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戏中人(娱乐圈) > 15. 梦醒
    江昊没有机会知道徐烽喜不喜欢自己的新装扮了。

    因为徐烽根本没有来。

    刚开始还以为徐烽只是迟到。

    江昊照常逗乐观众,看台下笑了,他也满脸带笑,只有自己知道,笑容有多么飘忽。

    演完小品,像往常一样唱歌。

    唱完这首歌,就该结束了。

    怎么徐烽还不来?再不来,他就要下台了。

    江昊眼神飘向观众席入口处。

    门帘一动。

    是他吗?

    进来几个勾肩搭背的陌生男人。

    江昊心又沉下去几分。

    接下来的表演,全靠肌肉记忆完成。

    时不时瞅向入口,一次次失望。

    唱到第二遍主歌部分,因为心不在焉,唱错了一句词,幸好他反应快,含糊着混了过去,底下人还以为他在耍宝,没太多人关注。

    这场演出,演得前所未有的煎熬。

    终于捱到谢幕。

    掌声热烈,他却只觉厌烦。

    匆匆鞠躬,快步走下台。

    来到后台入口,坐在化妆箱上。

    在这里,最能看清观众席,如果徐烽来了,他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不知道徐烽下一刻会不会出现,不想脱了女装,他是为了惊艳他特意穿这一身的,便穿着裙子往观众席看。

    红姐过来招呼他,“昊子走啊,一起吃饭去。”

    “不去了,我在这等人,我和人约好了。”

    红姐便走了。

    过了一会,马祥军走过来说:“昊子,徐老板今天是不是没来?”

    江昊强做镇定:“可能他路上堵车吧。”

    “那他今天还会来吗?”马祥军瞥一眼台上主持人正在谢幕,“演出已经结束了。”

    “会来的,”江昊固执地说,“我和他约好了。”

    马祥军便也走了。

    江昊坐在化妆箱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算不算约好了呢?

    昨晚那句“明天见”,算约定吗?

    徐烽答应今天一定来吗?好像没有明确说。

    但他觉得徐烽会来的。

    他说了“下班没事就来”,他昨晚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们昨晚聊得那么深,他们一起看星星一起谈理想一起写信给未来,他已经连续来了一个月怎么会突然毫无预兆就不来呢?

    总之他一定会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观众散尽,工作人员开始打扫卫生。场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他头顶上昏暗的小灯。

    “昊子,还不走?要锁门了!”许经理拿着钥匙串过来催促,看一眼江昊特意化的漂亮妆,眼里闪过洞悉一切的精明之色,“唉,走吧,别等了。”

    “戏终究要散场的。”

    许经理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什么意义也没有。

    “再等一会。”江昊扣着手指头小声说。

    许经理叹了口气:“行吧,快点啊。”背着手,四处查看一番,走到电表箱前,拉断电闸。

    电闸一拉,黑暗便笼罩了江昊。

    他身上的纱绸彩衣借着月色发出淡淡幽光,诡异得像个幽怨女鬼似的。

    “其实吧,这都是正常的,”许经理关上剧场窗户,背对着江昊,“谁也不能天天这么闲,偶尔一天两天没来,不算啥,他就是太忙了,人家毕竟跟咱不一样,人家是大老板嘛,你也别多想,明天他就又来了。”

    明明关上了窗户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江昊搓了搓纱绸衣袖,穿裙子真的好冷啊,他毕竟是个男人,这身衣服不是他该穿的,就算穿得上一时,穿不了一世。

    冰冷感从脚底板一点点爬上脊椎。

    冻得他指尖僵硬。

    江昊忽然站起来。

    许经理吓了一跳:“嚯,干嘛?”

    “你说他会不会看时间来不及,就直接去我家里等我了?”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被他抓住。

    他抓起羽绒服往外冲。

    连许经理想说“如果真去你家了总该打个电话吧”都没追上他的脚步。

    江昊顾不得路上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穿着女装,拦了辆出租车往家赶。

    车在老旧的巷口停下,他摔下车门,没有在小区门口看见人,内心深处还抱着万一的希望,一口气狂奔上六楼。

    六楼门口,也没有人。

    空荡荡的楼道里,充斥着酸菜缸的味道,那是江昊自己腌的酸菜。

    江昊麻木地打开门,进屋开灯,破败的小屋一览无余,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一丝有人来过的痕迹。

    那几罐为三天后庆生所准备的啤酒,立在柜子上。

    客厅里的穿衣镜映出他的身影。

    假发歪斜,脸上的妆被汗水冲出几道痕迹,红唇糊到嘴角,看起来十分可笑。

    他精心化的妆,到底还是花了。

    直到此时才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徐烽今天不会来了。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连续捧场一个月,已经很少见,从来没有观众能连续看他演出这么久,天天看二人转,搁谁身上,谁不腻呀?

    可是徐烽不像那种突然不来的人,他如果不想来了一定会直接说。

    难道他发生什么事了?……

    江昊恨不能立刻给徐烽打电话。

    可他没有徐烽的电话。

    徐烽从未给过他任何联系方式。

    之前江昊一直觉得不能主动向人要电话,那显得自己别有所图似的。

    脱了裙子卸了妆,胡乱洗了个澡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刚亮就起了床,在网上搜到徐家的家族企业雪鼎地产集团,找到前台电话。

    理想城的项目声势浩大,联系方式并不难查。

    电话接通,传来前台小姐训练有素的声音:“您好,这里是雪鼎集团。”

    江昊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您、您好,我想请问一下,你们的总裁是叫徐烽吗?他已经入职了吗?”

    “是的,徐总昨天刚入职。”

    “那他今天正常上班了吗?”

    “当然,徐总正常上班了,请问您是哪位?需要我为您转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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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了,谢谢。”

    江昊飞快掐断电话。

    正常上班了。

    徐烽没出事,没车祸没生病没发生任何意外,生活就是生活,不是电视剧,没那么狗血。他在公司,像过去每一天一样认真工作,建着他的理想城。

    正如许经理所说,人家那种大老板,跟咱能一样。

    徐烽那种人,上班下班,光明正大,按部就班。

    而江昊,就像他家楼道里那些酸菜缸,只配在阴暗的角落里发臭。

    他们两个的人生,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交汇过。

    江昊从衣柜里拿了件羽绒服套上,离开家门,照常赶往剧场。

    今年东北的冬天憋着一股狠劲,天阴沉得像是扣了一口大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冻得发脆,行人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被生活磋磨过的麻木。

    江昊拢了拢领口,把围巾紧了紧,呵出的白气在围巾外凝结成冰霜,连睫毛上都冻了一层霜。

    抬头望了望灰色的天空。

    老天爷这是憋着一场大雪呢。

    下雪好,大雪一下,天地就干净了。

    雪能盖住一切脏的、丑的、见不得光的。

    江昊出生在东北的冬天里,对雪有种近乎宿命的好感——雪能埋藏那些本不该有的心思。

    快下雪吧。

    剧场的路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江昊闷头走上老路,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等这场雪下来,这一年就算翻篇了,得对未来有个规划。再干十年,供完妹妹上大学,给她攒份嫁妆,不能让婆家觉得妹妹没有父母就没人撑腰。

    到时候就彻底离开这行,盘个铺面,开家烧烤店。

    二人转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干的。太没自尊,日夜颠倒太累,最多再干十年说啥也不干了。

    徐烽建议他学音乐以后当歌手,还跟他谈梦想,那都太虚浮了。

    自己从来不是什么蒙尘的明珠,而是一块压酸菜缸的石头。

    石头有石头的活法。

    其实也没啥难的。

    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

    推开剧场沉重的大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冲进鼻孔。后台的演员们,压力大,基本上没有不会抽烟的。

    这股味道让江昊安心。

    他脸上挂起那副吊儿郎当的面具,像以往一样。

    进门撞见许经理正在数昨天观众送的花篮。

    “经理,”江昊笑嘻嘻说,“今儿第一排正中间那座儿,卖出去了么?”

    许经理的目光有点复杂,在江昊脸上逡巡一圈,似乎想在面具下挖出点什么来。

    他显然失败了。

    二人转演员,好歹沾了演员两个字,怎么可能让人看出真实情绪,那是对专业的侮辱。

    许经理实话实说:“没有。”

    这意味着徐烽又没有来。

    第二天了,

    仍然没来。

    够了,你该醒了。

    江昊在心里跟自己说。

    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