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离尚在思索自己需不需要回避,房门忽地一下被推开,顿时一阵冷风挟着湿湿寒意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哥哥——!”
被报春红色大氅裹着的俏丽人影飞奔直入,清脆糯甜的嗓音里全是撒娇的意味,尾音颤颤,又气又急,听来就让人知道受了几分委屈。
还没等谢清尧和段离有下一步动作,南宫铃已经发现了房内的未来嫂嫂,立时掉准目标扑了过去,以比方才更凄婉的声音哀嚎道:“离姐姐——!”
“铃儿,别闹她。”
谢清尧已经看穿了,这小丫头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而她这一喊……谢清尧不禁往阿离面上看去。
段离则在片刻的茫然后回过神来,但这一回神的结果非常惊悚。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还下意识摸了摸下颌边缘,确定自己今天没贴面具后更是如遭五雷轰顶。
她上一回与铃儿姑娘打交道还是在今年元夕,彼时她不仅易容,还扮了男装,当时她还喊她“离哥哥”来着。今天原计只和凌大哥两人相处,就没注意面上功夫,铃儿姑娘是怎么一进门就判断出她是年初那个拎着花灯的“离哥哥”,还喊得这么自然?!
南宫铃做出这些推断的理由很简单——自家表哥捧在心尖上的女子就这么一位,再加上她眼快、脑子转得快,看到表哥身边有位姑娘,脱口而出就喊了呗。定下心来看才发现与那晚见到的面容不太一样,就算当时黑灯瞎火的,也不该有这么大区别,但给人的感觉没有变,应当是江湖上的易容术吧?哎呀,这些事情后头可以再解释,当务之急是——
“离姐姐!有人欺负我!”
南宫铃像只跳脱的兔子,极快地躲到段离身后缩头缩脑,仿佛身后有猎犬追逐。
段离乱糟糟的思绪找到了个突破口,一听事情不妙,当即非常专业地摆出临敌态势,将南宫铃护在身后。
接着就见一身量颀长健硕的古铜色肌肤男子裹着风雪而入,挺大块头一个人,相貌英朗飞扬,却因为愁眉苦脸显得有些狼狈。段离直觉这应该不是多坏的坏蛋,但是铃儿姑娘在耳边喊着“就是他!就是他欺负我!离姐姐你要替我做主!”,段离还是眉头一沉,准备动手。
“铃儿我……”陌生男子有些急切。
“阿离莫要随铃儿胡闹!”谢清尧哭笑不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然而段离已经运力抬腿,掌风猎猎向那男子而去。
来者显然没想到晋王府上这名姑娘竟会真动手,起势看着还十分有模有样,虽愣了片刻,立马也招架起来迎击。
好在两人都没动真格,拳腿间没带力道,就这么点到为止地过了十来招,随后便心有灵犀同时收住。
“姑娘好身手。”
“彼此彼此。”段离还是很谦虚的。
高大男子露出朗朗笑意:“待日后方便,再和姑娘讨教一二。”
“好说好说。”
南宫铃敏锐地察觉到接下来矛头就要指向自己,刚想躲到段离身后去,却不防提前一步被自家表哥揪住了耳朵。
“鸿卓欺负你?嗯?还要你离姐姐给你做主?”
根据谢清尧的推断,杨大将军这次回京,估计就要去南宫家提亲了。这个臭丫头此时不知害什么羞生什么气闹到他府上来,多半还是为了这些黏黏腻腻之事。打情骂俏跑到别人地盘上来,是嫌他讨老婆太慢还不够心塞吗?啊?
杨鸿卓显然是个在女人心思方面一窍不通的实心木头,听闻谢清尧正话反说就慌慌张张地辩解道:“表哥,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欺……”
“谁是你表哥了!不要瞎喊!”南宫铃气红了一张小脸,在谢清尧手底下还可怜巴巴的模样,转头又气势汹汹娇吼着心上人。
然后段离就见这个黑黝黝的大块头张口结舌半天再没吐出一个字,讷讷地耷拉下脑袋。
在聪明人堆里混久了,难得见到个比自己还不善言辞的,段离对这位兄台颇产生了几分同病相怜的知遇感。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事吵起来的?”
虽然谢清尧预感答案会让他很想吐血,但他再不出来主持局面,怕是还能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你问他!”南宫铃气哼哼将头一撇。段离看着却觉得铃儿姑娘脸上红得要滴血了。
谢清尧无奈地看向杨鸿卓:“你说罢。”
知道晋王殿下是明事理的,杨鸿卓便结结巴巴开了口:“我……我问铃儿同不同意……她若是点头了,我就让家父上门提亲……”
“这、这种事哪有来问本人的!”南宫铃娇娇软软地尖叫完,就背过身去拿大氅将自己兜头罩了个结实。
接收到杨鸿卓迷惘中带着慌乱的求助眼神,谢清尧强行按下想冲着表妹大吼一声“够了啊!”的冲动,温和地笑着解释:“铃儿的意思是,你们家直接去议亲就行了,南宫家会很欢迎的。”
然后脚背上就被踩了一下。
杨鸿卓面上露出莫大欢喜,随后又有些踌躇:“可泉州那边……就算父母议定了,若是女儿家自己不同意,也是说不成的。”
东南沿海船来货往,民风较之内地也开放些,于小儿女情事上没许多拘束。两人若是看对眼了,同双方父母说定,去官府报备一下,就是大齐律认可的正经夫妻了。若是过得不如意,也可提请和离一拍两散,不会有旁人说闲话。
杨鸿卓少时长在金陵,十几岁往后便跟随父亲进了军营,耳濡目染的都是那处民俗。面对故意借中土礼教欲说还羞的南宫铃,作为一名一根筋选手,他硬追着要把这道理说通,非要得到对方首肯,自然就将面皮薄的小姑娘气恼了。
自己还有远征十万八千里的晋王殿下看着已经水到渠成还要作妖作到他面前的这对人,真是好想将他们立即打出去。
“你看铃儿这模样,像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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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谢清尧十分和善地笑着,脚下极快地闪过南宫铃两下跺击。
“那……就是应的了?”杨鸿卓得到准信,终于不是先前那副忐忑畏缩的模样,整个人都舒张开来,看着又挺拔了几分。
那团娇红人影轻点两下。
“我……我这就回去告诉阿爹!今、今日就让他们去南宫府!”
谢清尧看着这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小子从上到下散发出“我要娶媳妇儿了!”的傻气,一旁自己还没搞定的媳妇儿还傻呵呵跟着他一起乐,突然就很想把自家房子拆了。
然而即便心里牙根磨得发痒,在杨鸿卓转身就要往外蹦的当口,谢清尧还是笑得清风朗月:“鸿卓且慢,使人传个口信回去就行了。难得来我府上,何不多留一会?”
杨大将军镇守东南,百里大将军镇守西南,两家遥遥相望护国门,交情素来不错。要忙亲事的话,杨家还需在京中待上半年,这期内阿离如果恢复身份,能多得杨家一份善意助力总是好的。
杨家以水军立身,多年来抗击沿海倭寇守一方安宁,昭元帝再怎么忌惮武将势大也不能拿他们如何,因为仅此一家,无可替代。底牌够硬,忠君,不惹是生非,是以杨家人在昭元帝面前还是很有几分颜面的。
谢清尧这份心思,南宫铃转两个弯便猜了个眉目,左右于各方无损,今日又确实是自己闹脾气丢脸了……于是笑眯眯地看向表哥,道:“我要留下来用晚膳。”
谢清尧一听就想翻白眼,只是让人多留会增进增进情谊,谁让你们赖到那个时候了!
主家兄妹都这么说了,此时再急吼吼要走就有些失礼,于是杨鸿卓便借晋王府纸墨修书一封,让人送回杨府。
四个人,能玩什么呢?
吟诗作对诗词接龙这些,绝对会演变成二对二碾压,按下不提。今日落雪,室内施展不开,也不可能让三人打群架,留南宫铃围观。思来想去,还是谢清尧提议——投壶。
谢清尧不喜玩乐,但总归要拉着段离打发时间,这些游乐的器具也备了在库。很快,帛叔便率人搬了个长颈圆腹双贯耳的褐釉投壶上来,又给四人每人十二支竹制箭矢,便退下任他们自己玩去了。
第一轮,每人分十回掷十支,无人失手。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三人习武,这点力道和准头还是有的。而南宫铃若不是幼时多病身体虚弱,也会是个上房上树的小泼猴,这些年身体大好,读书之外的吃喝玩乐样样都没落下。
因在座水平都不低,从第二轮开始便提高了难度,要求“贯耳”,即投入比壶口小许多的壶耳。南宫铃先出手,十二支箭矢一左一右一左一右,最后六只挂在了左耳,六只挂在了右耳。因壶耳已塞了箭的情况下空间更加逼仄狭小,能将最后的箭准准投入其中实属不易,这一手技艺拿去宴席玩乐妥妥能艳惊四座。
南宫铃得意地笑笑,叉腰扬起了小下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