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今儿第一排正中间那座儿,卖出去了么?”江昊问。
许经理实话实说:“没有。”
“徐烽没买,那座位就没有别人买吗?”江昊像是浑不在意,手指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
“我锁票了。”
许经理把江昊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话里带着几分好意,“我寻思他万一开场后过来呢?那座位我给他留着,我知道你希望他来,之前我说那些话,也不一定对,其实我感觉徐老板这人,还是挺有情义的。”
留到开场,基本就砸手里了,意味着许经理得白亏一张票钱。
这可不是普通的座,这是全场最值钱的雅座,也叫茶座,带圆桌,可以边吃喝边看戏,距离延伸的舞台最近,一张顶十张票钱。
江昊嗤笑一声:“我艹,经理你这不扯呢么?我一唱二人转的,台下坐的是王老板还是李老板,有啥区别?徐烽不来,自然有别人来。你放心,我不会让剧场亏钱的,你这么锁票,反而让我不自在。”
许经理只好说:“那行吧,明天开始,谁爱买谁买,明天他一定会来,明天你生日嘛!”
江昊嘿嘿一笑,没接话茬。
明天?之前他也相信他和他之间会有无数个明天,他甚至都期盼过“十年”这么久,谁成想第二天他就不再来了。
江昊对着镜子化妆,化以前那种夸张的丑角妆容。
粉扑擦过皮肤,一下又一下,力道有些失控,蹭得皮肤发红,江昊毫无所觉。
马祥军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江昊反倒先开了口,透过镜子睨他:“咋了军哥?瞅你那眼神,跟我得了绝症似的。昨天那叫创新,我自己图个新鲜,实际上我的表演风格你不是不知道,还是这么化合适。”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看透世事的沧桑。
马祥军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抄起胡琴躲去乐队那边。
锣鼓敲响,幕布拉开。
射灯打下来,江昊的目光扫向第一排正中央。
那个位置,像舞台上被人硬生生挖走一块,留下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太显眼了,想不看都不行。
江昊嘴角习惯性一咧,扬起职业笑容,带着虚张声势的热闹,蹿上台去。
“各位老板,大家晚上好!一天没见,我想死你们了!”
低俗段子,信手拈来。
台下依旧有笑声。
江昊的表演变得机械,完全没走心。
几次接错搭档红姐的词,全靠对方机灵,勉强圆了回来。
包括红姐在内,很多人都感觉到江昊不对劲。
幕布后,许经理眼神担忧,对主持人说:“随时准备好上台救场,昊子今晚状态不对,这么演,整不好要演砸。”
对于这帮观众,没有人比许经理更了解,一旦江昊演砸,观众们肯定放不过他。
台上该唱歌了。
红姐下台,场子交给江昊一个人。
是江昊拿手的那首情歌。
以往每次唱起,他总能将全场带入沉浸之中,哪怕之前演的再一般,只要开口唱歌,都能救回来。
前奏响起。
江昊有些愣神,这首歌正是他和徐烽初遇时唱的那一首。
江昊开了口,声音干涩,音准跑了好几次,一个平常能唱上去的高音,竟然没冲上去。
越唱错,心里越慌,越慌越唱不好。
江昊彻底发挥失常。
眼神又一次飘向第一排正中间的空位。
大脑猛地一片空白。
下一句……
是什么来着!?
唱过千百遍的歌词,此刻完全想不起来。
他忘词了。
音乐还在继续。
台下安静下来。
前排一些观众疑惑不解地看着他,目光扎在江昊心上。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观众缓过神来,开始窃窃私语,继而凝聚成一片嗡嗡低鸣。
江昊的冷汗钻出毛孔,湿透后背,冰凉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
他唱不下去了。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涌起。
他忽然不想唱了。
没意义。
这三个字砸在脑子里,嗡嗡响。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纱绸的,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像橱柜里展示的包装纸。
台下有人在笑,不知道笑什么,他刚才说什么了?不记得了。
原本想好要再干十年,十年啊,三千多个日夜,未来的每一天都要这样度过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穿着女装,化着搞怪妆容,做一个小丑,出尽洋相,供人取乐,去换取大老板们酒足饭饱后施舍的一点点钞票。
观众让喝酒就得喝,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哈啤最清淡,雪花最杀口,金士百后劲足,所以哈啤最好吐,雪花吐的时候满嘴泡沫,金士百吐完第二天还头疼。
而他吐完还要笑。
他不想笑了。
笑是一件多么难多么累多么痛苦的事啊。
江昊的脸上渐渐没有了表情。
那些肌肉忘了怎么动。
眼神发空,一片死寂。
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江昊没听清喊什么。
又想起徐烽,不来,也不打电话。
他把自己当什么呢?
江昊突兀地笑了一声。
“呵呵。”
观众的耐心终于耗尽。
起哄声爆发,一浪高过一浪,撞击着舞台。
“这压轴的今儿咋了?白瞎老子票钱!”
“下去吧!换个会浪的上来!”
“唱啊!不行换人!”
混乱中,一个明显喝醉的声音撕破喧嚣:“唱不了喝酒!老规矩!”
这声呼喊像一枚火星投入干柴,点燃客人的狂欢。
今天徐烽不在,大家也就没了顾忌,又恢复到以往的取乐模式。
有人手脚麻利将几瓶啤酒放在果盘上,瓶口无一例外插着卷起的红色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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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红色像新鲜伤口沁出的血珠,刺入江昊眼底,疼得他眼球一缩。
场子彻底炸了。
多日未曾领略这番盛景的看客们被唤醒,空前躁动。
“旋一个!旋一个!旋一个!”
“是爷们就吹了!对瓶吹!”
“喝!喝!喝!”
台下的声浪,裹挟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亢奋,朝台上孤立无援的身影席卷而去。
江昊的目光落在那几瓶酒上,仿佛看见无数个过去的夜晚,无数瓶这样的酒,无数张轻佻又贪婪的脸,与今日重叠在一起。
胃里条件反射般一阵翻江倒海。
看见了吗,江昊。
这才是你真实的世界。
这才是你的人生。
哪有什么明珠蒙尘,伯乐知音。
还想着奋斗十年去理想城买房,还想和人家做邻居,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徐烽是搞房地产的有那么多房子,怎么可能住在理想城里?就算住理想城,人家也是住独栋别墅的。
独栋别墅。
——哪来的邻居?!
人家玩玩而已,你当什么真啊?
你只不过是一块用来压酸菜缸的石头,凭什么以为可以逃离阴暗发臭的楼道?
你逃不开的!人得认命!
酒瓶折射出舞台炫目的灯光,光斑跳跃,晃得他一阵阵晕眩。
他像突然变成聋子,完全没有听见观众呼喊,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他在最不该任性的时候,犯起了倔。
以前能面不改色连吹七瓶不在话下,如今觉得那酒液比酸菜水还令人作呕,一滴都不想碰。
他倒要看看,今天偏不喝,老天爷能拿他怎么样!
下不来台,那就不下了!
大不了,以后都不唱二人转了。
杨雨燕可以放弃二人转去读书,他不读书也可以做点小买卖。
出去捡垃圾也比干这个强,人怎么都能活。
“昊子怎么了?”
幕侧,马祥军看见这一幕,急得团团乱转。“完了完了,他怎么还和观众杠上了?还想不想混了?以前也不这样啊,他是最会圆场的啊!”
“唉,其实也不意外,”红姐绞着手绢,担忧地望着舞台,“今天那人又没来……”
许经理烦躁地点了根烟,火机“咔哒”一声,“昊子就是太要强,跟自己较劲,哪个唱二人转的不卖浪?在客人眼里,咱不就是个逗乐子的玩意儿吗?这有啥接受不了的,人家给钱了啊,钱难挣,屎难吃,给钱就行了呗!”
马祥军问:“经理,现在怎么办?”
“凉拌,昊子自己钻牛角尖想不明白,谁也没辙,主持人先上去救场,看能不能把昊子拉回来。”许经理吐出一口烟圈,“这孩子死犟死犟的,从昨天他穿那么漂亮坐那儿等徐烽,我就看出他不对劲了。”
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都明白,别看江昊平常什么都不在乎,那些都是装出来的,他犯起脾气来,十头牛也拉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