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长在市财政局干了七年，经手的项目预算少说几百个。
但一个刚升格的镇子，一家成立不到两个月的民营企业，张嘴就是三年后年产值三亿。
他本能地想笑，但笑不出来。
因为脚下踩着的这片地，确实种着树。
身后那个停车场里，确实有五百多号人。
梁思涵手里那本册子上的数据，有是真的。
至此，他知道乌拉镇是有潜力的。
管城建的老刘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老刘压低声音：“老周，你信不信？”
周科长吸了口气：“不好说。”
“但这地方的发展速度，不像假的。”
老刘点了下头，没再吭声。
管综治的小李站在后面，两只手抄在口袋里。
他的注意力不在规划图上。
他在看人。
从进镇到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商业街上的摊贩在吆喝。
工地上的搅拌车在倒水泥，停车场里五百多个人在排队体检。
路上来来回回的工人，穿着反光背心，推着小推车。
到处都是动静，到处都是人气。
小李在市里的综治办待了三年，跑过不少乡镇。
那些乡镇的共同特征是什么？
安静。
街上见不到年轻人，商铺关着门。
村委会大院里停着两辆落了灰的面包车。
乌拉镇完全反过来，这地方吵得要命，吵得让人兴奋。
小李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搓了搓掌心。
这里好像前途光明呢！
管党建的老赵没有到处看。
他从进镇开始，就一直在默默观察梁思涵。
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讲起数据来一套一套的，从种植面积到存活率到用工数量，张口就来。
文件夹里的资料分门别类，抽哪张抽哪张，一秒都不耽误。
这种业务熟练度不是背出来的。
是泡在里面泡出来的，老赵在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这个副镇长，不是花瓶。
陈启明走在最前面，脚步平稳。
他把所有人的反应都收进了脑子里。
周科长的犹豫，老刘的审慎，小李的兴奋，老赵的认可。
每个人的底色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
信心。
是对这个初生的城镇发展有信心。
这就够了。
当一个班子有做成一件事情的信心，那基本就是开山架桥撸起袖子干了。
一行人从种植区绕回来，沿着施工路段往平沙绿化的办公区走。
梁思涵把一行人领进平沙绿化的会议室。
空调开着，凉意扑面。
长条桌上摆着矿泉水，每个座位前面放了一本平沙绿化的册子。
陈启明扫了一圈会议室。
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开会的痕迹，几个圈，几条线，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
他没急着坐下。
“苏平同志呢？”
梁思涵看了一眼手机。
“还在停车场那边，草方格的人还在体检，他在盯着。”
陈启明点了下头。
“那就等等。”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后面几个干部也跟着落座。
所有人都拿起了放在前面的资料，只有翻页的声音。
梁思涵站在门口，心里头转了几个弯。
……
苏平从停车场那边回来了。
他一推开会议室的门，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眯了一下。
屋子里坐了一排人。
陈启明坐在主位旁边。
后面几个陌生面孔翻着册子。
梁思涵站在角落，冲他微微扬了下巴。
苏平扫了一圈会议室。
六个人，整整齐齐坐在长条桌两侧。
每个人面前翻开的册子页码不同，说明刚才各自看了不同的内容。
有的翻到种植数据，有的停在经济林规划，有的在看用工统计表。
带着不同的关注点来的。
苏平把这些细节收了个底朝天。
看到苏平陈启明最先动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右手。
“苏平同志，久仰。”
“陈启明，乌拉镇新任镇长。”
苏平迎上去，握住。
手劲适中，不轻不重，标准的体制内握手。
然后苏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陈启明站起来的时候，后面五个人几乎同时起身。
椅子挪动的声音参差不齐，但动作的统一性很高。
全体起立。
苏平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一圈。
这六个人，是来给他苏平行注目礼的。
陈启明带的头。
镇长先站，下面的人跟着站。
这在官场礼仪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启明在用行动给新班子传递一个信号,苏平在乌拉镇的分量，不低于任何一个行政领导。
甚至高于。
因为班子成员之间互相见面，通常是坐着寒暄。
全体起立这个动作，只有两种场景会出现。
一种是上级来了。
一种是核心人物来了。
他不是上级。
那就是核心人物。
陈启明用一个站立的动作，把他的位置标定了。
这个新镇长，会做人。
苏平在心里给陈启明打了个分。
聪明，有眼色，第一次见面就把姿态摆对了。
组织部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
但聪明归聪明，苏平不会因为一个握手就放松警惕。
越是聪明的人，越需要时间来验证。
苏平松开手。
“陈镇长客气了，我就是个种树的。”
陈启明笑了一下。
“种树种出两千个就业岗位，种出省台五分钟专题，种出全市的生态标杆……。”
“苏平同志这个树，种得不一般呢。”
梁思涵站旁边，眯了眯眼睛。
她把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陈启明站起来。
后面五个人跟着站起来。
六把椅子几乎同时发出声响。
全体起立。
迎接的不是上级领导，不是视察的大人物。
是一个民营企业的老板。
梁思涵的指甲掐进了文件夹的封皮里。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苏平的权势，已经外显了。
不是那种刻意炫耀出来的外显。
是自然而然溢出来的。
就像水满了杯子，往外流，挡都挡不住。
一个月前，苏平回到乌拉村的时候，他对谁说话都得客客气气。
其他人也不太在意苏平。
现在所有人看到苏平，都要有意无意的过来问好。
今天呢？
镇政府的新任班子，六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迎接。
梁思涵把视线从苏平身上挪开，落在陈启明脸上。
这个新镇长的表情很自然，没有半点勉强。
他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苏平值得这个待遇。
梁思涵的胸口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嫉妒。
是一种混杂着骄傲和失落的东西。
骄傲的是，这个男人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青梅。
失落的是，他越来越高了，她够不够得着，也不好说了。
苏平一帮人没有寒暄太久，纷纷落坐。
“陈镇长过奖了。”
苏平把面前那本册子往旁边推了推。
“树种得再多，没有政府的支持也白搭。”
“乌拉镇能有今天，县里帮了大忙，市里也给了很大的政策空间。”
“现在平沙绿化将和镇政府站在一起，站在治沙的新一线。”
“我认为乌拉村变成镇是一个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