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
午后,琴娘差人送来了谢清言晚上出席宫宴要穿的袍服。
段离看了看那身暗玉紫松柏云纹的华裳,转头和谢清言大眼瞪小眼干瞪了半晌,听见对面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罢了。”
日后,花想容在听段离描述这件事的时候,深深沉沉地叹了口气,自家妹妹是真的有够傻,竟然直到最后都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成功把“绝顶聪明”的谢清言蒙在了鼓里。人家怕是甫一照面就将这蠢丫头看得透透的!
诚如几日后的花想容所猜,谢清言在掐晕了段离、将她扛回房中绑起来的过程中,先是看出这双手是惯常舞刀弄剑的,随后探了探段离的脉象,更是被其内息深厚所惊。
如此磅礴雄浑的内力,世间罕有。
能有此等功夫的人,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混进来,背后必是有人盯上了宁王府。至于宁王府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惊天大秘密,能引得如此高手潜伏其中,那晚的谢清言尚未理出头绪,故铤而走险,在知道自己武力无法压制对方的情况下,先试探对面的态度。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名叫梨香的丫头,虽身怀绝技,却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将她困于别院,以协助之名、行监视之实。哪怕是他的府内私事传遍了金陵,甚至惹得梨香平白无故挨了顿鞭子,都没能钓出其他和她有接触的人,看来背后之人对梨香的功夫与行事很是放心,真的只放了她一人进来。
谢清言任招来的其他小厮替他更衣、束冠,斜眼看了看在榻上趴得一本正经、时不时敬业地哼哼两声假装伤势未愈才不能服侍的梨香,又移开视线。
明明身怀逆天的本事,却全无心计,任凭他人摆布。
如果要说掏心窝子的话,谢清言对于梨香这个不速之客本人,相处这么些时日下来,既无男女之情,也无恐惧、厌恶之意。再想起她挨的那顿鞭子,虽不是他授意,却也因他而起,虽然知道伤不了她根本,愧疚之意还是有一两分的。
心思阴暗、偷奸耍滑之人是什么模样,谢清言再清楚不过。梨香为自己辩屈的那一瞪,仅那一眼,就让她和其余蛇鼠之辈区分开来。若不是立场未明,交上这么个朋友也算桩幸事。
今晚她若能逃出生天,以两人身份立场,日后若能再见,说不定已剑拔弩张。
只是……已无法言“日后”。
等谢清言离开,段离才下床活动手脚。
离谢清言承诺的引开府卫的时间还早,她又在脑内过了遍宁王府的分布,将逃跑路线演练了七八遍、觉得闭着眼睛应该都能跑出去之后,又开始确认想容让她找的那件物什——书信,上应该有的关键字。
等一遍过下来,段离隐隐约约记起,当初好像还答应谢清言帮他查丫鬟贩卖之谜来着,她最开始是两事并作一事在查,期限临近,就一门心思扑在想容给的任务上,差点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
挠了半天脑瓜,也没想出个两全法。段离两腿一蹬、往榻上一倒,算了,出去之后让想容想想办法吧。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段离已经一身夜行衣,蹑手蹑脚摸进了整片宁王府最后的、还未被她踏足的地方——宁王的书房。
毕竟做贼心虚,等她耐着心神将书房内所有桌角、柜子、书本全翻过一遍,终于在一个锁得严严实实、甚至还设计了机关的檀木小盒里找到了几封符合要求的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之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准备歇会,将双手向后撑去。
就在此时,常年行走于刀尖磨练出来的神经,突然绷紧。
段离只觉得左手那处的地板,似乎有个暗格被按下去了。
随后,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竟是书架往一旁挪了开去。
段离目瞪口呆,尚未回过神来,只听院中已有怒喝:“是什么人在老爷书房里!快来人!”随后,脚步声嘈杂一片,听着是府卫们都在往此处集中。
谢清言说好的会支开府中守卫呢!
后来,段离反复琢磨,如果当时杀出一条血路,直接从宁王府奔出去,她定然不会沦落到那般狼狈的下场。
可惜当下的她没有启神通、开天眼,凭着一丝好奇心的驱使,下意识就钻进了书架挪开后显出的密道里,一念之差将自己生生逼成了瓮中之鳖。
长长的台阶尽头燃着微微烛光,段离飞身而下,只轻点了几次墙面,随后稳稳落在地上。暗道终年不见天日,比地面潮湿阴冷些,还隐隐散发着霉臭味。还没等段离开始咂摸为什么宁王老爷要在自家书房搞出个神叨叨的密道,有两种动静同时落入她耳。
一样来自密道入口处,想必是那些府卫要下来拿人。
另一样……则来自前方的黑暗里。
段离向前奔了几步,随后了然。
难怪她翻遍了各个府库厢房,都没能找到那些失踪的丫鬟,原来是被囚于这地牢里!
段离心中叹了口气,数着黑暗深处传来的气息,有八人,都是年轻的姑娘。
突然,镣铐声响,打破了以低低啜泣为底色的寂静。
“梨香?!可是梨香?!”
段离一怔,终于借着昏暗的烛火看清了,眼前这双手紧紧扒着栏杆,蓬头垢面、神情激狂的女子,竟是一个月前失踪的桔香。还没等段离开口,桔香又兴奋地喊道:“你是来接我们出去的,是不是?!”
听着追兵们下楼梯的脚步声,段离侧耳辨了辨,约有五人,暂时构不成威胁,于是问道:“可是张管家将你们囚于此处?”
之前谢清言同她说过,能搞出这样动静、又让琴娘讳莫如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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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府上下也就只有那手眼通天的张管家了。如果真是这样,等她出去后也好找人给谢清言递个信,告诉他幕后黑手是谁,这些丫鬟又被困于何处。有这些姑娘们指证,张管家的罪名不怕落不到实处。
以为抓到了一丝求生希望的桔香,见梨香对于放她们出去一事避而不谈,眼神已然黯淡下去。
“好妹妹,之前我就知道你定非凡人,我和这些姐妹们都说了,日日夜夜就盼着你来救我们出去,求求你了,你把这牢门劈开,我们……”
“求求你了,我们不想被贩到北越,不想去给蛮子做老婆!蛮子、蛮子他们会吃人!——”
桔香话音未落,另有一角落里的丫鬟也踉跄到牢门口前,整个人已然崩溃,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段离愣住,怎么这头也和北越扯上关系了?
“……梨香,你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
角落里的丫鬟们听信了桔香的言辞,真以为梨香能解救她们于危境,一个二个开始哭得声泪俱下。
纵然看这些丫头们十分可怜,追兵却越来越近,带她们一道逃出去是万万不可能了,段离只能回道:“刀剑无眼,你们还是留在此处比较安全。等我出去之后,定会找人回来救你们。”说完,转头就跑。
与此同时,宁王父子正在从宫中赶回的路上。
谢清言一早便看出宁王心绪不定,哪怕这小年宴上皆是打惯了交道的皇室宗亲、近臣,别人察觉不到宁王神游天外,他作为亲生儿子,却是再清楚不过。宴未过半,并没有宁王府的人来通风报信,宁王已谎称身体不适,要先行回府。
车马行至半路,被人拦下。谢清言凝神细听,是府中下人跑来禀告了。看来梨香还是没能藏住尾巴。
等两驾车马复又前行,谢清言掀帘对外头的人吩咐道:“去五城兵马司找温律,‘宁王府上出了贼’,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人听了,却并未立即应是,他眸中微动,头埋得更低,声音中隐有不忍:“世子!”
宁王父子,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谢清言本就冷清的面庞更加阴沉,低声呵斥道:“怎么,我指使不动你了吗?”
“属下不敢。”
说着,已悄然离开。
谢清言深深向后靠去,扶了扶额角。
自半月前,城门处传来消息,他就已经算到今日光景。
谢清言在巡城士兵里的亲信与他道,有个姑娘趁身边人不注意,跌跌撞撞从马车上奔下来,死死抱紧守城的官兵,一边哭一边道她本是宁王府侍婢,现在不知为何要被卖到北越去,只求守城的大哥救救她。话未说完,便被那伙正要出城的北越人打昏了扛回去,只道这姑娘犯了失心疯,话做不得数,还望他们别往心里去。
北越……北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