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离想了想先前碰上谢清圆时候那家伙目眦欲裂的样子,觉得如果自己真去把他拎出来,他定然不从,到时候两边僵持,她免不了动手才能成事。但眼前的仙人哥哥又是他兄长,定然也不希望他被揍得鼻青脸肿,要把握好中间这个分寸可太难了。
于是她推脱道:“我一个来做客的,不太好吧……”
“离姑娘哪里算外人呢,我都听三弟说了。”谢景熙挂起了属于长兄的亲切和蔼笑容。
嗯?凌大哥说什么了?
段离心中疑惑更甚。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会领悟到,谢家的男人坑起人来简直一脉相承,此刻的谢景熙,笑得跟打坏主意时候的谢清言、谢清尧一模一样!
谢景熙瞧着小姑娘似乎有些为难,于是解下腰上另一块玉佩递给她:“若有任何人要盘问你,把这个给他看就行了,一应后果我来承担。”
既然谢景熙已经把黑锅全揽在他自己头上,段离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再想想谢清圆总得听他大哥的话,不能拿她怎样,真将人捉了来也算出了被莫名其妙凶一顿的恶气,于是收过玉佩,应下此事。
段离对谢景熙行了个礼,然后眨眼间就像鬼影一样飘走了。
段离在树上蹲了一小会,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在从前院往后院走,三两下就轻轻巧巧停在谢清尧面前。
“凌大哥!”
谢清尧见她眉眼弯弯,原本的满肚子担忧和一丝丝怒火都没处发泄,硬生生憋了好半晌才开口问:“阿离这是迷路了?”
找个净室能找这么久,有这个时间,脚程快些的都能把王府从前到后逛过两回了。早知会牵肠挂肚到这个地步,他就该一起跟来。
段离摇摇头,掏出谢景熙给她的那块玉佩:“我在帮你的大堂兄找那个胖子。”
这下轮到谢清尧惊讶了。
前院的宴席照样红红火火,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大家都看了出来今夜的新郎官不在场,但是架不住康王府权大势大,谢清圆又是那般乖戾的名声,自不会有人想去触霉头把话挑明。主桌上虽缺了谢景熙谢清圆两兄弟,但有个喝多了很欢腾的叶郎中,连带着素日沉稳的康王都兴致高昂,所有敬酒的人便都冲着他们二位去了,宾主尽欢,一派祥和。连中途宫里派了陆总管来赐赏,都是康王领旨接下,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原来当事人折腾成了这样……
谢清尧有些无奈,谢景熙这块玉佩他当然认得,但是使唤阿离去找人有些不合常理,怕不是这丫头三言两语露出了什么马脚吧?
然而事已至此,谢清尧只能谆谆叮嘱道:“若是找到了就尽快领回去,少问少打听,毕竟是别人家事,莫要牵扯过深。”
看到阿离脸上闪过一丝不豫,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谢清尧这才发现自己的说教虽然在理却少了些人情味,当即开始补救:“阿离这头事毕,就去前厅找我,前厅找不着便在来时下马车的地方,我带你去青岩街。”
青岩街是金陵城内有名的小吃一条街,从此处回晋王府正好顺路。
一提到吃的,段离眼神终于亮了亮,虽然听这说辞,宴席的菜该是吃不上了,但是青岩街有家撒了紫菜虾米的干贝鲜肉小馄饨很合她意,这点凌大哥是知道的。当即重重点了个头,回身去找那胖子了。
其实她听到凌大哥头先那句吩咐,也是觉得有些道理的,但是她这一晚上面对这个人要瞒着什么什么二三事,面对那个人又要注意哪些哪些不能说,早已一个头两个大。若不是阴差阳错,她不会撞上这一堆事情,凌大哥却说得她好像主动往上凑一样,实在是冤枉。
在踏入假山石阵的时候,段离又想到,在康王府碰到阿璇的事,应当不能和凌大哥交代吧?
段离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段离了,倒像是一个怀揣惊天大秘密的多面细作——虽然她真去当细作的话,可能三句话就被人识破然后被打出来了。
于是她的满腔恼怒在看到谢清圆的瞬间,都化作了一声冷酷无情犀利无比的“哼”。
谢清圆见她去而复返,这回还是踩着地面生门一格格摸了进来,没有被那些障眼所迷惑,更加确信她会破璇裳的阵不是偶然。这当然不会有损璇裳在他心中智计无双的仙女形象,都是这个女扮男装的臭丫头过于讨厌!
段离火急火燎,赶在谢清圆发作之前就掏出那块玉佩,怼到谢清圆脸前。
谢清圆面上闪过一瞬惊惶,哼哧哼哧深呼吸好几次,才将阴沉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段离也不是幸灾乐祸的人,出过气之后冷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叶家小姐险些被歹人玷污。”
没有讥讽,没有多余的迁怒,她只是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出手将歹人打昏,随后碰上了令兄,令兄要我带你回去。”
段离看得很清楚,她前一句话抛出,谢清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后一句落下,谢清圆已经认命似的闭上了双眼。
中间内情想必很复杂吧,但她本就无意探听,加之谢清尧的嘱咐,她只在谢清圆往假山外走后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路无言。
这瞧起来行不了几步远就要喘成牛的胖子,竟走得稳稳当当。他身上再没有初见时大老远都能感受到的轻佻乖张,或是今夜两人初次会面时那种因心虚戒备而强撑起的张扬怒气。
所有张牙舞爪都凝结成寒冰,眉目间只剩肃杀的谢清圆,当真有了几分谢家男儿的影子。
将人带到谢景熙伫立的地方,见地上已经没了新娘,段离知道阿璇已经回来过了。她交还谢景熙的玉佩,抱拳行礼,意思是人已带到。
“多谢苏公子。回前头找三弟吧,这会席该散了。日后我会托三弟转送谢礼的。”
段离斜瞄了谢清圆一眼,他只是静默地低着头,俨然一副做错了站直挨打的样子。
有谢清尧的劝诫徘徊在耳边,她不再多问,非常识相地撤了。
没想到没走出多远,就被另一只纤手搭住肩头,连拖带拉地将她扯入一片草丛中。好在两人身形灵巧,段离识得来人后也未挣扎,二人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就在一定的距离外藏好了。
嗯……这不是我想听墙角的,是阿璇拉着我,我没法子才……
心中正为自己开脱,就听见那边传来谢景熙严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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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成人之美。”
“是。”
“知道错了?”
“识人不清,自以为是,鲁莽大意。”
“还有要和我交代的?”
段离虽然云里雾里,听到这一句却下意识转头看向了阿璇,她直觉这是指她布阵帮忙掩藏谢清圆的事情。
璇裳却娇娇地笑了笑,捏了捏段离的脸,做口型道:“不用替我担心。”
果然,谢清圆回道:“再无。”
又是长久的沉默。黑暗的寂静中,段离屏住呼吸,偏偏阿璇的指尖轻轻柔柔,一会扯扯她的耳朵,一会又捏捏她的胳膊肉,十分不规矩。
段离颇有些无语又无奈地任阿璇抚触拿捏。
那厢,谢景熙又道:“叶小姐今夜受了惊吓,好生安抚。”
“是。”
“回院吧,我去前头送客。”
“……是。”
不知是不是如此乖顺的谢清圆衬托出了谢景熙难得一见的冷厉威严,明知后者不会武,他路过此地的时候段离还是不禁全身心与草木化为一体,防止他勘破翻脸。
良久,等两兄弟都走远,段离这才放轻松,看向正揉捏她掌心和指节薄茧的阿璇。
“最近挺用功?伤好透了?”
“嗯……差不多了……”回想起那段被人穷追猛打的不愉快回忆,段离有些羞红了脸。
“今天的事情,你可看出什么名堂?”璇裳伸出两手捏着段离的脸,很好奇这个呆呆傻傻的妹妹有没有长进。
段离开始抽丝剥茧地在脑内分析。平时她懒得思考许多,但这般被小鞭子抽一抽,再懒的驴也得往前走两步。
谢景熙说谢清圆是想成人之美,后者又自己躲在个寻常人根本摸不进去的石头阵里,那么,叶家小姐不待在新房而跑到外面和戏子见面的事情,应是谢清圆知情、默许,甚至推动了的。调动府内布防,致使后院没什么来往人员,说不定都是谢清圆授意。
“那个胖子知道叶小姐的事情,而且约莫……叶小姐想和那戏子私奔?”
“不错,”璇裳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赞许地拍了拍段离脑袋,“继续想。”
喔……还得接着走两步。
段离又想,谢清圆说自己识人不清,指的应是戏子并没有对叶小姐情根深种,只是假意想带她出逃、实际却想行强买强卖之事。也是,谁能想到这位名满京城的男角竟是位口蜜腹剑之人呢?他长得好,戏词背多了情话信手拈来,很容易将单纯的闺秀妇人们哄得团团转,说不定以前也有人着了他的道,事情没有声张罢了。
“这个歹人可能不是首犯。”
璇裳轻笑,她知晓大量京城风向,这位戏子面皮底下人品如何、诱骗了多少闺秀命妇,她当然知道。叶小姐自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能带她远走高飞、脱离苛待她的父亲和名声不好的丈夫,殊不知自己只是万花丛中的一朵,再碰上谢清圆这个其实无心嫁娶、一意想促成好事却能力不足,只信了叶小姐一面之词就不再多加探查的,错上加错,险些酿成大祸。
段离定定地看着阿璇,虽有不解,却没将质疑的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