畑俊七烦躁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火气。
“诸位!”他重重放下茶杯,“一号作战是弟国最后的赌注,大本营把能调的兵力和弹药都调过来了。
但是现在打了三个月,我们拿下的地方比计划少多了,丢掉的人却比计划多多了!”
第12军的少将低声说:“总司令,我们在查了。初步判断是前线通讯被破译,或者当地有间谍渗透,梅机关那边也配合了调查。”
“梅机关。”畑俊七的目光转向坐在长桌右侧的周纪言。
周纪言穿着少将军服,坐姿笔挺,面无表情。
他是梅机关唯一一个列席这次高层会议的人。
“藤原机关长,梅机关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周纪言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夹,里面是他让人整理的调查报告。
“总司令,梅机关从六月开始配合调查,查了几个方面。”
这份报告自然是周纪言修改过后的。
“关于华中前线的无线电通讯记录,蓝方近期确实加强了无线电侦听,部分前线部队的通讯可能被截获。”
这是真的,但蓝方的技术其实没有那么强大,主要还是靠周纪言的消息。
“还有当地的伪军和维持会,我们查到几个维持会成员近期有异常通联行为,其中两人已经被逮捕审讯,初步供认曾向蓝方游击队传递过日军调动信息。”
这就是屈打成招了,当地游击队提供了几个平时最狗腿子的维持会成员名单,他们抓了两个,也不问话,就库库一顿打。
“最后是梅机关自身的情报渠道。过去三个月,各方向的情报流动正常,没有发现异常泄密。我本人也检查了各课长的工作日志,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周纪言说完,合上文件夹。
“综合判断,泄密的主要源头在前线当地,后方情报系统基本安全。”
听完周纪言的发言,畑俊七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和他从其他渠道听到的差不多,问题出在前线,不在后方。
这对在座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但畑俊七的眉头还是没松开,“即便如此,蓝方的情报能力还是进步得太快了。”
他看向情报参谋:“美军那边呢?”
情报参谋站起来回话:“总司令,李纳德的第十四航空队近期活动异常频繁。
我们的侦察显示,六月份以来,美军侦察机在豫中、湘北、桂北上空飞行了至少二十架次。
蓝方很可能通过美军获得了空中侦察情报。”
“也就是说,蓝方既可以通过地面渗透,也可以通过空中侦察来获取全部。
他们把两者结合起来,就能大致判断我们的主攻方向。”
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这是个大麻烦啊。”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有人开始翻文件,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盯着桌面发呆。
畑俊七沉思良久,最后道:“加强前线通讯加密,所有涉及主攻方向的命令,改用有线电或信使传递,减少无线电使用。另外,对伪军和维持会进行全面审查,可疑的全部撤换。”
他顿了顿,看向周纪言:“梅机关继续监控后方情报渠道,如果魔都、金陵这边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周纪言站起来,敬了个礼。
“是,请总司令放心。”
.
会议结束后,周纪言走出总司令部大楼。
门口的卫兵敬了个礼,他点点头,沿着太平北路往南走。
七月的金陵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朝阳门附近。
城墙就在眼前。
灰白色的墙砖上还有许多弹孔,有些地方修补过,新砖和旧砖颜色不一样,如同一块块丑陋的疤蜿蜒盘踞。
周纪言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距离1937年12月13日已经过去七年了,但城里的华夏人走路还是贴着墙根,不敢抬头。
他穿着樱花军少将的军服走在街上,华夏人看到他就跑。
周纪言在朝阳门前站了很久。
城墙根下搭着破破烂烂的茅草屋,住着无家可归的难民。
即便是城里的普通市民,也连一身像样衣服都穿不上,全是旧布拼接起来的衣服。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一条小巷。
巷口有个卖糖粥的摊子,一个老太太在熬粥,锅里冒着热气。
旁边蹲着两个穿破衣服的小孩,面黄肌瘦,眼巴巴地看着锅。
周纪言摸了摸口袋,身上有点零钱,但他顿了一下,还是离开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听见其中一个小孩小声说:“柜子走了。”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把锅盖掀开,舀了一勺粥倒进一个破碗里,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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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走到国府路附近的时候,看见一个外国女人蹲在路边,对着一面残墙拍照。
她穿着卡其色衬衫和长裤,裤脚扎进靴子里,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后颈。
她手里举着一台禄莱双反相机,取景器举在眼睛前,咔嚓一声。
周纪言停住了脚步。
他不认识她,但是能猜到她的国籍。
在金陵的欧美侨民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1941年德意志和樱花结盟之后,德国人在樱花占区有特殊的身份保护。
她大概率是在金陵或北平做商业摄影的,拍些建筑风景,或者拍大东亚共荣的宣传照,樱花军通常不会拦。
但她现在显然不是为了拍漂亮风景或者宣传照。
她面对的那面墙,是原来国民政府某栋附属建筑的侧墙,没有什么名气,也并不优美漂亮。
她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想拍整面墙的全景。
她退到了周纪言脚边,才注意到身后站着一个穿樱花军少将制服的人。
她猛地转身,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她个子不高,眼睛是浅褐色的,鼻梁很高,脸上有一些雀斑。
周纪言先开口,用英语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在拍什么?”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樱花将军的英语会这么流利。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也用英语回答:“一面有弹孔的墙。”
墙上有密密麻麻几十个弹孔,从地面半人高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两米多高,呈扇形散开。
那是机枪扫射留下的,弹孔周围的砖面发黑,是血渗进去之后的氧化变黑。
射击者站在大概十米外,对着墙根下的人群扫了一梭子。
他不用猜也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这样的墙在金陵到处都是。
“你知道这面墙发生过什么吗?”他问。
女人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她说:“我不知道具体的事情经过,但我知道大概。”
她顿了顿,又说:“我来华夏十一年了,我拍过很多建筑,紫禁城、颐和园、天坛,但这两年,我拍得最多的是——”
她指了指那面墙,“这些东西。”
周纪言从这些话里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他伸出手,“女士你好,我叫藤原纪言。”
女人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汗,才和周纪言握了握手。
“你好,我是赫达·汉默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