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在电脑前又蹲了三天。
四十篇文章陆续全发出去了。
量最高的一篇，《“西北树王”的钱袋子里藏着什么秘密？》，到第五天的时候终于破了两万。
评论区倒是热闹起来了。
但方向完全不是张总想要的。
“人家种树碍着你什么事了？有本事你也去种啊。”
“这文章一股子酸味，十块钱一斤的那种。”
“我查了一下，苏平的平沙绿化省台都报过，市委书记都去视察了，你一个野鸡自媒体在这质疑？”
“笑死，种树洗钱？洗完了钱变成树？那你去洗啊。”
“楼上说得对，洗钱的人会把钱埋沙漠里？脑子是个好东西。”
张总越看越窝火。
这帮网民怎么就不往他想要的方向想呢？
明明逻辑很通顺一个农民家庭出身的应届毕业生，突然手握几个亿，这不可疑吗？
可网友不吃这套。
在他们的认知里，种树是好事，质疑种树的人是坏人。
就这么简单。
张总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一个道理：舆论的底层逻辑不是证据，是情绪。
苏平种树的画面、两千人喊“种树”的视频、沙漠变绿洲的航拍镜头，这些东西已经在网上铺了一个月了。
网友对苏平的第一印象是“好人”。
你花十万块买四十篇黑稿，想扭转几百万人的第一印象？
做梦。
张总关掉电脑，点了根烟。
他在等另一个结果。
举报信。
三天前寄出去的，挂号信，按理说早到了。
可到现在，没有任何回音。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人来找他核实情况。
石沉大海。
张总掐灭烟，拿起手机拨了老于的号。
“老于，我那封信寄出去五天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你确定寄对地址了？”
“挂号信，我亲手投的，收件地址抄了三遍。”
老于嗯了一声。
“那就是收到了。”
“收到了怎么不查？”
张总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老于叹了口气。
“老张，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这封举报信，大概率已经被归档了。”
“归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看了，不查。”
张总的手攥紧了手机。
“还有，别在给我打这个电话了。”老于挂了电话。
张总：“喂喂喂，你什么意思？”
电话只传来了忙音。
……
省检察院在收到信的时候已经处理了。
一封挂号信躺在分拣台上，和其他几十封信件混在一起。
工作人员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内容。
视线扫到“苏平”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那行“资金总额保守估计超过五千万元”，又把信纸翻回第一页重新看。
然后站起来，拿着信走向隔壁办公室。
“主任，这个您得看一下。”
主任接过信，花了三分钟看完。
“苏平？平沙绿化那个？”
“是。”
主任把信放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苏平不是省台刚报过吗？团省委和林业厅联合表彰的。”
“是。”
主任又看了一遍信末尾的署名。
“举报人是个塑管厂的？”
“对，平沙县的。”
主任把信装回信封，在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连信带袋子一起放进去。
“这事不归我们管。”
主任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老周，有个举报件，涉及平沙县的苏平。
对，就是省台报的那个种树的，你帮我走个程序，转到市一级去。”
电话那头说了两句。
主任挂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
苏平这个名字，省里不止一个部门听过。
林业厅知道，团省委知道，省台知道，分管领导也知道。
举报说他资金来源不明？
市委都注意到，他们当然也注意到了。
苏平的钱，股市的交割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这封举报信从寄出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暴露了寄信人的名字。
……
市委办公楼。
李志刚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两样东西。
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一份网络舆情监测报告。
李志刚先看举报信。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半晌，他笑了，是真觉得好笑。
“这个张总，脑子怕是被塑料堵住了。”
秘书站在旁边没吱声。
李志刚又拿起那份舆情报告。
四十篇自媒体文章，十个账号，分五天发布。
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报告后面附了溯源结果，发稿IP集中在三个地区，发稿时间高度统一，中介平台的交易记录也拉出来了。
买家注册信息：张某某，手机号尾号3379。
李志刚把报告合上，心似电转。
这么详细，这是上面对苏平的保护和偏爱啊！
“自家赚钱外面花的那么多，都没有处理几个。”
“现在出来一个外面赚钱回家花，还种树的好同志，这可是稀罕物啊！”
李志刚都不用想，从把举报信放到他手里，就知道上面对苏平什么态度。
“把这些东西复印一份，给苏平送过去。”
秘书的脖子往前伸了半寸，有些惊讶：“给……苏平？”
李志刚把牛皮纸袋推到桌角。
“对，举报信复印件，舆情报告，溯源结果，一样不少。”
“让苏平知道，有人在背后保护他，让他安心种树，你送过去，顺便问问他有什么想法。”
秘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明白。”
推开门的那一刻，秘书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几年了，各种文件经手无数。
给下面人传达精神，传达批示，传达指示，这都是常规操作。
但把举报信的复印件直接送给被举报人？
还要问被举报人的想法。
这个操作。
可以说绝无仅有。
秘书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声响。
苏平的钱查过了。
股市，版权，每一笔都干干净净。
上面查完之后不但没追究，反而对苏平的评价往上抬了好几个台阶。
一个在外面赚了钱，跑回西北沙漠里种树的年轻人。
搁在哪个领导眼里，这都是活生生的正面典型。
多少人赚了钱往外跑，赚了钱外面花。
苏平呢？反着来。
外面赚钱，砸进了沙漠种树。
养了两千号人，种了两百多万棵树，硬生生把一个快死的村子拉成了镇。
秘书走到复印室门口，拉开门。
复印机嗡嗡转起来的时候，他脑子里蹦出一个词。
亲儿子。
从省厅到市委，从纪委到检察院。
苏平在这套体系里的待遇，跟亲儿子没区别了。
举报信寄到省里，省里转到市里，市里一看——查过了，没问题。
舆情起来了，网信办一监测，溯源结果马上出来。
然后把所有材料打包送给苏平本人。
这叫什么？
这叫护犊子。
护得理直气壮，护得光明正大。
因为苏平值得护。
秘书把复印好的文件整理齐，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袋，在封口处贴上标签。
“真·西北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