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刚刚落下去。
陈启明重新走到话筒前,手掌往下压了压。
广场上的声音渐渐收住了。
陈启明开口。
“乌拉村变成乌拉镇,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努力。”
“离不开在座各位一锹一锹挖出来的坑,一桶一桶浇下去的水。”
“更离不开平沙绿化的种树行为。”
他停了一拍:“而苏平同志,是新时代的治沙人。”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碑面的声音。
陈启明的嗓音拔高了半个调。
“经过上级政府的讨论研究,特此颁发——治沙先锋表彰。”
梁思涵从台侧走上来。
她手里捧着一块红木牌匾,牌匾正面嵌着烫金字。
“新时代治沙先锋——苏平”。
下面盖着县政府的公章,还有市林业局的副署。
梁思涵走到赵建国身边,双手将牌匾递过去。
赵建国接过牌匾,转身面向苏平。
苏平过去将牌匾接了过来。
“再接再厉。”
四个字,声音不大,台下的扩音器把这四个字送到了广场每一个角落。
苏平伸手接过牌匾。
牌匾比想象中沉。
红木的底板,铜制的边框,烫金的字体。
份量压在掌心里,实实在在的。
苏平握住牌匾的两侧,微微欠了一下身。
“谢谢上级认可。”
台下鼓起了掌。
上级给苏平颁发治沙证,意味着平沙绿化在上面生了根。
工人们在也不怕,将来可能会失业。
掌声裹着吆喝声,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
苏平站在台上,手里端着牌匾,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治沙先锋。
这四个字从县里的红头文件上走下来,变成了一块实体的牌匾,被赵建国亲手递到他面前。
在场有摄像机。
有赵清禾的直播设备。
有县委班子的全部成员。
有上千名工人和镇上的居民。
这块牌匾从今天开始就不只是一个荣誉称号了。
它是护身符,是一个新的护身符。
县级荣誉,市级副署,省里备案。
政府隆重表彰不是谁都有的。
三道锁扣。
以后谁要动平沙绿化,得先掂量掂量这块牌匾的重量。
苏平把牌匾端正,朝台下举了一下。
不是炫耀。
是让所有人看见。
让商业街那几个捐路灯的老板看见。
让安保队的赵虎看见。
让种植区轮休过来的工人看见。
让赵清禾的直播间里那快上万个观众看见。
这块牌匾挂在平沙绿化的墙上,就是一面旗。
苏平的视线从人群上方掠过去,落在广场外围。
苏大强还站在那个位置。
旱烟锅子叼在嘴里,依然没点火。
老头的背挺得很直。
苏平的嘴角动了一下,收回来了。
陈启明接过话筒,继续主持。
“下面有请苏平同志致辞。”
苏平把牌匾交给身后的赵静。
赵静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苏平的手背。
她没抬头,抱着牌匾退到台侧。
苏平走到话筒前。
广场上的嘈杂声又沉下去了。
几百号人的脸朝着台上。
苏平没拿稿子。
他扫了一圈台下,苏平开口。
“我不会说官话。”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官话不会说,但漂亮话可说的太好了。
“两个月前我回来的时候,乌拉村五十三口人。”
“今天站在这个广场上的,乌拉镇在过一些天要两万人了。”
“这些人不是我找来的。”
“是活找来的,有活干,有钱拿,有饭吃,人就来了。”
苏平的声音不高,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碑立起来了,可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
“能当饭吃的是什么?”
“是各位手里的铁锹,是每天一百块的工钱,是脚底下这片正在变绿的沙地。”
苏平扫了一圈台下那些晒得黝黑的脸,平静的说道:“人活着需要土地。”
“我们脚底下这片土地,不好。”
“风一刮,沙子打脸。”
“雨很少下。”
苏平的声音往上提了半格。
“但土地不好,不代表人不行。”
“我们有努力奋斗的人,不怕苦,不怕累。”
“我回来的时候,有人说我脑子有病。”
台下几个老工人笑出了声。
“一个大学生,不去城里坐办公室,跑回沙漠里刨土,当时很多人不理解。”
“但好在现在种树成功了。”
苏平声音有力的叙述道:“我就是想让这片地变个样。”
“让黄的变绿。”
“让荒的变活。”
“让我们的孩子以后说起老家的时候,不用低头。”
“让这片沙漠变成绿水青山,变成我们的金山银山。”
广场上突然安静了两三秒。
赵建国率先举起双手。
啪、啪、啪。
掌声从台侧响起。
杨庆文、秘书长、国土局长、镇长王海,鱼贯跟上……。
台下的工人们反应过来了。
紧接着炸开,掌声像潮水,从广场中心往外扩散。
苏平的致辞已经结束了,广场上的掌声还在回荡。
杨庆文凑过来,压低声音:“老赵,这小子讲话有水平啊,不像二十三岁的。”
赵建国点点头。
他在想另一件事。
去年年底,有个做矿产的老板找到他办公室,说要在平沙县投三千万搞光伏。
钱到位了,合同签了,人也来了。
第一件事,要求县里配合拿地。
第二件事,要求减税。
第三件事,要求安排他侄子进县城投公司。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让人膈应。
赵建国当时就在心里给那人判了死刑。
投资是假,捞好处是真。
苏平呢?
从头到尾,苏平跟他提过什么私人要求?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拿地的申请是走正规流程递上去的。
资金全是自掏腰包。
县里主动拨的五十万专项款,苏平收了,但账目清清楚楚,专款专用,每一笔都对得上。
市里追加的一百万,省里的一百万,同样干干净净。
这种人赵建国在官场滚了二十年,头一回碰上。
不伸手、不要官、不塞人。
不找关系。
就是种树。
赵建国当初批准投资苏平的时候,心里多少有过盘算。
一个愿意往沙漠里砸钱的年轻人,不管成不成,对平沙县的形象都是加分项。
成了,是政绩。
不成,顶多是“积极探索,勇于尝试”。
稳赚不赔。
可后来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苏平不是来镀金的。
苏平是来拼命的。
两千五百多人的工资,苗圃的投入,科研中心的规划,塑胶厂,商业街,通勤车……。
每一样都是真金白银。
每一样都在产生实实在在的效益。
苏平这样的纯粹主义者,只想种树。
所以他才说勿忘初心,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
这种纯粹,在这个年代太稀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