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暗,烛光幽微。
段离揉了揉眼,大梦初醒,不知今夕是何夕。半晌,她才记起刚刚自己明明是坐在凌大哥桌旁看着他翻账本的,怎么跑到榻上来了?
“醒了?这才五更天,再睡会。”
段离转头,见谢清尧笑意融融地看着她,再想起自己是给人做护卫来的,却睡成这般,不由红了脸。定睛一看那烛台上的蜡烛比先前长了许多,竟是燃掉一根,又点了新的?他这是通宵达旦了……
“凌大哥也歇会吧,左右我已经睡不着了。”
账房中备置的卧榻,都是供值事官员小憩用,仅一人宽。段离以为是自己抢了谢清尧休息的地方,正要下床让给他。
“事急从权,更何况我在军中待过,几日不合眼于我无碍的,阿离尽管睡吧。”
段离默然,见谢清尧又低下头去与密密麻麻的算数打交道,冷清肃穆的侧脸染了晕黄烛光,竟让她有些看痴了。
平日里谢清尧在她面前总是言笑晏晏,还曾欺她无知耍过流氓,这趟出门之前,其实段离一直没觉得这是个多靠谱的人。但是他的到来,确实解了一方百姓之危机,还那般费心思与蝇营狗苟之辈周旋,此时更是彻夜追查,只为找出贪墨银两的蛛丝马迹……
心中敬佩之意油然而生,谢清尧的形象蹭蹭拔高,瞬时比那虽然可恶可恨但解了顾亭之困境的谢清言还高了几分。
不论发生什么,一定要保护好凌大哥,段离在心中起誓。
又过了个中午,日暮时分,有人在院外求见。不是别人,正是前日愤然离席的郑同知。
“不见,”谢清尧听到段离来报,只扔下这么一句,后又转头想了想,对段离道,“态度坚决些,但语气不要太冷硬。”
于是段离有样学样地也只扔给那大叔两个字,不见。
郑同知在院外张望了一会,终究垂头走了。
晚饭时,段离没掩住好奇,还是问了。谢清尧浅笑着回道:“他无非是想确认我是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终归事情我已在做了,他过早牵与进来,不好。”
段离似懂非懂,只能默默扒饭。
到了半夜时分,段离强撑着坐在桌旁,瞪大一双眼看着烛灯下那张越看越觉好看的俊脸,看着看着,眼皮就打起了架。视线几度从清晰转为模糊,段离留着最后一丝神识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终于赶跑了二成的瞌睡虫。
却没想到,自己这番动静,桌案前的人浑然未觉。
她仔细看去才发现,谢清尧不是看书看得太入神,而是一手撑额,闭着眼蹙着眉——困极,维持坐着的姿势就这么睡着了。
段离了然,又不是神仙,还真能几日不睡依旧活蹦乱跳?何况查账这活极费脑力体力,他已经连续伏案两日,身躯又非钢铁浇筑,倦了也是自然。
段离继续思考,要将凌大哥搬到榻上去让他好好歇息吗?可他手长腿长的,委实不太好搬。而且他此时坐在椅子里,自己一动他说不准就醒了,这可如何是好。
权衡良久,段离最终蹑手蹑脚地取了榻上薄毯,又做贼似的覆在这位忧国忧民的晋王殿下身上,未曾想,就是这点轻微动静,都能将他惊醒。
谢清尧不愧是有军旅经验的人,不仅浅眠时依然警觉,醒后更是快速把握了状况,他有些惊讶,回首看着身后人,清丽的面庞在黑暗中模糊了大半,唯那双眼眸映着烛光,格外分明。
“阿离?”
殊不知,他看进段离眼里的同时,段离也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睫稍忽闪了一下,嗡嗡道:“凌大哥,你还是去榻上吧,睡着舒服点。”
不久前还不理世事、没心没肺能气得人脑仁儿疼的笨丫头,竟学会疼人了,谢清尧仿佛看到自己悉心浇灌的一株铁树终于开了花,打心底里欣喜,连日来的疲倦都像要一扫而空。可那只是他的感觉,身体上的困顿依然抵挡不住。
他给岳州府这些人的期限是五日,届时只要大军未到,他们必定以粮食不够、流民再暴动为由,在伪装出的混乱中对他下死手。但是,如果“周边民众闻讯赶来”而导致他带来的存粮先见了底的话,提早出手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的障眼法糊弄得了一时,糊弄不了一世。谢清尧估摸着在他开始查账后的三四日,那些人就该商定好结果了,所以才抓紧头几天的安稳时光焚膏继晷。
好在谢清尧天赋异禀,两日下来已有了头绪,剩下收尾半日即可完成。看着眼前阿离又是一副真担心的模样,片刻浮生七八样心思,最终厚着脸皮道:“要我歇息也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段离脑袋向来转不过这些人,只能呆愣愣地点头:“你说。”
“阿离也困了吧?我们一起睡。”
这就是他的条件?可那榻那么窄,她一人躺上面都施展不开……
段离本是习武之人,下盘稳得很,却因为在谢清尧面前不设防,加之大半夜有些迷糊,尚在犹疑之时,竟已被他拦腰抱起。等她想有些动作的时候,人已经被轻轻放在榻上。谢清尧转头去吹灭了蜡烛,又将刚才掉落的薄毯捡起。他一上来,段离整个人都被挤得只能贴着墙角,她只恨不得自己练了缩骨功才好。
其实谢清尧这般侧卧,也有半边身子凌空,稍一放松说不定就掉下去了。略加思考,他便又往里挪了挪,顺手揽过退无可退的段离的腰肢,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段离头靠在谢清尧胸前,神智还是懵的,隐隐感觉不妥,但是此时一片漆黑,睡意浓厚,也就不挣扎了。谢清尧温香软玉在怀,头先还有些旖旎心思,后来也因为困极,片刻就入了梦乡和周公幽会。
第二日段离醒来的时候,天光阴沉,直教人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她起身,束手束脚不敢动弹地睡了一晚上,只觉得胳膊腿儿都有些憋屈,转眼看到谢清尧却是早已云淡风轻地坐在桌前,原先堆积如山的账本都回了原位,桌面看着甚为宽敞整洁。
谢清尧早早就醒了,一睁眼发现自己下巴抵着个脑袋,还以为在做梦。可是触手的感觉如此之好,鼻尖又传来她发丝上的香气,他和心中绮念斗争良久,终究还是下榻将手头上的事情做完了。
外面阴云低垂,房内闷热潮湿,推开窗,可以闻见丝丝夹着水汽的风携来泥土气味。若是细听,还有隐隐雷鸣。
浓云蔽日,连月不开。今日,终将降下夏日第一场暴雨。
两人走出院子,正碰上季知府身边的侍卫,那人行色匆匆,见到二人后,神情更加焦急,道:“晋王殿下,不好了,那些刁民前日就嚷嚷着您带来的救济粮不够,今日更是暴起包围了府衙!前门被他们堵死,您快随我这边走,我等护送您从侧门离开!”
谢清尧和段离对视一眼。
来了!
府衙格局不像宅邸那般曲曲绕绕,经过几个办事堂,很快就到了侧门。那侍卫正要去开门,冷不防自己随身佩剑已被拔出,一剑穿胸。
段离漠然地抽出剑,转身踹开那扇侧门。
门外大街上,虽有头几排的人做衣衫褴褛模样,但那阵势气场,与再往后乌压压列着的官兵并无不同。
谢清尧丝毫不慌张,气定神闲地高声问道:“魏指挥使可知,斩杀钦差,该当何罪?”
不提户部右侍郎的官职,也不提亲王之尊,单就谢清尧奉皇帝旨意而来却被斩杀于此,天子雷霆震怒,必不轻饶。
因得了命令务必要见死尸,都指挥使魏某不得不亲自压阵,确保任务完成得滴水不漏。此刻他虽然藏于人群之中,面对谢清尧挑衅,也不避退,总归这是个将死的人了,只冷笑着回:“左右是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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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的事,他们人多势众,有备而来。”
而他们都指挥司,只是一时不察,力不从心,没赶上救援。虽然也会受责,但承受帝王怒火的主要对象却不是他们,总归流民先前已有袭击官仓之实,没人在乎他们多背一口黑锅。
一想到金陵城中崛起的新秀就要被扼杀此地,魏指挥使喟叹之余也有些惋惜,便多说了句:“晋王殿下不该来此地,我本也无意冒犯,只是……各为其主。”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起先只有两三滴,随后,大雨滂沱而下。
“动手!”
暴雨磅礴,雷声轰轰,不远处有紫电青光撕裂暗沉苍穹,却都不及那一人手上的剑迅疾无匹,冷光夺目。
段离一路砍杀,飞溅出的血水被泱泱大雨冲刷,地上很快流出一条条暗红的河,又迅速淡去。
凌大哥的身手可以自保,她只需一往无前地撕开一条裂口即可。
起先,这些军卫们都没有料到这个丫鬟会有如此身手,很快便让二人突入阵中。领头人惊骇,连忙调整阵型,这才让段离不再如砍瓜切菜般游刃有余地前行。
在这仿佛天漏了的雨势下,双方都不太睁得开眼。毕竟是税银养着的正经兵士,训练有素,一旦有人发号施令,闭着眼都能结成阵。段离觉着脚下青石板有些滑,但对对面来说也是如此,于是开始专挑阵眼处的士兵下手,混乱之中只要勾倒那么些人,再互相踩踏,阵型定然散溃。
果然如她所料。但这些人深知谢清尧必须死在这里,不然,死的就是他们,有些人竟踩着其余人的躯体,发疯一般冲上来将二人分隔开,打算逐个击破。另外的士兵见状,一个二个也发起狠,长矛利刃棍剑枪镰从四面八方交织成网。
段离心道不好,她可以万军之中来去自如,但谢清尧身负重任,断不能受到半点伤害!正在分心时,只听谢清尧大喊:“无须顾我!”
段离咬紧牙关,腾跃而起,踩在了多般兵器相交的点上,借力翻向半空。面朝下的片刻,眼睛不会被雨蒙住,她将视觉和听觉都在短瞬内发挥到极致,独属她的时间被拉长,雨落似乎都慢了几分。迅速遍览场上局势后,隐约感到某个方向的包围圈之外,有个人的动静比周围都小、身形比周围都慢,那个人,更多是在统观全局。
心中杀意暴涨,她连踩数人,左手腰刀,右手长剑,如地狱鬼煞般直奔那魏指挥使索命而去,所有敢阻拦的,都在眨眼间成了剑风下的亡魂。
——甚至不需利刃抹过,仅将内力灌注兵器,催动的厉锋亦可夺人性命。
只听一声炸雷在正上方响起,掩盖了谢清尧那声呼喊:“阿离小心!”
段离眼里只有那大骇而狼狈不堪的魏指挥使,将他杀了,他们再也没法结阵!
轰鸣渐歇,段离感到周围埋伏的弓箭手已经瞄准了脱浮于人群的自己。可那又如何?她的身形向来快捷变幻如鬼魅,这些箭真能穿透重重雨幕射到她身上?不过落个自相残杀的下场罢了。
箭雨凌厉而下,比起倾覆大地的天河暴流也不遑多让,身后伤残哀嚎之音乍起。段离已经欺近目标身前,眸光一闪,抬手就要挥出致命一击——
却只见这人嘴角诡异地上扬。
下一刻,那颗脑袋连同头盔被整个砍飞,鲜血喷溅,洒了段离整脸。
身后,却传来近在耳边的箭矢入肉之音,那般真切,那般劲道强力入骨三分。
段离扔了一边武器,立刻转身收势,正正将飞扑上来替她挡箭的谢清尧接个满怀。
骤雨倾盆,她却仿佛看不见后面那些人了,也忘了自己还身处战场。
谢清尧背上中箭处,迅速青黑一片,扩散开来。
那与寻常的兵家箭矢不同。
这几只箭,抹了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