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二师兄让我将这孩子带来,是因为这孩子与他有几分血缘纠葛,他要悉心照料,弥补他的丧子之痛。便是夺人子女、毁人天伦之大罪,看在师门情谊上,我便也做了。若不是晚娘飞鸽传书,我还不知这孩子竟已被你们凌虐成这样。”
无人发声,只因村里的其他大人都知道,那个天天喊着要向百里老狗复仇的人,其实已经不在了。他听说玄仁带上了百里府孙女往西北赶的消息之时,露出了几近癫狂的欣喜之情,第二天早上,他人便没了。
而更无人敢说,那人原本的计划,是将这小女孩带来然后慢慢折磨致死。虽然现在,在大人们不知如何应对的尴尬、有意或无意的忽视、乃至于与百里将军府的深仇大恨,各种琐碎细微的,每个人微小举动的叠加下,竟达成了与预期无二的结果。
“我原以为,我们这群人聚在一起,是为从暴虐无情的皇权重压之下报团取暖,互相帮扶。各位想必也很清楚过去我们、或我们牵连之人,做了什么事情,才沦落到如此境地,也清楚金銮殿上那老儿我们暂且无力对抗。但至少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将所有的仇怨,对准一个刚满五岁的孩子,你们的江湖道义呢?你们的天理伦常呢?只因手中有权有力,便肆意践踏弱者,你们这般,与皇权大榄后赶尽杀绝的昭元帝又有何区别!”
“玄仁……”有人觉得他字字诛心,想出声劝阻他继续说下去。
“将这孩子拐带至此,是我的罪。我错看了你们的仁义礼节,将这孩子放任于此,被欺负成这般,是我罪上加罪。无论你们说什么,我立刻就要将这孩子带回金陵,之后她的父母对我要杀要剐,我一力承担,与你们无关,你们大可放心。”
依旧无人发声,也无人阻止。
看到满场死一般的寂静,向来以温厚、好脾气、好说话著称的玄仁,忍不住冷哼了一声,继续咄咄逼人道:“我孤身一人,尚且无法有所体会,但你们之中不少人也有血亲、有子女。若是有一天,你们的子女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被欺负至此,而那些人依旧默不作声,毫无血性可言,如你们今日这般隐忍不发,你们会如何?莫要以为沉默便可高高挂起,见有受难者被迫害至此依然一声不吭,你们一个二个便都是帮凶!大人不可能将一个小丫头欺凌至此,是谁在天天对小姑娘拳脚相加?是谁在放任孩子们有样学样去欺凌弱小?我话放在这里,若你们还是恨字当头,将孩子们教得满脑子都是弱肉强食、冤冤相报,我若活着从金陵回来,便一把火烧了这个村子!”
说完,他抱起听了这些话语也依然无所触动的百里若,叫上晚娘,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而去。
“晚娘,这孩子这两天暂且托付给你,我这就去镇上置办些盘缠车马,联络些住处,你备些药品方子,车马一到,我就带这孩子回金陵。”
“好。”
后来,有无数次,花想容曾想过,若是他在那时,没有轻轻推出那一下,也许她就不会成为段离。她会在那时回到金陵,以郡主之尊,被父母呵护着长大,而当谢清尧在西北立了军功归京,她就会成为一个安安稳稳的清闲王妃,衣食无忧,夫妻恩爱。
只可惜,玄仁振聋发聩的那一番话,完全没有打动当时年幼但已冷血至极的、在议事堂外悄悄偷听的他。他认为玄仁的那番话,不过是虚情假意,令人作呕。
而他只知道,这个百里家的丫头要被带走了。
凭什么呢?
他和阿璇的家,都被昭元帝毁了,她凭什么可以回到父母身边?!
于是,在第二天下午,一个孩子看准了落单的百里若,去和她说:“对不起……我们之前不该欺负你,我们准备给你个饯别礼,让你带回金陵,在山上,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听到这话后,她的视线下意识瞥向了远远看着的花想容。
那道目光让他心头怵了一下,仿佛她知道一直以来,在背后指使孩子们打骂她、且一直远远看着的,是他。
而她确实知道。
但她在最后,依然选择了善意,相信他。
而他,用最为冷酷的恶意,毫不犹豫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个傍晚,孩子们七拐八绕地将她引上山后,头也不回撤个精光。
那天下午,山间闷热潮湿宛如瘴魇,那是凉潮秋雨即将来袭的前兆。
她没能自己走出那座林子。
而当晚娘和从镇上一路奔袭赶回来的、发了疯似的玄仁,叫上其他的大人们在林子里找到早已浑身冰凉、脉搏和气息都完全停止的百里若时,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那之后,直到油尽灯枯的玄仁,叫上他和阿璇单独谈话前,他的记忆其实都不太清楚。
似乎有人在骂他,有人在替他求情,但他都记不太清了。
他知道,自己杀人了。
杀了一个,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永远一声不吭的,即使被他欺负那么久,到最后依然愚蠢地踏入了他设下的陷阱的,小丫头。
这种傻,和玄仁耗尽一身内力、赌上自己一条性命也要救活这个小丫头的傻,让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他们可以做到这样呢。
他真的无法理解。
被杀了就要杀回去,被打了就要打回去。
他们这样做……为什么呢。
“那丫头,我和晚娘,还有大当家的,已经救活了,只是还没醒。”
他知道,但是代价是眼前这个人的命。
“不论她什么时候醒,醒来后记不记得从前的过往,如何与你相处,你亲手杀了她这个事实,我用我的一条命,希望你可以记住,永远不要忘记。这是你应当背负的罪。”
“是……师叔”。阿璇替他开口了。
“纵然你现在还太小,还不理解,但我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你,阿璇,你们反反复复地去想。我知道你们姐弟两是楚相之后,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定是这群人的中流砥柱。我不希望我从楚宅大火里救出的两个孩子,永远被困在那里。我也不知我的所作所为能开导你们多少,其余的大人又会将你们带往何方……”
他咳了两声,一抹暗红的血色从嘴角流下。
“师叔!”阿璇急忙要掏帕子。
他静静地抬手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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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中气力虚弱,失去了以往习武之人的雄浑气息,但他的眼神,在昏黄的烛火之下,如此灼人,让年幼的他不敢直视。
“我希望你们可以将那孩子当成妹妹来待。从她的父母身边将她夺走,是为罪一,将她欺凌致死,是为罪二。后一项罪,我替你还了,前者的罪,楚家阿枢,你来替我还。”
阿璇在默默地流泪,而他依然目光呆滞,不敢接过这份罪责。
“而如此,往后那孩子越是亲近你,你越是疼宠她,这所有的一切都会反反复复地提醒你,你曾经的所作所为。阿枢,这就叫偿罪。”
“师叔!”阿璇再也忍不住,哭着喊了出来。这样的话语,仿若来自地狱的、过于沉重的诅咒,是期盼也是枷锁,而她年幼的、犯了错的弟弟,将一辈子活在这样的束缚之中,哪怕那个丫头最后选择原谅他。
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了,无法抹消。
“若是那孩子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就用我起的名字叫她吧,段离。由于我们的任性妄为,害得她与生身父母生生别离,还死了一次。我们在践踏人伦,阿枢。”
阿璇拽着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玄仁阖上了眼:“罢了,不用跪我。去看看那小丫头吧。”
他们久久跪于床前,直到玄仁的最后一缕气息消散。
过了约摸七天,那丫头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晚娘,第一个告知的便是他们姐弟两。
晚娘的语气有些苦涩,又有些庆幸。
“那丫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姐弟两听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而他迈着沉重无比的步伐,来到她床前,却喉头紧缩,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的目光澄澈,对曾经遭受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是带着些许的疑惑看着他。
对……就像现在这样。
病中做了个长长的梦,回忆起往昔的花想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便是守在他床边睡着了,被他起身的动静惊醒,刚睁开惺忪睡眼的阿离。
过去的他,对着刚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的阿离,艰涩磕巴地开口:
“你叫……”
“阿离。”
现在的他,无比自然地唤了她那个,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们的假名,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玄仁师叔的诅咒,时时刻刻回荡在耳边。
“怎么趴在这睡了?”
“呜……嗯,做了个梦,梦里我走在一个下雨的林子里……一会冷一会热……”她毫无防备地揉揉眼,散乱地描述着梦里的见闻。
他的手一瞬间僵住。
金陵城的雪已经下了很久了。
而阿离,也越来越嗜睡。
自她从晋王府回到他身边,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念叨自己做了梦。
正如她的名字所预示的那般,他们现在的亲密无间,是建立在迟早分离、甚至反目成仇的基础上。而她浑然不觉地享受着这一切,仅有他背负这份痛苦。
他轻轻笑了,摸她脑壳的动作又接续上:“噢?林子里有大野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