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纪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憋住了呼吸。
这就是那十四个母亲真正的碑。
藤原雄一蹲在箱子边上,目光慈爱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我给你留的财宝。”
周纪言的目光这才从墙上移到藤原雄一那边。
他努力深呼吸了两下才开口:“既然是给我留的财宝,那就该放在我手里。放在这个地下室里,真出了事谁也说不清。”
藤原雄一转头盯着他。
那双老眼一眨不眨,看了周纪言很久,然后他突然抬起手,往中间指了一下。
“你母亲也在这里。”
周纪言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瞳孔睁大。
“她在这儿入库了,你小时候问过的,应该还记着。”
他甚至笑了一下。
“藤原家能有今天,都是靠她们镇着的。祖上十三位主母,一个一个入了库,才换得我们藤原家的安稳。”
周纪言站在原地,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或者说所有藤原家的家主,从来没有把那件事当作一场杀戮。
在藤原雄一心里,那是荣耀。
是藤原家的传统,是主母的本分,是一个女人能为家族做的最高的事。
他甚至为此感到骄傲,因为他自己的母亲、祖母,也都在墙上。
藤原雄一今天不是来忏悔的,他是在向藤原纪言教授传统。
周纪言喉咙里憋着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
他很想问你是人吗?你还记得你自己的母亲吗?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在这个埋着他母亲的窖里,陪着这个杀了他母亲的人,心平气和地,谈论他继承藤原家的事情。
周纪言看着藤原雄一,在他的注视下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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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很想把这面墙砸开。
他想把那十四块石头一块一块撬下来,给她们立一块真正的牌位,想把这祠堂、清泉邸、藤原家,全都砸个稀烂。
可他嘴上说出来的,是另外的话:“那些财宝,不如我们化整为零。”
藤原雄一挑眉,“怎么说?”
周纪言抬手捂住下半张脸,状若思考。
“房子地契这些,该换钱的换钱,该出手的出手。黄金和首饰也不能就这样放着......”
他慢慢说下去,条理清晰,是他原本打算在早饭餐桌上说的话。
“魔都那边我有人,可以走租界。等这阵子战争的影响过了,再去把东西赎回来。”
往好了说,仗如果打赢了,藤原家的东西还能赎回来,家业依旧。
往坏了说,仗打输了,藤原家受到严重打击,这笔钱也足够藤原雄一安度晚年,藤原纪言东山再起。
进退都有路。
藤原雄一的手慢慢从箱子上拿开。
他没有马上答应,有些犹豫。
但转移财产也是一个好方法,藤原雄一心里也清楚,这场仗樱花是很难打赢了,到时候藤原家肯定要被影响。
粮食靠配给,煤炭要凭证,年轻人一批批被征走,连街上的电车都缩减了班次。
这样的世道里,守着几张地契有什么用?地不会生钱,房子还要交税,再守下去,这些纸就真成了一堆废纸。
“直子还没嫁进来,不大好吧。”
“直子是平民女孩,对生活没有太大要求,没关系的。”
“......等我考虑考虑。”
藤原雄一很快考虑好了,接下来几天,周纪言开始帮藤原雄一进行财产清点。
主要是祠堂底下那三只樟木箱子里的东西,至于西寺町的货栈,周纪言一个字没提。
反正东西早晚是他的,现在不急着让藤原雄一交出来。
周纪言让小林谷和藤原良平各自动身,往神户和名古屋各跑了一趟,清点各类房产家业。
哪处房产在哪条街上,现价多少,买家出到多少,什么时候能成交,中间要过几道手,每一道要打点多少。
这一叠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背后是几十年攒下的基业。
真正让藤原雄一彻底点头的,是三月底从Tokyo传来的消息。
“据说Tokyo已经乱成一团,银座被炸得不成样子,整条街都烧塌了。
大火烧了几天几夜,消防队根本压不住,最后是靠拆除隔离带才勉强止住的。
死的人太多,棺材根本不够用,就那么草草埋了。”
那天夜里,藤原雄一整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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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藤原雄一把自己关在房里洗漱更衣,出来时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眼底两
片更深的青黑。
他派人把周纪言叫来。
“你看着办吧。”
他这样说,声音带着疲惫。
“别让藤原家连条后路都没有。”
周纪言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藤原雄一到底老了。
他不再说天蝗,Tokyo都烧成那样了,广播里还在说“一亿玉碎”。
他现在只相信藤原纪言,这个优秀的儿子。
藤原雄一这两句话说得恳切,是真心想把家业全部托付出去了。
只可惜,周纪言会让他非常失望。
财产清点进入第九天,藤原雄一签到最后一份过户文书时,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
他停了停,换了只手压住腕子,重新蘸墨。
签完名字,他往后靠进椅背里,半天没动。
周纪言把文书收进公文夹,扣好搭扣。
“辛苦了。”
他把公文夹抱在臂弯里,朝藤原雄一微微低了低头,退出正厅。
小林谷在廊柱下候着,见他出来,迎上去汇报:“神户那批财产明晚装船,名古屋的两处,买主后天来看房。
魔都方面,陈先生那边已经回话了,接货的人明天到码头。”
周纪言点点头,问:“藤原良平呢?”
“去了趟宪兵队打点,家里账上动得太快,有些惹人怀疑。”
“好,他回来记得找我汇报。”
“是。”
距离婚期还有六天,藤原家的东西分了好几批走,下一批装船是在后天夜里。
等船出了港,清泉邸里剩下的大多就是大件家具、日常衣物和搬不走的假山盆栽之类的,能快速变现的都运走了。
晚饭过后,周纪言独自来到祠堂。
他把空间里收拾了一下,留出能让一个人躺下的地方。
还是老方法,用空间把锁收进去,再挂回原位,周纪言进到了窄门后面的空间。
他掀开地板,再一次望向德川美咲的骸骨和无数的符咒。
这一次他已经不害怕了,他伸出手,将德川美咲的骸骨轻柔的放进空间里。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