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56. 生死债(2)
    年幼的阿离其实很聪明,她什么都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并且由于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不对的,她便一直默默受着,绝望着。

    用那位后来奋而振声的玄仁师叔的话来说,“她小小年纪,眼里便只有死态”。

    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年轻的一男一女两位大人,喊“若儿”“阿雪”的时候,是在喊她。

    她从小时候起,便不知自己是谁,他们是谁。

    但他们总以一种……无奈到快要落泪的眼神看着她,甚至她有几次看见过那年轻女子躲在一旁用手帕拭泪。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印象里,还有一位年老的阿爷会从远处看着她,会有一位比阿爷年轻一些的、面容严肃的嬷嬷看着她。

    每当年轻的那位女子想要和她说什么话,那位嬷嬷总是会露出非常凶恶的表情瞪着她们,于是她和那位年轻女子都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年轻男子教她一些武术招式,让她每日勤练,她便学。

    年轻女子教她诗书礼易,她便记。

    那名嬷嬷一直在旁。

    于是这年轻的男女,从没和她说过武艺学艺以外的话语。

    她想要模仿他们的样子张口说话,如果被那位嬷嬷看到,也会被呵斥住。

    于是她私下偷偷地,在一个人的时候,磕磕巴巴地自己念给自己听。

    有一天,她看准嬷嬷不在,便将诗句背给那年轻女子听。

    年轻女子没有教给她这首诗该怎么念,是她自己从书上看来,又联系一些相近的字形和之前学到的发音,念出来的。

    诗句是: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

    她还没背完,年轻女子仿佛再也忍受不住一般,抱住她嚎啕大哭,女子一边哭一边喊:

    “若儿……你是若儿,你乳名是阿雪,你是我们的若儿,我是你娘……你可以喊我娘……若儿……我是你娘……是娘对不住你……娘没法保护好你……”

    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背了这首诗,女子就会哭。

    如果可以,她想看到她笑。

    于是她模模糊糊地喊出了那个字,凭一些推测和直觉。

    “娘……?”

    女子笑了,又哭又笑,虽然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女子又在哭又在笑,但是她笑了。

    于是那个晚上,她喊了好多次,每喊一声“娘”,女子就会应一声。后来女子还找来了那名年轻男子,让她喊他爹。

    虽然诗句里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那天晚上,她记得那名男子抱住她和那名女子,无声地哭了。

    后来他们偷偷地约定,只要那位凶凶的嬷嬷不在,他们三个就会像这样聚在一起。在这种时候,男子会拿出一些奇巧精致的机关物件,女子会拿出一些色泽质料上好的衣饰,还有一些甜甜的糕点和果品。男子会让她骑在他的脖子上,也会把她抱在怀里,也会当着她的面教她用木头做一些东西,然后送给她。

    后来,府里有一阵,到处挂着白色的布条。

    爹娘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年老的阿爷。然后,那位嬷嬷出现在她们身边的次数也逐渐减少。

    直到那一次,娘带她去了一个好多好多人的宴会。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人,有大人,有小孩。但她不怕,因为有娘在身边,娘告诉过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当她一个人被叫到大殿中央,她也不怕,娘教她说的话她一字不漏地、平平稳稳地说完了,跪下磕头行礼也做得一分不差。虽然想抬头看一眼殿上的人,但是娘讲过不能直视天颜,所以她只是乖谨地看着两步之远的地面。

    即使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被封赏,又为什么不能直面圣上。

    那日过后,她便被送去一个学堂,里面都是比她大上一些的孩子。

    她开始被人叫“安平郡主”。

    因为娘让她对别的孩子说她之前是在家养病,所以也有人叫她“病丫头”。

    不知为何,有两个——确切地说是其中一个,比她大上好几岁的哥哥,经常找她一起玩。她不认识他们,但是由于之前被规训多年,面对未知的事物时,基本还是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也有小孩成群结队跑来推搡她,他们有着奇奇怪怪的眼神和笑容,有人对她说:“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和他们一起玩?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呸,来路不明的贱种!妖孽!”

    她不明白他们这样说的原因,更无从体会其中的恶意,因而只是站在原地眨眼。

    那个大一些的、总是笑着带她玩的哥哥,带着另一个总是冷着脸的、小一点的哥哥,后来当着她的面把那些人挨个揍了一遍。

    “若儿,你乳名是什么?我有块灵岩峰出产的石头,想在上面刻字送给你。”

    “三哥!”问别人闺名是什么意思对于这些早熟的小屁孩来说,简直再清楚不过。纵然他们的共识是这个呆丫头肯定理解不了,当时八岁的谢清言也下意识觉得谢清尧太贼了。

    “阿雪。”

    “……”谢清言无语叹气,这丫头真是问什么答什么。

    后来,那哥哥真的送了她一块石头,还告诉她这石头养在白瓷盘子里、浇上水最好看,不过她也可以直接带在身上,就放在离胸口最近的位置。他还说,只要她带着这块石头,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能找着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别人让她收下,她就收下了。

    回家后,娘在帮她整理衣服准备入睡时,发现了那块石头,她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只见娘略微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再后来,金陵城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院里那两株清冽的、甘香扑鼻的、形似一颗颗乳白珍珠攒成花瓣的梅树,也开了。

    娘说,那梅树是爹千里迢迢从云南运来的,在她出生的那天第一次开花,所以树与她同名。

    她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雪与她同名,梅也与她同名。

    眼前是一片纯白的世界,大片大片的雪纷纷扬扬,雪与梅白得快要融为一体,就在那样纯净无垢的世界里,墙上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从此往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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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世界也只剩下黑色。

    年幼的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被人裹着不停地赶路。即使她颤抖着声音问那个和爹差不多大的男子“爹和娘呢?”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终于有一天,这样漫无止境的、全是黑暗的颠簸终于结束,而她进入了更大的黑暗之中。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孔不入的,仿佛全身都被人按在了水里,无法挣扎的,无论怎样都找不到出口的,恶意的包围。

    在这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和在学堂时推搡她的孩子们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肚子饿了想吃饭,实在饿到睡不着了,大半夜寻着光亮找到了伙房,在那里值夜的大人会用很不愿的表情给她扒拉两口凉粥。

    她吃完后会偷偷想念家里总是温热的饭菜,想念虽然告诫她“食不言”但总是眼角、嘴角带笑看着她吃饭的爹娘。

    她被其他小孩子推倒在地,被他们冲着大吼大叫,到后来有人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墙上撞,被他们用脚踢来踢去,她好痛好痛,但是即便再怎么握住胸口的那块石头,那个说会找到她的哥哥却再也没有出现。

    她好想哭,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她不知道怎么办,她想回去,她好想爹娘,想那个只要她喊名字就会塞小甜橘给她吃、会冲她笑、带她玩的大哥哥。

    再到后来,她也不去想。就算想了,哭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像爹娘替她赶走那个恶狠狠的嬷嬷一样,像那个哥哥替她赶走推搡她的孩子们一样,来赶走这些每天都要推她打她踢她的孩子。

    她已经什么都不去想了。

    连哭和笑都忘记了,每天只是默然地,半耷拉着眼,毫无生气地,如行尸走肉一般,在角落里默默地扒两口饭,然后躺在仅有她一人的屋子里,沉浸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直到有一天,终于有大人想起来,时常在外游荡的玄仁屋里有个小女孩,小女孩是需要洗澡的,于是几个年轻妇人带小孩去山涧溪边一边玩水一边浣衣的时候,叫上了她。

    然后,有个女子发现了她身上的伤。

    原本在空幽山谷间回荡的,小孩子们天真无邪的嬉笑打闹声,在一瞬间停止。

    那天下午,映在溪面上的粼粼波光,纷乱炫目。

    那晚,那个叫“晚娘”的女子,用各种草药和药水把她的全身几乎涂了个遍,又用一层又一层的布条把她包成一个粽子。

    晚娘一直皱着眉头红着眼眶给她包扎。即便她对自己说可以叫她“晚娘”,这个称呼和“娘”非常接近,即便她说以后她们二人同吃同住,此时的百里若,也没有任何生气去回应了。

    她只是木然地垂着头。

    不知过了几天,那个当初将她拐带至此的男子,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他一回村,看到全身上下裹着药带的小女孩,看到她眼里全无求生的意志和希望,他几乎是立刻抱起她,挨家挨户踹门叫来了所有的大人和长老,聚集在长老堂。

    上次这般,以一个孩子为中心,和几乎全村的大人对峙……似乎就在不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