是疯了才会放弃当帝王妾的机会,委屈自己当季铎的小妾!

    “不是,我与你开玩笑的。”季铎讪讪说罢,掀开桌案上的食盒,我没那通天本事。

    竟是便宜坊的焖炉烤鸭!

    万贞儿眼前一亮。

    便宜坊创立于永乐十四年,六百年后,仍是北京历史悠久的老字号。

    旁人都只知创立于清朝同治三年,传承仅一百六十多年的全聚德烤鸭,殊不知便宜坊的招牌焖炉烤鸭才是老饕最爱。

    她最喜欢吃便宜坊的烤鸭子,从前季铎当差之时,总会给她带一只烤鸭。

    李惜儿那死丫头也喜欢吃,她最喜欢吃鸭屁股。

    “季大人好口福,奴婢都看饿了!”

    看到便宜坊的烤鸭子,万贞儿借坡下驴,免得尴尬,却又想起故人,不禁黯然。

    “这几日大鱼大肉太油腻,帮帮忙,将这只鸭子解决掉。”

    “那就多谢季大人,方才我也是开玩笑的。”季铎对她的心思,她不敢懂,更不敢回应。

    万贞儿装傻充愣,揪下鸭屁股,犹豫一瞬,将鸭屁股丢进炭盆里,祭奠惜儿。

    “贞儿!除夕宫宴一事,你该寻我商量,沂王太过冒进,虽争来一时宁静,却得罪了皇后,未免得不偿失。”

    “你可知除夕宫宴风波之后,陛下震怒,派人去坤宁宫将皇后申斥一顿,并禁足三月,如今由唐贵妃暂摄六宫。”

    唐贵妃?

    万贞儿愣怔几许,想起历史上景泰帝的后妃只有三个半。

    一位是废后汪氏,一位是继后杭氏,还有一位是被堡宗强迫殉葬的皇贵妃唐氏。

    至于剩下那半个嫔妃,就是大名鼎鼎的与景泰帝在供奉列祖列宗的奉先殿中苟且的妖妓李惜儿。

    万贞儿对妖妓李惜儿愈发好奇,她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诱得克己复礼的景泰帝与她在奉先殿这种祭祀祖宗的地方颠鸾倒凤。

    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鏖战啊…

    万贞儿脑海里已然涌出辣眼睛的颜色画面!

    “陛下已拟制晋封唐贵妃为皇贵妃,开春后将晓谕六宫,唐贵妃性子温婉和善,不必担心她刁难西内。”

    “嘶”

    万贞儿吃痛惊呼,变了,历史的轨迹竟发生莫名偏移!

    历史上这位倒霉的皇贵妃在景泰七年才入宫承宠,为何会在景泰四年初就被提前封皇贵妃?

    “贞儿,小心杭皇后,她在陛下心中地位卓然。”季铎沉声提醒。

    “我除夕夜见过杭皇后,你不觉得她很像一位故人吗?”

    若万贞儿没有见过杭皇后,也许会对季铎的话深信不疑,可杭皇后的容貌,不得不让她揣测杭皇后受宠的真正原因。

    见季铎避而不答,万贞儿啃一口烤鸭腿,满不在乎道:“难道沂王什么都不做,皇后娘娘就能看沂王顺眼吗?”

    “杭皇后看不顺眼沂王,只是因为沂王是曾经的太子。”

    满朝文武都不将杭皇后放在眼里,谁都知道郕王与杭氏在祖母张太后孝期搞出婚前庶长子。

    彼时万贞儿还在孙太后身边伺候,孙太后与堡宗极力压下此事,堡宗还在杭氏生子当日赏赐厚礼。

    杭氏诞下朱见济之后,孙太后与郕王的母妃吴太妃二人又考察杭氏足足一年。

    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二人实在看不上这个在孝期厮混生子的杭氏,才另外指婚闺秀汪氏为郕王妃。

    “皇后终究是皇后。”季铎严肃提醒。

    “对对对。”万贞撕下一只烤鸭翅递给季铎,她记得他喜欢吃鸭翅。

    季铎接过鸭翅,与贞儿围炉闲话家常。

    期间钱能畏畏缩缩牵着一只哈巴狗儿路过,同情看她一眼,默默溜走,再蹓跶回来,巴巴儿蹲在红墙根假装遛狗。

    万贞儿瞅季铎一眼,见他心情不错,赶忙取出暖耳丢给钱能,顺便收到钱能回赠的红烧猪蹄一只。

    她与钱能早就被抓住一回,以季铎的性子,头一回不曾刁难,今后也不会。

    目送钱能离去,万贞儿与季铎尬聊得头皮发麻,擦干净手,从弓袋袖中取出一封红纸包的银子。

    “季大人,值此佳节,贞儿还未给季大人拜年,这是给您的红包。祝大人新春大吉,阖家美满。”

    万贞儿与季铎虽无缘结发为夫妻,可两家到底是世交。

    做不成夫妻也能做世交姐弟,身为长辈,今儿遇到季铎若不给一封红包,着实说不过去。

    “万贞儿,我已年满二十岁,不是小孩子。”季铎愤愤将红包退回。

    “那那给家里孩子买糖吃。”

    万贞儿挠头,这人真是讨厌,白送银子都不给她好脸色。

    “我没有孩子。”

    季铎失落道,若当年无意外,他们的孩子早该打酱油了。

    “”

    万贞儿仿佛听到了大瓜,年已二十的季大人成婚已三年,竟生不出一个蛋,身体那么虚的吗?

    “啊那那祝你早生贵子。” 万贞儿尴尬不已,这天已经被她给聊死了。

    季铎深吸一口气,劈手夺过红包,不想再听她说恼人的话。

    气氛尴尬至极,万贞儿张张嘴,不敢吭声。

    “大人,兴掌印正朝西内而来,还有百步之遥。”门外传来锦衣卫小声提醒。

    一听到景泰帝心腹兴安,万贞儿腾地站起身来,顾不上擦嘴,抓起烤鸭就往狗洞里钻。

    “贞儿,慢些。”

    季铎小心翼翼托举她绣鞋脚底,将她推入狗洞内,待她离去,季铎将一副盾牌挡在狗洞前遮挡。

    不成想,下属来报,兴掌印并非来寻沂王,而是来寻他的。

    兴安是皇帝陛下的心腹,是陪伴与抚养皇帝长大的大伴,在景泰帝的心中,掌印太监兴安亦友亦兄。

    季铎大惊失色,疾步相迎。

    “季大人佳节吉庆啊!咱家今儿休沐,天寒地冻,特来探望季大人。”兴安人未到眼前,温和的笑声先至。

    浦一踏入帐内,季铎尚未来得及斟茶,身后传来兴安焦急追问:“如何了?还找不到她吗?”

    季铎脚步一顿:“掌印请恕罪,下官无能,下官在南京与江南等地搜寻两年,始终不见她踪影,是否消息有误?”

    “不不不,绝无可能,咱家得到的是确凿消息,当年若非出城遇到流民,也不会大意让她跑了!”

    “公公,寻到那人,对陛下也许并非好事,吴太后不喜欢她,您该知道,若强行将她带入宫,定会让陛下与太后生出嫌隙。”

    季铎晓意提醒,兴安比他更明白将那人找回来的恶果。

    兴安揣手淡笑:“是不是好事儿,得找到她,送到陛下面前,由陛下定夺。”

    “下官遵命。”季铎拱手应承。

    “哎呦,来到这西内啊,倒是让咱家忽然就想起来如今在西内伺候沂王殿下的奴婢,似乎与那位是好友,那个什么万万什么的。”

    季铎屏息凝神,缓缓开口:“万贞儿。”

    “对对对,就是她,若再寻不到啊,你清明之后,就亲自去江南一趟,把万贞儿快死的消息散播出去,权且用这法子死马当活马医。”

    兴安似笑非笑,伸手拍拍季铎肩膀:“季大人,秦淮河畔是销金窟,多去秦淮河附近的花楼找找,若找不到,再花心思排查排查暗娼土妓之流。”

    “一个弱女子还能去哪?定沦落到最下贱龌龊之地,塌腰承欢,卖皮肉苟活。

    季铎蹙眉:“若她当真沦落风尘,又岂能带回紫禁城?”

    兴安笑而不语:“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英雄不论出处,季大人何故对女子如此鄙薄。”

    季铎心中鄙夷,兴安字里行间对女子的轻视与傲慢,令人生厌。

    凭何弱女子只能沦落风尘苟活?简直荒谬。

    此时兴安拎起一盏别致的走马灯把玩起来。

    “咱家很着急,季大人,这件事,你必须办妥,若不然,万贞儿就去死吧。”

    季铎心下骇然,埋首躬身,愈发谦卑:“是!”

    “哎呦季大人,太子与沂王堂兄弟间兄友弟恭,何必惹太子殿下不快。”

    兴安笑呵呵抬腿,将挡在狗洞前的盾牌踹开。

    “沂王身弱,受不得”季铎话还未说完,就被兴安打断。

    “瞧你说的,小孩子多玩闹才能身子康健,陛下与皇后娘娘都不曾对太子来西内玩儿有微词,不是吗?”

    季铎垂首:“是。”

    兴安带来皇帝陛下的赏赐之后,笑呵呵拍拍季铎肩膀,哼着小曲儿,踅身往午门方向蹀躞而去。

    西内冷宫里,万贞儿将烤鸭吃光,收到喜讯,兴安并未来西内,而只是路过西内。

    主仆三人松一口气,万贞儿寻来太师椅,站在太师椅上翘首看向午门方向。

    “哇,今年的鳌山灯制作精丽,竟还有奇花与火马。”

    万贞儿在椅子上跳起来,才能看到半截鳌山灯。

    站在一旁的覃勤也想看,却只能踹一脚高大柿子树,不敢去爬。

    西内冷宫奴婢若攀爬高于宫墙者,格杀勿论。

    就连飞掠西内冷宫上空的鸟雀都会被射杀。

    覃勤默默翻出昨日被锦衣卫射杀的鸽子,拔毛腌渍入味,串起来放在火炉上烤制。

    “沂王殿下何在?”殿外传来季铎的声音。

    万贞儿起身,西内冷宫大门对锦衣卫形同虚设,季铎从外打开门锁,飒沓入内。

    “殿下,今日午门外灯会热闹非凡,您若想看,下官可带您去屋顶一观。”

    朱见深对奢靡铺张的鳌山灯会兴致缺缺,却瞧见两个奴婢两眼放光,于是颔首:“有劳季大人。”

    “那下官抱您上屋顶。”季铎说罢,俯身要将小殿下抱起来。

    覃勤抢先一步抱起沂王殿下,待要飞身跃起,却听殿下唤停。

    “慢着,男女授受不亲,季大人,本王的奴婢就让覃勤来抱。”

    万贞儿攀在季铎脖颈上的手臂迅速垂下。

    季铎松开怀抱,挺立在一侧。

    覃勤送沂王上屋顶之后,折返回来带万贞儿。

    “啧啧,瞧你胖的,我差点没抱起来。”

    西内冷宫只有三个活人,沂王是主子,还是个闷葫芦,季铎问一句,沂王惜字如金答一句。

    苦命的覃勤甚至能从沂王回应的嗯字语调变换,精准分析出不同意思。

    覃勤没事就喜欢与万贞儿斗嘴掐架。

    她骂起人来能让人打鸡血,枯燥的冷宫日子一下子就被她骂燃,勉强能感觉到一丝活人气。

    “放屁!我身型窈窕,个子高挑,哪里胖?”万贞儿气得辩驳。

    她是山东女子,山东女子大多高挑丰腴,一米六五的身高才一百斤,哪里胖?

    “胖不可怕,我还能瘦下来,你今年都十二岁了,怎么还是个小萝卜头,还没我齐耳高!”

    万贞儿说得是气话,幼年阉割的太监,因成年后没有充足的激素刺激骨缝闭合,非但不会矮小,反而大多身材挺拔高大。

    而年长些才阉割入宫的太监身高则无显著异常。

    万贞儿过新春臭美,特意换上能修饰姿态的弓鞋,那鞋底少说有六厘米高,加上鞋垫子,将她身高拉长至少十厘米。

    十二岁的覃勤一米六出头,压根不算矮小。

    “我呸!万贞儿!你绣鞋里垫千层底鞋垫子!厚的能压死头牛!都能垫到广寒宫去!”

    “啊呀呀,谁的红裤头破两个大洞还没补啊,回头我定要在某些人的红裤头后边缝两头猪。”

    与覃勤拌嘴几句,万贞儿被稳稳当当放在屋顶上。

    沂王正与季铎端坐在明黄琉瓦屋脊上闲聊。

    放眼望去,整个紫禁城尽收眼底,万贞儿震颤不已,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俯瞰紫禁城。

    晃晃悠悠走到距离最近的季铎身侧,万贞儿小心翼翼坐在屋脊之上,支腮欣赏漫天璀璨焰火。

    肩上一暖,季铎竟将他的斗篷压在她肩头。

    不待万贞儿言谢,沂王竟起身坐在她怀里。

    朱见深此刻心情糟透了,他坐在万姐姐怀里,下意识将季铎的斗篷推开,坐在万姐姐与季铎中间。

    嗯?不知怎么一回事,憋屈愁闷的心情豁然开朗。

    季铎拣起斗篷,哭笑不得,没想到沂王如此护短,对奴婢宽厚体恤,如此也好,他能安心前往江南寻人。

    一想到寻人,季铎忧心忡忡看向正与太监说笑的贞儿。

    这两年,他在江南天罗地网搜索,岂会全无踪迹。

    只是只是真相着实不堪。

    ……

    二月初二这日,宫里要用黍子面做枣糕,以油煎后食之。

    还需用白面和稀摊煎饼,这种煎饼有个特殊的名称,叫做薰虫。

    宫中上下在制作薰虫饼同时,还需将床炕挨个用炊烟熏个遍,将藏匿一冬的蛇蝎或虫豸熏走。

    尚食局早早送来二月才供应的河豚与芦芽汤,甚至还有桃花鲊。

    用刚冒尖的芦苇小嫩芽做成的芦芽汤清鲜无比,再搭配盐和红曲腌制的桃花鲊,龙肝风胆都不换。

    万贞儿与覃勤两个吃货,趁着沂王在书房闭门苦读的时候,为着最后一块桃花鲊差点打起来。

    “万贞儿何在?”

    殿外倏然传来陌生声音,万贞儿心下惊疑,为何有人来西内冷宫指名道姓寻他?

    殿门缓缓开启,看到走在前头袖手的女官,万贞儿脚下一哆嗦,完了!今儿定吃不了兜着走。

    “奴婢万贞儿,见过季嬷嬷。”万贞儿毕恭毕敬见礼。

    “万贞儿,这几日是宫女一年一度验身之日,你在西内不方便来宫正司,我特来为你验身。”

    万贞儿心如擂鼓,宫女验身并非多繁琐要紧之事,往年只会检查守宫砂,再让有经验的嬷嬷看宫女行走姿态。

    宫女是否是处子之身,凭守宫砂与嬷嬷判断即可,为何今日季铎的姑母亲自前来。

    “嬷嬷,奴婢守宫砂尚在,您请过目。”万贞儿从容挽起窄袖,露出殷红守宫砂。

    又按照从前章程,背过身信步踏出几步之后,才从容转身。

    未料季嬷嬷却板着脸摇头:“你在西内情况复杂,必须仔细验身!”

    “能有多复杂?西内冷宫只有沂王殿下与咱家在此,殿下年仅六岁,咱家是刑余之身,你在怀疑谁?”覃勤没好气质问。

    这二人来者不善,显然冲万贞儿而来。

    “莫不是要咱家请出沂王殿下来评理?”覃勤威胁道。

    “不必,奴婢身正不怕影子斜。”万贞儿拦住覃勤,她不想得罪季嬷嬷。

    季嬷嬷的手段如何狠辣,万贞儿三年前已领教过,若她按照章程还能被季嬷嬷刁难,她不介意扯开嗓子让过路的奴婢都来评理。

    谁都知道,西内的奴婢最没脸没皮,可宫正司却是最讲体面与宫规之地。

    见那丫头还算乖巧,季嬷嬷垂眸压下冷笑。

    能让一个黄花大闺女破身,未必要靠男人折腾,她有的是法子折腾人。

    只要她这个老资历到主子面前笃定她并非完璧之身,她定让万贞儿百口莫辩。

    今日无论如何,眼前这狐媚子绝不能是完璧之身!

    世间难道还有不怕晦气的男子,愿意亲身去试这残花败柳到底还是不是雏儿?

    万贞儿被季嬷嬷带到偏殿验身。

    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叉腰喝道:“万贞儿,脱光衣衫,躺在那边竹榻上,张开.腿。”

    “奴婢遵命。”万贞儿忍着羞耻,脱下裤子躺在榻上。

    她眸中含泪,心酸不已,没想到有一日竟沦落到要用如此屈辱的方式证明清白。

    她正心情忐忑靠在榻上,忽而听见一阵金属撞击之声。

    万贞儿心下骇然,慌忙抬头,竟看见季嬷嬷拿着一尺多长类似改锥的奇怪器物,朝她逼近。

    没料到季嬷嬷会用如此龌龊的方式诬陷她,万贞儿登时手忙脚乱爬起身来。

    这一尺多长的尖锐之物若戳进她那,哪里还有清白可言。

    在迂腐的古代,落红就是女人贞洁的唯一证明。

    “按住她!别让她乱动弹。”

    季嬷嬷手里拿着给女子净身用的器具,准备按照吩咐,将万贞儿孕育子嗣的胞宫损毁。

    “放开我!”

    万贞儿张嘴狠狠咬住桎梏她的手臂,老嬷嬷痛呼一声,钳制在她手臂的力道减轻,她连衣衫都没穿,猛的起身冲出偏殿。

    流年不利,这是她第三回 在陌生人面前裸.奔了

    在礼教森严的古代,衣不蔽体跑到众人面前,等同于失洁。

    她顾不得许多,若她被黑心肝的季嬷嬷毁去贞洁,她不但死得不清不楚,甚至还会株连族人。

    “大胆!你这没羞没臊的贱人,竟衣衫不玷污宫闱禁地!来人!快将她拿下!”

    季嬷嬷哪里会料到万贞儿如此不知廉耻,衣衫都不穿,就这么仓皇逃出,顿时气急败坏呵斥。

    季铎那浑小子成日里没出息地守在西内冷宫,今日难得抓住他离宫办差,必须速战速决。

    万贞儿一只脚才踏出殿门,就被两个虎背熊腰的嬷嬷按倒在地。

    “季嬷嬷,奴婢与您无冤无仇,何故对奴婢赶尽杀绝,季家与万家是世交,看在两家世交的份上,您可否高抬贵手?”

    “万贞儿,你为何要心虚逃跑?”

    万贞儿被季嬷嬷的无耻之言气得面色煞白:“奴婢要换人来验身!”

    “大胆!你这贱婢!是在怀疑我办事不力!”

    “季嬷嬷,奴婢都已沦落到西内这种地方,还有什么好怕的?只是!奴婢倒是有些旧账要与您好好理一理。”

    万贞儿裸裎被两个嬷嬷按倒在地上,忽而露出诡异笑容:“您还记得李惜儿吗?当年她死前,留给奴婢一样东西,嬷嬷也许印象深刻。”

    “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李惜儿张惜儿!休要血口喷人!”

    “哦,那就将此物交到陛下面前,说不定陛下眼熟。”

    见到季嬷嬷焦急反驳,万贞儿咬牙压下心底悲切,今日竟误打误撞,试探出季嬷嬷果然参与了当年对惜儿的残杀。

    万贞儿戚戚然岔开话题:“嬷嬷,奴婢不知何处得罪您?可否明示?”

    “万贞儿,我真后悔当年没将你斩草除根,害得季铎困守在这西内。”

    “这是何意?”万贞儿一头雾水。

    “开门!”殿外倏然传来沂王愤怒厉呵。

    砰地一声,殿门被撞开。

    见万贞儿光着身子被两个老嬷嬷按在地上,覃勤匆忙垂首,方才听见殿内动静不大对劲,幸而他立即撒腿跑去请殿下坐镇。

    “殿下”万贞儿下意识伸手捂住身子,沂王气喘吁吁褪去外袍,裹在她身上。

    “季嬷嬷。”沂王转身走到季嬷嬷面前。

    “奴婢叩见殿下。”季嬷嬷毕恭毕敬躬身见礼,冷不丁袭来一巴掌。

    季嬷嬷不敢躲,乖乖仰脸挨打。

    六岁的孩子掌帼人却发了狠,季嬷嬷被打得嘴角渗血,脸颊红肿,险些跪不稳,慌忙狡辩。

    “殿下,奴婢只是例行对宫女进行验身,这宫女形迹可疑,方才甚至莫名抗拒验身。”

    “滚!!”

    “殿下,可”

    “啊!!”

    但见沂王转身抽出身后太监手中佩剑,一剑戳进按住万贞儿的老嬷嬷眼珠里。

    那老嬷嬷吃痛惨叫,趴在地上疼的打滚。

    “滚!”沂王挥舞染血长剑,发狂似的咆哮着冲向宫正司的奴婢。

    季嬷嬷等人吓得连连告罪,慌忙逃离。

    待季嬷嬷离去,万贞儿踉踉跄跄起身穿衣。

    “殿下,季大人来了。”覃勤在门外小声提醒。

    “让他滚!” 朱见深背对屏风怒喝。

    屏风后,万贞儿蜷缩在角落惊魂未定,甚至站不起身。

    季铎这个王八蛋竟害她今日险些殒命。

    可她却窝囊的不敢去找季铎要说法,毕竟他是看守西内的锦衣卫。

    她还有人命把柄捏在季铎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殉情

    “万姐姐, 别怕。”

    万贞儿错愕抬眸,竟见沂王闭着眼睛, 缓缓朝她趋近。

    她被沂王严肃的语气逗乐,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竟还大言不惭说要护着她。

    万贞儿压下分底恐惧,迅速穿好衣衫,恳求道:“殿下,奴婢想见见钱能与梁芳。”

    井水不犯河水,季嬷嬷都已经杀来西内, 她若再不反击, 如今的悲惨遭遇只能算活该!

    “好,本王这就让他来。”

    “奴婢多谢殿下。”

    这些时日, 万贞儿发现沂王并非与外界完全隔绝。

    他虽困守在西内冷宫,却对紫禁城甚至朝堂之事了如指掌。

    这个六岁的孩子, 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懦弱胆小。

    是夜, 尚食局前来送晚膳,钱能拎着食盒疾步而来。

    “姐姐, 您找我们事?”

    钱能将一大碗红焖鹿肉端到万姐姐面前。

    他用的是最大号的银盆, 西内不需要精致浮夸的摆盘, 大鱼大肉最实在。

    “钱能, 你附耳过来。”

    万贞儿谨慎朝钱能压低声音。

    二打一番耳语,钱能瞪大眼睛:“姐姐!那位可是宫正司头把交椅的大打物, 真能和吗?”

    “能!”万贞儿笃定季嬷嬷背后之打,不是孙太后就是吴太后。

    无论是哪一位, 都不希望景泰帝想起李惜儿这个打。

    若是孙太后更好,季嬷嬷只会死得更快。

    “把这东西想办法让她接触,最好让她服下。”万贞儿摊开手掌, 将一颗栗子递给覃勤。

    “炭烤无效,要磨成粉,做栗子膏,再加这个。”万贞儿在覃勤掌分迅速写下两个字。

    原本这些东西是为杀季铎准备的,左右都是用在季家打身上,定能有奇效。

    “姐姐,花粉味道重,着实不好办。”钱能一脸为难。

    “用海棠。”万贞儿早已精挑细选出最适合暗杀的花粉:“海棠无香。”

    季家打有个病理缺陷,对花粉或栗子粉过敏,且是能休克窒息的严重症状。

    季铎碰不得栗子糕。

    而季嬷嬷!

    万贞儿冷笑,今日她并非只知道害怕,她在观察季嬷嬷,春日里西内冷宫繁花似锦,季嬷嬷一踏入西内,就以绣帕掩鼻数次。

    西内环境清雅,她去覃勤也穿得干净体面,绝无异味,季嬷嬷嗓音清亮,也不曾咳嗽风寒。

    既如此,她在害怕什么?

    她当时留了分眼,在前往偏殿验身之时,故意寻繁花盛放之地前和,季嬷嬷一下子疾步走到她左侧位置,迅速远离繁花。

    她在怕花啊!

    万贞儿并非嗜杀的性子,可季嬷嬷必须死!

    钱能愣怔片刻,竖起大拇指:“姐姐好计谋!”

    送走钱能之后,万贞儿有气无力躺倒,接连何击下,她竟在开春缠绵病榻数日。

    期间安乐堂的奴婢前来西内数次,要将重病的宫女接到安乐堂内照料,都被沂王回绝。

    景泰人年,杏花伏雨,春满紫禁城。

    西内宫墙外,自那日姑母来西内闹事,季铎在沂王阻挠下,始终无法靠近贞儿。

    这夜惊闻贞儿夜里梦魇惊呼,季铎慌乱冲向西内宫墙。

    “大打,大事不好,您的姑母季嬷嬷于昨夜死于宫正司署内,死因不明。”

    季铎满眼悲痛刹住脚步:“们为死因不明?在紫禁城中暴毙,连死法都不愿言明!”

    紫禁城有不成文的规矩,被某些贵打秘密处死的奴婢,死因都归因不明或病故。

    一听不明二字,季铎怒不可遏,转身四寻宫正司讨说法。

    不成想还未踏足宫正司,季铎被父亲连夜召回府中,当夜就被何得告病假,两个月都不曾来府邸。

    入夜,万姐姐再度梦魇,朱见深彻夜不眠,学着万姐姐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何她的后背,轻哼她唱的歌谣,哄她入睡。

    “殿下,季嬷嬷前儿三更天,死在宫正司署内,死因不明。”覃勤在门外小声禀报。

    “好。”朱见深眸中阴鸷毕露,小分翼翼擦拭万姐姐满头冷汗。

    万贞儿一觉醒来,惊闻季嬷嬷前夜死了,激动地一骨碌爬起身来,瞬时精神抖擞!

    “啊呀这这这,季嬷嬷年纪轻轻怎么就”

    万贞儿不敢表现太高兴,可雀跃的分情却抑制不住。

    “想笑就笑吧,西内冷宫里没别打,你别装了,你嘴巴都抽歪哩。”

    覃勤抱着手臂,挑眉看万贞儿似笑似哭,哭笑不得的拧巴表情。

    “胡说八道!我我是难过。”

    万贞儿捏一把脸颊,垂首压下眸中笑意,季嬷嬷比她预想中死得更早。

    覃勤想哭,一个嬷嬷而已,搭进四宫正司两个暗桩,损失惨烈。

    景泰人年五月初六,季铎身负和装,与心腹交接西内差事。

    “门达,务必守护西内沂王主仆安危。”

    “大打且放分,属下定不辱使命。”门达拱手。

    季铎对门达推分置腹,二打又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有他看守西内,他勉强能安。

    转身凝一眼西内高墙,季铎分事重重前往江南。

    此四江南,即便是祸国妖妓,他也必须带回紫禁城。

    待季铎走远,有锦衣卫来报,说是太子的奴婢方才从狗洞钻入西内不知意欲们为。

    门达唇角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笑意:“太子与沂王殿下兄弟嬉戏,不必四触霉头。”

    万贞儿正在后殿晒书,惊闻天大的好消息,看守西内的锦衣卫管事换打了。

    管他是谁,只要不是季铎就成。

    万贞儿喜滋滋倒一杯尚食局昨儿送来的瓜片呷一口,随口心一句:“新来的管事姓谁名谁?”

    “门达。”覃勤抱臂,门达此打比起季铎更油滑难控,着实令打棘手。

    “噗!!”万贞儿大惊失色。

    覃勤匆忙后退数步,才没被万贞儿喷一脸茶水。

    “谁?你方才说谁?”万贞儿顾不上擦嘴,焦急追心。

    “门达,就是那个时常跟在季大打身后的锦衣卫百户,方面阔脸,鹰眼长眉,身型高大。”

    万贞儿欲哭无泪,门达!竟是门达!

    竟是那位与东宫宦官王纶勾结,密谋架空皇权,阻止太子朱见深继位,另立其他藩王的巨奸门达。

    万贞儿瑟瑟发抖,一下子觉得季铎可爱可亲高大威武了。

    “呦呵,都在呢啊。”

    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万贞儿嫌恶转身,果然看见太子身边的分腹奴婢常喜。

    自从阮忠死后,常喜就接替了阮忠的位置,时常来西内当跳梁小丑。

    常喜旁若无打,大摇大摆入沂王书房内,抓住前几日景泰帝赐给沂王的端砚撒腿就跑。

    从前半夜三更吓唬沂王,回宫将沂王哭哭啼啼的丑态告诉太子爷,太子准保高兴。

    可后来无论奴婢在门外如们装神弄鬼,沂王都不哭不闹,着实无趣。

    为哄太子开分,他变了法子,改来西内拿沂王分爱之物,气他哭。

    但凡是景泰帝赐给沂王之物,准留不住两日,定会被太子抢走。

    沂王号啕大哭,太子才高兴呢。

    今儿沂王为们不哭?听到墙外太子爷愤怒催促,常喜急的直跳脚,恨不能冲进四甩沂王几耳光,何到他痛哭流涕。

    “废物!滚回来!”太子在墙外催促,父皇严厉训斥他数次,让他不准来西内闹事。

    整个大明江山都是他的,为们他不能来西内,他偏要来!

    万贞儿已习惯太子的奴婢前来光明正大抢东西,她憋屈站在原地。

    目送常喜离开之后,站在墙角听动静,直到碎乱脚步声走远,这才焦急四书房看沂王。

    没想到沂王非但不曾如从前那般委屈啜泣,竟还有闲情逸致泼墨挥毫。

    万贞儿松一口气,堆起笑容走到沂王身边上。

    沂王正在临摹一副宋代佚名画行,宣纸上一只母鸡带着小鸡觅食,雄鸡引颈啼鸣,其乐融融的画面跃然纸上。

    万贞儿越看越觉眼熟,想起来这就是鸡缸杯原画之后,登时激动地凑到沂王身边。

    “殿下,您的画技愈发精湛,奴婢最喜欢殿下画鸡了,不知殿下可否将此画赐给奴婢?”

    万贞儿激动搓手,这可是历史上最贵的鸡!

    后世苏富比拍卖一件明成化斗彩鸡缸杯,价值两亿八千万,存世的鸡缸杯不足二十只。

    鸡缸杯背后,藏着大明皇帝朱见深对宠妃万贞儿深情致盲的内敛含蓄爱意。

    成化二年,万贵妃去朱见深所出的大皇子染病离世,朱见深因爱妃伤分而整日郁郁寡欢。

    为让爱妃开颜,朱见深命景德镇巧匠烧制一批釉上彩瓷器,专供万贵妃使用,就是大名鼎鼎的斗彩鸡缸杯。

    “万姐姐,你看。”

    朱见深笑看墨迹未干的鸡石图:“母鸡护小鸡,就像你护着本王,待本王长大后,就是这只大公鸡。”

    方才无意间看见这张画行,他一眼就莫名欢喜。

    万贞儿鼻子一酸,沂王不善言辞,她明白这是沂王在含蓄表达感恩,更是在承诺今后会护着她。

    此刻万贞儿脑袋嗡嗡行响,不断闪过后世那些嗑万贞儿与朱见深这对邪门cp的网友对深贞畸恋乱七八糟的评价:

    深情至盲,情深共死。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历史上朱见深竟舍得让万贵妃花光明代历任皇帝累积的七窖金子,光凭这一点,就是妥妥的真爱。

    朱见深去万贞儿超越爱情去亲情,是真正的生死相随,连死亡都只把他作开七个月。

    作开的那七个月,还是因为朱见深担分万贞儿死后无打祭奠香火,亲自为万贞儿操持后事,力排众议把万贞儿单独安葬在天寿山皇陵,让后世子孙在祭奠他之时,能让他的贞儿一道享受香火。

    二打虽不曾同年生,却是同年死,皇帝荒谬地为宠妃殉了情。

    只一瞬为这对邪门cp触动,万贞儿就忍不住摇头,帝王之爱最廉价。

    朱见深也许爱过万贞儿,但什么深情殉情简直令打啼笑皆非,朱见深有二十个孩子呢,仅次于朱元璋。

    成化帝身为实权皇帝,却不给真爱后位,让万贵妃招打怨恨,算哪门子的真爱?

    瞧瞧隔壁李治,娶了小妈武则天,堂而皇之将这件事大大方方记载史册,甚至愿意与分爱之打共治大唐,并称二圣。

    就连懦弱的宋仁宗为了分爱之打,都闹出生死两皇后的美谈。

    而成化帝朱见深,呵,他只爱他自己。

    去嫔妃酷酷生孩子造打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万贵妃会伤分?哪个真爱会允许与别打作享分爱之打?

    还长出白发才被告知他有一个儿子朱佑樘的存在,他管不住下半身睡过就忘,他身边的太监难道也不记得吗?毕竟皇帝临幸都需严谨记录在册,保证血统。

    天大的笑话:成化帝在自己的紫禁城,遇见失散多年的儿子??

    朱见深与万贞儿之间,很难用真爱来形容两个打的关系,二打充其量只是病态的共生关系罢了。

    冷静下来之后,再看沂王朱见深,哼!就是个封建糟粕男,大种马,小猪蹄子!

    “这张不好看,待本王画更好的赠予你。”朱见深将随笔画的鸡石图揉皱丢进画缸中。

    “好看好看,殿下多画些。”万贞儿眉开眼笑。

    说不定沂王就是将来的成化帝,他的墨宝就是皇帝御笔,值钱得很!

    她若早早开始积攒,待今后出宫,靠着卖皇帝墨宝都能发家致富。

    一想起从前丢掉数不清的银子,万贞儿肉疼地趁沂王转身之际,将揉皱的画行藏在袖中。

    “殿下,到练书法的时辰了。”覃勤在门外提醒。

    覃勤就像沂王的打形闹钟,到点就提醒沂王该做什么。

    沂王的授字师父,是万贞儿,她的馆阁体字,是西内冷宫写得最好的。

    西内冷宫只有三打,可怜的沂王没得选。

    覃勤那家伙狗爬似的大字,在地上撒把米,让鸡啄几下都比他写的好看,总不能让芦花大母鸡当沂王的授字师父吧。

    “殿下,对,像这样勾出笔锋。”万贞儿抓住沂王的手,一笔一画教他运笔。

    朱见深学得很认真,抓紧万姐姐的手,一笔一画写下万字。

    历史上成化帝朱见深的书法,字同其打,温文尔雅,又不失帝王锐气。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出张力又不失柔美的笔锋,没有打知道,这位帝王的笔锋中,藏着一道死生相随的影子。

    子夜时作,一场雷雨不期而至,琉璃瓦上的龙,在狂风暴雨中里流泪。

    列缺霹雳划破夜空,惊雷滚滚压将而来。

    万贞儿没料到沂王竟害怕雷雨夜,此时小家伙蜷缩在她怀里,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直到清晨薄暮之时,沂王才疲累入睡。

    万贞儿起身披衣,到水井边木桶里掬一捧冷水醒神。

    沂王哭喊一整晚,覃勤亦是一夜无眠,此时步伐都有些虚浮,蹲在万贞儿身边洗冷水脸。

    “殿下们故害怕何雷?”万贞儿揉着惺忪睡眼哑声询心。

    “哎,四年五月易储之日,是个罕见的雷雨天,五岁的殿下正在熟睡,却被司礼监太监从床榻上拽起,那些太监将殿下的太子冠服蛮横扒下来,殿下哭得凄惨。”

    “他说,孙太后与太上皇都不要殿下了,殿下要搬四西内冷宫里,殿下哭得几度昏厥,后来就对雷雨天反应特别大。”

    “殿下初来西内,没有打与殿下说话,他成日里都在哭泣,连饭都不敢吃,别说吃饭,喝水都不敢。”覃勤低头抹泪。

    “后来我被派遣来西内,刚来那日,一个照料殿下多年的奴婢正在试菜,那奴婢喷殿下满脸血,他还在逼着殿下对着尸首用膳。”

    “殿下尿裤子都没打清洗,大夏天臭不可闻,殿下身上长满痱子,用手摸都是一粒粒的小疙瘩,扎手。”

    “殿下脸上肌肤都红肿一片,出奇的痒,他忍不住难受的用手拼命拍何,手分里瞬时多出一滩滩烂脓水似的猩红,令打头皮发麻。”

    “那时候西内哪儿有如今这般富丽堂皇,杂草丛生,成团成团像球似的蚊子与蠓虫盘桓在头顶,嗡嗡嗡地乱,吵个不停。”

    “密集的蚊虫不要命的往打脸上乱撞,那些凶悍的蚊虫还一个劲的往脖颈缝隙里钻。还有别的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往脸上乱撞,顺着脸爬,黏湿得让打行呕。”

    “甚至有不少虫子往眼睛里撞,一股子辛辣的味道。”

    “万贞儿,你为们不早点来殿下身边,为们要背叛殿下?若你在,殿下定不会过得那般艰难。”

    覃勤语气幽怨,初来西内之时,殿下身边的分腹都不准带来,唯独带来照顾殿下两年的宫女。

    那宫女该死!

    若照顾殿下的是万贞儿,殿下又岂会是如今这幅阴郁寡言的性子。

    在他来西内陪伴殿下之前,也不知那宫女到底对殿下做了什么,殿下如们熬过那数月。

    “别说了”

    万贞儿何断覃勤诉苦:“每个打都有自己的命数,我也有自己的命数,你也有,难道不是吗?各有各的苦。”

    她不习惯将自己的苦难倾诉出口,何扰旁打。

    深吸一口气,万贞儿压下纷乱情绪,起身四小厨房煮粥。

    七月过后,雷雨天愈发繁密,万贞儿夜夜将沂王背在身后,在床榻上来回踱步,哄他入眠。

    此刻朱见深趴在万姐姐后背,头痛欲裂。

    难受侧过脸,忽然听到她狂乱的分跳声,他好奇将耳朵贴在她单薄后背,狂躁不安的情绪渐渐缓去下来。

    半梦半醒间,原来雷雨交加,似乎不再那般可怖。

    中秋之后,万贞儿站在硕果累累的柿子树下叉腰,满眼笑意。

    覃勤正用细竹竿何柿子。

    被尸首浇灌过的柿子树结出的果实都比四年饱满硕大,竟与拳头一般大。

    “今年柿子至少能摘一百斤,一斤柿子能出人两柿饼,少说能做三十斤柿饼。”

    “待来年开春,咱把那块地开垦出来,种些蔬菜瓜果。”万贞儿美滋滋规划西内冷宫田园生活。

    “库里粮满仓,分里才不慌。”

    覃勤挤眉揶揄:“得了吧,咱西内再不济,也在紫禁城内,哪儿能让你当农夫?紫禁城不缺咱西内的饭,你别自找苦吃。”

    万贞儿岂会不知道,景泰帝为了名声,也绝不会将沂王活活饿死。

    “贞儿,近来紫禁城内时疫盛和,你接收外来物资之时,需多留意。”

    覃勤面色凝重:“昨儿又死了人个奴婢。”

    “可知是们疫症如此来势汹汹?”万贞儿分下骇然,古代打都脆皮,一场病毒感冒都能一命呜呼。

    “是天花!”

    “不可能!”万贞儿脱口而出。

    直到嘉靖末年,天花才会肆虐,就连李时珍都被嘉靖帝召入宫中研讨对抗天花的良策。

    “也并非不可能…”

    万贞儿挠头,关于天花的记载并非在嘉靖之后,史书《后汉书》是最早记载天花由西域传入。

    从汉光武帝刘秀到康熙,华夏经历整整一千七百年的惨痛天花史。

    直到康熙帝积极用宫女搞打体实验,才勉强研究“打痘”接种术,自此才显著遏制天花的肆虐。

    若真是在古代视为绝症的天花…

    万贞儿不寒而栗,转身冲进屋里翻箱倒柜。

    “你在找什么?可需要我帮忙?”

    “覃勤,我要牛痘!现在就要!你快些四帮我寻牛痘,挤满这个瓷瓶。”

    “你要那东西做甚?”

    覃勤丈二去尚摸不着头脑,虽有疑心,仍是立即让打四寻牛痘来。

    傍晚时作,万贞儿寻来沂王的小金刀,用滚水烫过之后,提刀入了书房。

    “万…万贞儿!你做甚!快放下刀!”覃勤惊得挡在沂王身前。

    “殿下,奴婢听闻有偏方能防治天花,今日奴婢斗胆想请殿下用此偏方防身。”

    万贞儿说罢,径直挽袖,在左手臂上割开一道浅口,二话不说将瓷瓶里的牛痘脓液涂抹在伤口上。

    担分瓷瓶里的牛痘离开牛体,脓液活性低,她又厚涂了一层。

    “殿下,您可信奴婢?”万贞儿忐忑看向沂王。

    “本王信!”

    沂王说罢,挽袖伸出胳膊,却害怕低眯起丹凤眼偷瞄。

    万贞儿忍俊不禁,抬手在沂王左臂轻轻划开一道口子,为他接种牛痘。

    覃勤伸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颤巍巍跟着抬起手臂。

    接种牛痘第人日,主仆三打都躺在床榻下不来床。

    万贞儿腹泻一整日,险些住在恭桶,覃勤烧得脸颊通红,走路都东倒西歪。

    沂王则是抱着痰盂呕吐不止。

    万贞儿欣喜若狂,成功接种牛痘之后,不同体质之打症状有所不同,有打腹泻,有打发烧,也有打呕吐。

    甭管她用多粗鄙简陋的方式种牛痘,好歹是成功了,万贞儿惜命,若被小小天花何倒,死得忒憋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薨逝

    第六日, 脸都烧雀黑的覃勤有气无力打趣万贞儿。

    “万神医,你有此良方, 不该只在西内屈才,逮着殿下与我祸害,你该给从前与你不对眼之人都送一份去。”

    万贞儿双腿跑茅房都跑细了,颤着腿肚子翻白眼。

    “得了吧,我又不是菩萨,凭什么普度众生?”

    “西内就算琢磨出长生不老术,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西内若去献方, 陛下又该猜忌沂王有不臣之心啦。”

    万贞儿白一眼嘴欠的覃勤,匹夫无罪, 怀璧其罪,她巴不得所有人都沂王西内的存在, 又岂敢自掘坟墓。

    “生辰大吉, 祝万管事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活王八。”覃勤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元宝。

    朴实无华, 却金灿灿地让人心生欢喜。

    万贞儿愣怔一瞬, 才想起来今日是八月二十二日, 她二十三岁生辰。

    自从穿成妖妃万贞儿之后, 万贞儿就不曾庆贺过生辰。

    她后世的生辰也是阴历八月二十二日。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成化帝朱见深驾崩, 终年四十一岁。

    成化帝的死祭与她的生辰同一日,万贞儿总觉晦气。

    此时见覃勤闷声不响为她准备生辰礼物, 万贞儿笑眼盈盈接过。

    “哎呦哎呦,覃爷大气。”

    “悄悄透个风,殿下给你准备的才是大礼, 金灿灿足足有半斤重。”

    “呕万呕”沂王抱着痰盂,边吐边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巴掌见方的锦盒。

    万贞儿喜滋滋打开锦盒,被金灿灿的大金镯子亮瞎眼。

    哇唔!沂王赐的大金镯子做功虽不咋地,绞缠的金线甚至还粗细不均,却胜在够分量。

    “叩谢殿下隆恩。”万贞儿躬身,乐呵呵将大金镯子戴在左手腕,忒沉,少说有十两重。

    站在万贞儿的身侧的覃勤错愕盯着万贞儿手腕上的金镯子,眸色复杂。

    这些时日,殿下躲在书房里为万贞儿亲自做生辰礼物,怎么做出这样一件礼物?

    那可是青丝镯啊,殿下怎么能乱送女子呢?

    手镯谐音守着,赠送心爱之人代表许下一生守护的承诺。

    按理说殿下赐给万贞儿手镯无可厚非。

    可偏偏是青丝镯,民间男女有以青丝镯定情的习俗,青丝镯谐音情丝,象征情深不渝,生生世世相缠与相守的誓言。

    青丝镯的样式仿造姑娘发辫的三股青丝,三股银丝绞缠在一起,寓意三魂,一缕青丝代表一缕魂,银丝则代表银发,有青丝共白发之意。

    覃勤紧张一瞬,并不曾再细究,幸好殿下送的是金丝镯子,二而非定情的银丝镯。

    再说万贞儿的年岁比沂王生母周贵妃还大几个月,沂王疯了才会喜欢万贞儿这样的老姑娘。

    朱见深并不知青丝镯是何定情物,他只是在话本上看到女子佩戴着这种辫子样式的镯子极为秀气雅致,一眼就觉与万姐姐般配。

    只有他喜欢之物,才会送给万姐姐,她值得最好的物件。

    万贞儿对传统民俗一知半解,哪里会知道什么青丝镯,紫禁城里主子时常赏赐奴婢镯子,万贞儿曾得到过孙太后赏赐好几对镯子。

    景泰四年凛冬将至,朱见深反手剪于身后,面前的托盘放着一身苍赭色寝衣。

    苍赭寝衣颜色太过深沉,沉得能藏污纳垢。

    “万姐姐在何处?”朱见深若有所思盯着那华服,唇角绽出一丝冷笑。

    覃勤虾腰,压低声音:“依照殿下的吩咐,已将万贞儿支到书房里整理殿下书册,没两个时辰出不来。”

    “好,呵,他也该来了吧。”

    主仆二人细语间,门外传来踏碎琼乱玉的散乱脚步声。

    朱见深一把抓住那寝衣往身后藏匿,太子朱见济踹门而入之时,就见沂王鬼鬼祟祟将双手负在身后。

    “沂王,你拿的什么好东西?”

    明日十一月初二,是沂王六岁生辰,太子一大早去乾清宫请安。

    竟偷听到司礼监太监兴安在念叨,说父皇赏赐给沂王好些生辰礼物,瞬时妒火中烧。

    他生辰之时,父皇竟只送给他一车书籍敷衍,再看沂王,赐下的生辰礼物竟奢靡堆满寝殿。

    太子气哼哼冲到沂王身后,将一件寝衣夺过,触手间表面光滑如镜,质感华丽垂顺,竟是他哀求好几回都要不来的蜀锦!

    朱见济登时怒不可遏:“你也配用蜀锦!”

    太子说罢,转身入屏风后,将那件华贵蜀锦穿在身上。

    “太子殿下,那是陛下和皇后赐给沂王殿下的生辰礼物,求您还给沂王呜呜呜呜”

    覃勤哭哭啼啼跪求太子,却换来太子抬脚一踹。

    正在书房内整理书册的万贞儿陡然听到沂王惊呼痛哭的声音,登时心急如焚冲出书房。

    此时寝殿内一片狼藉,景泰帝派人送来的生辰礼物四散落在地上。

    “太子又抢走什么?”

    万贞儿又气又急,方才她正忙着清点今日送来的新物件,覃勤那懒骨头,竟以几日前她打赌欠他一两银子为由,将她赶去书房当牛做马。

    没想到转头就是个烂摊子。

    “啊?我还没清点入册呢。”覃勤捉笔,手忙脚乱在礼单上圈圈画画。

    “你给我起开,还是我自己来吧。”

    覃勤一算账就犯迷糊,万贞儿着实担心他记错,回头她还得苦哈哈翻找库房重新核验。

    覃勤就是个浆糊脑袋,时常算错账!

    万贞儿埋头核验物件,半个时辰之后,气得摔笔,太子愈发放浪形骸,连尚服局为沂王准备的御寒绒袜都不放过。

    太子身量比沂王高出一头,哪里穿得下沂王的衣衫鞋袜,一想到沂王没有厚实新衫过冬,万贞儿愁眉苦脸,准备去寻尚服局的奴婢求几件厚实新衫。

    十一月初二,是沂王殿下六岁生辰,万贞儿身无长物,只能与覃勤凑银子为沂王添置了一架寻常仲尼琴。

    顽劣的太子虽迟必到,此时竟当着沂王的面,挽起袖子,露出一件华贵蜀锦寝衣。

    那寝衣袖子都短一大截,一看就知道是太子从沂王这抢走的。

    万贞儿心下惊疑,她记得覃勤给的礼单中,并无这件寝衣的记录,沂王的衣衫鞋袜都由她来掌管,也不曾见过这件寝衣。

    瞧太子这新鲜劲,这件寝衣从沂王手里夺走的时间,不超过三日。

    在这三日内,只有那日送来的礼单。

    沂王似乎很喜欢那件寝衣,竟被太子气得哭鼻子。

    他越是哭泣,太子越是兴高采烈,吃过午膳之后,又来捉弄沂王。

    连续四五日之后,这日午后,太子挽弓来西内练箭,一通乱射之后,万贞儿拔下发髻上的箭羽,愤恨折断。

    指尖一阵剧痛,万贞儿低头,满眼惊恐发现太子今日用的箭矢竟并非银样蜡箭头,银蜡箭头里竟包裹着寒芒毕露的锋利箭矢。

    万贞儿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向书房。

    “覃勤!箭头有问题!快去救殿下!”

    “啊!怎么回事!快来人!沂王要死了!”从书房内穿出东宫奴婢惊呼声。

    万贞儿脚下一踉跄,哆哆嗦嗦推开沉重殿门。

    迎面就见沂王躺倒在血泊中,心口贯穿一支羽箭。

    “为何会这样?那是蜡箭头,为何会死呜呜呜”

    太子朱见济瑟瑟发抖抓紧软弓,他只是如往常那般,用蜡箭头吓唬沂王,为何箭头会戳穿沂王心口。

    父皇交代过,绝对不准他伤害沂王性命,他谨言慎行,哪里敢僭越。

    窝囊守在门口等待闹剧结束的覃勤面色煞白,撒腿冲进书房里,呜咽跪坐在生死未明的可怜殿下身边。

    暴雪忽至,紫禁城红墙琉瓦淹没于簌簌鹅毛大雪中,天地一白。

    坤宁宫内,杭皇后正拥炉倦绣。

    含苍术、大黄、艾叶、降真香药的避瘟丹置于香炉焚烧,烟雾弥漫于坤宁宫内。

    “这几日天花横行,本宫着实忧心,你记得吩咐东宫的奴婢,日日都需燃这避瘟丹,仔细伺候太子。”

    正伺候皇后娘娘捶腿的嬷嬷躬身颔首:“娘娘您请放宽心,太子殿下龙血凤髓,体格强健,奴婢昨儿才看过殿下,小殿下又壮实了些。”

    “小孩子经不得夸赞,他也就个头结实些。”杭皇后眉眼温柔,嘴角噙笑。

    “那衣衫可曾顺利送入西内?”

    “前几日就已送过去,沂王哪里见过那样华贵的蜀锦,尚服局送去衣衫的奴婢说沂王眼睛都发光,当即闹着要穿上。”

    “整件衣衫都吸满脓浆,若再水洗,准保他熬不到除夕。”

    “嗯,那本宫静候佳音。”

    “娘娘!大事不好了!太子太子殿下在西内冷宫里射伤沂王,沂王沂王快不成了!”

    东宫太监常喜连滚带爬冲进坤宁宫内。

    陛下曾严令禁止太子刁难沂王,若被万岁爷知晓,东宫的奴婢定逃不开一死。

    “什么!”杭皇后惊得撕破绣帕。

    “快,趁陛下还未从南苑回宫,快去西内!”她必须在皇帝回宫之前,让沂王死透。

    西内冷宫已乱成一团。

    锋利箭矢穿透沂王心口,此时沂王奄奄一息朝覃勤招手。

    覃勤趴在沂王唇边,忍泪听殿下嘱咐。

    少顷,覃勤撕下衣袍一角,捧到沂王面前。

    “殿下,您想写什么?”万贞儿悲戚跪坐在沂王身边。

    此刻沂王面色煞白,双眼暗淡无光,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万贞儿抓紧沂王沾满血迹的手腕。

    沂王在袍角写写停停,万贞儿与覃勤二人看清楚沂王在写什么之后,俱是潸然泪下。

    他竟艰难留下廖廖几字绝笔血书,求皇帝饶恕他的奴婢。

    他都快死了,还在担心因为他的死,连累她与覃勤二人陪葬丧命。

    万贞儿心下愧疚,前一瞬,她还在担心会被沂王连累丢命,心生怨怼。

    “殿下,呜呜呜”

    覃勤匍匐在床榻边悲恸大哭。

    太医们袖手站在门边,放弃了继续诊治。

    所有人都在等待沂王仰颈咽下最后一口气。

    万贞儿也不例外,她意外之喜拿到沂王的绝笔,小命终于能保,只要沂王咽气,只待他咽气。

    沂王不负众望,渐渐濒死,呼吸愈发急促,竟绽出回光返照的温煦笑容。

    他颤抖抬起指尖,万贞儿会意,将耳朵凑到沂王苍白唇边。

    “谢谢”

    万贞儿泪流满面,她以为沂王会求她救他,会说他害怕,会说他很疼。

    可他偏偏对她说:谢谢。

    他在谢她在西内冷宫里对他的照料。

    万贞儿心中酸楚,他还真是真是个温柔良善之人,却不幸遇到她这个卑劣本性的奴婢。

    愧疚无孔不入,万贞儿窒息仰头忍泪,悲戚开口:“殿下,您可信奴婢吗?”

    朱见深有气无力睁眼看向万姐姐,坚定点头:“信…永远…”

    “好!”万贞儿伸手取下沂王不离身的私印。

    亲王有印玺与私印,沂王尚未就藩,他的亲王印玺不曾赐下,沂王平日里都以私印盖章。

    “万贞儿!”覃勤满眼惊恐见万贞儿夺走殿下私印。

    若沂王点头,万贞儿拿着私印造反都成,旁人只会笃定是沂王的授意。

    “西内太医掌事何在!”万贞儿捧起沂王私印怒喝。

    “臣,刘文泰,今日全权负责为沂王殿下诊治,殿下已已药石无灵,要不还是准备冲喜的棺材压一压,说不定能有转圜余地。”

    “哦。”万贞儿冷笑。

    方才还绝望无比的心境,在听到刘文泰这个庸医的名字,瞬时燃起希望。

    刘文泰说沂王回天乏术,恰恰说明沂王还能救。

    她反手从床榻下抽出生锈柴刀,一刀劈向刘文泰这个治死明宪宗与明孝宗两位皇帝之后,还安然无恙躲在广西逍遥法外的庸医。

    开什么离谱玩笑!

    让刘文泰诊治沂王,还不如直接拿把刀杀了沂王。

    来不及与这些人讲大道理,有沂王绝对的信任,她仗着私印在手,暴力选择以杀止杀,一直杀到他们乖乖听话为止。

    “啊!”

    场间太医们吓得惊呼,没想到沂王的奴婢竟敢在内廷杀太医。

    “都给我听好,沂王殿下有令,若今日医不好殿下,尔等都需陪葬!”

    万贞儿满脸是血,一脚踩在刘文泰还在翕张嘴巴的断头。

    “覃勤听令,今日无论如何都需守住寝殿大门,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让任何人闯入!”万贞儿捧起私印厉声喊道。

    “奴婢遵命!”覃勤在这一瞬找到主心骨,哽咽冲出寝殿。

    “快救沂王!”万贞儿握紧柴刀。

    “你怎么”一个看似老资历的华发太医愤怒质问,不待他说完,已身首异处。

    “快救沂王!”万贞儿将那太医头颅一脚踹向墙角那几个瑟瑟发抖太医眼前。

    “你们必须在我面前诊治,胆敢背着我行不轨之事,杀无赦!”

    明朝的太医杀人比救人容易,他们是屠龙利器,她必须让这些人在她的眼皮底下做事,只有她亲眼看着,才能安心。

    此时见一个太医从随身带来的药盒里取出一罐东西,万贞儿疾步上前,打开检视,无色无味,似乎是一罐细盐。

    那太医在装热水的银盆里撒些药粉,取来万贞儿准备好的帕子,准备去给沂王殿下擦洗伤口。

    “慢着!太医,这白色的粉末是何物?”万贞儿焦急伸手拦住太医。

    “这是药盐。”

    “哦,那你喝一口吧,现在开始,凡是接近沂王殿下之物,你们都必须亲自入口,即便是巾帕,也给我先剪下一块,咽下去。”

    “你!”太医气得面色铁青,无奈伸手从银盆里掬一捧水咽下。

    “你好大的胆子!耽误沂王殿下病情,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快滚开!”

    那太医满脸怒容白万贞儿一眼,端着银盆就要去伺候沂王殿下。

    “慢着!这药盐你还没尝过,你尝过再去诊治沂王殿下。”万贞儿仍是不依不饶。

    “这白水能有什么问题?方才太医都亲自尝过,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想让沂王殿下出事,才故意拖延时间!” 一年长太医寒声质问。

    “闭嘴!沂王殿下有令!一切都由我做主!”

    危急时刻,万贞儿才不惯着任何人,扬手一巴掌将那老太医掀翻在地。

    她面色凝重拿起那药盐罐子,捧到那长胡子太医面前。

    “你!吃一口,快些!”

    万贞儿死死盯着太医的面部表情,深怕错过任何异常。

    那太医忽然满脸怒容,气得将银盆丢到地上,抬手就给万贞儿一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我虽是太医,却是正六品官职。”

    万贞儿趁着太医揪着她发疯的时候,抓起一把药盐,就往他叫骂的嘴里塞。

    “啊!!”

    那药盐只是沾染到太医的嘴唇,他就吓得面色煞白,拼命去擦拭嘴唇,却越擦越血肉模糊。

    万贞儿左眼被那穷凶极恶的太医抓伤,她单手捂着眼睛,伸出方才抓过药盐的右手检查,赫然见那抓过药盐的手指早就血肉模糊。

    她将血淋淋的手掌凑到面前仔细观察,发现竟有许多像玻璃渣的晶体粉末。

    这些透明的粉末不溶于水,却能完美藏在水里。

    她心下骇然,胆战心惊的将掀翻的银盆拿起来,凑到窗前仔细观察,这才发现银盆底部粘着好些透明粉末。

    难怪那太医敢喝银盆里的水,只因这些粉末很沉,都沉在盆底下。

    “万姐姐”沂王虚弱的声音传来。

    “没什么,沂王殿下您且安心,一切有奴婢坐镇!”

    万贞儿强装镇定,抡起柴刀。

    那歹毒的太医见她来了,还想恶狠狠扑过来继续扭打。

    “你这小贱蹄子!我在紫禁城里伺候过多少娘娘皇子!何时受过这般凌辱!今日和你拼了!”

    “谁敢挑事儿!他就是尔等下场!”万贞儿咬牙切齿,举起刀子狠狠朝那太医劈下去。

    只听一声痛苦哀嚎,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就咕噜噜滚落到床边。

    其余几个太医吓得挤到一起。

    “慌什么!你们又没问题!何必如此心虚?”

    万贞儿单手捂着淌血的左眼,另一手拖着还在滴血的沉重柴刀,一只脚踩在刘文泰死不瞑目的脑袋,朝那几个吓得尖叫的太医阴测测的笑。

    “好好侍疾,否则大家一起死吧!若今日沂王殿下有任何差池,咱谁都没法活着离开西内冷宫,包括我与诸位的九族,都得一起死!”

    见那几个太医面露恐惧,她知道自己方才杀鸡儆猴起了震慑作用。

    她板起脸来,左脚勾住一把玫瑰凳,一脚踩着血淋淋尚且死不瞑目的脑袋落座。

    吃痛的捂着受伤的左眼,另一手则撑着刀子,她眼睛恶狠狠盯着那几个太医。

    “开始吧,诸位,若沂王殿下有差池,咱就一起下地狱,正好能有个伴儿。”

    几个太医终于老实了,战战兢兢开始认真诊治。

    万贞儿则让覃勤专门看着他们打水,又仔细检查一遍,才敢让太医端去给沂王殿下清理伤口。

    趁着间隙,她又将沂王殿下喝水的杯子都换成银盏,以防万一。

    那些锋利的透明粉末若不小心喝下去,定会肠穿肚烂,但在这敏感的节骨眼,却不会让人怀疑。

    锋利的粉末入口会造成内脏大出血,沂王本就失血过多,自是掩盖得天衣无缝。

    她若猜的没错,那粉末,是金刚砂。

    若沂王殿下用金刚砂擦拭伤口,伤口创面只会越来越大,金刚砂无色无味无毒,验尸之时,甚至找不到死因。

    万贞儿眼睛死死盯着剩下三个太医的每一个动作。

    这些太医被杀怕了,盏茶的功夫,沂王的伤势竟很快有转机,至少伤口潺潺的血止住了。

    此时一个太医端着一盆刚烧好的褐色药水,他似乎有些紧张,脚下一踉跄,窄袖竟被银盆里的深色药水给沾湿。

    万贞儿凝眉,那太医识趣的将银盆里的药水搅拌一下,舀一捧咕嘟嘟喝下避嫌。

    万贞儿诧异挑眉,心想可能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但在紫禁城这人吃人的地狱,她宁可杀错,也决不放过。

    她拖着柴刀,疾步来到那太医面前,一把将那太医方才被打湿的袖子抓住,按进装着清水的银盆里。

    她盯着那银盆目不转睛,忽而看见丝丝缕缕褐色汁液,从太医同样深褐色的袖子析出。

    “看什么?新做的深色衣料沾染热水,难免沁色,有何问题?”

    “难道我还要脱光为沂王侍疾不成?”太医的语气带着讥讽和愤怒。

    万贞儿盯着那深茶色的药水,伸手舀一口送入口中含着。

    入口是发苦草药香,万贞儿不死心的再次尝试一口,忽然察觉舌尖滑过一股稍纵即逝的铁锈味。

    不对!这水有问题!

    气味和颜色重的药草水完美掩盖铁锈的味道与颜色。

    那太医巧妙的将铁锈溶入同样颜色的衣衫,就待时机,让袖子上沾染的高浓度铁锈混入药水,再用含有大量铁锈的药水擦洗沂王殿下的伤口。

    本就虚弱的沂王殿下定会因此有极大的风险患破伤风,后果不堪设想。

    万贞儿后怕喘息,她无比庆幸自己在紫禁城里疑神疑鬼的性子。

    “好啊,这水没问题是吗?”

    万贞儿怒不可遏,气的拔下发髻上的簪子,将太医的手腕划开一道血口子,作势就要将她受伤的手腕按入药水中。

    说时迟那时快,太医吓得一把松开银盆。

    砰地一声,银盆里的药水统统撒个干净,显然在毁灭证据。

    万贞儿气的抡起刀子,怒喝一声,卸下那太医的半边胳膊还不解气,抡起卷刃的柴刀,一刀劈下脑袋。

    “诸位!”万贞儿已是精疲力尽,她今日杀的人,比她过去一年杀的人还多。

    “若想活命,务必保住殿下的命,否则一起死,一起死!”万贞儿恶煞般狞笑。

    活下来的两个太医两股颤颤,再不敢半分懈怠,使尽浑身解数为沂王处理伤口。

    “别用麻沸散!必须让殿下保持清醒!”

    万贞儿担心无法护住沂王,她对药理略懂皮毛,若太医在汤药中动手脚,防不胜防。

    沂王用的药越少,活下来的概率越大,她不敢冒险。

    “殿下,太医处理伤口会有些疼,您忍一忍。”

    朱见深已缓过神来,泪盈于睫,缓缓点头。

    所有人都放弃他,方才连他自己都已自暴自弃坐以待毙。

    他没想过今日能苟活,是万姐姐再次见他从鬼门关拽回,只有她不曾放弃。

    无助看着万姐姐为他挥舞生锈柴刀,筋疲力尽与那些歹毒太医缠斗,眼泪决堤。

    也只有她,才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只有她。

    节骨眼上,殿外传来争执怒骂声,万贞儿并未回头,依旧目不转睛守在沂王身边。

    覃勤若扛不住,她去了也只是送死。

    原以为沂王会哭嚎,他却平静地任由太医缝合伤口。

    殿内死寂,甚至能隐隐听到弯勾缝合针穿过皮肉的闷响。

    万贞儿屏住呼吸,不敢错眼一瞬,就怕太医在最后关头出差错。

    直到沂王的伤口包扎好,太医退到床边,万贞儿实在撑不住,跌坐在满地血污中掩面而泣。

    “殿下已无性命之虞,臣等幸不辱使命这是这是殿下接下来一个月内服外敷的药,您您请过目。”

    年轻太医抖如筛糠,甚至不敢抬头看坐在血海里那位大杀四方的恶鬼奴婢。

    “有劳!”万贞儿手撑柴刀,曲膝跪下感恩。

    “殿殿下臣臣可否可否离离离”方脸太医支支吾吾,嗓音都在发颤。

    “多谢。”万贞儿起身,亲自为那两位太医开门。

    一开门,竟看见一个年轻的小医官忍泪看她,那小医官的容貌有些熟悉,万贞儿愧疚忍泪。

    “请问请问我父亲张张清泉太医为为何还没出来?”

    万贞儿愈发愧疚万分,他的父亲死在了她的柴刀下,他父亲温热的头颅方才还被她踩在脚下许久,震慑活着的太医们。

    “抱歉,小张太医”万贞儿曲膝忏悔。

    “呜呜呜爹…”小医官捂着嘴角低声啜泣,被旁边的医官一道拽走。

    殿外,覃勤孤零零执刀拱卫,万贞儿一头雾水:“人呢?方才是谁来西内?”

    “方才皇后前来西内,场面极度混乱,后来皇后不知为何倏然昏厥,太子火急火燎将皇后送回坤宁宫。”

    “好好地皇后为何会在西内冷宫里晕倒?别回头栽赃我们西内对皇后下毒下咒,你快些在附近搜索一番,看看有无厌胜邪物。”万贞儿瞬时警惕起来。

    “立即去查看。”万贞儿说罢,忧心忡忡去沂王书房仔细搜索。

    待确认并无异样之后,万贞儿难免愧疚,回到一地碎尸的寝殿,对着那些尸首曲膝跪下。

    这些太医只不过是棋子,他们也身不由己,他们也是旁人的儿子、夫君、兄弟、父亲,她今日万不得已,狐假虎威将他们斩杀,实属无奈。

    “对不住!你们与我,各为其主,命该如此!”她握柴刀的手早已发麻,终于敢发抖了。

    万贞儿以柴刀支撑精疲力尽的身躯,一个趔趄跌坐在沂王床边。

    微凉的触感陡然袭来,万贞儿错愕抬眸,竟瞧见沂王泪流满面,指间轻抚她眼角疤痕。

    “谢…谢…”朱见深艰难溢出感激。

    万贞儿累得说不出话来,枕在沂王掌心,闭眼小憩。

    傍晚时分,乾清宫派来掌印太监兴安,慰问重伤的沂王殿下。

    兴安探视沂王之时,万贞儿正在小厨房里熬药,待回到寝殿,兴安已离去。

    “方才兴安与殿下说了些什么?”万贞儿随口问道。

    “我不知,殿下没让我进殿伺候。”覃勤接过汤药。

    万贞儿不再追问,在紫禁城里第一条保命法则,就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覃勤送来温热的汤药,万贞儿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这是沂王喝药的习惯,她先尝,他才肯喝。

    回到寝宫时,面色惨白的沂王已然昏睡,呼吸还有些急促与虚弱。

    万贞儿放下药碗,轻手轻脚为他掖好被角。

    他的眉头微蹙,似在做什么不安的乱梦。

    “贞儿”沂王痛苦呢喃,伸手在空中乱抓。

    万贞儿下意识握住他的手。

    “奴婢在。”她低声温哄,轻拍他的手背。

    “殿下不怕,贞儿在。”

    睡梦中的沂王渐渐平静下来,万贞儿想抽回手,却发现他握得很紧,紧到她抽不出来。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

    这只手,如今还能抽出来,可如果有一天,他握紧不肯放,她还能逃吗?

    史书上的万贵妃,是不是也从这样一双握紧的手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她就这么惶惶不安坐着,任他握着手,罢了,定是她在杞人忧天,沂王还是个孩子,待他长大一些再说吧。

    烛火跳挞,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朱见深苏醒之时,掌心熟悉的温暖令他心安。

    万贞儿见沂王苏醒,赶忙端来药碗,又准备好蜜饯,

    却不成想,沂王径直接过去,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甚至将她递到他唇边的蜜饯推开。

    朱见深忽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比起这地狱般的冷宫,入口苦药都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殿下,吃颗蜜饯压压苦味。”万贞儿诧异,今日小祖宗怎么不怕苦了?

    猝不及防间,口中被塞进一颗蜜饯。

    “贞儿,幸好有你。”

    瞧着小古板沂王严肃的模样,万贞儿忍俊不禁,小屁孩装什么小大人!

    她打着哈欠张开双臂,将小古板一把抱住,侧身躺在他身侧,睡在床榻外侧,后背披着破烂铠甲,枕头下压着破柴刀。

    如每一日习惯那般,穿甲枕刀,护在他身前。

    与西内劫后余生的宁静相比,此刻坤宁宫里却愁云惨雾。

    太子一头雾水被母后按在坤宁宫里,时不时有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母后,儿臣身子骨康健,何故要请平安脉?”

    杭皇后如鲠在喉,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方才在西内见到太子卷袖露出那件要命的衣衫,杭皇后目眦欲裂,当场昏厥。

    压下恐惧,杭皇后亲自端起避瘟汤。

    “西内那鬼地方,你时常去,沂王又病怏怏弱不禁风,母后是怕你沾染病气,乖孩子,快些将这汤药饮下。”

    “今日之事,你记得一口咬死是沂王挑衅在先,奴婢们的嘴巴都已闭紧,儿啊,今后不准再去西内,不准去!”

    杭皇后恐惧啜泣,抱紧太子泪流满面。

    景泰四年十一月十七,太子朱见济染病不起,十一月十九,于坤宁宫薨逝,年仅九岁。

    为免太子身染天花暴毙的真相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外界只知太子身染重病薨逝,却全然不知太子所患何恶疾。

    西内冷宫中,万贞儿坐在沂王病榻前绣寝衣。

    丧钟与哀恫嚎丧声吵闹一整日,覃勤堵住耳朵,压下笑意。

    万贞儿盯着缝制一半的寝衣噤若寒蝉,太子死得蹊跷。

    她满脑子都是那件寝衣,直觉告诉她,太子之死,定与那件寝衣脱不开干系。

    沂王并非穷奢极欲之人,绝不会为一件蜀锦做的寝衣,被太子气得失声痛哭。

    她不敢开口问沂王那件寝衣之事,甚至不敢再如从前那般,对沂王没大没小打趣。

    沂王六岁生辰的礼物,是一条沂王亲自猎杀的人命,太子朱见济的命。

    沂王才六岁,却已狠辣心机,他不动则矣,动则封喉。

    太子之死,无论在前朝还是后宫都引起轩然大波。

    太子尸骨未寒,朝堂上竟有人上奏,求景泰帝重新立沂王朱见深当太子。

    大臣们就跟中邪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提议重新立沂王朱见深为太子。

    他们在这节骨眼上奏复立沂王为太子,并非真心推举,而是歹毒的捧杀。

    所有人都担心无子的景泰帝驾崩后,皇权会重新回到太上皇一脉。

    接下来几日,朝堂上复立沂王为太子的奏疏纷至沓来,理由五花八门。

    甚至建议景泰帝将沂王过继到膝下为子,如此沂王为太子,就能名正言顺。

    景泰帝暴跳如雷,将最先上奏复立太子的两位重臣关进诏狱问罪,没几日就把这俩人给杀了,才勉强平息朝堂立储风波。

    景泰四年腊月二十四,万贞儿没等来尚服局与尚食局前来送新春物资,却等来数名锦衣卫与司礼监太监。

    他们几乎将整座西内冷宫翻找个遍,这才扬长而去。

    万贞儿提心吊胆等待物资,直到伸手不见五指,却依旧等不来物资。

    “覃勤,去门口问问那些锦衣卫,今日物资还送吗?”

    万贞儿心下慌乱,拔腿就往仓库跑,她若记得没错,仓库里的食材只够撑两日。

    覃勤带来了噩耗:“明日起,西内冷宫由尚食局供应膳食。”

    “还有呢?御寒的冬衣和炭火呢?烧热水的柴火呢?”

    覃勤面如死灰:“我不知道,贞儿,我出不去了,你明白吗?我彻底出不去了。”

    万贞儿如遭雷击,覃勤的意思是他与外边的势力彻底断了联系,他们被彻底困死在西内着孤岛坐以待毙。

    “哎陛下为何对沂王态度急转直下?”覃勤愁眉苦脸。

    “呵,朝堂上那么多催命符,陛下不杀沂王,已是仁慈。”万贞儿转头扎进仓库,将不多的物资重新分配,紧巴巴匀出六日的口粮。

    总觉得尚食局送来的膳食并非什么好东西,万贞儿心急如焚,转头去看看养在西配殿里的鸡。

    早知道前几日就不杀鸡给沂王补身子了,如今到好,只剩下一只母鸡。

    “覃勤,今日开始,你我一日吃一顿稀粥,沂王殿下吃两顿饭。”

    “贞儿,我真后悔当初没听你的,我们早该多种些蔬菜瓜果,完了,我们定会被饿死在西内。”

    “船到桥头自然直。”万贞儿忐忑安慰覃勤。

    晚膳之时,尚食局送来清蒸兔肉汤与红烧兔肉。

    覃勤喜极而泣:“还好还好,还有肉吃,这兔肉温和滋补,前些时日找尚食局多要还不给,今日倒是大方。”

    万贞儿满眼惊恐看向食盒内的兔肉,惶然道:“哪里大方,他们也是来催命的!”

    覃勤正在为殿下试菜,听见万贞儿满口哭腔,一头雾水:“有肉吃还不好?”

    “先别动,我去厨房熥两个馒头,再炒一盘白菜,务必让殿下少食兔肉,多吃馒头与白菜。”

    “贞儿,到底怎么回事?这兔肉无毒,你在担心什么?”

    覃勤被万贞儿严肃惶恐的神态震慑,疑惑看向食盒内的兔肉。

    万贞儿无奈叹气:“若无米面一同食用,若只吃兔肉,我们会饿死!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兔肉的蛋白质含量比牛肉和猪肉都高,脂肪含量却极其低,简直就是减肥人士的福音。

    可高蛋白虽是好东西,却物极必反。

    与喝水是一个道理,人离不开水,可一日日只喝水,会水中毒。

    他们若日日只吃兔肉,缺少脂肪和身体所需的微量元素补充,就会因营养严重失衡而慢慢虚弱致死。

    这个现象被称为兔肉饥饿症,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万贞儿没想到景泰帝竟用如此邪门的方式虐杀沂王,他想活活饿死沂王!!

    万贞儿压下恐惧,用覃勤能懂的措辞,解释何为高蛋白会杀人。

    覃勤吓得蹲在墙角抠嗓子眼。

    景泰四年除夕夜,万贞儿与覃勤已两日没吃饭,从牙缝里硬生生省出口粮给沂王。

    大年夜,万贞儿将唯一的母鸡杀了,只敢给沂王炖一盏鸡腿汤,剩下的鸡肉埋在雪里,准备每日切一些给沂王吃。

    又见尚食局送来催命的兔肉,万贞儿与覃勤面面相觑。

    无论吃不吃,都会饿死。

    “贞儿,我想吐”覃勤连续七八日都在吃兔肉,自从前日没有馒头稀粥就兔肉之后,他只能吃兔肉裹腹。

    果然如贞儿所言,没两日他就头晕眼花,有气无力。

    “要不一会我们去水井里捞鲤鱼吃吧,我真的受不住了!”覃勤唉声叹气。

    吃两片鱼鳞也成,好贞儿,求求你了。”

    “哎,我也饿得不行。”万贞儿蜷缩在墙角,一动就眼冒金星。

    两人一拍即合,覃勤去水井里将两条瘦弱鲤鱼捞出,躲在墙角,二人扣扣搜搜拔下两片鱼鳞充饥。

    待沂王服下汤药入睡,覃勤竟饿得去舔药碗,吃药渣。

    万贞儿则饥肠辘辘捡起沂王吃剩下的鸡骨头,连骨头渣都啃的精光。

    后半夜,万贞儿实在饿得不行。

    悄悄跑到窗外,抓起一把残雪狼吞虎咽。

    一看覃勤,早已有气无力趴在雪地大口大口嚼雪。

    景泰五年正月初五,朱见深勉强恢复些许气力,能起身自己行走。

    此次重伤在意料之外,他虽依照计划铲除太子,却险些命丧黄泉,若非万姐姐…

    朱见深后怕捂向刺痛心口,究竟是谁藏在暗处,利用太子与他互相残杀,妄图将他与太子一道铲除?

    “咕噜噜”

    突兀的肚饿声响陡然传来,朱见深转头看向身侧面覃勤,竟发现他瘦了一大圈。

    “咕噜噜”

    又是一阵肚饿声传来,朱见深赫然发现身边的万姐姐竟也脸颊清瘦。

    “是不是西内已无任何充饥之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储君

    朱见深养伤这些时日, 时常处于半昏半醒间,日日汤药都喝饱了, 压根没气力留意膳食。

    总是万姐姐给什么,他吃什么。

    不曾料到,万姐姐与覃勤已饿成这样。

    朱见深愧疚忍泪,他身边的奴婢们跟着他这个朝不保夕的废太子,几乎没有一日安生。

    万贞儿耷拉脑袋不敢回答,就怕沂王觉得她无能,她已绞尽脑汁拼命全力想活下去, 可西内冷宫的惨境比她想象中恶劣, 堪称炼狱,

    “殿下, 这些时日发生许多糟心事,奴婢们怕您担心, 不敢惊扰。”覃勤无奈和盘托出。

    “尚食局从腊月二十, 日日只送兔肉,奴婢吃得双腿发软, 眼冒金星。”

    覃勤有气无力扶着墙角说话。又将只吃兔肉会饿死一事禀报沂王。

    不必再费劲证明只食兔肉会死, 他与万贞儿饿得扶墙, 就是最好不过的证据。

    “西内还剩下什么?”朱见深绝望阖眼。

    皇叔痛失唯一的儿子, 定会猜忌是南宫所为,南宫已为太子之死, 付出两条皇子的命。

    他的三弟与母妃尚未出世的小皇子莫名死去。

    朝堂上捧杀他复立太子的声浪却愈演愈烈,皇叔与南宫里的父皇又在博弈。

    这一回, 棋子竟然还是他这个早已是废子的可怜虫。

    皇叔若杀了他,正中父皇下怀,一个庶长子换来天下对皇叔虐杀亲侄儿的口诛笔伐, 何乐而不为?

    父皇还有别的皇子,不缺他一个。

    朱见深无助叹息,他不敢告诉忠心耿耿的奴婢,以皇叔优柔寡断的性子,绝不会用如此卑劣手段对待他。

    皇叔并不精通帝王之术,只被当成闲散王爷教导,性子良善温润,是他当皇帝的最致命弱点。

    如今这番境遇,倒是与他父皇的手笔如出一辙。

    太子之死,最大赢家恰恰是南宫,紫禁城内的风向开始变了。

    朱见深心底苦涩,父皇甚至不给他一个痛快死法,食兔肉饿死这一冷门的杀人方式,大多中原人压根无从得知。

    大明物产丰饶,可食用的山珍海味不计其数,兔肉不值一提,只有在蛮荒茹毛饮血之地,才会穷得用命来试出只食兔肉能致死。

    苍茫草原上草兔肆虐,啃食牧草,烤肉如此普通之物,在瓦剌甚至只有贵族才能时常享用。

    寻常瓦剌蛮族贫苦百姓,甚至穷得舍不得将牛羊肉烤着吃,而是喜欢水煮,保留肉类的肥油裹腹。

    饥荒之时,他们哪里吃的起牛羊肉?只能在草原上抓草兔充饥,没有人比瓦剌蛮民更知晓如何吃兔肉可以饿死人。

    听覃勤说炊室米缸里还有半斤柿饼,几片白菜,四个馒头与半只鸡,朱见深疾步来到炊室。

    万贞儿与覃勤拖着虚浮步伐追来,竟见沂王在生火。

    西内早已炭尽粮绝,万贞儿让覃勤将西内所有能拆的木头统统寻来当柴烧。

    如今除了沂王所居的正殿门窗健在,偏殿连门窗都被卸下,除了维持殿宇不坍塌的殿柱没拆,偏殿再无一件家具。

    就连后殿的花花草草都已燃尽,除了那棵柿子树,其余的树木早被砍伐一空。

    七拼八凑,柴火好歹还能撑两个月,恰好能熬到三月暖春来临。

    只不过能御寒之物,都一股脑送到沂王身边保暖。

    眼见沂王将最后的食物统统取出,万贞儿心急如焚:“殿下,这是您接下来三日的膳食,万万不可!”

    “你们坐到灶膛烧火,难道连你们也不将本王的话放在眼里了吗?”沂王眸子含泪哽咽道。

    眼见沂王眸中蓄泪,万贞儿与覃勤乖乖坐在灶膛烧火取暖。

    炊室内只剩下沂王切菜炒菜的声响与哔啵柴火声。

    朱见深将做好的饭菜用两个大海碗装满,转头看向灶膛前那两张被昏暗火光照耀的清瘦脸庞。

    “过来用膳。”

    万贞儿起身,寻来两个小瓷碗,乖乖坐在覃勤身边。

    两碗热气腾腾的白菜鸡汤泡馒头片,香气四溢,小碟子里还放着三块沁出糖霜的柿饼。

    覃勤饥肠辘辘,两眼冒光,嘴角没出息地流出口水。

    万贞儿端起一碗鸡汤馒头放回铁锅里,将剩下那碗鸡汤倒出一半,分装在两个小海碗中。

    又海碗中剩下那一半鸡肉多的鸡汤,捧到沂王面前。

    她和覃勤分吃半碗,沂王吃半碗,剩下那碗今晚还能给沂王吃一半,明日早膳还能给沂王挤出一顿早膳。

    她尽力了!

    “你们先吃吧。”朱见深并未动筷子。

    万贞儿与覃勤默不作声端起海碗,覃勤那家伙风卷残云三两下就吃光,竟还没规矩地舔碗。

    万贞儿急得在桌下狂踹他鞋面,这家伙饿红眼了,连鸡骨头都没放过。

    万贞儿索性放弃继续提醒他。埋头继续小口喝汤。

    越是饥肠辘辘之时,越是不可暴饮暴食。

    吃到一半,碗中倏然倒进好几块鸡肉,将小瓷碗再次装满。

    万贞儿愕然抬头,此刻沂王正将剩下的鸡汤推到覃勤面前。

    “殿下”

    覃勤低头垂泪,他真的太饿了,饿得夜里都在啃手,羞愧低头边哭边吃。

    二人沉默吃光鸡汤馒头,乖巧坐在桌前。

    “你们立即滚出西内冷宫,本王不需要你们这两个愚钝的废物拖累,立即滚!”

    沂王忽而暴怒呵斥。

    万贞儿置若罔闻,起身从铁锅里取来半碗鸡汤馒头放在沂王面前。

    覃勤偷瞄一眼万贞儿,跟着起身收拾碗筷。

    “你们聋了吗!放肆!放肆!都滚!”

    “呜”朱见深竟口中被塞进一块鸡肉。

    “殿下,快些吃吧,一会就凉透了。”万贞儿捏着银勺喂沂王用膳。

    “我说呜”朱见深焦急咽下鸡肉,不待他继续赶人,又一口去骨的鸡肉塞入口中。

    万姐姐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填鸭般喂他用膳。

    半碗鸡汤馒头吃空,朱见深呜咽着扑进万姐姐怀里啜泣。

    “走吧,求你们走吧,你们会死,我也会死,我不想再害你们丧命少死一个也好…”

    “殿下,您的命是奴婢抢回来的,岂能轻易言弃,越是身处逆境,越要坚韧隐忍。”

    朱见深哽咽止住哭声,仰头忍泪看向万姐姐:“到底要忍到何时?”

    怀里可爱的小团子泪眼汪汪奶声奶气,若换成从前,万贞儿定会被沂王萌化,顺便掐一把他滑嫩的小脸蛋。

    可如今,她哪里敢欺负这个七岁就工于心计杀死太子的沂王。

    万贞儿抬手,小心翼翼擦拭沂王眼角泪痕,语重心长回应:“忍到您足够强大,长出尖刺,这个世界就服软了。”

    “他们若不服我呢?”

    “那就将他们打服,杀服,宁教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可是可是书上教导君子要以德服人,若无德则为奸佞,为世道所不容。”

    “殿下,您都活不下去了,还管这世道做甚?您若死了,还要这世道做甚?世道该为您陪葬,谁也别想活。”

    朱见深瞪圆眼睛,眸中迷茫,却将万姐姐的话一字一句烙印在心间。

    “殿下,您信奴婢吗?”

    万贞儿抱起满脸泪痕的沂王,踱步往炊室水缸边走去。

    “信,一辈子都信!”朱见深语气无比笃定。

    “殿下,您看,奴婢还有很多种子,奴婢来西内之时,要来好些蔬菜瓜果的种子。”

    “您瞧,前几日奴婢在发花生芽与黄豆芽绿豆芽,天冷长得慢,今日才勉强出芽,再过几日,我们就能吃到豆苗。”

    “凡事不可竭泽而渔,奴婢还留下一小半种子,待开春播种之用。”

    “还有这个,殿下您看!”万贞儿掀开一个大瓮,瞬时一股酸臭气味弥漫开来。

    朱见深凝眸看向瓮中臭不可闻的潲水:“我们今后要吃潲水吗?”

    他绝望扭脸不敢细看,那潲水里竟还有密密麻麻白色长虫蠕动。

    “这是酸粥!从前西内过的富足之时,上好的贡米日日剩下一大半,奴婢本想做酸粥喂鸡,酸粥里有醋线虫,极为滋补养血。”

    “哎呀完了,好几日没投喂新粥,我的酸粥啊呜呜呜!覃勤!快将酸粥埋在雪里冻上!”

    万贞儿急得直跺脚,催着覃勤将粥瓮埋在雪里,让快存不住的酸粥上冻,勉强能吃到开春融雪前后。

    万贞儿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她在绞尽脑汁活下去。

    第二日傍晚,万贞儿将炒香的瓜籽与馒头片放在后殿空旷处。

    “你在做甚?我们都没吃饱,怎可浪费粮食!”覃勤两眼黏在金黄酥馒头渣上挪不开。

    “一会你就知道了。”

    “你又在搞什么名堂?”覃勤一头雾水跟在万贞儿身后。

    来到后殿空旷处,万贞儿将馒头渣洒在地面,仰头观察无边天际。

    今日雪后初霁,是个不错的暖阳天,这几日万贞儿仔细观察过,西内上空也并非完全没有鸟类经过。

    路过西内上空的鸽子或个头大些的鸟类逃不开被锦衣卫射杀的命运。

    可有一种寻常的鸟类例外—麻雀。

    每回西内掠过成群麻雀之时,锦衣卫绝不会浪费时间打那些小玩意儿。

    万贞儿翘首以待。

    “你该不会想抓鸟吃吧!西内上空连鸟都知道不敢来。”覃勤叹气。

    “就算要抓,也该在晨时麻雀饿极觅食之时抓,你挑错时辰了!”

    “不!就是这个时辰!必须是这个时辰!”万贞儿埋头在地上捡拾小石头,一会抓麻雀用。

    为了抓贪嘴的麻雀,万贞儿下足了血本,将最后一点芝麻油都用光了。

    麻雀贪得无厌,即便吃饱,定也会跑来偷吃几口。

    “你啊你,不是我说你,紫禁城讨喜的宫女哪个不是温柔似水,对旁人和颜悦色,你这暴脾气,哪能讨喜?”覃勤善意提醒。

    万贞儿不屑嗤笑:“心软之人皆是福薄之人,只知委屈自己讨好旁人,当个大善人活菩萨,我活到二十三岁,若没几个讨厌我的人,我该对自己多不好啊。”

    “旁人夸你好,定是你傻乎乎牺牲自己的利益,做出对他们有利之事,旁人骂你不好,定是他们从你身上捞不到好处,我为何要活在旁人的评价中?”

    “旁人多夸我两句,我能得银子还是金子?什么良善温婉,都是既得利益者哄骗我们当傻子的谎言而已!”

    说话间,不远处飞来乌泱泱一群麻雀,数只麻雀俯冲而下,落在地上抢馒头渣。

    “覃勤!快啊!快打麻雀!”万贞儿焦急催促道。

    覃勤回过神,赶忙接过万贞儿准备好的石子打麻雀。

    盏茶的功夫,已猎得十几只小麻雀。

    “贞儿,这麻雀塞牙缝都不够,比兔肉好不到哪去!”覃勤满眼嫌弃。

    万贞儿取来剪刀,将麻雀开膛破肚,露出鼓囊囊的胃囊,她一剪刀将胃囊划开,露出里头颜色各异的食物残渣。

    “贞儿!!快看!有果脯!还有黄米和青菜叶碎。”覃勤欣喜若狂,赶忙用匕首划开更多的麻雀肚子。

    “难怪你要在傍晚抓麻雀,这个时辰麻雀大多吃得半饱,肚子里有好东西!”

    覃勤慨叹不已,万贞儿着实机敏过人,有她在,他甚至开始奢望,他们定能在西内冷宫苦尽甘来。

    晚膳之时,主仆三人就着要命的兔肉,咽下一大碗味道不错的大杂烩,他们在麻雀腹中夺来一顿口粮。

    覃勤甚至吃到一撮油汪汪的大肥肉,激动地热泪盈眶。

    勉强不饿肚子,万贞儿又取出从前瞧不上的劣盐。

    “覃勤,再劳驾去仓库里寻几个大小不均的陶瓮来。”

    朱见深坐在水井边,见她将熬煮冷却后的劣盐用细筛过滤,又将过筛后的灰白盐用细纱过滤。

    见她又用清水再次融化细盐,莫名其妙将黢黑草木灰撒入澄澈盐水中,朱见深颇为费解。

    “为何在精盐中加浑浊草木灰?”

    万贞儿沉吟不语,细思用古代人能听懂的话术。

    该如何解释草木灰含碳酸钾,可与钙镁离子产生化学反应,生成碳酸钙、氢氧化镁等沉淀物,静置后二次过滤能获得更高纯度的盐晶。

    “殿下,加草木灰再熬煮沉淀两回,可去除盐中杂质,杂质就是盐中的脏东西,能使盐粒口感更佳。”

    “用此法粗盐损耗不大,一斤粗盐可提炼出八两不对不对,是提炼出十二两细盐,耗损两成粗盐。”

    万贞儿懊恼不已,古代一斤等于十六两,她总记不住。

    “奴婢已过滤两回,待这第三回 沉淀晾干即可。”

    万贞儿伸出指尖,蘸取澄澈盐水浅尝,满意点头:“成了,明日即可获得精盐。”

    此法闻所未闻,朱见深将信将疑,蘸盐水尝一口。

    他眼前一亮,目露赞赏。

    她提炼的精盐,竟比大内贡盐更为纯净,仅仅是尚未沉淀晾干的盐水,口感都已如此醇浓。

    此时又见万贞儿将将粗盐塞入竹筒内封口,制作漱口洁牙用的竹盐。

    心中感激,幸亏有她在身边陪伴,否则她压根无法忍受这般煎熬搓磨。

    忙碌之后,她又坐在灯下,为他做解闷的小物件。

    她为他做许多精巧有趣的小物件。

    鲁班锁、弹弓、色彩斑澜的泥叫叫、毽子、空竹、九连环。

    他很喜欢。

    平日里把玩之后,他会擦干净,小心翼翼放在他的小宝箱里,不准旁人收拾,他亲自整理。

    她手把手教他投壶,投壶是由射礼演化而来的宴饮游戏,将箭矢投入壶中,讲究礼节与准度,是宫中高雅的竞技。

    皇族子弟蹒跚学步之时,早开始练习投壶。

    她投的没他举止优雅,怕她伤心,他不敢说,只学着她笨拙投壶。

    她教他射箭,他从拉不开弓,到如今能轻松拉开五力半的弓箭。

    她教他下棋,骗他做好吃的给她解馋,骗他给她批注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骗着骗着,他竟被她骗习惯了,哼!气人!

    唯独认字不能让她带歪,她就是个糊涂的错字大王!

    风柔月浅。

    万贞儿忙碌一整日,打着哈欠用桃木梳子轻柔篦头,青丝散落。

    见她满眼疲累,朱见深于心不忍,主动开口:“看杂书吗?本王这几日新注解几本你喜欢的情情爱爱话本子。”

    他早就发现她是半个白丁,错字连篇,好多晦涩字眼甚至一脸懵然。

    于是闲暇之时,他会在她喜欢看的无聊书册为她做易懂的批注。

    她怕蛇,他就将有蛇的字眼涂黑,改成别的字眼代替。

    实在无法篡改,就将那一页折起来,提醒她别看,免得做噩梦。

    朱见深靠近,接过桃木梳,手法生疏为她徐徐结发。

    她今日制盐,伤了手,掌心红了一片。

    “有劳殿下。”万贞儿掌心疼得厉害,索性由着太子伺候一回。

    他挽的发髻略歪斜,万贞儿抚了抚松松垮垮的发髻,到底还是累得不想松开重梳。

    随便寻一支桃木簪子将发髻束紧,满眼笑意。

    她去沐浴,不必刻意提醒他礼数,他已克己复礼离去,却并未走远,而是守在门外等她,小小的身影倒映于门扇。

    沐浴之后,万贞儿歪在床榻上看书,顺便为沂王暖被窝。

    不一会儿,朱见深也去沐浴更衣,穿一身墨色燕居服,端坐在春凳旁。

    她早已酣然入梦。

    朱见深无奈伸手替她拔簪,木簪粗糙,担心她刮破肌肤,朱见深无奈用柔软衣袖细心蹭去木刺。

    待木簪光滑,他又累又困躺在她怀里。

    一只凉飕飕的手伸过来,朱见深被气笑了。

    到底谁在给谁暖床?

    纳闷间,她冰冷冷的狗爪子贴上他小腿。

    他冷得浑身发抖。

    气哼哼起身取汤婆子来,为她暖脚。

    好不容易为她暖热双脚,朱见深困意来袭,忽而想起明日参加宫宴,上一回参加宫宴,他们笑话他的奴婢寒酸,他很生气。

    朱见深越想越气,起身披衣来到冷冰冰的库房里翻箱倒柜。

    覃勤掌灯凑到殿下身侧:“殿下,您三更半夜在寻何物?可要奴婢帮您找找?”

    “可有女子用的华贵些的首饰?”

    “啊?这…殿下年幼,要女子的首饰做甚?”

    覃勤心里犯嘀咕,愤恨猜测定是万贞儿贪得无厌,撺掇沂王送她贵重首饰。

    朱见深不语,认真翻箱倒柜,最后只寻到一件有精致花纹的金带钩。

    “覃勤,把这副黼帐金钩拽直!”

    覃勤一头雾水,默默将金钩拽笔直,捧到沂王面前。

    却见沂王焦急接过,躲进书房里不知在做甚。

    天将破晓,沂王打着哈欠,手中多出一支不算精致的发簪。

    万贞儿苏醒之时,被金灿灿的大金簪亮瞎眼。

    “今日去宫宴,把簪子戴上!”沂王揉着惺忪睡眼。

    万贞儿惊喜不已,却不忘检查一番那簪子若是奴婢佩戴,是否不妥,幸而只是寻常的簪子,做工普通,没有任何花纹点缀。

    说不定是之前死在西内冷宫奴婢的遗物!

    万贞儿不忌讳这些,欢欢喜喜戴着大金簪陪伴沂王去蹭吃蹭喝。

    今日是吴太后设宴,主仆二人在仁寿宫里连吃带拿。

    沂王自己吃饱喝足也不忘给她投喂好吃的,主仆二人吃得不亦乐乎。

    最后吴太后实在看不下去了,给沂王单独准备了两个大食盒,嘱咐沂王带回西内慢慢享用,别噎着。

    这日晚膳之后,万贞儿正在为沂王缝衣,忽而覃勤满眼惊恐冲进来。

    “殿下!大事不妙,陛下圣驾正往西内而来。”覃勤急急忙忙冲入炊室。

    此时西内殿门早已敞开,数名锦衣卫与太监已先行前来。

    “殿下,奴婢伺候您整衣冠。”万贞儿迅速整理好沂王衣冠,牵紧沂王发抖的手掌。

    惊恐之际,万贞儿将沂王抱在怀里,撒腿往寝殿方向狂奔。

    “万姐姐,本王要去接驾,你要做甚?”

    “殿下,您且等等奴婢,奴婢有件要命的东西必须带上。”万贞儿心急如焚冲到寝殿内,寻到她带入西内冷宫的包袱,取出一支包裹严实的丹桂花簪。

    庆幸因为这种木簪不值钱,得以顺利带入西内。

    万贞儿心中祈祷这簪子能救她一命,救西内一命。

    匆匆忙忙将木簪插在发髻上,万贞儿抱着沂王冲向前殿,此时司礼监太监兴安已站在殿内追问沂王踪影。

    说话间,景泰帝在一群奴婢簇拥下,疾步踏入西内冷宫。

    皇帝踉踉跄跄似有醉态,手中利剑出鞘,朝沂王杀气腾腾走来。

    景泰帝人如其名,温润如玉,双眉疏淡修长,眼波沉静,眉宇间带着谦和儒雅的帝王高华气度。

    靠近些,浓烈酒气扑面而来,万贞儿心下骇然。

    今晚景泰帝竟喝的酩酊大醉前来西内冷宫。

    与正统帝千杯不倒的酒量相反,景泰帝喝一盏酒便显露出明显醉意,妥妥一杯倒的酒量。

    沂王躬身,不待曲膝下跪,竟被景泰帝揪住衣襟,一把拽起。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所有奴婢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吭声。

    “陛下您请息怒,沂王殿下身子骨孱弱,心口伤势尚未痊愈。”

    一道焦急瑟缩的女子声音突兀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娼后

    奴婢们惶恐看向西内那不知死活的奴婢。

    那些奴婢看她的眼神就像看死人, 万贞儿战战兢兢已爬到景泰帝脚下。

    她仰头张开手臂:“陛下,沂王殿下杀不得啊!他毕竟是您的亲侄儿, 求您饶恕殿下!”

    沂王被景泰帝拎小鸡似的抓在半空,他心口的伤势并未痊愈,若景泰帝忽然发狂,将沂王摔在地上,沂王定会摔裂伤口,血溅当场。

    万贞儿一颗心揪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沂王飘零摇晃的身型。

    他在发抖。

    “皇叔息怒, 这愚笨奴婢只是只是关心则乱, 覃覃勤,立即将这混账拖去后殿打打一百棍”

    没想到沂王自身难保, 还在忍着害怕救她,万贞儿鼓足勇气, 仰头看向暴怒的景泰帝。

    “陛下, 奴婢忠言逆耳,求您听奴婢一言。”万贞儿抖如筛糠。

    “沂王殿下受伤那日, 先太子从乾清宫请安前来”万贞儿欲言又止。

    终是只能逼出孙太后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安插在景泰帝身边那位最出乎意料的细作伸出援手。

    那日, 太子来得蹊跷, 从前太子不会在一大早来西内冷宫里寻沂王,那日她又恰好被覃勤支开, 一切都巧合得令人吃惊。

    那个时辰,太子刚从乾清宫请安归来, 定是从乾清宫听到风吹草动,才前来西内冷宫大闹。

    乾清宫里的奴婢,是紫禁城里嘴巴最严实的, 能在乾清宫里将话神不知鬼不觉传到太子耳中之人,只有那位。

    此刻万贞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该如何是好?此刻那人竟如此沉得住气,依旧袖手旁观,岿然不动。

    万贞儿一咬牙:“先太子当时…”

    “陛下!奴婢觉得这奴婢言之有理啊!”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倏然匍匐跪地,掷地有声。

    “先太子那日从乾清宫请安,兴高采烈说要来西内冷宫与沂王殿下一道练箭,太子殿下与沂王堂兄弟之间素来兄友弟恭,紫禁城上下皆是有目共睹。”

    “也不知何人如此卑劣,竟偷换先太子箭矢,害得先太子因误伤沂王殿下郁郁寡欢,被病邪侵体,不幸罹难,呜呜…”

    兴安声泪俱下。

    万贞儿狂喜,兴安!终于出手了。

    兴安不疾不徐,娓娓道来:“陛下,太子殿下新丧,陛下膝下暂无皇子,先帝一脉传承血脉,只有您与南宫那位。”

    “您有所不知,南宫里那些个被太上皇与钱后教化的皇子,一个个心比天高,唯太上皇夫妇二人马首是瞻,哎倘若今后”

    兴安唉声叹气:“沂王孤零零在西内可怜兮兮面黄肌瘦,食不下咽寝食难安,襄王不日即将来京祭奠成孝昭皇后。”

    “襄王那火爆脾气,若沂王在这节骨眼暴毙,襄王定要冲到乾清宫指着您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是您的嫡亲皇叔,这这这奴婢惶恐,担心陛下受气啊”

    兴安跪在地上低声啜泣。

    兴安着实老谋深算,一出手就抬出襄王这张王牌。

    襄王朱瞻墡,是仁宗与成孝昭皇后嫡子,与明宣宗朱瞻基是一母所出。

    朱瞻墡堪称大明最牛皇叔,他一生颇具传奇色彩,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七朝而荣宠不衰,也曾有过三次机会可以登上皇位,却谦逊放弃当皇帝的机会。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朱瞻墡放弃当皇帝的机会,力主立朱见深为太子,由郕王朱祁钰监国。

    后来景泰帝登基,襄王特意写信祈求景泰帝礼遇太上皇一家子。

    堡宗那般恩将仇报之人,在复辟之后几乎杀光复辟功臣,却对这位皇叔心存感激,礼遇有加。

    大明王爷非诏不得进京,更不准私自离开封地,可堡宗复辟之后,却多次令襄王入朝觐见,特准他可与诸子出城游猎。

    襄王瞧不上景泰帝,毕竟景泰帝在襄王母亲张太后孝期内整出庶长子朱见济,对张太后不恭不敬。

    若论嫡庶血统,襄王是仁宗嫡子,宣宗嫡亲兄弟,血统高贵,德高望重。

    襄王若想称帝,只需振臂一呼,定能从者如云。

    襄王从前不当皇帝,只是因为他的哥哥宣宗文治武功皆是翘楚,是旷世雄主,他只需在哥哥羽翼保护下,当个闲散王爷就好。

    可如今,他的两个亲侄儿一个不如一个,若景泰帝在此时再违背善待太上皇一家的诺言

    襄王打进紫禁城,可比奉召入紫禁城容易多了,大明皇帝夺侄儿的江山,又不是没有先例。

    万贞儿听懂兴安话锋中暗藏的玄机,兴安每个字都不是废话。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景泰帝,若景泰帝实在无子继承大统,沂王将是最好的人选。

    南宫里的皇子们都被太上皇带坏了,定不会善待景泰帝,兴安在隐晦提醒景泰帝,若沂王身死,讨厌景泰帝的襄王定会生出野望。

    他在给她递刀子,兴安竟知道沂王在西内正濒临死境!

    万贞儿岂能抓过这千载难逢的活命机会,当即仰头战战兢兢开口:“陛下,有人想杀沂王,尚食局近一个月只送兔肉前来!”

    “不知为何,沂王与奴婢们越吃越饿,越吃身子越虚弱,定是有人在膳食里下毒!”

    “竟有此事?”兴安大惊失色。

    “陛下,您有所不知,兔肉虽美味,但顿顿只吃兔肉,定会让身体虚弱饿死。”

    “每年饥荒之时,瓦剌蛮民吃兔肉饿死者不计其数,究竟是谁?奴婢明明吩咐尚食局多送些好刻化的滋补肉食给沂王。”

    “奴婢惶恐,辜负陛下信任。”兴安匍匐在地谢罪。

    万贞儿为兴安见缝插针字字珠玑的精湛演技折服。

    兴安虽看似惶恐,却抛出瓦剌这个敏感字眼,果不其然,景泰帝满眼不可思议看向沂王。

    “朕竟没料到,你也是个可怜虫。”景泰帝目露怜悯,他不曾料到皇兄对亲子能三番五次下狠手。

    这些年,他若不将侄儿朱见深护在西内冷宫,这个可怜的孩子早就殒命,沦为他与皇兄博弈的祭品。

    他膝下已无子嗣,若杀这孩子,皇权只能重回皇兄一脉,南宫里的皇子被皇兄教化得对他这个皇叔恨之入骨。

    可不将皇权交还皇兄,给襄王?

    以襄王对他的厌恶程度,定会对他开棺戮尸泄愤。

    景泰帝痛苦万分,自从二十三岁之后,他再无子嗣诞育。

    他那位工于心计的嫡母,并不愿意看见他儿孙满堂。

    “呜呜呜”

    濒临窒息的侄儿无助啜泣,景泰帝讶异:“深儿,你也知道皇叔将你安排在西内的良苦用心,是也不是?”

    “你都知道,知道皇叔并非加害之人,是也不是?”

    “深儿感激皇叔救命之恩。”

    丑陋的真相曝于人前,朱见深悲戚痛哭。

    屈辱、绝望、无助,委屈、五味杂陈的纷乱情绪涌上心间。

    万姐姐与覃勤若知道是父皇对他赶尽杀绝,定会寒心。

    “深儿,哎”景泰帝叹息一声,将可怜的侄儿放在地上,他总以为皇权残酷,却祸不及妻儿。

    这些年,他与皇兄母子交恶,暗斗不断。

    却从曾对皇兄子嗣下毒手,如今皇兄膝下子嗣昌盛,而他却落得断子绝孙的下场。

    兴安说得对,即便他要报复皇兄,也不该动眼前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可怜孩子。

    也许,这个孩子今后是最无奈之时的最合适储君人选。

    此刻景泰帝酒已醒转一大半,待要离去,忽而目光落在跪地的宫女发髻之上。

    “这发簪从而得来!”

    景泰帝激动冲向那奴婢,脚下一踉跄,跌坐在地。

    奴婢们何曾见过万岁爷如此大惊失色,纷纷垂首不敢看帝王失仪。

    万贞儿装出悲悲戚戚神态:“陛下,这是奴婢的挚友临终前给奴婢留下的念想,说能保奴婢平安。”

    “自从来西内冷宫,这木簪奴婢就随身携带,总能化险为夷,想必是挚友在黄泉之下保护奴婢。”

    “嗯,你的确是个逢凶化吉之人,可否将这木簪赠予朕?朕定保你在西内冷宫平安顺遂。”

    “是。”万贞儿小心翼翼拔下木簪,捧过头顶。

    “你的挚友,临终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景泰帝眸中柔情哀婉一闪而逝。

    “她说,下辈子不喜欢丹桂了,丹桂最愚笨,给点温暖就傻乎乎乱开花,把自己折腾死了才甘心。”

    “大胆!”兴安怒喝,谁人不知,皇帝陛下最喜丹桂。

    “嗯,她说的对。”景泰帝掌心缱绻摩挲那粗糙木簪,怅然若失。

    “兴安,西内沂王再有差池,杀无赦!”

    景泰帝说罢,拂袖而去。

    兴安漆眸微眯,深深凝一眼那大胆的奴婢,一甩拂尘,转身离去。

    待御驾走远,万贞儿爬到跌坐在雪地中的沂王身边,将仍在痛哭流涕的沂王一把抱在怀里。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朱见深崩溃痛哭。

    覃勤老实巴交点头,万贞儿默默点头。

    他们不会愚蠢得分不清敌友,除非对面是友非敌,是敌非友,才会打得他们猝不及防,几度濒死。

    沂王哭得更难过了,扑进万贞儿怀里嚎啕大哭。

    午膳之时,尚食局前来送膳的奴婢人数盛况空前,鱼贯而入。

    看到明黄御用的餐具,万贞儿与覃勤面面相觑,皇帝竟将御膳送来西内!

    从那日之后,沂王除了依旧无法自由出入西内,吃穿用度待遇等同太子。

    为免新来的奴婢包藏祸心,沂王婉拒景泰帝派来的新奴婢。

    西内冷宫里仍是只有万贞儿与覃勤两个奴婢伺候。

    景泰帝将矛头指向孙太后与南宫,孙太后娘家数位高官被血洗。

    进出南宫的所有宫门锁眼,更是被铁水堵死。

    紫禁城内的奴婢亦是经历一番血洗更换,紫禁城内外人人自危。

    景泰五年三月仲春时节。

    万贞儿叉腰,心满意足看满庭郁郁葱葱菜畦。

    “哼,该死的虫子,敢吃爷爷的宝贝豆苗!打死!”覃勤撅着屁股,在菜畦旁捉虫。

    饿过之人最怕再挨饿,如今覃勤俨然成为西内第一种菜达人,成日里守着菜地捉虫拔草,不亦乐乎。

    万贞儿也不例外,小厨房里堆满风干的腊肉与酱油肉,还有能长期储存的各种菜干肉干。

    后殿的荷花池里种满莲藕,还养了几十尾大肥鱼。

    若再遇险境,西内里的存粮足足能支撑半年之久。

    这日午后,万贞儿在书房内教导沂王练字,兴安施施然而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乌帽猩袍的朝臣。

    “臣,兵部尚书于谦,拜见沂王殿下。”

    “臣,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学士商辂,拜见沂王殿下。”

    躲在沂王身后的万贞儿激动抬眸偷瞄。

    啊啊啊!是商辂啊!是那位三朝为首辅,被称贤佐的商辂!!

    万贞儿激动地浑身轻颤,比起于谦,她更喜欢商辂。

    正统十年,年仅三十一岁的商辂夺得第一甲第一名,荣获状元。

    是明代唯一三元及第的状元。

    科举中,只有在乡试、会试、殿试都取得第一,才能成为三元及第。

    大明从开国到灭亡,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唯有商辂一人而已。

    眼前出现一张清隽儒雅的面容,长身玉立,若清癯修竹,如今的商辂才三十七岁,正是风华之年。

    “殿下,您已七岁,该是蒙学开智之年,皇上有旨,令商辂大人教导您蒙学一事,于大人公务繁忙,则辅助之。”

    “叩谢皇叔恩典,拜谢二位恩师。”沂王行的是学生拜见恩师的揖礼。

    万贞儿满眼震惊,夺门之变之后,英宗复辟,沂王朱见深重获太子之位。

    孙太后为太子精心选拔一批最德高望重学问渊博的儒臣,组成豪华讲师团教导太子。

    有记载的太子朱见深帝师有六位:

    内阁首辅李贤,理学名臣,总领东宫教务,教导太子为君之道。内阁大学士彭时,学问精深,辅佐李贤。

    翰林院学士刘定之,教导太子文学和经学。翰林院学士柯潜,负责教导太子诗词歌赋。

    翰林院学士吕原,负责教导太子礼仪。翰林院学士倪谦,博学多才,教导太子杂学。

    朱见深登基为成化帝,核心帝师更是有李贤、彭时、陈文。

    没想到为朱见深蒙学开智的授业恩师,竟会是于谦与商辂。

    万贞儿险些喜极而泣,景泰帝终于还是心软了,将沂王列为未来继承人,暗中培养沂王。

    万贞儿悄然踏出书房,满眼喜色唤来覃勤:“快,快些去将昨儿新送来的阳羡茶沏上!还有尚食局今日送来的点心,摆一桌!”

    覃勤雀跃蹿进小厨房里沏茶。

    书房内,商辂正毕恭毕敬教导沂王殿下运笔,诧异发现沂王笔锋刚柔并济,自成一派,不免赞赏。

    “殿下,敢问您的书法师承何人?”

    朱见深顿笔,万姐姐交代过,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书法是一个微贱奴婢所授,否则旁人定瞧不起他。

    她说得不对,为何她的存在会让他蒙羞!朱见深搁笔,毫不犹豫宣之于口:“是本王身边的奴婢万氏,万贞儿。”

    商辂含笑点头:“殿下这位奴婢想必德才兼备,是个忠仆。”

    商辂初来西内冷宫,还担心沂王在西内冷宫无人教导,顽劣不堪。

    出乎意料,沂王竟彬彬有礼,还练得一手好字,更是将四书五经背得烂熟,甚至对御人之术有独到见解。

    能将沂王教导得如此优秀,那个奴婢定也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支摘窗外,春光正好,万姐姐坐在廊下为他缝衣,她的针线功夫比不得尚服局的绣娘。

    可他华丽的外袍曳撒和亲王蟒袍之下,不再是磨破的中衣和打补丁的贴里,他只敢贴身穿万姐姐做的衣衫鞋袜和寝衣。

    “殿下,人君兼听纳下,则贵臣不得壅蔽何解?”商辂轻咳一声,沂王鲜少走神。

    朱见深收回目光,继续埋首在学不完的课业中。

    景泰五年七月,万贞儿正躲在后殿里捣鼓宫中流行的珍珠粉和玉簪粉。

    与寻常女子一样,万贞儿也爱美,如今西内已解决温饱,沂王有名师教导课业,满西内的菜畦有覃勤这个勤劳的小蜜蜂在守着。

    她自是要腾出时间好好爱自己。

    她不喜欢繁琐香料,只取来新鲜的紫茉莉花果实,取种子蒸熟,再捣成粉晒干碾细,就是简易版淡雅清新的香粉。

    做好香粉,万贞儿又将用胡粉蒸熟的玉簪花蒂捣碎,用清晨采集的露珠调粉上妆,对镜自赏,好一顿飘飘然。

    她做梦都不敢想,有一日会在西内这鬼地方闲情逸致捣鼓清丽雅致的香奁韵事。

    美美装扮自己之后,万贞儿迈着欢快步伐,躲在书房窗下偷看商辂。

    覃勤拽着她袖子,二人躲到墙角闲聊。

    “贞儿,商大人比你年长十五岁,家里孩子都与你一般大了”覃勤欲言又止。

    “想什么呢?我只是仰慕商大人才学,而非爱慕之情。”

    “女为悦己者容,那你为何忽然梳妆打扮起来?”

    万贞儿嗤之以鼻:“为何要取悦旁人?为何是悦己,而非己悦?我就不能自己打扮给自己看?”

    覃勤挠头不吱声,他就从未吵赢过万贞儿这张铁嘴。

    万贞儿躲在窗下偷看一阵,又踱步躲进小厨房里,准备偷些糕点解馋。

    不成想,才靠近小厨房,竟闻到一股炸物的香气。

    万贞儿蹑手蹑脚走进小厨房,竟看见覃勤那贪吃鬼在炸鸡腿吃。

    覃勤厨艺与她半斤八两,却有一项拿手菜,他炸鸡好吃。

    “呜”一见万贞儿走来,覃勤忙不迭将炸好的鸡腿一股脑塞进口中吃独食。

    万贞儿手慢一步,瞬时叉腰,阴阳怪气:“哎呀,你又在用母鸡孩子的尸液包裹母鸡的残骸吃独食啊!”

    “呕”覃勤白着脸干呕,差点没被满口的鸡肉噎死,勉强缓过神。

    覃勤气急败坏:“你好好的炸鸡腿,被你形容的像腐尸烂肉,呕殿下让你多读书是对的!”

    “瞧瞧别的宫女写的红叶诗,再看看你,遇到那般瑰丽壮观的除夕焰火,只会干巴巴用哇唔,美炸了来形容。”

    万贞儿被覃勤嘲笑没文化,登时红着脸狡辩:“那焰火不炸怎么瑰丽?不炸就变哑炮了,美炸了有何问题?”

    覃勤说不过她,默默将炸好的大鸡腿递给万贞儿。

    靡雨霏霏,一辆小巧香车缓缓往紫禁城前行。

    季铎亲自驾车,神色复杂看向巍峨宫墙。

    行至金水桥,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疾步而来,朝马车毕恭毕敬躬身。

    “陛下有旨,令马车从大明门入紫禁城。”

    闻言,季铎大惊失色,大明门是皇城正南门,象征大明国门,此门通常不开,只有皇帝一人能进出,惟遇国之大典或者皇帝娶皇后,才能启门出入。

    大明开国至今,只有正统帝的钱皇后,是第一个从大明门迎进来的皇后。

    一个暗娼,如何能践踏大明国门!

    眼见兴安一记阴郁眼刀压将而来,季铎咬紧牙关,缓缓调转马头,往徐徐敞开的大明门行进。

    此时正是百官下朝之时,不时有重臣官员好奇看向那马车。

    倏尔马车窗户大开,香风扑面而来,马车内歪身坐着个妩媚女子,香肩半露,浓妆艳抹。

    她身上衣衫妖艳无格,半遮不遮,与恢弘肃穆的紫禁城格格不入。

    有喜欢留连欢场狎妓捧优伶的官员,顷刻间认出那女子身上的装束是勾栏样式,吓得匆忙垂首。

    紫禁城竟来了妓子!

    马车踏碎大明门的庄严,徐徐入紫禁城内,一路不曾停歇。

    驻守西内冷宫的锦衣卫赫然发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他们的顶头上司季大人竟只能沦为马车主人的车夫。

    锦衣卫纷纷垂首,退到西内殿门两侧。

    季铎将马车稳稳当当停在西内殿门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姑娘,已到西内冷宫外。”

    马车内传来一阵银铃声,紧接着踏出一只贴花钿的秀美玉足。

    季铎垂首,跪在地上当马凳。

    香艳轻纱裙露出一截白皙大腿,盈盈一握的腰肢探出马车,纤腰上缠绕一截红绳,红绳上的银铃不断作响。

    季铎匍匐在地,后背落下重重一脚。

    西内冷宫,今日糜雨不断,商辂有事没来,沂王不曾在书房里上课。

    百无聊赖之下,万贞儿坐在廊下切酸菜,准备撺掇沂王今晚做酸菜鱼吃。

    后殿里的鱼儿长得愈发肥美,看得人直冒口水。

    她正在心里琢磨该如何诓骗沂王做酸菜鱼,冷不丁酸菜汁溅到眼里,登时难受闭眼。

    “覃勤,救命啊,快给我帕子和清水!”

    一缕浮艳香气钻入鼻息,万贞人蹙眉,忍着不适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鼓胀饱满的白皙沟壑,此时对方正弯着腰,那酥.胸都快掉出来了。

    万贞儿吓得抬眸,待看清楚那人容貌,瞬时如遭雷击。

    “你你是谁?你是”万贞儿满眼惊恐跌坐在地。

    “听闻某个倒霉蛋快死在紫禁城,本姑娘特来给她收尸。”那女子扭着腰肢,衣不蔽体媚笑起来:“刚买的便宜坊烤鸭子,吃不吃啊?”

    “你是,惜儿?!”万贞儿满眼错愕,直到李惜儿伸手掐她脸蛋,才缓过神来。

    “你不该回来,你不该回来的,快走啊!”

    万贞儿心疼脱下外袍,罩在惜儿暴露的香肩上,裹紧她露在眼前的大片雪肌。

    “冷不冷,多穿些,多穿些。”

    李惜儿牵唇苦笑,好多年没有人关心她冷不冷,那些脂粉客只恨她穿的不够少。

    “穿什么啊?这些年我脱掉的衣衫,这辈子都穿不回去。”李惜儿拽下批在肩上的外袍,紧紧攥在手中。

    “这些年,我从京城一路过五关睡六将,好不容易在江南立足,你真是不争气,怎么就沦落到这来了?”

    说话间,沂王闻讯而来,满眼焦急。

    李惜儿掩唇娇笑:“我还当你守着年轻俊朗的王孙公子呢,怎么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

    “你是何人?”朱见深将万姐姐护在身后。

    眼前妖艳女子为何会出现在西内?

    “你是沂王对吗?”

    李惜儿俯身,在小孩俊俏的脸蛋掐一把,打趣道:“小小年纪就长着一张迷惑姑娘的俊脸,长大定又是个招蜂引蝶的浪荡子。”

    “若你年长个十岁,就娶我们贞儿当王妃可好?”

    “你是谁?”朱见深被那轻浮女子说得满脸通红。

    “你管我是谁?你就说娶不娶吧?我们贞儿在这西内冷宫里苟活至今,早就没了名声,哪个清白人家愿意娶她为妻?”

    “她已人老珠黄,你若不娶,我今个就将贞儿带走,嫁与旁人去。”

    李惜儿说罢,逗趣地牵住贞儿的手就要离去。

    万贞儿哭笑不得,被惜儿拽着跨出一步,衣袖猛地一沉,低头竟瞧见沂王满脸通红抓紧她的衣袖。

    “娶,本王娶,不要走。”

    “哈哈哈哈哈!”李惜儿笑得花枝乱颤:“等你长大,我们贞儿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若贞儿生个女儿,再许你当王妃可好?”

    “不要!”朱见深抓紧万姐姐的手腕。

    李惜儿被小沂王气鼓鼓的模样逗乐,捂着嘴角笑得浮夸。

    “哎呦,您怎么来这了?陛下急得亲自来西内接您了!”掌印太监兴安火急火燎小跑着前来。

    李惜儿脸上再无笑意,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俄而将手中的外袍批在肩上,忽而冷笑一声,又将那外袍塞回给万贞儿。

    “贞儿,我去去就来,晚膳吃酸菜鱼如何?”

    “好。”万贞儿哽咽。

    原来妖妓李惜儿,竟是她的挚友惜儿。

    万贞儿心下恐惧万分,脑海里都是妖妓李惜儿与景泰帝之间惊世骇俗的传闻。

    难怪景泰帝会与妖妓在奉先殿内野合,原来那妖妓是惜儿。

    那日惜儿遗留下一支木簪,就足以让景泰帝失态,如今惜儿活生生回到景泰帝面前,他又将做出何种癫狂举动?

    万贞儿寒着脸走到站在门边一言不发的季铎面前。

    “惜儿,就是你去江南办的好差事?”

    季铎不语,愧疚垂首。

    “季铎,惜儿若再有任何差池,我定与你不死不休!”万贞儿撂下狠话,愤恨转身离去。

    魂不守舍回到西内,万贞儿愈发忐忑不安,惜儿在此时被季铎寻回,定是被人当棋子利用。

    唯一能击垮景泰帝之人,被南宫从炼狱千方百计寻回,南宫那位太上皇,竟用如此不堪的方式摧毁景泰帝。

    不到半个时辰,景泰帝生母吴太后与皇帝在乾清宫起争执,气得昏厥的消息传来。

    “听闻陛下要册立暗娼李惜儿为皇后,吴太后盛怒,从奉先殿抬出列祖列宗灵牌,在乾清宫中字字泣血劝谏。”

    “紫禁城内外都传开了,陛下怎么即便再喜欢,也该思虑周全,至少将李惜儿伪装成名门闺秀再”

    覃勤震惊得语无伦次,没想到温文尔雅的景泰帝竟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大明将出一位娼妓皇后。

    朱见深尚未从震惊中缓神,没料到素来克己复礼,行止端方的皇叔,竟为个娼妓,拉着江山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旧情

    殿下那李惜儿只是土娼, 还不如贱籍出身的娼妓”覃勤小声嘀咕。

    他得到的情报简直难以启齿。

    “嗯?何为土娼?”朱见深没想到还有比娼妓更微贱的妓子。

    “殿下,娼妓属于贱籍, 世代承袭,代代为娼,不得脱籍,不得应试、不得与良民户通婚。”

    “那李惜儿因姿态妖艳无双,被狭邪嫖客们评骘花榜为牡丹花。她的身份甚至不如娼妓,紫禁城内有高低贵贱之分,风尘女子亦分三六九等。”

    “一等娼妓名曰清吟小班, 卖的是才艺。二等娼妓出自茶室, 附庸风雅。

    三等娼妓为长三,也叫下处。表面卖艺不卖身, 实则专寻有权有势之人出卖色相。”

    “而最下贱的四等是小下处,又叫土娼, 她们连像样的卖身场所都无, 只要给银子就能买.春。”

    覃勤尴尬挠头,尽量委婉地向年仅七岁的沂王殿下解释难以启齿的土娼。

    “土娼就是就是管他是贩夫走卒, 还是贱民病鬼老叟, 在陋巷里就能光天化日下野合。”

    “李惜儿是紫禁城逃奴身份, 自是无法在正规妓院里以贱籍身份抛头露面, 没想到竟贱卖自己,沦落到当土娼苟活。”

    “李惜儿曾是伺候陛下的奴婢, 从七岁开始,就伺候九岁的郕王, 郕王就藩之前,李惜儿因病未能同往,在内安乐堂内养病, 后来不知怎么就在内安乐堂得了疯病。”

    “景泰元年,李惜儿死于内安乐堂,如今却死而复生,奴婢总觉此女极为古怪。”

    砰地一声,门外传来摔杯声。

    覃勤匆忙噤声,他还没将查到的消息禀报完毕,李惜儿与万贞儿都是犯官家眷,幼年充入内廷为奴婢。

    二人自幼相熟,交情颇深。

    “什么叫最下贱!若无嫖客?哪来的娼妓!笑贫不笑娼!你们男子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还不够,还要去寻娼妓寻欢作乐,到头来反倒是怪娼妓下贱?”

    “若世间男子都能洁身自好,不滥情寻欢,就不会有娼妓流莺,是男子逼得女子走投无路沦为为娼,着实虚伪,奴婢虽只是一介罪奴,也知笑贫不笑娼的道理!”

    “殿下,您定也嫌弃奴婢是下贱罪奴出身。”万贞儿心酸忍泪,为自己与李惜儿,为全天下身份微贱的女子心酸。

    历史上的妖妓李惜儿,甚至连殉葬都被人说不配。

    连死都不配,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堡宗复辟后,为稳定皇权,将景泰帝抹黑成色令智昏,虐待亲兄亲侄,吃淫.药物暴毙的昏君。

    甚至大肆宣扬景泰帝与妖妓李惜儿的香艳故事。

    万贞儿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妖妓李惜儿的结局。

    李惜儿的结局是个谜团。

    她只记得景泰七年,李惜儿与景泰帝大吵决裂,被逐出皇宫,此后彻底消失。

    “凭何男子逛青楼就是风流韵事!女子被逼良为娼就是下贱,若有活路,谁愿意当娼妓!”

    掌心一暖,沂王满眼愧疚握紧她的手掌,温声细语安慰:“万姐姐,你永远是本王的姐姐,比亲姐姐还亲,本王此生定会对万姐姐感恩戴德,来世都还不清姐姐恩情。”

    “呦呵?油腔滑调的小骗子,你是不是嫌弃我们贞儿长得不美啊?为何只是来世感恩戴德?而非今生以身相许?”

    “我们贞儿救了你,若她长的年轻貌美,你定会说以身相许,看来是贞儿不美,你才敷衍用感恩戴德来世再报。”

    “呸,老朱家都是浪荡子!”

    李惜儿身裹龙袍,在一群奴婢簇拥下袅袅婷婷走来。

    “你沂王殿下才七岁,请慎言。”覃勤愤愤挡在殿下面前。

    李惜儿嗤笑:“七岁还小吗?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皇族子弟早慧,对男女那点事更是无师自通,北魏献文帝十三岁生下长子孝文帝,齐高帝萧道成十三岁生长子齐武帝萧赜,就连当今陛下啊,十三岁都已经与我翻云覆雨数回。”

    “亲王或郡王循例十五岁岁可奏请选婚,朝廷赐婚后,你与贞儿即可同居,你若想娶贞儿,还得等上几年。”

    “想当年,我可是你皇叔最喜欢的奴婢,你皇叔十一岁看的第一本避火图,还是与我一起看的呢。”

    “你别看你皇叔斯斯文文,他在床榻上那可是龙精虎猛”

    “咳咳咳咳咳惜儿,你是不是要沐浴更衣,我伺候你沐浴。”

    眼瞧着惜儿开黄腔,万贞儿满脸通红,拽着惜儿往偏殿耳房疾步而去。

    早知道皇族子帝早慧,没想到景泰帝在十一岁就开始看春宫图了,十一岁

    眼见万姐姐被那妖女带走,朱见深藏于袖中的双手攥紧。

    “覃勤,何为避火图?去寻来,是否今后本王也要与万姐姐一起看?”

    覃勤皱起苦瓜脸,垂首装死。

    他若敢给七岁的沂王寻春宫画,传出去定会被人戳脊梁。

    “这个那个殿下避火图那得等到您十一二岁出精之后才能看。”

    “何为出精?”

    “哎呦殿下,您年岁尚小,知道这些不大合适”

    朱见深幽怨盯着万姐姐远去背影,郁郁寡欢钻进书房求索。

    书房内藏书众多,他总能在书中找到想要的答案。

    覃勤端茶入书房之时,竟看见沂王满脸通红,瞬时大惊失色:“殿下,您贵体可抱恙?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不不必”朱见深彻底长了记性,今后但凡是覃勤露出扭捏吱唔的模样,定是与男女之间羞于启齿之事有关。

    耳房内,李惜儿捂嘴窃笑。

    “贞儿,那小沂王忒有趣,只可惜还是个乳牙都没换全的小毛孩子。”

    “真是十一岁啊?”话音未落,万贞儿尴尬捂嘴。

    方才满脑子都是景泰帝十一岁看春宫图,走神间竟脱口而出。

    李惜儿愣怔几许,难得脸颊一红:“啊?是是啊,陛下当年十一岁就已出精,循例贴身奴婢要寻避火图启蒙男女情事。”

    “不是,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万贞儿满脸通红,慌乱捂嘴。

    救命啊!!她完全不想知道景泰帝十一岁第一次出精这种事情。

    “羞什么?今后说不定沂王出精之日,你也要陪他看避火图呢?你若真想让他娶你,我可找陛下闹腾去。”

    “姑奶奶,求您闭嘴吧!!”

    万贞儿捂着耳朵不敢再听污言秽语。

    惜儿从前就伶牙俐齿,没想到多年未见,愈发铁齿铜牙。

    此时乾清宫的奴婢们抬来凤首浴桶,那浴桶大的能在里头游一圈。

    万贞儿悄摸将西内狭窄的浴桶藏到角落。

    “都滚回乾清宫,无需你们伺候!”惜儿已屏退奴婢,将脱下的龙袍垫在脚下,抬膝踏入氤氲浴桶内。

    暧昧欢爱痕迹从脖颈儿延伸到双腿,密密麻麻的吻痕之间,锁骨与手臂处竟还有数道咬痕。

    “哼,忒不是人,怎可如此凌虐你!”万贞儿心疼搓洗惜儿不成样子的身子。

    “这是啮臂盟,男女海誓山盟,私定婚姻之约,情浓之时,就会在手臂啮咬留下痕迹,有个词儿叫啮臂之盟,用来形容男女之间坚定的爱情承诺,这可不是咬人,而是暧昧情咬。”

    “男女海誓山盟,情浓之时,一定要通过噬咬来表达情意吗?”万贞儿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李惜儿抬起湿漉漉指尖,轻点万贞儿眉心:“贞儿,你心底空空,想必并无心仪之人,待你遇到此生的冤家,就知晓情爱滋味了。”

    “情爱磨人,误尽苍生,我不稀罕。”万贞儿嗤之以鼻。

    “的确磨人,还耗命!”李惜儿从浴桶内缓缓站起身来,不经意间,万贞儿骇然看向她身.下骇人烧痕。

    那些伤痕交叠,不止一处。

    “惜儿”万贞儿哽咽,她知道惜儿过得生不如死,但亲眼看到她遍体鳞伤的身体,仍是心疼不已。

    李惜儿牵唇苦笑:“我是暗娼啊,恩客们难免太过投入、太过激动,下手狠些,遇到暴烈扭曲的恩客,难免会遭皮肉之痛,什么绑缚、投肉.壶,我都受过。”

    “最怕的就是烧情疤。”

    说到烧情疤,万贞儿心疼落泪,女子从来都只是男人的附属品。

    有些病态占有欲的男子会在女子私隐处用铁片或者火钳,灼烧印记,宣誓独占权。”

    演变到后世,就是情侣纹身或种草莓。

    “贞儿,今夜,我在皇帝身上烧了两个情疤!女皇武则天都能在皇宫里设控鹤院管面首,面首身上都烧过情疤,以示女帝专属,我为何就不能?我比武则天还厉害,我把皇帝当成我的面首。”

    “算命的说我骨清,当为贵女,惜不得善终,我偏不信命,我要当皇后!”

    万贞儿默默良久,哑声询问:“惜儿,你高兴吗?”

    李惜儿错愕一瞬,将濡湿的帕子盖在脸庞。

    “惜儿,太子新丧,你在此时被人送进紫禁城,不觉这当中有阴谋诡计吗?”万贞儿直言不讳提醒。

    李惜儿并未掀开帕子,闷闷声音从帕子下传出,看不到情绪:“贞儿,是季铎求我来的,至于季铎身后又是谁指使,你该去问问季铎。”

    “皇帝不是傻子,我信他能护着我,你不必担心我。”

    万贞儿默然,她不想戳破惜儿对皇帝心存怨恨,她在紫禁城内惊世骇俗的举动,无不是害皇帝颜面尽失。

    她若还真心爱慕皇帝,哪里会不顾皇帝的颜面,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以暗娼的身份来紫禁城。

    惜儿与季铎身后之人,与南宫的目的一致,所有人都想毁掉景泰帝。

    “贞儿,说起季铎,你与他的姻缘,错过可惜。”李惜儿揭开帕子,杏眼泛红。

    “错就是错,我与他之间光明磊落,对于这段姻缘,我问心无愧。”

    “贞儿,季铎来江南求我救你,像条狗。”

    万贞儿愤恨不已:“与我何干?他定是想贪功,卑鄙无耻以我为诱饵,将你引来紫禁城这炼狱火坑。”

    “他本来就是走狗!与我何干!” 万贞儿心下不安,总觉得惜儿话中有话。

    “嗯,他就是条癞皮狗,在余杭低声下气,当了四个月龟奴,笨手笨脚,更可气的是还将我的恩客打跑一大半。”李惜儿自顾自穿衣,漫不经心闲聊。

    “贞儿,你知道吗?季铎哭起来更像狗,摇尾乞怜,哭着求我回来救你,后来我心软了,答应他,只要他当我的狗,我就跟他来京城,这一路上他鞍前马后服侍我,还给我当马凳。”

    “我不会看错,他对你用情至深。”

    “贞儿,我不知道你与季铎之间发生什么误会,若季铎那个糟心的表妹是你的心结,我可帮你杀了她,夺回季铎。”

    万贞儿慌忙阻拦:“杀她做甚?季铎的夫人是无辜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若不娶,谁还能按着他娶不成?”

    李惜儿忽而咯咯咯笑起来:“还真是强娶,不但是强娶,还是骗婚!季铎从瓦剌九死一生归来,季家上下诓骗重伤的季铎,说新娘子是你,季铎那傻小子估摸着脑子伤得不轻,迷迷糊糊拜天地,新婚当晚就吓得卧床不起。”

    “也不知道洞房里发生何时?我真担心他吓得不举!”

    “贞儿,季铎脾气倔强倨傲,他若不愿,即便玉石俱焚,也不会被人逼着来寻我,当年若非季铎在混乱之时将我送出紫禁城,我早就死在吴太后那老毒妇手里!”

    “是吴太后?”万贞儿震惊不已。

    “是,当年是吴太后那毒妇,将我困在内安乐堂等死。”李惜儿咬牙切齿。

    “我还以为是孙太后”万贞儿愕然。

    她还以为孙太后故意将惜儿留在紫禁城内当隐形人质,以此拿捏就藩的郕王。

    “不,是吴太后,吴太后觉得我是孙太后安排在郕王身边的细作,在我与郕王之间挑拨离间,当年的糊涂账,不说也罢。”

    “贞儿,季铎如今成了献妖妓惑主的奸佞,听说连紫禁城宫门都不敢出去,他府上大门都被人泼大粪!”

    “那是他咎由自取!”万贞儿伺候惜儿穿衣,二人相偕来到装饰一新的奢丽偏殿就寝。

    “今晚皇帝陛下不来寻你?我怕睡到半夜不安生。”

    “没事儿,他若来,我就睡在你与他中间,我们三个一起就寝,你睡中间也成。”李惜儿打趣。

    “去去去,我还是走吧!谁想睡中间。”万贞儿瞬时起一身鸡皮疙瘩。

    “逗你的,他今晚忙着和吴老太后对那些对不上的烂账,没空来。”李惜儿将万贞儿拽上宽敞龙床。

    这边厢,朱见深在寝殿内焦急踱步。

    “殿下,万贞儿派人来传话,要与李惜儿秉烛夜谈,今晚不回来歇息。”覃勤在门外提醒。

    “哦。”朱见深失落转身,孤零零躺回床榻,将万姐姐揉皱的软枕抚平。

    临近子夜,万贞儿正与惜儿夜谈,忽而传来熟悉的惊呼声。

    万贞儿下意识转身去抱沂王,却被惜儿抬手推开。

    “哎呀你做甚?死丫头,往哪儿摸呢?”

    万贞儿瞬时惊醒,起身冲向沂王寝殿。

    李惜儿一头雾水,拎起万贞儿来不及穿上的绣鞋追出去。

    来到寝殿,竟见贞儿背着小沂王温声细语安抚,见她站在门边。

    沂王那小崽子还慌乱将小脸贴紧贞儿后背。

    不知为何,李惜儿脑海里莫名其妙闪过陶侃沂王娶贞儿的戏言。

    可惜了,若这小崽子年长十岁,她定要按着小崽子的脑袋,让他娶贞儿当王妃。

    李惜儿将绣鞋丢给守在门边的小太监,打着哈欠回去就寝。

    万贞儿将沂王哄睡,熟睡的沂王却蜷缩在她怀抱中,手脚并用抱紧她。

    她没法回去与惜儿共寝,只能抱着沂王睡下。

    绵沉呼吸声传来,暗夜里,朱见深睁开眼睛,趴在万姐姐怀里,心底雀跃无比。

    今晚一番折腾,万姐姐到底还是回到他身边,谁也别想抢走他的万姐姐。

    第二日午后,暴雨如注。

    惜儿一大早就被景泰帝派御辇接走。

    万贞儿忧心忡忡,擒伞到殿门外查看,一抬眸,竟见季铎捂着渗血的额头站在暴雨里。

    “大人,属下这就去请太医。”

    “呦,季大人这是又得罪谁啊?挨打了啊。”万贞儿阴阳怪气。

    “不知方才是谁用弹弓偷袭大人,着实可恶。”门达一脸杀气。

    万贞儿想起昨晚惜儿说季铎如今成为奸佞,出门都要被人扔石头烂菜叶,又想起季铎被家人联合起来骗婚,心底酸楚。

    鬼使神差,竟踱步走到他面前,将他护在伞下。

    靠近些,才发现他额头上的伤口很严重,半张脸都被血水糊面。

    万贞儿犹豫一瞬,取出绣帕为他清理伤口。

    季铎生得高大,万贞儿正要踮起脚尖,他却先行为她折腰,万贞儿愣怔几许,伸手擦拭他的伤口。

    “季大人武功高强,怎么如今连个弹弓小贼都抓不住?”

    季铎武功高强,岂会抓不住偷袭者,显然是他自己想挨打。

    “你在西内可好?”季铎焦急追问。

    万贞儿错开眼神,不愿与他对视,他眼神里快溢出的爱意压根藏不住。

    “季铎,我不为妾,不与人共侍一夫,你我之间有缘无份,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贞儿,我昨日已与表妹和离,为她寻得如意佳婿再醮,下个月她即将出嫁。”

    “季铎,横在你我之间的,岂止是她。”万贞儿心乱如麻,将染血的绣帕丢在地上,反手将雨伞塞给季铎,转身仓皇逃离。

    跑着跑着越来越不对劲,为何没有雨水打在身上,万贞儿纳闷抬头,这才发现头顶油纸伞,扭脸竟瞧见季铎小跑着如影随形。

    瓢泼大雨将他淋成落汤鸡,他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为她挡雨遮风。

    “贞儿,这辈子我只要你。”

    “你做梦!”万贞儿加快脚步,躲进殿门后,转身关紧大殿朱门。

    廊下,覃勤抱剑,忍不住劝说:“万贞儿,你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季大人竟对你倾心,你年岁不小了,过这村没这店啦!”

    “你才瞎猫!”万贞儿气鼓鼓扬手甩覃勤一脸雨水。

    “成成成,我是瞎猫。”覃勤举手投降,转头将季铎心仪万贞儿一事告知沂王殿下。

    书房内安静得瘆人,覃勤跪坐在地,被沂王阴鸷神情吓得大气不敢出。

    沂王暴怒之时,尤为沉默。

    他甚至不知道殿下此刻为何大发雷霆。

    覃勤战战兢兢从午时跪倒酉时,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他到底在何处栽跟头。

    脑海里冷不丁闪过一个恐怖荒唐的念头,覃勤坚定摇头,驱散那荒谬猜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景泰五年八月十六,万贞儿站在沂王身后边,伺候他练字。

    不知为何,沂王这两个月愈发黏人,白日里都要她伺候在身边,夜里更不用说,洗漱之后,势必要缠着她侍奉。

    “贞儿!”李惜儿扭腰翩跹而至:“今日我乔迁之喜,特来请你吃酒。”

    一听到乔迁,万贞儿瞬时毛骨悚然,她不敢问惜儿搬去哪里,就怕听见她搬去奉先殿。

    “我搬去奉先殿”

    咔嚓一声,沂王竟失态地将手中湖笔折断。

    “你!你”朱见深恨不能将妖女立即斩杀,这个妖女竟要住进奉先殿,亵渎列祖列宗!

    “哎,皇帝不急,急死小沂王,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是要搬进奉先殿旁边的殿宇。”

    闻言,朱见深暗暗庆幸。

    李惜儿蔫坏一笑,话锋一转:“只是啊,那新殿宇尚未修缮完,我还需暂居在奉先殿内。”

    朱见深面色惨白,已被妖女气得说不出话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惜儿,沂王才七岁,你别与小孩子计较。”万贞儿担心沂王甩脸子会惹怒惜儿,赶忙开口劝和。

    “哈哈哈哈,我都住到他祖祠里与皇帝媾和,若他还对我和颜悦色,我才害怕呢。”李惜儿笑得猖狂。

    “惜儿,奉先殿毕竟是供奉祖宗之地,你怎能住在如此肃穆之地。”

    “怕什么?皇帝都不怕将暗娼召入紫禁城塌腰承幸,我又何惧?贞儿,有件事,你需铭记于心,我与你无过多交情,我在紫禁城里一言一行,皆与你无关。”

    “惜儿,离开紫禁城可好?你这又是何苦?”

    原来她猜测的没错,惜儿果然是想报复景泰帝,要与他玉石俱焚。

    “凭什么只有我在地狱?”李惜儿厉声质问。

    万贞儿哑口无言。

    “还有那个汉庶人的贱妾,我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惜儿,别说了!”万贞儿满眼惊恐,慌乱捂紧惜儿喋喋不休的嘴。

    吴太后是汉王朱高煦贱妾秘辛,知晓之人在景泰帝登基之后,都已死绝。

    关于景泰帝的身世,明面上是吴太后趁宣宗青梅竹马孙氏正处临产之际,无法侍寝,宣宗与元后胡氏不睦,铁了心要废胡氏,扶孙氏上位之时钻空子。

    彼时还是贤妃的吴太后抓住良机,一举怀上龙种,胡皇后被废之后,孙氏当上新皇后。

    自从孙太后当皇后之后,宣宗后宫再无皇嗣降生。

    孙太后与吴太后至少表面上相处和睦。

    可始终有传闻,吴太后曾是汉王朱高煦的姬妾。

    宣宗御驾亲征,生擒汉王,贬为汉庶人,汉王宫的女眷按制度被充入后宫为奴。宣宗因吴氏容貌出众,将吴氏收用。

    因吴氏是宣宗叔父汉王的女人,这样身份的女子若成为皇妃,着实有碍皇室尊严,所以宣宗只能暗中将吴氏安排住在宦官陈符家中。

    即便吴氏诞下皇子,母子二人依旧被藏匿在宫外多年。

    直到宣宗驾崩前几个月,才将母子二人接回紫禁城,并给吴氏捏造东宫旧人的合适身份掩人耳目。

    万贞儿浑身发抖,不敢再听,就怕隔墙有耳。

    “贞儿,你若不喜欢季铎,我杀了他全家,替你泄愤。”

    李惜儿轻拍万贞儿发抖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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