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竹刚从传送点踏出来，就被围住了。
这一次比上次人更多。大厅银灰色的地面上，里三层外三层站了少说四五十号人，各个公会制服鲜明，像一场荒诞的时装秀。穿黑色铆钉皮衣的是惊链公会，副会长是个戴耳钉的年轻人，手里转着两把链刃；角落里站着几个穿深灰斗篷的，是晚苍公会，没人露脸，但气场阴得很，至少看起来不像好人；靠吧台最近的那波人穿着蓝白条纹的制服，胸口绣着一艘小船，是浮屿公会，海上副本的专业户；还有一身素白、连鞋都是白的琉白公会，据说是医疗情报双修的精英团；以及全员金属义肢改造的钛度公会、擅长策略编织的川上织公会……
江知竹扫了一眼，感觉自己像块被扔进狼群的肥肉。
“江先生，惊链出三千积分买你下个副本的组队位！”
“晚夏苍幕可以给你提供A级隐身斗篷，考虑一下？”
“浮屿有最好的船，你的黑木船需要专业保养——”
“琉白免费给你做全身属性强化，智力S值得更好的体质——”
江知竹抬起手。
人群安静了一瞬。
“谢谢各位，”他声音沙哑，带着刚从海里爬出来的疲惫，“但我拒绝。”
“又拒绝？”钛度的机械臂会长发出一声电子合成的叹息，“你属性除了智力全是G，单刷是找死。总得靠个公会苟命吧？”
“是要靠公会，”江知竹点头，“但我挑公会，跟挑公司一样——得看老板。”
他越过人群，看向大厅最边缘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两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半倚在墙边。
站着的那个穿着黑色风衣，身形修长，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她没穿任何公会制服，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康南枝，千人榜第一，技能【隐身（SSS+级）】，据说半年内没人见过她的正脸。
半倚在墙边的是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正低头用绷带缠自己的手指。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绣花。那是巫然依，千人榜第二，技能【万能绷带（SSS+级）】。
她们身后没有任何标志，没有横幅，没有制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们共同创建了一个特殊的公会——康然公会
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公会。
江知竹拄着还沾着海水的钩爪，一瘸一拐地穿过人群，走到阴影前。
“我申请加入康然公会，”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理由很简单，我想抱大腿。”
阴影里安静了两秒。
巫然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双很温和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像总是带着笑意。她看向身旁的康南枝，轻声问：“南枝，你觉得呢？”
康南枝没说话。
她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帽檐。
江知竹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即有那种惊艳的锋利，还有别致的五官，像水墨画里被水晕开的远山。她看着江知竹，目光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良久后一语惊人
“你的技能，”康南枝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轻，“叫Alaric。”
“但系统显示是星号”
“我知道它叫什么，”康南枝说，“系统不告诉别人，我告诉。”
她侧过身，让出半步：“进来吧。但康然不养闲人，也不搞团建，没有早会，没有KPI，没有福利。你能接受？”
“求之不得，”江知竹说，“我上辈子就是死于KPI。”
巫然依噗嗤一声笑了。
康南枝没笑，但嘴角似乎软了一瞬。她转身走向阴影深处，巫然依跟在她身后，两人肩并肩，距离近得衣袖几乎相触。
江知竹跟上去。
阴影后面是一扇隐蔽的门，通向康然公会的驻地。不大，只是一个改装过的安全屋，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医疗箱和武器架。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图，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江知竹刚进门，就看到康南枝从桌上拿起一杯温水，递给巫然依。
“手别碰冷水，”康南枝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刚才缠绷带的时候，指节都红了。”
巫然依接过水杯，无奈地笑：“只是擦伤，我的绷带能自愈。”
“能自愈和该注意，是两件事。”
康南枝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发卡，是银色的，造型很简单。她走到巫然依身后，动作自然地帮她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轻掠过巫然依的耳廓。
整个过程，她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炸弹。
江知竹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两千瓦的电灯泡。
“坐，”巫然依指了指长桌对面的椅子，对江知竹温和地说，“别紧张，南枝只是看起来冷。”
江知竹坐下，把钩爪靠在桌边。
他看向巫然依，斟酌着开口：“巫前辈，我想请教一下，你的万能绷带对精神类创伤是否——”
“有事跟我说，”康南枝打断他，在长桌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把巫然依挡在身后半臂的距离，“然依刚结束一个S级副本，精神力消耗很大，现在需要休息。”
她的语气不是命令，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像一道无形的墙，精准地隔开了江知竹和巫然依之间的视线。
巫然依在康南枝身后探出头，朝江知竹眨了眨眼，做了个“抱歉”的口型。
江知竹：“……好的，会长。”
康南枝似乎对这个称呼还算满意。她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淡淡开口：“既然你加入了康然，有些事必须知道。关于Alaric的由来。”
江知竹坐直了身体。
“你们认为，”巫然依接过话头，声音放轻，“Alaric是什么？”
“一个没良心的黑心游戏，”江知竹说，“死亡后灵魂被拉进来，通关副本赚积分，活下去。”
“那是表象，”康南枝说，“Alaric不是游戏，准确来说是一个回收站。”
她从桌下抽出一个文件夹，推给江知竹。文件夹里是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现实世界的场景——医院、学校、办公楼、飞机残骸。每一张照片上都有一个共同点：角落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但姿势一模一样，都是仰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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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天空。
“Alaric存在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久，”巫然依说，“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一百二十年前。那时候没有飞机，没有网络，但已经有‘失踪者’。所有在现实里死于执念、死于不甘、死于未竟之事的人，都会被拉进来。”
“副本不是惩罚，”康南枝接道，“是挑选。Alaric在选一种东西——一种可以承载它核心代码的灵魂。”
江知竹想起自己的技能。那个连系统都无法判定、只能显示为的【Alaric】。
“我的技能……”
“恭喜你，倒霉蛋。”康南枝看着他，“Alaric这个游戏的真正名字，就叫Alaric。它不是被创造的，它是自己长出来的。但应该有人操控，它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死亡之上。你的技能和它同名，不是巧合，是绑定。说不定它看上你了，倒霉蛋。”
巫然依补充：“我们查过系统底层日志。在你进入纯白空间的那一刻，整个游戏的能量流向出现了一次0.003秒的停滞。那0.003秒里，Alaric的核心代码主动触碰了你的灵魂。”
“所以它才无法判定等级，”江知竹喃喃，“因为它在怕我，还是在等我？”
“都有可能，”康南枝说，“这也是我们允许你加入的原因。康然不收废物，但也不收普通人。我们要搞清楚Alaric到底是什么，然后——”
“然后，找到彻底关掉它的方法，”巫然依轻声说，“让所有人，包括那些被困在副本里的NPC，真正回家。”
江知竹看着她们。
康南枝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离巫然依的手背只有一寸。她没有握上去，但也没有移开。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守护。
江知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康然公会只有两个人。
因为对于康南枝来说，一个巫然依，就够了。多一个江知竹，只是多一个需要挡在身后的人。
“我会尽力，”江知竹说，“虽然我体力G，但我智力S，而且——”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社畜特有的、疲惫但诚恳的笑：
“而且我擅长抱大腿。”
巫然依笑出了声。
康南枝没笑，但她站起身，走到武器架前，扔过来一样东西。江知竹接住，是一枚徽章，上面刻着两个字：康然。
“明天有个B级副本，”康南枝说，“你跟队。别拖后腿。”
“收到，老板。”
“叫会长。”
“收到，会长。”
巫然依走过来，递给江知竹一卷绷带：“脚踝还肿着，回去缠上。这是然依特制的，比系统商店的好用。”
江知竹接过绷带，看向康南枝。
后者正站在海图前，用红笔在一个坐标上画圈，动作利落。画完后，她侧头对巫然依说：“晚上想吃什么？大厅三楼新开了家模拟餐厅，有糖醋排骨。”
“你记得我爱吃这个？”巫然依眼睛弯起来。
“我记得你所有的事。”
江知竹低头看着手里的绷带，忽然觉得，抱大腿这个决定，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