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48. 逃婚!(6)
    璇裳笑意更深了。她性情凉薄,就算知道今晚如果无人阻止会发展成什么样的事态,也不会涌起一腔热血要去救人于水火。总归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都觉得自己挺对,盲目挺身而出指点他人人生路,那又是另一种自以为是。谢清圆希望她能帮忙藏他一晚时,她懒懒应了,若是他多问两句那戏子为人是否正直可信,或者问他做的决定是否妥帖,她也会如实相告。

    她又不是这些人的老妈子,没必要为他们的每个抉择负责。

    至于贼人的下场嘛……她相信谢景熙才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善可欺,等康王府宴席收场,那人就该沉到江底去喂鱼了。

    “我这么心狠手辣,阿离怕不怕?”璇裳逗小孩似的,用食指点着段离额头。

    段离摇摇头:“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她从很小就知道这对姐弟是什么德行,在他俩手上栽的跟头、挨的骂数都数不过来,不也健健康康长大成人了。

    接着,就见璇裳敛了笑意,指头戳在段离眉心,郑而重之地叮嘱道:“以后遇事,都要这般多想。”

    她知道她只是懒怠,遇事有人扛着就只盯眼前一亩三分地。昭元帝虽不知她真实身份,却已盯上了她,迫使她和他们的联系转为地下。用不了多久,没人能挡在她前面告诉她该如何行事的那天就会到来,届时险境环生,步步都需要她自己决策,在那种牵一发动全身的局势里,他们再如何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处处护她周全。

    见阿璇神色如此庄肃,段离也收起玩闹的心思,应了声好。

    “还有,”璇裳偏头笑开,眼角却藏了几分凉意,“不要和谢家人走太近。尤其是谢家男人说的话,永远不要当真。”

    夜色沉沉,长街空旷,街边屋檐下的灯笼被冬夜冷风吹得摇摇晃晃。

    段离侧头靠着车壁,闭眼沉思。

    方才青岩街的馄饨铺子照旧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明明周遭市井笑闹如旧,面前馄饨薄皮鲜美如旧,隔着那一帘腾腾雾气看对面笑意清暖的人,却再也回不去往日心思了。

    阿璇说,不要相信谢家人。

    还说,真到万不得已的情况,除了自己谁都不要信。

    “那……你和想容呢?”也不能信吗。

    又是什么样的情境……才称得上万不得已?

    “阿离,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你周遭的人出于利益考量,会对你说这般那般的话,如此就会有隐瞒,甚至是欺骗。从中分辨出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再决定你要如何去做。从现在开始,时时刻刻去想。”

    段离呆愣当场。

    “譬如,我刚才说谢家男人不可信,就是基于我的所见所闻对你提出劝告,里头有我的私心。决定要不要信我,要不要付诸行动的,是你。”

    说完这句话,璇裳站了起来,段离下意识仰起头看她,然后就听见那句。

    “阿离,该长大了。”

    马车行至晋王府,段离恍恍惚惚地跳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内,她生活了一月的地方。

    这里……于她是什么呢?

    家吗?不,凌大哥待她虽好,还是真心实意刻到骨子里的那种好,但她知道她担待不起,无以为报,更不会脸大到觉得自己是晋王府一份子。

    若是论那些她从刀光剑影里救下他的恩情,她不过听命行事,也不愿看他死于非命,要论恩恩相报,他们早已银货两讫。

    阿璇说的谢家人里自然包括谢清尧,但段离知道,无论何时,谢清尧绝对不会害她。

    他宠她纵她容她,说是因为心悦她,但段离明晰……二人终归不是一路人。

    他是天家后代,亲王之尊,将来是要娶妻生子,扎根在朝堂上大展宏图的。

    而她,无根无牵无挂蒲公英一朵,将来刺了皇帝能不能剩条命还要另说,总之下半辈子该是隐姓埋名,浪迹天涯。

    所以她始终守着条线,小心翼翼地不敢让自己多想。生怕再贪恋一些,如今大家乐呵装傻维持住的平衡就要被打破。

    阿璇推了她一把,她才意识到,该止步了。

    段离抽回伸出的那只脚,停在晋王府门外。

    “阿离?”

    段离抬眼,静静看着那张清俊逼人的面庞,想,凌大哥生得真好。

    可她不能再赖在他身边了,此时恃宠而骄与他关系多近一分,来日就会多连累他十分。

    天赋君权,而她注定逆天行事。

    不论行刺成不成功,若他一个皇孙曾与刺客往来的事情被揭露,下场必定千夫所指。

    就算没有政治上的考量,身为女子,将心比心地想一下,她觉得未来的晋王妃也不会乐意见到晋王府上曾寄居过这么一位与她丈夫纠缠不清的姑娘。

    段离自认在风月一事上启蒙非常晚,她承认凌大哥文武双全一表人才,又对她这般好,今日理清盘算一下,将那层欲说还羞的朦胧遮纱撕破,她对他也是有好感的。

    若是换个人来对她毛手毛脚,占占这里那里的便宜,她眨眼就能将人狗腿打断。现在想来,她任他搂搂抱抱,对那些吃豆腐之举颇为宽容,也是因为早知不能回应,才纵容许久。

    已经错得很深,如今自己心中辩明,就不能继续含混下去了。

    段离笑笑,颇有些无畏。

    今日才看清自己的少女心事,一腔刚萌动的青涩情意就要被亲手斩断,想来有些残忍。但她觉得情之一字应当也如武学,讲究个快刀斩乱麻,她拿得起,也放得下。

    既然注定没法长相厮守,早些分开,对谁都好。

    “凌大哥,我要回江……”

    谢清尧极快地伸手捂住段离的嘴。

    “真要走,也不急这一晚。你有什么话,我们敞开说,嗯?”

    他早就看出阿离出了康王府后心事重重,魂游三山五岳。刚才她收脚立于门外,更是让他如临大敌。

    之前还懵懵懂懂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小姑娘,怎么一晚上就开了窍?瞧瞧刚才笑得那一下,决绝坚定,又藏了三分解脱,明显是铁了心要和他断绝关系!康王府后院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谢清圆逃婚是逃得有多人神共愤,才能让他都被连坐判了个斩立决?!

    段离思索,把话说清,以免因误会生怨,以后大家还作朋友来往,面子上也抹得开,便点头,跟进了晋王府。

    见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谢清尧稍稍放下心来,两人便一路往里院去。

    “可是康王府出了什么事?”

    段离挑挑拣拣,隐掉了和阿璇相见的部分表述一番,又说自己不是故意听到谢景熙谢清圆对话,是耳力太好,他们声音顺风传了过来,然后她据此推测还原。

    谢清尧听完,心中疑虑更甚。那戏子是歹毒,那叶小姐是天真莽撞了些,谢清圆是好心险些办坏事……这些怎么就让她不想住在此处,要从他身边逃开了呢?

    两人行至段离下榻的院子,谢清尧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阿离是因何缘故……才想着回江南岸?”

    他相信阖府上下不会有人来给她气受,她也不是挑剔衣食住宿的性子。既然如此,原因就出在他身上,她单纯地想避开他。

    一想到这里,谢清尧真是委屈得想去蹲墙角,她到底觉得他们二人有何不妥了?

    段离胸口隐隐刺痛,语气却平静如常:“凌大哥你对我太好了,非亲非故,我受之有愧。”

    谢清尧怔住,原来他做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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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然而这般盛情以待,落在不知全貌的她眼里,没有由来,就成了强加的负担。

    “阿离想我怎么改,你说,我一定改。”

    段离眨了眨乌润润的眼眸,因为要表述的话已经成了腹稿在脑中徘徊许久,这回她没有被谢清尧带跑话头,而是继续道:“你是亲王,是殿下,迟早会娶亲。我再待在这里不合适。”

    这不是明显对他无意,把自己当做外人!真是能得很,懂事了知道要避嫌了!谢清尧气得想上房揭瓦,但是此刻告诉她他们早有婚约弄不好能直接把人吓跑,平复了好半天,这才低声下气问了一句:“阿离就没想过嫁给我?”

    许是谢清尧的模样太可怜,段离思虑良久,终究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凌大哥这般出色,又对我这般好,我也不是全无触动的,只是我们二人……”

    话才说到一半,谢清尧就猛地抬头,眼中若有炬火,目光灼灼盯着面前人:“阿离对我也有意?”

    段离被突然袭来的炙热气息吓了一跳,谢清尧言语之间又在逼迫她剖明心迹,面上十分烧红,当即就有些想落荒而逃。撑了半天,终于把目光瞥向别处,虚虚地回:“有、有那么一点点……”

    然后飞速地转回来,语气坚决地开始长篇大论:“但是我们身份地位悬殊……”

    谢清尧听见前头那句后,脑子里嗡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后面就只能见着那张小嘴一张一合,完全听不清阿离在吧啦吧啦什么东西。

    等他回过神来,诸如“早些放手”“大家都好”这样的词才三三两两飘了进来。他很想直接用最粗暴的法子让这个平日里闷嘴葫芦,碰上理论这事就呱啦呱啦个没完的小姑娘闭嘴,但因为去年有过一回冒进,当下不敢造次。

    毕竟他在她心里,才只占了一点点。

    等段离口若悬河将自己所思所虑条分缕析地表述一通后,谢清尧已经从今晚的大喜大忧间恢复如常,面上挂起写作温和读作贼精的笑容:“没想到阿离会拘泥于这些虚礼,我还以为男女成婚,两情相悦才是最首要的呢。”

    段离愣了愣,心想话本子里确实是这么写的,但你们高门大户规矩多呀。明明是她在替他着想,怎么反过来她成了个自己往条条框框里套的讨厌鬼?况且……

    她偷偷瞄了瞄笑意盈盈的谢清尧。

    她只是有那么一丢丢心动,根本就没有到两情相悦的地步。以往她不会在意谢清尧话里的这些套,如今一听,却能听出几分门道。

    然而笨嘴拙舌多年的段离一时也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术反驳,只能皱着眉立在原地。

    “只要阿离也属意于我,我必定排除万难,今生今世非你不娶。”

    若是没有意动,没有在对方面前亲口承认,面对如此热烈的死缠烂打,段离或许还会打个哈哈混过去。然而此时她能感觉自己耳朵根都要红透了,不禁有些懊恼,先前就不该承认,这会自己被自己搞得下不来台了吧……

    “阿离还想回江南岸?”谢清尧乘胜追击。今夜虽无月光,他却觉得满院都撒了银华如练。

    阿离没有一口回绝,没有质疑他的心意,没有质疑他的能力。万事开头难,知道自己终于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了,虽然内心狂喜万分,但许多事情都还得徐徐图之。眼下,就从打消她搬离晋王府的念头入手。

    “再、再议吧……”段离觉得头顶都要冒热气了,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颇有些凶巴巴地盯着他道,“你不许再耍流氓!”

    谢清尧当然忙不迭地应了,既然没给期限,那就有许多空子可以钻嘛。

    撒了这么久的饵,鱼儿终于探头探脑靠过来流露出一丝兴趣,剩下的事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