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知府衙门。</p>
这座昔日大明文官在青州的最高衙署,如今已经换了主人。而且任命新主人的不是明朝的皇帝,而是曹安。堂上那块清正廉明的匾额还挂着,只是蒙了一层灰。</p>
正堂后面的小院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坛酒、两碟小菜——一碟盐水花生,一碟酱牛肉,都是寻常货色,却香气扑鼻。</p>
张忠与李文炳对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聊天,笑声时不时从院子里传出去,惊得屋檐下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p>
二狗,可以啊!</p>
张忠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哈哈大笑:十八岁的青州知府!老子见过的知府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多岁。你小子,十八岁就坐上这个位置,祖坟冒青烟了!</p>
李文炳被他叫得脸一红,放下酒碗,苦笑道:忠哥,别叫我二狗。叫我文炳,李文炳。这名字可是安哥亲自给我取的,文韬武略的文,炳如日星的炳,正经得很。</p>
文炳?文炳?</p>
张忠咂了咂嘴,这猛地一改口,老子还真不习惯。</p>
那也得改。</p>
李文炳挺了挺腰板,一本正经地说,如今我是青州知府,管着几十万百姓。你一口一个二狗,叫底下人听见了,成何体统?我这官威还怎么立?</p>
官威?</p>
张忠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酒喷出来,拍着大腿笑个不停。</p>
李文炳脸涨得通红,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才闷闷地说:那不是以前嘛。此一时彼一时。安哥既然把青州交给我,我就得做出个样子来,不能给安哥丢脸。</p>
张忠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p>
好了好了,李知府,知府大人。</p>
张忠笑着拱了拱手,故意拖长了腔调,是忠哥不对,以后不叫二狗了,叫李大人,行了吧?</p>
这还差不多。</p>
李文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笑了起来,端起酒碗跟张忠碰了一下:不过忠哥,你私下里叫叫也无妨,别当着外人的面叫就行。</p>
你小子。</p>
张忠笑着摇了摇头,喝了口酒,忽然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说真的,老子早就盼着你来了。当时曹帅派人传信,说让你来当青州知府,老子还有点不相信。心想曹帅这是搞什么名堂?让一个十八岁的娃娃来管青州?这可是山东第一大府,比登州、莱州加起来都大。后来又想了想,曹帅看人,从来没走过眼。他既然让你来,就一定有他的道理。</p>
李文炳放下酒碗,神色也认真了起来:安哥跟我说了,青州是大府,情况复杂,让我到了之后,凡事多跟忠哥商量。有忠哥帮我,我心里才有底。</p>
张忠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碗,脸色变得有些凝重。</p>
文炳,</p>
他看着李文炳,缓缓道,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p>
李文炳见他神色不对,也收起了笑容:忠哥,什么事?</p>
我可能要走了。</p>
李文炳一愣,手里的酒碗差点没端稳:走?去哪?</p>
打兖州,曹帅的军令,估计这两天就会到。</p>
兖州?</p>
李文炳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是忠哥,你这一走,青州怎么办?我刚来,人生地不熟,这……</p>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p>
他虽然年轻气盛,可也知道青州是什么地方。</p>
青州府,下辖益都、临淄、博兴、高苑、乐安、寿光、昌乐、临朐、安丘、诸城、蒙阴十一县,还有莒州一个散州,管着沂水、日照两县,是山东数一数二的大府。而且青州刚打下来不久,人心未定,士绅观望,百姓惶恐,各地还有不少散兵游勇和土匪流寇。</p>
他一个十八岁的知府,没有张忠这个老将坐镇,心里确实没底。</p>
张忠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笑了笑,安慰道:军粮已经从莱州运过来了,够吃三个月的。我这一万人马,不可能都待在青州吃白饭。我带走九千,留给你一千精锐。再加上陈维栋收编的两千卫所兵、剿匪收编的一千多降兵,总共四千多人协助维护地方,青州就乱不了。</p>
李文炳的心稍微定了一些,可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忠哥,四千来人够吗?青州这么大,十几个县,到处都要兵。</p>
够了。</p>
张忠摆了摆手,掰着手指头给他分析:第一,青州的卫所兵,早就散了,剩下的也都降了,没有成建制的反抗力量。第二,本地的士绅,都是些软骨头,见风使舵的货色,只要有兵在,他们不敢闹。第三,百姓就更不用说了,你这知府一来,每户分田地,他们有了盼头,自然老老实实的。真正麻烦的,是那些散兵游勇和土匪。</p>
李文炳点了点头,可眉头还是没有舒展。</p>
张忠看在眼里,又道:另外,我给你留下两个人,够你用了。</p>
李文炳一愣:</p>
张猛和陈维栋。</p>
张忠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p>
张猛你也认识,原来追风燧锐营的统领。张忠喝了口酒,解释道,在昌乐的时候,这小子轻敌冒进,跟鳌拜麾下的八旗骑兵正面硬刚。人家骑射娴熟,他跟人骑兵对冲,哪有不吃亏的?一仗折了七百多兄弟,曹帅大怒,本来要军法从事,念其初犯,且往日作战勇猛,暂免一死,杖责四十,免了统领,降为把总,戴罪立功。这小子现在就憋着一股劲想将功补过,你用他,他肯定拼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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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炳想起来了,昌乐那次败仗,他也听说过,确实折了不少人。</p>
陈维栋呢?李文炳问。</p>
陈维栋原来是青州卫指挥同知,正三品的武官。张忠的语气郑重了几分,打青州城的时候,他主动开城投降,没怎么抵抗。我能这么快稳住青州的局面,他出了不少力。</p>
陈维栋?李文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大明的官员?</p>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和不信任。</p>
他是跟着曹安从济南起兵的,根正苗红,对大明的旧官员,天然带着几分戒心。在他看来,这些大明的官员,一个个都是老油条,见风使舵,两面三刀,今天能投降你,明天就能反水。尤其是这种主动投降的,更不可靠——真要有骨气,就该以身殉国;主动投降,说明这人没什么底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p>
张忠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觉得,这人既然是大明的官,还主动投降,肯定靠不住,对吧?</p>
李文炳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p>
张忠正色道:文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人虽然是主动投靠的,却确有能力。</p>
我进城之后,是陈维栋把两千多卫所兵都收编了,没出乱子。那些卫所兵,本来人心惶惶,怕咱们杀降,是他去安抚,才把人稳住的。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p>
李文炳沉默了。</p>
他不得不承认,张忠说的这些,确实是本事。一个降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帮着稳定住青州这么大一个府的局面,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p>
可他还是有些担心:忠哥,能力是一回事,忠心是另一回事。他毕竟是大明的旧官,还是正三品的指挥同知,咱们……能用吗?</p>
张忠笑了:你呀,还是太年轻。什么大明不大明的?这天下,谁拳头硬谁说了算。陈维栋是个聪明人,他看得清形势。大明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崇祯皇帝连自己的江山都守不住,还指望这些地方官给他卖命?陈维栋主动投降,说明他已经看明白了——跟着大明,没有前途;跟着曹帅,才有出路。</p>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而且,这陈维栋,还有一层关系。</p>
什么关系?李文炳好奇地问。</p>
他女儿,嫁给了衡王朱由棷。张忠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p>
李文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什么?他是衡王的岳父?</p>
没错。</p>
张忠点了点头,衡王妃就是陈维栋的女儿。打青州的时候,衡王带着家眷从西门跑了,陈维栋没跑,留下来投降了。</p>
李文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那这人就更不能用了吧?他女婿是衡王,跟咱们是死敌。他留在青州,万一跟衡王暗中勾结,里应外合,那可怎么办?</p>
张忠摇了摇头:你想多了。陈维栋要是真想跟衡王走,早就跟着跑了,何必留下来投降?他既然留下来了,就说明他跟衡王不是一条心。陈维栋是个聪明人,不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跟着一个丧家之犬冒险。</p>
李文炳想了想,觉得张忠说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p>
张忠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文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维栋有能力,又愿意归顺,咱们就该用他。你要是处处防着他,他心里不痛快,反而容易出问题。你大胆用,出了事,我给你担着。</p>
李文炳看着张忠诚恳的眼神,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p>
他端起酒碗,郑重地说:忠哥,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用陈维栋和张猛,把青州管好,不给安哥丢脸。</p>
这就对了。</p>
张忠笑了,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笑道,对了,我还听说,陈维栋的女儿,也就是衡王妃,被称为青州第一美人。</p>
李文炳一听,来了兴致:青州第一美人?怪不得能选上王妃。不过话说回来,王妃有什么了不起的?安哥的那几位夫人里,嫣夫人还是前朝皇后呢,一个王妃算什么。</p>
你呀。</p>
张忠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宠溺:我现在算是知道曹帅为什么这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