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健忘的。
当今,世人只道宁王世子天纵奇才,铁面无私,是大齐朝堂未来的顶梁柱。却忘了在十几年前,也是同一人,无法无天,不可一世,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混小子。
谢清言还记得,在那个满京王侯公卿、权贵朝臣都会将子女送去念书的朝拂堂里,他和当时的太子独子、皇孙辈里排行老三的谢清尧,打了惊天动地的一架。
起因很简单,两人早就看对方不顺眼,平日里已龃龉颇多,寻了个无关紧要的由头便在散学后打得天昏地暗。因着两人都是皇孙,一旁的下人们本想拦上一拦,却被这两个毛头小子喝住,不敢上前。直到太子妃南宫筠闻讯匆匆赶来,一声“尧儿,只知道欺负弟弟,像什么话”,这场架才终于止住。
之后,谢清言便由东宫教养了。
兄弟两人被禁足一月。等禁制取消,两人每日同吃同睡、同出同归,已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外人纷纷称奇,均赞太子妃贤良淑德,不愧是书香世家出身、当世大儒之女,竟能将宁王世子这混世小魔王收拾得服服帖帖。只有他们二人知道,打完那场架,两人都解了心结,自然不再处处作对了。
先前,谢清尧嫌谢清言自暴自弃,无可救药,谢清言嫌谢清尧装模作样,令人作呕。自敞开聊了后,两人约定谢清言不可再放纵跋扈,但条件是每次谢清尧使坏一定要带上他。
时光悠悠,转眼三年。
昭元二十四年冬,对大齐朝堂、对大齐所有子民而言,都注定是无法忘怀的一个冬天。
这年,谢清尧十岁,谢清言八岁。
自入秋起,因太子夫妇去西北巡兵,东宫无人看管,谢清言便被接回了宁王府。不久后,宁王妃娘家、琅琊姜氏提出想教养谢清言一阵子,他饶是不舍,却也在一个长风起的日子里启程了。
他还记得,临行前,谢清尧神采飞扬。
“等你回来,”谢清尧颠了颠手中一块玉石,“我保准已经讨到你三嫂了。”
“那个百里府上的病丫头……”谢清言嗤笑一声,“堂堂嫡皇孙,对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上心得紧。三哥,你也不怕让人笑话。”
说完,他潇洒利落地转身,上了马车,不想做凄凄惨惨的离别之态。
马车渐行渐远,谢清言终究忍不住掀开帘子回头望了望。谢清尧虽孤身一人立于城门口,但眉间眼角都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是啊,谢清尧的父亲是太子,是天下间最好的太子。这万里河山,早晚有一日是他父亲的,也早晚有一日会是他的。除了个尚未搞定的媳妇,他什么都不缺。
在姜府的日子甚是平淡,大族教出来的孩子无不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因着谢清言的身份,断然不敢亲之近之。族里老人总是拉着他长吁短叹,赞他肖似其母,一双眼生得格外像。有一群无趣的同龄人,还有一群絮絮叨叨的长辈,谢清言每次皮痒痒的时候,再怎么想翻上天去,也只得忍下来。
如此,入了冬。
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谢清言看着院子里积得厚厚的雪,想:三哥此时在京城,会不会也想拉他打雪仗呢?也不知那傻里傻气的安平被三哥搞定没。
好想快些回京啊。
第二日,雪霁初晴,长江以北的万里河山银装素裹。
琅琊城的钟楼,传出厚重悲痛的国丧之音。
钟声一下接一下,盘旋在大齐疆土的所有城池之上,敲在大齐所有子民的心中。
太子夫妇于墨城遇刺身亡。
世间谁人不知,昭元帝年近花甲,大半政务都已由太子代劳,这次西北巡兵归来,年号就该换了。
太子谢润温和敦厚,政绩斐然。太子妃南宫筠娴静温婉,才情双绝。
如此一双璧人,竟折在边塞寒苦之地。
接下来,不仅大齐朝堂要陷入夺储的动荡之局,疆域之外,早年被昭元帝铁骑雄兵震破了胆的邻敌们,亦开始摩拳擦掌。
在那之后接连传来的消息,与之相比,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太子留下的唯一后人,年仅十岁,被封为墨城王。
墨城王,莫成王。
谢清言独坐在结了冰的台阶上,抱着头,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连夜赶回金陵,却被姜氏族人全力劝阻。谢清言几乎急红了眼,闹得差点把宗祠都要掀翻,才有胆小的长辈开了口,道,这是宁王的吩咐。
太子薨逝,朝中格局不稳,宁王也是为了世子好。
是吗?!难道他一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才把我送来这鬼地方吗!
此言一出,姜府上下纷纷劝他慎言。
之后的日子,谢清言也不闹了,只让人每天把金陵的消息传给他听。
后来,只闻墨城王大病了一场,拖着病体求了圣上两件事。一是等他此次病愈,便入西北军营守国门,以承先太子之志,二是,替他和安平郡主指婚。圣上拗不过他,且念着他刚失了双亲,便允了。
一时间,众人对这位小小的墨城王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只有谢清言知道,那安平,想必人是丢了。
他站在院中,望着西面。天色沉沉,冬日里落日总是早的。
他的三哥,竟只剩下他了么……
之后的日子里,谢清言日日将自己关于书房中,姜家看这尊小魔王终于消停了,甚是欣慰。以至于,在接下来的两个月,许多下人、小童被他悄悄摸摸地指派去做了些事、取了些东西回来,都无人察觉。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在宁王府派护卫来将谢清言接回金陵的前一天,他溜了。
谋定而后动,只会像条狗一样狂吠是无用的。
自此,曾经闻名金陵的混世小魔王,开启了他一生中最肆意大胆的旅途。
目标:西北军营。
此去几千里,不可谓不坎坷。
谢清言碰上过官兵追着问他父母何在,也碰上过人牙子想以几个粗饼将他拐了去。
他走过漆黑无人的山路,茫茫山间似有野兽低鸣。
也曾装作学龄儿童,去南宫家遍布天下的书院里背几篇古籍典文,卖乖扮巧混两口饭吃。
有一回破庙避雨,遇上流离失所的老小一家。他们饶是清苦,见他一个孩子漂泊在外,也分了几口极稀的粥给他。
村镇繁华,亦有乡绅小吏欺负那些不识字的,让人平白无故多担上赋税徭役,家家户户苦不堪言。
一路走来,众生百态。
最惊险的一次,莫过于他真金白银雇来的两个护卫起了黑心,竟将他拐进山匪窝里,扬言谢清言如果不把身家盘缠全交给二人,就把他扔在这。
饶是谢清言小小年纪一身是胆,学了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又以绝顶智谋筹划已久,面对绝对悬殊的力量差距,还是不得不低头。
好在有江湖侠士路过,解他于危难之中。
那对侠客夫妇听闻他一个小小稚童,竟只身前去西北军营寻家里长兄,也是啧啧称奇。他们提出可护送一程,谢清言小小年纪已然端起威严做派,拒绝了。他们于他已有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若再护送,便不知怎么还了。
随后,还报出宁王府在金陵城中的巷址,道,现在他年纪尚浅,无所作为,但,八年后,二十年后,若他们去此处找一个名叫姜言的人,有求必应。
这对夫妇只当这小小少年雄心壮志,笑着应了。
之后的旅途便没碰上足以威胁到他性命的事了,现在想来,应当是他们暗中多有庇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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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饶是宁王每月拨给谢清言不少银钱,这次出行能动用的还是不够。等踏入西北地界,谢清言已经活成了叫花子。等他终于辗转打听到西北军营驻守何处,兴冲冲前往,还未开口,便被拦在门外。
他后来才知,北越军手段毒辣,无所不用其极,曾逼着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童扮作乞儿入营打探情报,背记人马粮草的分布,回去后替他们的奇袭兵指路。
当谢清言被守门兵卫两棍子叉在地上不得动弹,一腔马上要见到三哥的昂扬亢奋全部化为求而不得的悲愤,他终于忍无可忍,提起一口气,朝天大喊:
“墨城王!!!谢清尧!!!!你给我出来——!!!!!”
后来,军中将领闻讯赶来。他转头一看,逆着午后阳光,步履匆匆、面色焦急前来的,不是他阔别大半年的三哥,又是谁?
此时的他,全身上下可能只剩那口牙是白的。即便如此形容狼狈,谢清言还是咧开嘴,露出了他人生中可能最为开怀的一笑:
“三哥!”
后来,由于几个北越高手对行刺太子夫妇一事供认不讳,天子震怒,北越也是野心昭昭,接下来的几年里,西北战事频繁,两人在军中几乎飞速成长。
起先将士中不乏不满之声,认为如此重地怎可由稚子当作戏耍玩乐的场所。随着战事吃紧,即便身量气力不够、被护着不许冲锋陷阵,忙乱中二人几乎也将押运辎重、炊事饮马、伤员搬运、器具整修、挖沟筑壕的活干了个遍。加之二人不畏苦寒繁劳,一些部署议事、骑射演练也渐渐捎带上二人。
一晃,又是两年多。
单看谢清尧谢清言二人眉目间的沉稳肃杀之气,任谁都不会想到这只是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此时,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役,他们于排兵布阵、地形及敌我分析研判上的天赋早已锋芒毕露,连坐镇西北的定远大将军都忍不住夸过一两句。
是日,日暮。
谢清言在营中四处探寻,却找不到谢清尧的影子。
三年前的今日,太子夫妇遇刺。
得军中大人们提点,谢清言上了城楼,只见谢清尧独独一人坐在墙墩子上,眺望着远处,那是墨城的方向。
西北本就地广人稀,冬季的关外更是苍苍茫茫,白地连天。
谢清言轻巧一跃,在谢清尧身旁坐了下来。
城头的风大且冷,两人谁也不开口,直到北风吹得他们鼻头红了起来。
“清言,在西北守国门,是我之志,不是你的。”
谢清言默然,到底还是让三哥察觉到了。
随后,谢清尧转头,面上带笑。这一笑,不由令谢清言心下坦然。
父母殒命,莫成王之辱,沙场磋磨,这一切的一切,都没能动摇他的心志。三哥当年的灼灼光耀,如今,都沉淀成温华内敛。
“你明日便回金陵吧。”
东宫三年养育之恩,谢清言横跨整个大齐北境而来,守两年。
足矣。
“好。”
当晚,两人偷偷溜出营帐,去墨城走了一遭,权当拜别。
第二日,谢清言启程,回金陵。
回了宁王府,父子两人自是大吵一架,无人敢拦。
谢清言在母妃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径直去南宫府求当年差点被他和谢清尧一架砸烂桌案的南宫简,为师。
昭元二十九年殿试,谢清言以十三岁之龄,成了大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名震八方。
下放历练过两年后,谢清言便回京,一直在刑部任职。
待到昭元三十六年年尾,震惊朝野的宁王府大案呈于光天化日之下,人们唏嘘感叹之余,隐约有人掐指算了算,宁王世子,似乎也不过弱冠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