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和正出门的鹿明昭撞了个正着,青荷连忙扶住她,倒是那人被撞了一个往后仰,她没看清来人,以为是哪个丫鬟,责骂了起来:“小蹄子,没长眼睛啊?”
“姨母,来势汹汹有何贵干?”
好在青荷辨出了声音,提前告知了此人身份,鹿明昭才不至于被动。
来人正是她母亲的同胞妹妹,鹿云笺。
青荷告诉她,她的这个姨母几次三番想要夺权,如今趁母亲生病,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族中长老让她代为掌管鹿府事宜。
鹿云笺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妇人,她们看见鹿明昭时,本来跟着进门的脚也退了出去,顿时议论声四起。
“不是说她早就不行了吗?”
“那她是人还是鬼?”
“莫不是家主找人冒充的?”
说的话越来越不着调,鹿明昭在人群里寻找一个身影,只见青菱被人架着动弹不得。
鹿明昭护短,她努力挤开,歪歪斜斜地向青菱奔去,“还不将人给放了!”
鹿明昭发了话,但那些下人根本不听她号令,鹿明昭看向她的好姨母,鹿云笺脸上满是春风得意。
要想救下青菱,她得先会会养恶犬的主人。
鹿明昭看向她们身后的棺材,心里便有了主意。
她走进那口薄棺,抚摸着这口粗糙的棺材,冷笑道:“不知今日鹿府何处有丧事,姨母带着这些东西来此处做什么?”
“我......”鹿云笺神色僵硬,她是听说鹿府在给鹿家女采买丧仪,以为是自己的好侄女二落了水挨不过去,这才将东西一道带来。
可鹿明昭分明活得好好的。
鹿明昭慢条斯理敲了敲棺身,木材是下等的料子,里面是空的。
她嘴角噙着几分笑意,语调转了几个弯:“啊,原来是给我准备的,还不快打开,别白白浪费了姨母的好意。”
青荷虽不懂,却只是一味照做,棺材盖不是很重重,但她费了点时间才将棺材板推开一半。
只见她搭上青荷的肩膀,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睡进了进去。
这一动作激起了来看戏的妇人的议论。
“她疯了吧?也不懂得避谶...”
“是不是落了水,脑子坏了?”
鹿明昭假意咳了两声,虚弱道:“青荷,还不快去外面叫人将我抬出去,姨母这一番心意可不敢糟蹋,得让城里的人看看,姨母是如何爱护家里小辈的。”
“好嘞!”青荷才答应下,付妈妈立即叫人拦住她:“别让她出去!”
青鸾跑过去将青荷抱住,一时寸步难行。
付妈妈赶紧在自家夫人耳边,将利害关系说清楚:“夫人,若是她躺着你买的棺材出去,不说族中长老那边无法交代,就连夫人的名声也会受损。”
诅咒鹿府家主嫡女短命,长老头怕是怀疑她的被有用心。
鹿云笺听了付妈妈的话赶紧下令:“给我拉住她!”
鹿云笺想将棺材抬回去,只好好生劝这个侄女。她跑到棺材旁,努力扯出个笑脸,道:“我的好侄女,这不过是一场误会,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说不开的,你快下来,躺在里面多不吉利。”
鹿明昭用帕子擦着泪,声音委屈的不行道:“姨母带着人打了我的丫鬟,如今又将我逼入棺中想要活埋,可怜我一个孤身一人实在是无法反抗。
姨母若是真的可怜我,待我去了,就将我两个丫鬟的身契还给她们,让她们自由的去,也不算我们三人主仆一场。”
“小姐!奴婢不走,奴婢死也要跟小姐挨在一起!”青荷趴在棺材上嚎啕大哭。
几位宗妇脸上也挂不住,是鹿明昭说她侄女儿死于非命,她姐姐不许入葬,想要她们来劝说劝说。
没想到好好的人,抬着棺材在人家院里实行诅咒一事,实在是丢人。
可她们都收了礼,也不好当面拿走,只好再观望观望。
鹿云笺心里那个气啊!她真真是冤枉啊!她哪里逼她了?不是她自己走进去的吗?
鹿明昭扒在棺材边缘,看着那几位宗妇抹泪:“夫人们也要当个睁眼瞎,将我逼死才算完吗?”
本来还在看戏的几位宗妇被点了名也不好再装聋作哑。
秦夫人带着尴尬笑意,道:“小姐话重了,咱们可一句话没说,况且也没人逼你进去,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不成你红口白牙污蔑官眷吗?”
秦夫人说得有理有据的,鹿明昭也知道这是个明白人。
鹿云笺见她无话可说,威胁她:“今日事情闹大,夫人们丢了脸面事小,闹到公堂可不好看。”
“哦?是吗?”鹿明昭最恨被人威胁,她打算鱼死网破,吩咐青荷:“青荷,既然如此姨母咄咄逼人,咱们就豁出这名声,好好地闹一场罢。”
名声于她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裴钰曾说,她的脸皮比宫里的城墙还要厚。
青荷秒懂,小姐这是要将事情闹开,她给桎梏她的青鸾手上咬了一口,再次冲向院门,吓得付妈妈赶紧再叫人:“今儿个别让她出了这个门!”
青荷得了教训,不让她们近身,谁挡她前面便踹谁,一时之间,没人敢上前。
院里闹成一团,一群人鸡飞狗跳。
此时,门外的人群中突然让出一条道来,一位青衣女子出现在门口,大喊:“给我住手!”
来人头发梳成马尾,衣袖收进了护腕里,整个人英姿飒爽。
“青鱼姐姐!”青荷像只小鸡一样奔向青鱼,青鱼摸了摸她的脑袋,便站在旁支的夫人们面前训话:“怎么?几位闲得慌?跑来主家闹事,需不需要家主给各位老爷告个状?”
鹿家一脉全靠着鹿明昭的母亲,而鹿家生意庞大,旁支也跟着沾光,每人手里也得了几间铺子。
她们听说鹿云初卧床不起,如今是鹿云笺代为掌家,特来巴结。如今闹成这样,若是鹿云初告状,少不得要落埋怨。
其中一位夫人听懂话中意思,忙赔礼道:“青鱼管事说笑了,我们不过云笺姐姐请来喝茶的,如今茶也喝了,我们也就告辞了。”
其他几位夫人也附和道:“是是是,今日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哪里也没去,也没遇见管事您。”
几位旁支夫人争先恐后离去,饶是鹿云笺如何唤她们也是充耳不闻。
“喂!你们几个拿了我的礼,想走就走?”可惜没人回应她。
青鱼的目光轻飘飘地略过鹿云笺,转向了几位宗妇身上。
怎么?几位夫人对我们鹿府的家事很感兴趣?要不要家长再给你们安排顿晚饭?”
鹿云笺见青鱼言辞不敬,仗着她们的生分,斥责她:“几位夫人身份贵重,岂是你一个奴婢随意冒犯的?”
青鱼高声打断:“小姐自有家主管教,哪里轮得到几位外人指手画脚?”
在场之人,只有秦夫人的身份最高,她家老爷是江南知府,她赴宴哪个不给她几分薄面?如此羞辱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秦夫人脸色难看,出言威慑:“再怎么说我也是官眷,你们鹿家不过是一介下九流的商人,当面羞辱官眷,去官府里你是要吃刑罚的。”
大烨律法就是如此,商人家底再多总归是不入流的,不如做官的来得清贵。
鹿云笺见青鱼不说话,以为她是怕了,心里不免畅快了几分。
谁知青鱼毫不在意秦夫人的狠话,她轻笑一声,道:“鹿家不是一般的富商,鹿家的生意一半都是与皇家做的。再者,小姐马上就要进宫受太后教养,秦夫人莫不是能比太后教得好?若是秦夫人承认自己比太后更有资格教导小姐,家主二话不说立刻回禀了太后,将小姐连夜送到您府上。”
怎么会是这样?她们一点风声都没有。可若是真的,她逞一时之快答应,传到宫里的贵人耳中,后果她可承担不起。
这事也有可能是假的,但她们不敢赌。她们听说过鹿云初年少时也曾在皇后身边养过几年,当初的皇后已成太后,现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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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她的女儿,也是说得过去的。
青鱼向着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再次下逐客令:“今日就当我从未见过夫人们,现在出了这个门,家主对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明眼人都知道是个台阶,只需顺势而下,秦夫人脸色也缓和了些,她淡然道:“今日叨扰多时,天色已晚,我们先走一步。”
鹿云笺的不作为,让秦夫人白白出了这个头,绕是她如何劝秦夫人,她们也不肯再留下。
又送走了一批外人,这下处置家里的人便好施展了。
青鱼一到,压着青菱的人就放开了她,青鱼走到她身边扶起青菱,问:“谁打的?”
青菱半边脸已经出了痧,可见下手的人极重。青菱懂事,不想将事情闹大,摇头示意不再追究。
棺材里传出声来:“能打青菱,必定是身份地位比她高的妈妈或是姨母的心腹。”
青鱼听了后,便锁定了几人,她习过武,院里的丫头婆子都不是她的对手,她一个个强行将那些人的手掰开查看痕迹,眼尖的她发现一个丫鬟将手悄悄往身后藏,青鱼了然原来是她。
鹿云笺见瞒不住,极力护着自己人,厉声道:“够了!此事就此作罢,我们走就是了。”
一句作罢,就可抵消刚刚发生的一切,鹿明昭可咽不下这口气。
“姨母如今掌家竟如此随心所欲,自己的人犯错便护着,我的人犯错就该罚,这样是否有失公平。”
鹿云笺不但不羞愧,反倒理直气壮,道:“她哪里有错?青菱以下犯上拦着我的路,不过是教教她规矩。你的人不懂礼数,我这个姨母还不能管教了?”
“是这个理儿。”鹿明昭从棺材里下来,一时不察,跌落在地,她抓起背对着她的丫鬟,将人翻了过来,给了那人一巴掌。
“啪——”鹿明昭很满意,这掌声清脆、好听。
“夫人——”丫鬟捂着脸尖叫起来,慌乱中逃窜,竟落入青鱼手中。
鹿云笺也没想到她会直接动手。没等鹿云笺质问,鹿明昭缓缓道:“见主子下来也不扶着,害得主子跌落受伤,姨母这教丫头的规矩倒也和我是半斤八两。”
强词夺理!
鹿云笺气得发抖,指着鹿明昭好半天,才咬牙切齿道:“这一切都是你自导自演的,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少在这里攀咬!”
“这棺材是我抬来的吗?”
“这人是我让你打的吗?”
“那些人是我请来看戏的吗?”
这三连问倒是给鹿云笺问住了,鹿明昭双手一摊:“都不是,所以跟我才是没关系,倒是跟姨母的关系挺大的。”
鹿明昭让青荷带着青菱下去擦药,自己留下跟鹿云笺谈判。
她好言相劝:“若是姨母将人留下任我们处置,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若是姨母舍不得,今日人证物证也在,咱们就闹去官府讨个说法。”
鹿云笺自然是要自己的老脸,舍一个丫鬟保全自己的脸面,这生意很合算。
“既如此,人留下,东西我们带走,咱们两清,此事再不追究。”
“好。”鹿明昭爽快答应下来。
青鸢不敢相信夫人会放弃她,她看向付妈妈,“娘,救我!”
付妈妈也心疼,但是为了保住自己在鹿云笺面前的地位,这个女儿她也只能舍弃。
“孩子,你且忍忍罢。”付妈妈搀扶着鹿云笺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最后的救命稻草也不管她了,青鸢惊恐地看着鹿明昭,身体抖得跟筛子一样,她害怕!
青鱼恭敬道:“小姐要作何处置?”
鹿明昭这身体折腾了一会儿就累得不行,她疲惫地抬了一下眼睛,道:“将人关起来,等我养足了精神再说吧。”
“是。”
青鱼扭送着人离开,那方青菱也擦好了药,鹿明昭万分内疚,是她没护住青菱。
青菱知晓她内疚,便主动开口:“奴婢无事的,算起来也是自己结下的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