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和陈启明早就候在一旁,快步迎上去。

    陈启明:“赵县长,欢迎。”

    赵建国跟陈启明握了下手,拍了拍他胳膊。

    “老陈,辛苦了,镇上的变化我一路看过来了,你这个镇长当得扎实。”

    陈启明笑得合不拢嘴:“主要是苏平同志的功劳,我们镇政府就是打配合。”

    赵建国点点头,没多说。

    乌拉镇的情况,上面很清楚。

    他的视线已经越过陈启明,落在了两步之外的苏平身上。

    深藏青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小麦色的皮肤被西北的日头晒出来,配上这身行头,二十三岁的年纪硬是撑出了三十岁的气场。

    赵建国走过去。

    苏平迎了半步。

    两只手握在一起。

    “苏平同志。”

    “赵县长。”

    赵建国没有松手。

    他盯着苏平的脸,像是在斟酌措辞。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杨庆文站在后面,秘书长站在更后面,梁思涵拿着流程表站在台阶边上。

    还有摄像机在拍照。

    所有人都在等赵建国开口。

    赵建国看过苏平的《沙漠种树》。

    后来市里经侦队调查他资金来源时,翻出来股市资金来源。

    他知道苏平是一个纯粹的种树者。

    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现在平沙绿化越来越大,两千五百多人跟着你吃饭,三级政府给你站台,苗圃在建,科研中心要立项,商业街开起来了,通勤车跑起来了……。”

    “盘子大了,诱惑就多了。”

    “找你合作的,找你投资的,找你站队的,以后会越来越多……。”

    “勿忘初心啊!”

    苏平听着这些话,脑子快速运转。

    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

    赵建国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他最近琢磨过的问题上。

    平沙绿化的盘子膨胀得太快了。

    两千五百多人的工资,苗圃一千五百万的投入,科研中心即将立项,塑胶厂在建,商业街铺面在扩,通勤车刚上路。

    每一条线都在烧钱,每一条线都在产生利润,每一条线都在吸引人靠过来。

    苏平在心里把最近接触过的人过了一遍。

    高明远主动投靠,带着他手底下的工程资源。

    孙老板、刘老板,当初联名告状的那帮人,现在掉头过来捐路灯捐厕所。

    苗木供应商马富源和李东,绑死在平沙绿化的供应链上,离了他活不了。

    县城的建材商,镇上的小老板,周边三个乡镇的劳动力。

    全在往他这边靠。

    利益方变多了。

    上下游的纠葛越来越深。

    谁跟他合作,谁就能吃到肉。

    谁被他排斥在外,谁就得饿肚子。

    这种格局再往前走两步,平沙绿化在整个平沙县的经济版图里,就不再是一家企业。

    而是一个生态。

    生态的中心是他苏平。

    有人会拿项目来找他,让他入股,让他背书。

    有人会拿关系来换,帮你办事,你帮我站台。

    有人会拿女人来试探,拿好处来腐蚀,拿利益来绑架。

    保持初心很重要。

    苏平:“我会将沙漠种树贯彻到底的。”

    赵建国重重拍了一下苏平的肩膀。

    “好同志。”

    杨庆文在后面轻轻点了下头。

    勿忘初心。

    四个字说出来容易。

    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手底下管着两千五百多号人,日进几百万,县市省三级政府给他撑腰。

    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膨胀都是正常反应。

    人一旦膨胀起来,可就什么都能干出来。

    赵建国让苏平勿忘初心,太对了。

    梁思涵把视线拉回到手里的流程单上,时间差不多了。

    “赵县长,时间差不多了,仪式可以开始了。”

    赵建国:“走吧。”

    一行人往广场中央走去。

    广场上的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

    赵虎带着安保队把通道清出来,两排人站得笔挺。

    苏平走在赵建国右手边半步的位置,陈启明在左边。

    杨庆文、秘书长、梁思涵跟在后面。

    “赵县长也来了!”

    “苏总来了!”

    “开始了开始了!”

    人群的嘈杂声被扩音器的电流声压了下去。

    陈启明走上临时搭建的小台子,手里攥着话筒。

    “各位领导,各位工友,各位乌拉镇的居民。”

    “今天是乌拉镇广场落成暨治沙纪念碑揭碑仪式,首先有请平沙县县委书记赵建国同志致辞。”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赵建国走上台。

    他没拿稿子。

    “同志们。”

    “两个月前,我第一次来乌拉村的时候,站在鬼见愁底下,满眼全是黄沙。”

    “今天我站在这个广场上,看到的是路,是房子,是树,是人,是绿油油的一片,乌拉镇的每一棵树,都是各位用汗水浇出来的。”

    “乌拉镇的每一间房子,都是大家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你们种下的不光是树,是整个乌拉镇的希望。”

    赵建国铿锵有力:“乌拉镇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众人都拍起来掌声。

    赵建国停了一下,等掌声停了之后,才继续说道。

    “下面,由我和苏平同志共同为治沙纪念碑揭碑。”

    掌声再次炸开。

    苏平走上台,站在石碑的右侧。

    赵建国站在左侧。

    广场上安静下来。

    上千双眼睛全盯着那块被红布裹住的石碑。

    赵清禾把镜头推到了最近的距离。

    “三。”

    “二。”

    “一。”

    红布从上到下被扯开。

    花岗岩碑面在阳光下亮了出来,熠熠生辉。

    “乌拉镇治沙纪念碑”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吼声。

    不是鼓掌。

    是吼。

    几百号人扯着嗓子在喊。

    喊什么的都有。

    有人喊“好”。

    有人喊“苏总”。

    有人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

    那个五十多岁的种树老汉站在人群第三排,嘴巴张着,眼圈红了。

    旁边的妇女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他们都是原来乌拉村的人。

    苏建设站在台下靠右的位置,两只手搓了又搓,嘴唇在抖。

    他的名字在碑的背面,第一排第二个,荣耀终于在这一刻落地了。

    苏大强没往前挤。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旱烟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

    烟锅上下晃了两下。

    老头子眯着眼看那块碑,半天没吭声。

    身边有人推了他一下。

    “苏老大,你咋不往前去?”

    苏大强看着几个人。

    “我站这看得清。”

    终究是蛟龙出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