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见替谢清言问话的小吏只将证物呈给自己,谢清言瞥都不瞥一眼,更加确信今日一切早已得谢清言授意,寻常庭审,哪能容这高姓书生废话许多?于是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桌案,喝道:“证据确凿,你们二人还不速速认罪!”
只见这二人仍不死心,知道郭老那事乃私下所为,只咬定小抄内容乃碰巧猜中,他们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夹带之举,至于为何小抄会替换成顾亭之字迹的,一概不知。
裴老觉得若就此结案,足以服众交差,如果非要定他们买通考官的罪,也不过罪加一等,且还要牵扯旁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但他毕竟资历较老,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询问谢清言,只偷瞄了两下,但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一如既往阴沉得怕人。
裴老听闻小吏接着宣证人上堂,心中叹了口气,谢清言还是那个铁面阎罗。也罢,年轻人,就该有这份劲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这份姿态,倒让他想起了自己刚入朝为官的时候。
谁还没段年轻气盛的岁月呢,人在一次次的碰壁与失望后,才会变得圆滑妥协。
罗、翟二人见这名为马文的男子十分面生,一时捉摸不定他上来是干什么的,因为郭学士那个环节,他们只是派下人去疏通,自己不曾出面。一听他自述是郭学士的管家,心又凉了半截。他们栽赃顾亭之贿买考官,靠的就是马管家一张嘴。谢清言所为种种,从打昏他们拖到牢里就可看出,行的不过是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当初对顾亭之动了杀心,谢清言便也毫不客气将他们送上死路。
好一个谢清言,咄咄逼人至此,也不怕把路走绝了!
只见那马管家开始哆哆嗦嗦地指认:“大人,正是这二人拿住了我的把柄,胁迫我将题目告知他们。大人明鉴,我实在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啊!”
此话半真半假,被拿住把柄不错,实际所行却是指认自家主人的忘恩负义之举。
小吏问道:“你又是从何处得知考题?”
马管家支支吾吾道:“我与府上一名侍妾……关系要好,便央求她去郭大人处吹吹枕边风,将题目转述给我……”
此话一出,堂外又炸开了锅,什么叫关系要好?怕不是马管家给郭老戴的这顶绿帽子,就是所谓的把柄!更有记性好些的,开始怀疑起郭老那两岁小儿的来历。
堂内也十分热闹,先前还似强弩之末的两位公子,见马管家将他最大的阴私摊在众人面前,已是不打算自己活命,不仅拼命抵赖说根本不认识此人,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间还夹杂着对主审官的辱骂,面若厉鬼,形容可怖。
马管家对他们亦无好感,当初他们派的人借楚王之势而来,承诺做假证指认郭老,就能一朝扳倒郭府,他和妻儿便可远走高飞。妻是别人的妾,儿子也在喊别人爹,这样的日子虽然憋屈,郭老于他却曾有大恩,他便一直忍着。一朝受人蛊惑,贪妄之念乍起,最终无论如何都无法全身而退了。
好歹堂上那尊杀神还许他妻儿平安,自己的罪,便自己偿吧!
最终,谢清言一句淡淡的“退堂”,结束了这场闹剧。
顾亭之历经人世险恶后看到的第一抹天光,来自春日里无限生机勃发的融融午后。
那日谢清言来过后,他便被好生养着,虽然服了些药,到底牢房阴冷,他的身子骨又比不得习武之人,今日还是很虚弱。早上狱卒传话,只道宁王殿下让他在此处待着,庭审结束后便可放回。
踏出牢房后,见到了朝思暮想之人。
“阿玉!”
“亭之!”
险些天人永隔,此时得以再见,相顾无言,皆是又哭又笑。好不容易止住情绪,两人携手向畅悦斋走去。
“阿玉,此番我能脱险,皆仰仗公子和宁王殿下万般筹划。宁王殿下日后我必定谢过,不知你家公子……”
宁玉抿了嘴笑:“公子早知你最重礼数,他自己却是个随性的,只吩咐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再去也不迟。”
“好,”顾亭之略略一笑,另有一丝念头浮起,问道,“那日前来探视的阿离姑娘……可还好?”
宁玉想了想,阿离妹妹这几日约莫是在闹脾气,公子疼她又疼得紧,江南岸上下确实是鸡飞狗跳之状。但阿离妹妹性子温吞和蔼,众人皆知,这莫名其妙的脾气难道和亭之有关?不由奇道:“你如何担心起阿离妹妹了?”
顾亭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那日牢中,我虽见她扮男装,却未曾注意宁王殿下在后头,唤了她一声离姑娘……”
宁玉哑然,随即点了他一下,笑道:“宁王殿下要是需得你指点才能看出阿离妹妹的女儿身,那可真是白活了!”
顾亭之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也就不往心上去了。
后来会试放榜,再经殿试,顾亭之连中三元,成了大齐开国以来第一个差点被冤死牢里的状元郎,经历不可谓不传奇。传唱之余,人们对秉公办案,五日之内将科考舞弊之事查得水落石出的谢清言,敬畏之余也不免美言几句。先前对于宁王倒台儿子还在的疑惑与猜忌,消失得无影无踪。
恩荣宴上,百官林立。
圣上龙体欠安,招待新科进士的宴会由晋王主持。开宴前晋王先宣了一道圣旨,免了新科状元郎两年外放历练,直接在京任职。顾亭之自是欣喜不已,因祸得福,一想到不用承受两年别离之苦就能提前与阿玉完婚,面对众人的道贺恭喜笑得更加真挚。
等到晋王与宁王来他面前敬酒,全场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无数臣工的眼睛都盯着这边。
那可是大齐最年轻的两位亲王并一位传奇状元郎,这三位站在一处,个个都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只让人觉得新一代朝堂势力正冉冉升起,长江后浪推前浪。
且不说还未入仕途的顾亭之已得昭元帝青眼,前途无量。晋王人间蒸发了十二年,一回来却能在户部大展拳脚,不久后宁王事发,原先膈应兮兮的墨城王封号一改,更是如虎添翼。如今昭元帝要他主持恩荣宴,倚重之意不言自明。宁王就更神奇了,亲爹进了天牢,继位顶上后一改往日只埋头办事的作风,借科考案将大理寺少卿、昌远侯废得彻底,还借着替换证物、私刑逼供等由头,将自己的顶头上司——刑部左侍郎撤了官职。谁不知刑部左侍郎本是楚王的人?现在刑部就剩两位最高长官,尚书还年事已高,离致仕也没两年了。谢清言不仅弱冠之年便位同一部尚书,听闻他最近还有向圣上讨回原归宁王所掌、事发后被圣上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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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羽林卫之意。如此野心勃勃,当真是要和那两位王叔一争高下。
若谢清言事成,四王角逐,康王掌金吾卫,楚王掌虎贲卫,宁王掌羽林卫,只有归朝不久的晋王势单力薄,看着是鲜花着锦,实则处境堪忧。纵观历朝历代,夺储之局若真到了你死我活之际,真刀真枪的兵力才是唯一倚仗。谢清尧现下可谓三面临敌,不仅康王楚王在金陵根底深厚,宁王虽与他旧日要好,中间却隔着父辈的血海深仇,平日上朝两人也颇有龃龉,看着不和,甚至有人猜测宁王如此动作皆是为了防备晋王。
是以,本想将自家适龄女儿嫁进王府再进一步的臣工们,都十分犹豫,难以抉择。晋王宁王都是数一数二的倜傥人物没错,可宁王成天板着张脸,就算他家中没有婆母需要伺候,女儿嫁进去就是一府主母,押对了宝保不齐还是未来皇后,但据闻,先前和宁王提过亲的人无不是碰得鼻青脸肿,不敢再提。相比之下,晋王看着是个好说话的,但是处境也太如履薄冰了,按下不提。
但是女儿家嫁人的好年纪就那么几年,为了等晋王起势而耽搁了可不好,倒不如许个有发展前途的寒门士子,远离天家争斗,女婿的仕途么自己提携些、年轻人再争气些就行。所谓“榜下捉婿”,在宴会前早已暗潮翻涌。老人精臣工们与一个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进士们嘘寒问暖,早早私下见过的同师、同乡、姻亲们,此时光明正大抱团联群,你介绍我我介绍他,把酒言欢,场面好不热闹。
终究有那胆子大的想搏一搏,凑上前欲和晋王把这亲事说道说道,晋王只微微一笑道:“叶郎中可还记得,我的正妃之位早已有人了。”
旁边有些正伸长了耳朵听的,也是一愣,开始苦思冥想,左右打听。
实在是这消息和当年太子夫妇遇刺比起来,微末得不值一提。其实在那之后谢清尧西北从军五年,朝中除了特别关注他、有门路打听到的少数人,也没几个知道。至于谢清言还去西北军中待过两年,私下里其实与他交情深厚,更是无人可知。
吏部叶郎中碰了一鼻子灰,却犹自不信,硬要问是哪家贵女。谢清尧为防事端,也只是笑而不答。
心里想的却是,他已有一个多月没见着阿离了。
科考案庭审结束当晚,清言便亲至晋王府,负荆请罪。谢清尧大惊,却也无可奈何。这两人,一个小他两岁,一个小他五岁,外人面前轻易不开口说话,看着倒是老神在在,实则稚气别扭得很。他们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吵了个天翻地覆,说不棘手那是骗人的。
也怪他当时真假互套,逗了阿离一路。虽然迟早有一天得让阿离明白她的男装瞒不过明眼人,但这一天来得也太早了些。
之后半月他都未能入江南岸的门,送去的鲜果酥糕也被全部退回。直到有一日花想容派人递信说,他也实在被阿离闹得烦了,已经命人带她去金陵周边府县散散心,等有下一步大动作了再领回来。末了,来传话的人还毫不客气地道:“我们家公子说了,追姑娘便诚心诚意正儿八经地追,晋王殿下那般做派,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清尧想起这茬,感觉自己额角青筋又跳了跳,面对宴上众臣议论纷纷,却一丝不显,继续保持高深莫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