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说完“新起点”三个字，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启明端着矿泉水，没喝。
他在琢磨苏平这句话的分量。
新起点。
不是终点，不是阶段性成果，是起点。
起点意味着后面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苏平在暗示什么？
苏平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陈镇长，你们刚才应该跟着梁镇长转了一圈。”
陈启明点头。
“那你们应该看到了商业街在建综合市场，一千二百平。”
“看到了卫生服务站已经挂牌。”
“看到了连路都在修，一部分马上要走人了。”
苏平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撑不起一个这里将来的人口。”
“乌拉镇现在常住人口三千，流动人口高峰一万二。”
“两千个直接就业岗位，间接带动超过五千人，以后带动的人会越来越多。”
“一个卫生站够吗？”
“一条商业街够吗？”
“一千二百平的市场够吗？”
没人接话。
苏平等了一拍。
“不够。”
“远远不够。”
他伸手翻开面前的册子，翻到最后三页。
那几页是梁思涵整理的时候故意没有展开讲的内容。
因为苏平交代过，这部分留着他自己说。
“各位领导看一下最后三页。”
几个人同时翻到后面。
苏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说的话。
画饼这件事，他干过很多次了。
给赵建国画过，给李志刚画过，给省林科院画过，给公司所有人画过……。
每次画的内容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第一步，先让对方看到现状的不足。
你以为很好了？不，远远不够。
这一步的作用是打破满足感。
人只有觉得不够的时候，才会想要更多。
第二步，把“更多”的画面铺出来。
让对方自己在脑子里补全那个未来。
你别替他想完，你给他七分，让他自己补三分。
他自己补出来的那三分，比你说一百遍都管用。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期待。
第三步，把路径摆出来。
从现状到未来，中间差什么？
差你们的配合，差你们的支持，差你们把屁股挪到我这条船上来。
三步下来，加上他现在的成果，就不是饼了，而是正在烙饼。
是共识。
苏平掐着这个节奏，把最后三页的内容一条一条拆开。
“苗圃基地投产之后，日产苗木翻倍。”
“管材厂建成之后，灌溉系统实现内部供应。”
“经济林两三年挂果，年产值三个亿起步。”
“到那个时候，乌拉镇需要什么？”
苏平竖起手指头，一根一根往外弹。
“学校。”
“至少一所完整的九年制学校，工人的孩子得有地方上学。”
“医院。”
“卫生站不够，得有一所二级以上的医院，不然工伤、急病、生孩子，全得往县里跑。”
“物流中心。”
“沙棘汁、沙枣面粉、肉苁蓉提取物，这些东西生产出来，怎么运出去？”
“公共交通。”
“从镇上到县城的班车，一天至少四趟，否则留不住人。”
苏平把手放下。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各位觉得像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的脑子里都蹦出了同一个词。
县城。
这不就是一个县城的标配吗？
陈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下无声地攥了一下。
他抬头，和苏平对上了。
苏平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
他不需要说。
因为他知道，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自己补完了那三分。
这就是画饼最高明的地方。
你不说，他自己想到。
他自己想到的东西，他会当成自己的判断。
自己的判断，他会拼了命去证明是对的。
陈启明在心里把苏平刚才说的那些东西串了一遍。
学校、医院、物流中心、公共交通。
九年制学校意味着稳定的家庭人口。
二级医院意味着完善的公共服务体系。
物流中心意味着工业和农业产品的外销能力。
公共交通意味着和外部经济体的连接。
这四样东西搭起来，乌拉镇就不是镇了。
是县。
乌拉县。
陈启明的呼吸重了半拍。
如果乌拉镇真的能升格成县……
他这个镇长就是第一任县长的最有力竞争者。
镇长到县长，在体制内正常晋升通道里，最少要十年。
但如果他有点背景，有点经验，那就极大可能是原地升格，镇长顺位接任县长，那就是坐着火箭上去的。
陈启明看着苏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是在画饼。
他是在铺路。
给自己铺路，也给所有人铺路。
怪不得要来乌拉镇，原来这里是职位火箭助推器啊！
“苏平同志。”
陈启明把矿泉水放下，瓶身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响。
“我们一定通力合作，把乌拉镇建设得越来越繁荣。”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后面五个干部齐齐把脊背挺直了。
当苏平说出这些的时候，他们也接收到了消息啊。
乌拉镇和他们只要好好干，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这个地方可能再次升格。
从今天起，平沙绿化的事情就是他们的事情。
谁为难平沙绿化发展就是为难自己的前途。
这可是关乎自己的利益啊。
苏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收到了。
第一次碰面，陈启明就表了态。
不是客套的“多多交流”、“互相支持”。
是“通力合作”。
通力，意味着不打折扣。
合作，意味着平等关系。
“陈镇长放心。”苏平说道，“平沙绿化的发展离不开镇政府的支持。”
“以后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直接找我。”
陈启明满脸笑意：“平沙绿化为人民，我们也是为乌拉镇的人民服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