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这辈子干过最有耐心的一件事，就是花了整整三天，把苏平的公开信息扒了个遍。
短视频账号、直播间、新闻报道、省台那期节目的回放，他都看了。
每一遍都在找同一个东西，钱的来路。
省台的节目里提了一嘴，说苏平是“自筹资金回乡创业”。
自筹。
这两个字让张总笑出了声。
一个农民家庭出身的应届本科生，自筹了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
苏平凭什么？
张总把手里的烟掐灭，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他在省城的一个老关系，姓马，以前在市纪委信访办干过，后来调到了某局。
“老于，帮我打听个事。”
“实名举报一个人，走什么渠道最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要举报谁？”
张总把苏平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老于听完，吸了一口气。
“老张，你确定要搞这个人？省台刚报道过的，你这时候去捅，小心引火烧身。”
“我建议你别找死啊！”
张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老于，我厂子都让他搞黄了。”
“生产主任跑了，工人跑了，三条线全停了。”
“他现在还要建塑管厂，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踩，断我财路，犹如杀我父母。”
“我不搞他，我道心破碎了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唉，你要搞就搞，我只提供信息渠道，可不动手。”
张总：“好的。”
“实名举报信，写清楚被举报人的基本信息，重点写资金来源不明。”
“直接寄检察院，和网上同时举报。”
“两条线一起走，上面不可能不查。”
张总拿笔记下来。
“还有没有更狠的？”
老于犹豫了一下。
“你要是真想把事情闹大，光靠一封举报信不够。”
“得有舆论配合。”
“现在网上那些自媒体，三五千块就能买一篇定制文章。”
“你把苏平的事情包装一下，什么‘神秘资金涌入西北小县城’，什么‘应届毕业生日砸百万疑点重重’。”
“标题往耸人听闻了起，流量自己就来了。”
“只要掀起舆论，就是大事件。”
张总的手停在纸上。
舆论。
这种方式成了威力巨大。
“老于，大概什么价？”
“看你找什么级别的号，小号几百块一篇，大V两三千，头部的五千往上。”
“你要是想铺量，准备个五万十万的，够买一波了。”
张总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算了一笔账。
举报信的成本是零。
买水军和自媒体，掀起舆论，能不能把苏平拉下马？
张总不确定。
但一旦形成舆论攻势，那就搞掉苏平了。
张总从茶几下面拉出一个抽屉，翻出一沓信纸。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手写过东西了。
拿起笔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举报人：张某某，平沙县某某塑管厂法定代表人。”
“被举报人：苏平，男，二十三岁，平沙绿化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
“举报事项：被举报人苏平于近期在平沙县乌拉镇开展大规模绿化工程，累计投入资金数千万元。
经举报人了解，苏平系应届大学毕业生，父母均为乌拉村农民，无任何家族企业背景及已知合法收入来源。
其巨额资金来源涉嫌违法违规，请求有关部门依法调查。”
写到这里，张总停了一下。
他咬了咬笔帽，又加了几段。
把苏平每天的用工成本、苗木采购量、设备投入这些数字一一列上去。
这些数字他这三天打听得清清楚楚。
孙老板那边的消息，高明远那边的消息，甚至连农商行王德发那边漏出来的工资流水数据，他都搞到了。
张总把所有数字加在一起，在信纸末尾画了两道横线，写上一行字：
“以上资金总额保守估计超过五千万元，与被举报人已知合法收入严重不符。”
信写完了。
张总看了三遍，觉得天衣无缝。
他把信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上了省纪委信访室的地址。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叫“稿定发”的平台。
这是他刚才搜出来的，专门对接自媒体发稿的中介平台。
他注册了账号，发了一条需求：
“需要十到十五个自媒体账号，发布关于西北某县城企业资金来源可疑的文章。素材我提供，标题要劲爆，预算十万。”
发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就有七八个中介来接单了。
张总挑了十个粉丝量最大的，谈好了价格。
每篇两千五到三千块。
一共四十篇，分五天发。
素材他现成的。
苏平的短视频主页截图、省台报道的片段截图、工地上拍的照片，加上他自己写的那些资金数据。
张总把素材打包发过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干了。
这一步踩出去，张总松了一口气。
走到窗边，窗外是平沙县城灰扑扑的街道。
“苏平，你不是高材生吗？”
“你不是西北树王吗？”
“你来解释解释，你一个刚毕业的穷大学生，那几个亿是哪来的。”
……
第二天傍晚，第一波文章上线了。
张总坐在电脑前，每隔五分钟刷一次页面。
四十篇文章，分散在十个不同的自媒体账号上，分批开始。
标题他都审过了。
《西北小县城惊现“撒钱狂人”，应届毕业生日砸百万从何而来？》
《乌拉镇种树疑云：一个农民的儿子，哪来的几个亿？》
《“西北树王”的钱袋子里藏着什么秘密？》
每一个标题都够劲爆。
张总觉得这波下去，至少能掀起一点风浪。
可第一天过去了。
十篇文章，总量加起来不到三千。
评论区零零散散几条留言，大部分是“这谁啊”、“没听过”。
张总不信邪，等了一天。
量涨了一点，到了五千出头。
评论区多了几条，但画风不太对。
“人家种树是好事吧？管人家钱哪来的干嘛？”
“又是标题党，浪费我三十秒。”
“这种文章一看就是同行搞的黑稿，low。”
“钱用来种树了，又不是干其他，这是脑残小编弄的故事吧？”
张总盯着屏幕上那些评论，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钱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反而这些人看了稿件，向着苏平说话，这些网民都抓不住问题重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