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抬回了停车场边上的临时休息区。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躺在行军床上，脸色蜡黄，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旁边围了七八个人，苏建设蹲在床头，拿着矿泉水往小伙子嘴边送。
小伙子的眼皮动了两下，嘴巴张开了一条缝，水灌进去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
算是有反应了。
苏平走到跟前，蹲下看了两眼。
“人怎么样？”
苏建设把水壶放下：“缓过来了，刚才灌了半壶水，脸色比之前好一些，手脚也不抽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插了一嘴。
“苏总，这娃子今天从一开工就不对劲。”
“弯腰插草的时候身子在晃，我还以为他踩滑了。”
“干了不到四十分钟，直接就扑下去了。”
苏平站起来：“体检报告没问题？”
陈浩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的表。
“苏总，我刚查了，这个人叫张伟，二十六岁。”
“体检各项指标全部合格，血压正常，心率正常，心电图没异常。”
“不应该出这种事。”
苏平接过体检表扫了一遍。
确实没问题。
各项数值都在安全范围之内。
一个二十六岁的健康小伙子，体检全合格，干了四十分钟就晕倒了。
这不科学。
苏平蹲回去，拍了拍张伟的脸。
“醒了没？”
张伟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眼珠子浑浊，转了两圈才聚焦到苏平脸上。
“苏……苏总……”
“你昨晚干什么了？”
张伟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
苏平没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给苏建设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出了人群的范围。
苏建设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平娃子，刚才有个镇上的人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看到这个张伟，昨天收工之后，骑车去了镇上的网吧。”
苏平的手停了。
“网吧？”
苏建设点头。
“说是昨晚十一点多看见他往商业街那边走，今天早上六点集合的时候，又看见他从商业街方向跑过来。”
“中间一整晚，应该是包宿了。”
苏平沉默了。
旁边的人群里，一个关系户站了出来。
周建华说道：“苏总，镇上的网吧是我表哥开的。”
“刚才我听到这个事，就把张伟的照片发过去了。”
周建华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
“我表哥回话了，这个人昨晚十一点十五进的网吧，今天早上五点四十出的门。”
“包夜，打了一整晚的游戏。”
苏平把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
聊天记录很清楚，时间节点精确到分钟。
白天在沙丘上扎了一整天草方格，高强度重体力活。
晚上不睡觉，跑去网吧打了六个半小时的游戏。
第二天早上又爬起来继续干活。
几个小时后趴下了。
苏平把手机还给周建华。
“扎一天格子，还能去网吧玩一晚上，第二天接着扎格子，扎晕倒了。”
苏建设在旁边叹了口气。
“二百块一天，赚得太多，起飞了吧。”
苏平站在原地，脑子里的思路已经从“这个人怎么了”跳到了“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张伟是不是个例？
两千号人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干完活跑去网吧通宵？
如果有，今天晕了一个，明天会不会晕三个五个？
工地上晕倒，运气好是中暑脱水。
运气不好呢？
张伟这件事，表面上看是个人行为。
公司管他白天干活，下了班他爱去哪去哪，谁也管不着。
这话在理。
但只在理论上。
实际操作层面呢？
两百块一天的工钱，是平沙绿化真金白银往外掏的。
这两百块买的是什么？
买的是这个人第二天能站在沙丘上，弯腰，扎草方格。
你通宵打了六个半小时的游戏，第二天连站都站不稳。
这两百块不是白花了？
更关键的问题在后面。
张伟今天晕了，其他人看到了。
如果苏平不处理，明天就会有人觉得晕了也没事，公司不管。
后天呢？
十个人通宵，五个人晕。
大后天呢？
工地停工，安全事故。
“我们的人越来越多，用工管理存在严重漏洞。”
张伟这个事，苏平预估的处理方式有三种。
第一种，口头教育，让他回去继续干。
代价最小，影响也最小。
但效果呢？
零。
但可能明天他照样去网吧。
第二种，写检查，全体通报。
比第一种重，面子上过不去，短期内能吓住一批人。
但也就几天的药效。
人的记性记不了几天时间，到时候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第三种，三天冷静期。
要让这些人知道平沙绿化的底线在哪里。
底线是什么？
种树。
你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种树。
种不了树，就别来。
通宵打游戏导致第二天晕倒在工地上，这不叫“个人自由”，这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今天张伟晕了，旁边的人围过来看，草方格那边浪费了很多时间。
更别提万一张伟不是晕倒，是心梗，是猝死。
问题更大。
以后的平沙绿化，招聘有门槛，体检有标准，上工有考勤，发钱有流程……。
但下了班之后呢？
一片空白。
这两千号人下了班，爱去哪去哪，爱干嘛干嘛。
在苏平看来，这也合理，企业管不了员工的私生活。
但张伟这件事打破了这个“合理”。
不是所有人都能管好自己。
两百块一天的高薪，把各种各样的人都吸了过来。
有老实巴交的农民，有从县城跑来的打工仔，也有张伟这种精力旺盛到通宵打游戏的年轻人。
人一杂，问题就来了。
必须要有控制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