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25. 湖湘雨(1)
    三月,荆楚一带雨势凶猛,接连下了二十多天都不曾歇,是为反常。涛涛长江水涌入洞庭湖,堤坝阻拦不及,岳州府成了汪洋泽国。

    屋舍坍塌,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扶老携幼迁徙者甚众。

    金陵方面得知这消息,还是因为周边府县不堪流民之扰,向京城请求调拨赈灾食粮。反观受灾最严重的岳州府,之前倒一直掩着捂着,不让灾情往外传。

    事出反常必有妖。朝廷许多年来花了巨量人力物力兴修水利,虽天有异象,受灾也不该如此严重,必是修筑堤坝时偷工减料,银两养肥了一只只硕鼠。如今事发,只怕金陵派人查出其中猫腻,意图掩耳盗铃。

    这天早朝,昭元帝正要从工部与户部点人前去湖广时,又一道消息自兵部上奏。

    流民暴乱!都指挥佥事亡一人!

    据闻昭元帝当场将这道折子砸在楚王面上,满朝文武噤不敢言。随后,撤了湖广总督之职,命晋王前往暂代,全权处理一切事宜。

    四月末,南昌府。

    原先盛着拌粉的碗里只剩了些辣椒粒子,段离正一小勺一小勺地从瓦罐里舀出那香菇炖鸡的清汤,每喝下去之前必定呼两口气,端的是正襟危坐,这副模样引起了米粉摊摊主的注意。

    虽说大齐对女儿家的拘束不如前朝那般紧,大姑娘家独身一人抛头露面却也是极少见的。更何况这姑娘生得眉清目秀,看打扮像是高门大户家中的丫鬟,却不见其主人,若说是公侯之家的大小姐,却不见随从,真是说不出的奇怪。更何况她置身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中间却不觉羞怯扭捏,煞是从容,眉宇间竟隐隐有些……江湖游侠之态?

    走神间,有一衣衫褴褛的身影直挺挺倒在了摊子外面,随后响起小儿啼哭之声。店内众人心道这必定又是湖湘一带过来的难民,却也无能为力。纵是他们有心,能帮得了一个二个,但只要水患一天不除,官仓粮食一天不够,就凭他们这些微如草芥的,又能做得了什么呢?世道不太平,总得先将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给他们两碗米粉吧,再并两碗汤。”

    摊主回过神,只见刚才还在喝汤的清秀姑娘将三份饭钱摆在桌案上,眼神清冽冽的,面上没多大神情。他心中揣测,这姑娘心善,出手大方,想必富贵人家才能宠出这般不谙世事的性子。本想提点她两句,转念却不忍开口,只挂上了迎来送往的笑容道:“姑娘积德,日后必有福报。”

    段离眨了眨眼,出门去,摸摸那小孩的脑袋,道:“进去吃饭吧。”

    等回了这一大队人马末尾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段离的脸色沉了沉。

    自从二月中和谢清言闹翻,她就离开金陵这座让人透不过气的城池,去周边府县赏尽了春日盛景,桃艳樱飞,花红柳绿,成片黄灿灿的油菜花长于湖边,煞是好看,直叫她乐不思蜀。谷雨气节过,想容将她叫回待命,他只说,湖广一带连日暴雨,恐有变数。

    段离起先还不得其中深意。可一路西进,官道小径上面色愁苦的流民越来越多,她就是再不明事理,也不可能不被触动。

    整个三月,在她成日吃喝玩乐的时候,有多少人困于水患,求助无门。每每想起这点,她只觉自责又无力。武功再高又有何用,能逆转江河之流吗,能解救这些灾民于水火吗?

    想容说得对,这趟出门,或许看得心里会很难受,但这是真实人间。

    满目疮痍,哀鸿遍野。以她一人之力,或许真的不能有何作为,但既然置身其中,能尽力帮上些人,那就去帮。

    更何况这浩浩荡荡前行队伍的最前头,有前来扭转局势之人。虽然这些天段离连人家衣角都没见着,但想容说那人奔赴岳州为的就是解决灾情,她便笃信不疑。段离自知没有经天纬地之才,最多只会打打架,那便守着本分、兢兢业业给这位大才之人当个护卫吧,各司其职,问心无愧。

    段离一旦任务在身,就全不似在江南岸时放松恣意的状态,是夜亦是浅眠。睡梦中感觉有人摸进房间,她假装睡着,等那人靠近床边时正要出手,却不料那日日和她打交道的侍卫先自报家门,唤她半夜起程。

    黑暗中起身,脑子却无比清晰。其实段离隐隐有种预感,她知道这队伍前方是谁。

    想容说,这回她要护的人是晋王。

    她知道,谢清言被人喊作宁王,他的爹、原先的宁王是皇子,那谢清言就是皇孙。他喊谢清尧为三哥,那谢清尧也是皇孙。

    想容说,亲王一般封给太子以外的皇子,谢清言算个例外。

    这话不假,但也没说全。

    谢清尧和晋王,这两重身份间只糊着张窗户纸,从没有人在她面前挑破过,来南昌的路上,她却大概猜到了。

    所以,当段离在夜色里见到那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却无一丝一毫意外之感。不气,也不恼,仿佛一切本应如此。她只突然觉得,自己对于凌大哥平日在金陵忙活些什么,好像全然不知,也未曾主动留意过。

    四月末,夏意初显。闷热寂静的深夜里,连月光都有几分昏昧。

    段离只轻轻问道:“你当真能……”

    能什么呢?其实她也不知该接什么,嘤若蚊蝇地吐出四个字后,自己将话吞了下去。

    谢清尧故意避开段离这么些天,此刻再见,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虽然知道她不会愤而抛下他打道回府,预想中自己也要被冷落几日。此刻立于他面前的少女,安静乖巧,眼睫轻颤,是真的将他当成了倚仗。

    他笑道:“阿离信我,我便能。”

    “我信你。”

    如此不假思索的回答,倒让谢清尧面上闪过讶色。她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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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中途迷迷糊糊被他拉去吃的那顿晚饭仿佛还在昨日,他不过片刻不在身旁看着,阿离已成长得如此懂事了,懂事得令人心疼。

    若不是显见得她对他尚未抱有男女之情,谢清尧简直想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此番奔波,于公,责任重大,于他个人安危,九死一生。

    他是要去捣人钱袋子的。

    花想容纵然万般不愿,也只得哄骗着将阿离拘来,保他不死。早在多年前谢清尧以一纸婚书将她回京后的命运与他自己的绑起来,不论花想容及背后之人将来想利用她的身份图谋何事,都必定受制于他。双方都非常明晰,活着的谢清尧比死了有用,有权有势的谢清尧比没权没势的有用,互相利用罢了,所以花想容一直看他不顺眼。

    前方穷山恶水,雨骤风驰。

    得她这三字作支撑,足矣。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却因各怀心思,始终没法入睡歇息。小队快马疾行,悄无声息将驿馆甩在身后。

    两日后,岳州府。

    城郊赈施白粥的帐子处,起了口角。

    远远地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骂道:“闭嘴!官仓就这么些粮食,只能做这么些粥!有的给你们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官人,这粥一天比一天稀,实在是当不得饱啊!”

    一语落地,哀怨附和之声不断,有道自家小孩儿还在长身体已经饿得面黄肌瘦的,有道今天碗里就飘着两粒米的。

    “好大的胆!你们还想造反不成?”为首的衙役一声怒斥,见周围民众都怕担上这顶帽子而闭了嘴,却个个对他怒目而视,气势很是骇人。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此刻倒担忧真将这些走投无路之人逼急了,他也落不到好,于是冷着脸道,“实话告诉你们,前些日子暴乱,那些刁民正是抢夺官粮而来!你们谁有那个能耐将反叛首领捉来,大家伙不自然有的吃了!”

    “可看管仓库,本又是谁的职责?”

    人群之外,忽有一年轻男子声音响起,众人一时哑然,纷纷回头看去,只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只见一二十出头的贵家公子卓然而立,清贵儒雅,气度超凡。旁边跟着的丫头看着清秀,却眼神凛冽,隐隐有些杀气。两人立在一处,身上纤尘未染,与周围灰头土脸的人们格格不入,只仿佛天上凭空降下两个仙人。

    这是哪个大家氏族的少爷,赶在这个时节带着丫鬟出来游山玩水,还偏偏来了受灾最严重的地儿?

    为首的衙役虽然一时看呆,却也没忘这毛头小子方才那句诘问,但碍于对方来路不明,看着又很人中龙凤,只面色不虞地回道:“岳州府的事情,恐怕与这位公子无关。”

    谢清尧只笑笑,淡淡吩咐道:“还请这位相公前去通报蒋布政使和季知府,就说金陵方面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