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间,还将手伸进中衣要拿帕子,眼神也开始躲闪,不愿直视眼前人。
谢清尧又觉得有些好笑,仿佛自己成了个专供她擤鼻涕擦眼泪的破帕子,现在她恢复了,便要将他踢开。
他蹲下身来,仰头看她:“无妨,那头等下再去也无大碍,还是阿离的事要紧。”
段离这般被他盯着,脸上更是烧红,只能支吾道:“你还是去吧……”
她面皮薄,谢清尧知道此刻若是再加调侃,她怕是要恼羞成怒跳起来捶人了,于是见好就收地问道:“当真无事了?”
“嗯。”她乖顺地点点头。
“好。善款数目确实有些纰漏,我又是户部当值的,有过查账经历,因此这回被他们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了。”谢清尧笑笑,朝廷用人当真是物尽其用。说是副协理的谢卿妙其实对府外事物知之甚少,一遇难题便会抛给宫中的女官和他,可以看出那位小姑娘也在竭尽所能地想要学习、想要去处理这些事物,但目前能力不足也是事实,那便只能由他们兜着了。
他是做哥哥的,又长于此道,竭尽所能帮衬着些、指点着些自是应当,宫中仿佛也吃准了他这一点。那位掌宫也领了同样的任务,教导谢卿妙时总是引着她往治理府宅的情景上去考虑。
……怕是要准备给她指个人家了吧,现今给她能力和名声上的预备,背后的深意,他们这些人不会不懂。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身前睁着还有些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的阿离,无比庆幸当年早已用圣旨将她捆在了身边。天家贵女,身份显赫,享了荣华富贵,婚姻之事便往往由不得己……像铃儿那般遇上鸿卓,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极少极难得的例子。而就算是他们二人,也得亏南宫家退出权力角逐多年、铃儿的郡主名号只是荣封虚位,杨家又确实护佑一方、无可替代且无人敢指摘,这些条件都凑齐了才行。
“晚间去泡汤的几项要点,还记得吗?”
谢清尧话锋突转,搞得段离愣了愣。然后她才想起来,热汤才是她说服想容说要来的由头,其实真正的来意……是想见他,而现在已经见到了……甚至还……累得人家放下公务来看她……还全无形象地嚎啕大哭了一场……
由于害怕思绪暴露,段离慌不择言地回道:“……不能饮酒?……”
“……”
谢清尧陷入一瞬的失语,看来完全没记住。
饮酒……他又何时让她沾过半点酒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不宜久泡,不宜过饥,不宜过饱,适时饮水,浴完抹点香膏。”
段离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尽管谢清尧还是怀疑她没听进去,但再叨叨就太煞风景了。为了吊起她的兴子,也是让他自己稍后回归公务能更快刀斩乱麻,他道:“你在那处泡完,也不是就结束了。等你回来,这院子后方还有处小池子,可以我们二人一起享用。”
那池子虽小,仅供二人掀起裤腿泡泡脚,但胜在僻静无人,视野开阔可观山林,还可远观帝都,如此得天独厚的院落分配,也是他明里暗里费了不少功夫才调来的。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段离疑惑地皱着眉,眨巴着眼睛:“只穿中衣……?”
谢清尧这才想起,他是知晓那池子仅能泡脚的,但对阿离而言,“泡汤”依然意味着仅穿中衣,全身浸入池内……
他脑海中的设想一下飞出天际,几乎被段离这句话呛咳出声,别过头之余扫到她脸上也熟得和现蒸的河虾一般,连忙解释道:“那池子不大,我们就坐在池边,沐足即可。”
段离这才放下心来,哼哼地“嗯”了一声。
由于天宁寺的热汤泉在官眷中非常闻名,加之舟车劳顿、请神送佛了一整日,根据谢清尧的推断,亥时之前,最大也是建造最完备的那个汤池会一直有人陆陆续续光顾。他会派人盯着通往汤池的小道,若是有近半个时辰再无人进出,便让人带段离前往。
此刻段离站在汤池的入口前,不禁感慨,若是让她直接从这路过,她绝不会想到里面是个汤池。这入口,仅是山石中挂了个厚毡子,推开一看,第一眼还是山洞小路,只是其间闷热潮湿和外界差异较大罢了。
段离从中掀开分为两挂的毡子,回身对领着她前来的人道:“你回去吧,等闲我这功夫遇到歹人还能将人揍趴下。天寒地冻的,莫要站在这受了寒。”
若是她入浴之时一直想着外面有个人还在寒风冷雪中守着她,她没法泡得心安。
羽林卫抱拳后走远了,且由于他们彼此都知道习武之人对气息都很敏感,确认了那人确实撤远之后,段离便掀帘入内。
甫一进入,没走几步,温热潮湿的洞窟之路便向左拐了弯,等到看到第二道毡子帘,段离这才醒悟,这歪拐了一道的入室之路、两道厚帘子,莫不是为了隔绝外界的风寒。
再掀开帘子,便进了更衣之处。段离确认内间和更深的池子处无人,这才放心打探起来。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馨香。藤条编制的隔柜离地有些高度,隔柜的一侧放了些叠得齐整的白色澡巾,另一侧则放了些空篓。入口处的立杆应是用来挂披风大氅的,甚至还有张藤编的躺椅。再转头望望,雾气深处还有张茶桌,上置莲花祥瑞图样的茶壶茶杯一整副,想到谢清尧和她说内间有茶可饮,这便是了。
一开始和她说有热汤可泡,她还以为是山野间那种噗噗往外冒热气的小孔洞的水接起来,用澡桶泡,她甚至预想了可能会泡得满身臭鸡蛋味……没想到帝都气派果然不一样。
待安置好衣物,段离随手将长发挽起,搭在身侧,先坐在池边,用脚尖试了下水温,确实舒适宜人,便一点点将小腿浸入,最后整个人坐进了池中。
当略有些温烫的暖水柔柔地包裹住才从风雪中趟来的躯体,近日的疲惫、忧愁和担惊受怕全被抛到脑后,原先紧绷着的那根“探查周遭是否有人”的弦也在此时退避三舍。
段离舒服地眯起眼睛“唔”了一声,甚至嘴巴沉入水下开始吐泡泡。
寒冬之际泡热汤,确实是极致的体验。
帝王将相,也就如此哈。
放松过后,段离又抬头观察墙壁上的灯饰,也不知是点了什么蜡烛还是嵌了什么夜明珠,竟能在这般雾气氤氲的环境下,亮得满山洞如此温黄可人。
见实在琢磨不透,段离又回身仰头,仅将脑袋搁在池边的石块上,任身体随汩汩流动的水波荡漾。迷迷糊糊间似乎想起,谢清尧曾叮嘱她不要久泡,可是多久算久?
已经与热汤神形合一的段离决定不去计较谢清尧的唠唠叨叨了,暂且这般吧。
有些饿……等泡完回去,不知道他会不会备好夜宵……
这般飘飘荡荡仿佛浮在云端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当段离回过神来,发现指尖已经泡得发皱发白,脑袋有些晕晕乎乎,这异常的状态才让她警醒了一些,觉得该起身回去了。
她从水中猛地站起,眼前跟着一阵天旋地转。
在视野没入完全的黑暗前,她零星思绪中最后的念头是,啊,好像确实有点久了……
“这位姑娘?姑娘?……”
当被人唤醒,段离第一时间没有想起来现状如何、她又是如何昏倒的。神思回拢了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泡汤泡晕了。而她现在,就在那张藤编的躺椅上,不过身下多了张澡巾裹着她。
而当她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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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这位仅着中衣的妇人,第一反应是大意了。谢清尧千百般的安排就是避免她遇上外人解释不清,没想到她自己却在最后一个环节掉链子了……
见眼前姑娘似有些痴傻之兆,这位夫人递上一杯茶,段离愣愣地接过饮了。夫人这才柔和地问道:“你家丫鬟婆子呢?竟放你一人在此?”
丫鬟……婆子?段离眨了眨眼,然后转念想到,是了,会来这里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有些随行随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有些紧张地想平日里大户人家小姐都是如何说话的,只能想到铃儿姑娘和宁玉,可她刚想开口,又感觉舌头在嘴里打结,思绪一片乱麻。
“可是她们偷奸耍滑,刁奴欺主?”见面前年轻丫头百口莫辩,这位夫人料想应是内宅那些难言之隐,声调不禁沉下去些微,后又意识到这样只会吓到这位看起来心地良善又全无治人手段的年轻姑娘,又柔柔地问道,“你是哪家府上的?”
这般样貌周正的姑娘,能带来天宁祈福,父亲官位和她在家中的地位应当不低,但被奴仆欺负至此,想是家中长辈用人失察。
见她依然不敢言,夫人心思又转了转,道:“你莫要害怕……我平日里极少和外界走动,对京中女眷圈子不甚了解,这般问你,是确实不知,不是故意打探。”
段离听闻此言,这才放下心来,但她依然知道自己不能随口胡言,更不能在此时攀扯晋王府。见夫人确实是一片好心,她讷讷地道:“阿离谢过夫人,我……是我让她们先回去的。”
见姑娘报上闺名,夫人便知她稍微放下了些戒心,轻笑着调侃道:“我见你在池边昏倒,可是自己贪玩,在汤池里泡久了?”
“是……是,劳烦夫人搭救。”
“方才我说你丫鬟婆子皆不在,其实我也如此,外面这风大雪急的,不如我们二人做个伴,我将你送回宿处,你也陪我一路,如何?”夫人有此提议,并不是想插手别人内宅之事、借机敲打别人家的奴仆,实在是让她放这看起来还有些晕乎的姑娘在雪夜独身夜归,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段离愣了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虽然她的宿处是晋王的小院子,但她可以将这位夫人送回后,自己再另行打算,护卫夫人走一段雪夜路,权当报答恩情,并无不妥,于是她点点头道:“好。”
二人穿戴妥当,段离便在前方提灯引路,待出了山洞,霜雪之气重又袭来,段离便撑开夫人的伞,将伞往她那边遮去。
夫人笑道:“我来撑伞吧,你搀着我,这般稳些。”
夫人心笑,这姑娘一手提灯一手撑伞,还得配合她的步伐走得又慢又稳,确实是个心细周到之人。若是她有儿子,将姑娘讨来做个媳妇也不错。
只可惜,她至今仅有一女,那女儿还……
一瞬间,雪片仿佛停止飞舞。
“清……”
“晋王殿下?”
雪夜中,共撑一把梅花纸伞,相互搀扶的一长一少,看清来人后,同时出了声。
夫人心细如发,一瞬间便听出身旁这少女是要直唤来人名讳。虽然心中起了些猜疑,却还是平静地看向雪地里孤立着的年轻小伙。
下一刻,夫人便感到一阵战栗和疼痛从胸口升起,因为她看到晋王脸上的神情……远远超出了在此地碰上她这个圣旨定好的岳母的惊讶。
也不是什么……私会私养别的女子,被抓包,这般龌龊事被发现后的无言和羞愧。
百里夫人在转瞬间就想通了。
“若儿……?”
她轻唤出声。
身旁的少女没有回应。
她明白了,全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