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她和夫君临别时,他那稍显异常的沉默。
又为何,这位少女支支吾吾,说不出自己是哪家府上的,却能出现在此,甚至第一时间如此亲切地直呼这尊亲王的名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去年的湖广治水吗,彼时她收到自家夫君的书信,只说晋王险遭暗害,现已无恙,让她放宽心。
却对金陵城内也流行过一些时日的风言风语中提到的,晋王身边的丫鬟,只字未提。
在早已不期望爱女能回到身边的日子里,她其实有些僭越地将晋王当成儿子来疼宠,他年纪那么小,便失了双亲,肩上担子又那么重。他回京后,对百里府关怀备至,也仿佛他们府里真的养着一个就要嫁给他的女儿一般。
原来……
原来……
他们早都知道。
尚不知情的,恐怕只有她……和身旁,约莫已经失去童年记忆的……
百里夫人双腿在一瞬间失去力气,身旁段离眼疾手快地扔了灯、双手将她扶住,关切地唤道:“夫人?”
谢清尧也在一瞬间抑制不住地想要上前搀扶。
夫人虚弱地笑笑:“无妨,晋王殿下将这名姑娘领回去吧。姑娘贪玩,在池子里泡久了些,这才被不喜与人共游的我碰上了。”
意思是,维持现状。
谢清尧见百里夫人在电光火石之间理解了所有,即便如此还是强忍着支持他们的决定,相信他们隐瞒至今……都是在为唯一不知情的当事人好,心中已然震动非常。
但……他也不可能将百里夫人一人留置此处。
“我与阿离将夫人送回宿处,再行离开。”
见谢清尧如此坚定,百里夫人也不再推拒,眼见这名明明近在身旁却无法相认的、阔别了十余年之久的爱女也关切地点了点头,百里夫人摸了摸爱女还搀着她的手,笑着叹道:“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往后一路无言。
段离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只是见谢清尧态度,推断被这名夫人撞见不是特别麻烦的事,夫人又如此温和可亲,她便专心致志地搀扶、并偶尔提醒夫人注意脚下的路。夫人只是笑着应好。
而另外,知情的两人,则是知晓他们现在全无强撑聊别的话题的心思,一旦开口,他们的思绪情绪便会一溃千里。
终于,这段路走到了尽头。
百里夫人不喜热闹,极少与外界交游,因而谢清尧特意留意过女眷宿处的分置,确实僻静又不至偏远难行。
将夫人送到院门口,夫人便笑着对他们说快回吧,然后将段离搀着她的手塞到谢清尧手里。
段离还没回过味来,谢清尧就郑而重之地低头道:“谢夫人。”
一阵沉默后,夫人笑着看向了她,眼角似乎有些泪光,声音不知为何也有些发颤:“姑娘,日后有空,欢迎来百里将军府作客。”
段离这才知,眼前这夫人是曾经在湖湘时搭救过谢清尧与她性命的百里将军府之人,印象里,晓风园的那株白白的梅树,似乎也是他们为爱女祈福所移接。
原来是渊源如此深厚之人。
这下段离摒弃了先前答应别人比武时“好说好说”的轻浮态度,也学着谢清尧的姿势低头道:“承蒙夫人厚爱……日后一定。”
待院落大门静静阖上,谢清尧才收回了视线,对她道:“我们回去吧,阿离。”
雪已停,山中的雪夜,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由于是年初二,浅淡的新月朦朦胧胧隐在层层厚重的乌云后,从此处看去,视野虽开阔,宵禁了的金陵城却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片极纯净、极死寂的黑暗。
覆着厚重白雪的竹林,也不似在湖湘那时细风微雨下的轻灵摇曳,仿佛被连日浓雪压得只剩死气。
这般空旷寂静、只剩下黑白二色的世界中,仅他们二人在一盏小小的风灯照亮下相互依偎。露天浴脚,本以为会冷,池中的热水咕嘟咕嘟翻腾着热气,身边之人还贴心地替她拢了拢了大氅,是以,她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寒气。
就在二人默默无言地感受着雪夜热汤,谁都不想打破这一份难得的寂静之时,天空划过一道耀眼炫目的光芒,在极瞬时之内爆开,刹那照得金陵城亮如白昼,后又归于寂静。
他们二人都愣了愣。
然后异口同声地反应了过来。
““火流星……””
没有料到眼前之人竟也知晓,两人又对视了片刻,然后一起笑了。
“阿离也知晓这天象?”谢清尧饶有兴味地问道。
“嗯……在西北见过。”
“我也在西北军中见过。”
段离眨了眨眼:“说不定……我们看到的是同一颗。”
谢清尧知她话语含义,若上次他们见到的是同一颗,此时又一起目睹了这人生罕见的景象……
那就仿佛命中注定。
哪怕在尚未遇见之时,哪怕在彼此还未知晓或确认对方存在之时,就已经在同一片土地上,在同一刹那见到了同一束在黑夜中震慑人心的光华。
谢清尧将她搂得又紧了些,段离也从善如流,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这般相互的确信,这般相互的肯定与依赖,这所有的一切,于他而言,是再甜美不过的梦幻。
但花想容对他的告诫始终盘桓在耳边。
阿离在日渐嗜睡,在日渐想起从前的过往。
想起那段……花想容坦言,曾被他欺凌致死,绝望到无处可逃的,他们所有人都不希望她想起来的,最惨痛的回忆。
而她一旦想起自己原为何人,曾有过疼她宠她的父母却被生生分离,他与花想容,还有,她的父亲……皆明知这一切却隐瞒她至今,彼时她会作何反应,是会将这痛楚与无助化为愤怒、仇怨指向所有欺瞒她的人,还是会不忍责怪,只将一切的伤痛埋在心中反复拷问自己……他们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们一直以来隐瞒不说的原因,是怕。
不是怕被她责备,不是怕她陷入绝望,从此不再信任他们……而是怕她在知晓所有的一切时,在发现她信了这么久、一颗真心交付了这么久的人们竟隐瞒至此时,一个人默默扛住……或扛不住这一切。
“我还听师傅说,火流星坠地其实并不罕见,与人世间的吉凶卜卦也并无联系,但……依然有许多人认为它不祥。”
对谢清尧的沉默一无所觉,只是叽叽呱呱地分享着自己见闻的段离,又在他怀里蹭了蹭。
是啊……就像她一样,普普通通一平凡丫头,本不与任何人相干、相害,该平平稳稳地在双亲呵护之下长大,却因为权谋争斗、因为他人的阴私恶欲,幼时被冠以“妖女”之称,被诡异地教养,被拐到全是陌生恶意的村庄……哪怕她终有一日回到她本该所在之处,届时面临的质疑与诋毁,又会掀起如何滔天的巨浪。
可她本就属于那里。
一想到此处,他便心痛不已。即便他和花想容、百里将军府再如何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捂住所有人的嘴。到时所有的污蔑,所有夹杂了人心恶意的言语与攻讦,甚至是下流手段,会全部对准她一人。
到时……她对人心,对这个帝都,对这世道……又会有多绝望。
阿离……世间本就太多丑恶,太多的不公与无奈……
我们本就是因为你……才能走到今天。
“阿离……不论将来发生何事……我希望,当你觉得痛苦委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一直都在。”
他不敢说“你信我”,如果说了,这无疑也会成为日后她知晓真相时,刺向她的利刃。
而本就是强装镇定从脑海里搜刮话语的段离,陷入了更大的沉默之中。
其实她现在也很怕。
她不知道梦里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似乎梦里有一些线索指示了她在被捡到村子前的过往,但她……
不敢去想。
因为在梦里的她,连呼吸都很痛苦。
有个声音在拼命让她不要想起来。
但最近,只要一闭上眼入睡,那些驳杂的、不连贯的碎片,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梦的内容。
她不想让想容和清尧为她担心。
而且方才,头顶传来的这道声音里仿佛都隐藏着动摇和痛苦。最近想容看她的眼神也是,总有几分忧愁和无奈。甚至……方才那位夫人,也是如此的神情。
他们是否也知道些什么……知道她身上这变化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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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没和她说呢。
她不确定,也不想去猜测或怀疑。
她还是想相信他……和想容,信他们不会害她。
可是她真的……很害怕。
害怕一旦想起来,过往的一切似乎都要分崩离析,而她……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就是有那样的预感。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到时……让她如此依靠和信赖的二人,还在不在她身边。
她好怕。
“我……”她刚想开口,原本将她圈在怀中的谢清尧便挪了身子,面对面地紧紧抱住她。
那力道之大,从未有过。便是她上次狩猎坠崖时,他这般抱着她,也顾及了她肩上的伤,动作柔和而有节制。
现今,却仿佛要将她嵌入他的身体般,勒得她生疼。
“阿离……不要丢下我。”
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为何担惊受怕的明明是她,他却说得仿佛她要离开他一般?
现在横阻在他们中间的,到底是何物,竟让他们……全都如此痛苦?
谢清尧在听到怀中的人儿倒抽一口气时,才发现自己竟已失控至此。
他慌忙地松开,却见她脸上已满是泪痕。
可他不想放手,在他怀中默不作声望着远处黑暗的阿离,仿佛随时都要弃他而去,他……再也无法承受没有她的日子。
“我……可以吻你吗……”艰涩地说出口的请求,仿佛令他无比难堪。他的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暗哑和难以察觉的颤抖。
明明他曾在她尚未开窍之时,蛮不讲理地偷袭过她。
明明她也在上一次他不想放她走时,以这般的形式回应。
可他还是想确认……想得到她亲口的许诺。
她颤抖着“嗯”了一声,然后便是二人从未有过的,激烈的吻。
仿佛对方下一刻就要从世上消失,为了紧紧拽住不放,互为彼此唯一稻草般的,抵死纠缠。
却又要将对方赖以生存的全部气息夺入己身,恨不能生命在此刻终结,二人一道共赴黄泉,再也没有以后的,不顾一切的掠夺与交付。
渐渐地,段离逐渐瘫软的身躯难以承受他的侵压,两人一道向地面上栽去。
临末了,他用手掌护住了她的后脑,将她与冰冷坚硬的地面隔开。
他们都知道,如果再不住手,会发生什么。
会越过那条线。
如此激烈的渴求与回应,一股陌生而巨大的情潮从体内深处涌了出来,占据了他们全部的躯体。
此刻……他们想要抛开那些人理伦常的束缚,想要忘掉可能到来的、未知因而令人畏惧的未来。
想要忘掉一切的夫妻礼法,女子贞洁,只想如话本上那般,情到浓时,天经地义。
他们此刻对未来,对失去对方的未来,就是如此害怕,只想在此刻确认彼此的存在,拼命地互相依靠,以一切可能的形式。
她甚至在想,只要他此刻开口,她一定会同意。往昔种种浮现在脑海,眼前的这个人……她愿意成为他一生的妻。她从此往后……眼里再也容不得别的男子,也不会嫁与别的男子。
这样便好,今日将自己交予他……也断了往后她嫁给别的男子的路。
段离默默地闭上了眼。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这一刻,他们曾经拥有彼此。
这样就够了。
而谢清尧何尝看不出她的默许,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血液都在奔腾,他所有的情感和冲动都在叫嚣,但脑子里最后守着的那片清明,在告诉他不行。
他希望,他千辛万苦、百般讨好的小姑娘,即使在有父母之言、君皇之命的情况下,也依然是因为他是他,而选择嫁给他。而不是因为……到了彼时,她已经无路可退,不得不嫁给他。
所以……还不行。
不论将来她会拿如何冰冷的眼神回应对她欺瞒至今的他……有此刻的这份默许,都足以支撑他走过那段时日。
他退身,段离察觉到动静,睁开了尚有泪光朦胧的双眼,而他一把将她抱起,连着大氅裹在怀里,让她的脑袋伏在他胸前。
“……我等你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