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安抱住萧承平,很久没有动作。
萧承平等了一会儿,心头浮现出浓浓的不安,像某种动物一般,亲昵地蹭了蹭顾子安的脸颊,问:“你怎么了?”
顾子安说:“我不想做了。”
萧承平脸色一变,瞳孔微微收紧,眼睫不停轻颤。
难道……年老色衰,色衰爱弛,他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了吗?
素来以睿智稳重而著称的明熠尊者少有的慌乱了,以至于他忽略了一个事实。他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只要他想,他可以永远年轻。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明熠尊者抿唇,琉璃般的瞳孔下垂,欲言又止,说:“我这三百一十七年,从未有过旁人近身。我……”
顾子安宁静淡然的心湖悄然泛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微光粼粼。
顾子安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瞥了萧承平一眼,心尖有些发痒,浑不在意地说:“哦,关我什么事?”
顾子安天性争强好胜,事事想要占据上风,床.第之间亦是。
虽说当年的事各有难处,顾子安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倘若自己是萧承平,在那种情况下,也一定会选择杀死宿敌。
归根结底是他技不如人罢了,愿赌服输,他不后悔。
但是,这并不意味这他要放下心中的芥蒂,原谅萧承平。
以萧承平的家世、修为、品性、声望,顾子安知道,对方这些年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如果对方处处顺风顺水,他就不受控制地想给对方找不痛快。
可是……他的宿敌竟然愿意为他守身如玉几百年,甚至在这几百年里,对方过得还很不如意,哈哈哈哈哈,顾子安不得不承认,自己成功被取悦了,这种喜悦甚至可以和当初自己突破境界的激动相媲美。
太爽了。
顾子安面无表情道:“我听说,你现在已经突破化神境了,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
萧承平说:“只是修行罢了,师兄,我拥有了很大的力量,可是依旧不能事事如我所愿。”
顾子安:“那多正常。”
萧承平:“……”他诉苦的表情有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差点忘了这个人是多么的油盐不进。
顾子安说:“人活着,就是有烦恼嘛。你有什么烦恼,说来听听。”
顾子安好奇自己不在的时候,萧承平过得究竟有多惨,也好奇自己能够重新回到人世间,是否和萧承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之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要不是能够感受到一具温热的身体,强劲的心跳,顾子安也会怀疑,这会不会是什么修士为了度化自己的怨气,编织的一场幻梦。
萧承平抱紧顾子安,说:“三百一十七年前,你的无情道心破碎,道死身消……”
***
三百一十七年前。
顾子安死了?
顾子安死了!
顾子安死了……
当着一刻真的到来,萧承平的心脏仿佛骤然缺了一个口子,萧瑟料峭的风呼呼的灌进来,遍体生寒,血液都冷了。
萧承平被一股来势汹汹的浓烈空虚所裹挟,怅然若失,手中的神武无力地跌落在地,“哐当”一声,落在一颗石头上,石头裂成了两段。
萧承平全身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腿软跌坐在地,脑子眩晕,头皮发麻。
萧承平的嘴唇苍白,微微张开,犹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呼吸,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已经远去,他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凌乱的心跳声。
胃里像有一群蝴蝶张开翅膀,乱七八糟在扑腾。
“怎、怎么会?”萧承平的嘴唇蠕动,发出了低沉的诘问。
顾子安怎么会道死身消?他不是再三强调他自己有一刻世间最坚不可摧的无情道心吗?为什么碎了?因为什么而碎?
萧承平忆及顾子安少年时风华正茂,和黑龙和苍鹰都能唠上几句,想来结交一些朋友,如同凡人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可是……
究竟是谁?萧承平的手撑在地上,挪动了几步,地上的尘土混着血液的泥土沾在萧承平的手上,渗透到指甲缝里面,洁癖的萧承平在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颤抖的双手掐着顾子安的肩膀,额头上青筋因为极度的悲伤隐隐凸起。
萧承平调动全身力气,竭尽所能的摇晃顾子安的身体,企图叫醒这个装睡的人。
早年在离康山的时候,顾子安就经常喜欢装睡捉弄他。
顾子安的表情是如此的安详,以至于就像睡着了一般,眉头微微颦起,像是做了一个不太美妙的梦。
醒醒!
别装了!
顾子安怕痒,全身上下都是痒痒肉每次萧承平去探查顾子安究竟是不是在装睡时,都会选择挠对方的胳肢窝。
往往还没有挠上,顾子安就自己憋不住,笑着跳起来了,放肆大笑。
顾子安俊而自知,所以不太窥镜自怜,他面向镜子,往往呈现一种冷肃,面无表情地凝视镜中自己的眼睛,以此叩问自己的内心。
所以顾子安不会知道,自己的笑容究竟有多么美好。毫不夸张地说,只要看见顾子安眉眼弯弯梨涡深深的笑容,没有人眼睛里面能再装下别的东西。
同样,见过了顾子安的笑脸相待,没有人受得了他的冷漠无情。
这一次呢……这一次顾子安像是卯足了劲,萧承平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让顾子安鲜活的笑起来。
萧承平怕了,慌了。
萧承平抱着顾子安的身体,无声地哭泣,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顾敛,顾子安,美妙居士,他的挚友,他的宿敌,死了。
死了……
萧承平有好多话想说。
师兄,对不起,我不该逞强,我早该叫你师兄的。我之所以想当你的师兄,也是想要照顾你。你照顾我这么多,到头来我却伤你这么深。
师兄,离开离康山门的那天,我很舍不得你,我很想和你好好告别,但是局势瞬息万变,我糊里糊涂就和你打起来了,我没想打得这么用力,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师兄,你的伤养好了吗?单宥师兄送来了一只狗,就是离康山我们放养的狗。这只浑身漆黑唯有心口一点白,活泼而可爱,我给它取名白糖,因为你说过,取名字就要出其不意。白糖最初很像你,师兄对不起,不是说你像狗,白糖刚来的时候黑漆漆的眼睛水灵灵的,有一次它因为冲撞慧明长老被惩罚了,师兄你说,连自己的狗都保护不了,我是不是很没用。
师兄,你知道父亲采纳我的建议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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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多开心吗?我已经两年没见到你了,白糖越来越沉默了,单宥师兄说,你养着另外一只,它应该会很有生气吧。
师兄,我就要见到你了,我高兴得睡不着觉。我好没出息啊。
师兄,你不该杀我父亲的,你杀我,我不会还手不会怨你,因为我事先没有及时坦白我的身份。而今,隔着杀父之仇……我们还会有一点可能吗?我真该死!事已至此我竟然还是放不下你。
师兄,我该用补天术救父亲吗?父亲永远也不可能放弃称霸,父亲不喜欢你不喜欢怀宁,他永远也不可能接纳你……
师兄,死生有数,荣枯有时,父亲去了,我当宗主了。
师兄,我好累啊,手底下全都是废物,我该怎么办?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师兄,我的叔父也死了,我杀的。我也不清白了。叔父说,商云每代必出疯子,太好了。
师兄,你在哪儿,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师兄,两百年了,你终于出关了。我以为这两百年,我会释怀,会遗忘,可是为什么……过往的一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美好。
师兄,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你杀死了我的父亲,我却还了你一个弟弟。
师兄,有我在一天,你就永远也不要想着成为怀宁顾氏的宗主,我要一直压你一头,如此,我于你而言,才会足够刻骨铭心,你才不会看见别人吧?
师兄,你真的太不乖了,真想废掉你的所有修为,把你关进凤栖台。
师兄,你很乖,没有喜欢我送给你的那些俗人,否则,我真的会忍不住杀掉他们罢。
师兄,你的无情道心为什么这么坚定,你真的没有对我动过一点心吗?
师兄,你的无情道心为什么碎了?到底是谁?敢背着我勾搭你!
师兄,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打我你骂我啊……
直到萧承平淌出了两行血泪,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萧灵姝才终于有了反应。
萧承平这辈子从没为谁伤心流泪,这一天就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泪都流尽了。
萧灵姝双手抱胸,将萧承平的动作尽收眼底,此前她从未见过萧承平任何失态之举。
萧灵姝的手指摸索着神武昀华,心说没想到冷冰冰商云还出了个大情种。
啧,丢脸呐。
萧灵姝看着萧承平的落魄狼狈样,内心无比的畅快,可是畅快过后,她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怀宁内斗难道商云也要内斗吗?怀宁有无数天才可以内斗,可是她萧灵姝只有一个弟弟。
她若连一个弟弟都容不下,如何容下四海九州?
萧灵姝如是想着,卸掉了杀招,只想把萧承平打晕了扔回商云,等萧承平写下让位的宗主令,再思索他的去留。
萧承平将萧灵姝的动作曲解为萧灵姝要夺走他怀里的顾子安。人在绝望当中会爆发出惊人的杀伤力和斗志。
饶是萧灵姝,都要避其锋芒。
萧灵姝不和疯狗打架,心说我管他干嘛?想通之后,潇洒离去。
萧承平使用了天渊秘境中习得的补天术,逆转生死。
三百一十七年又九十三天后,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美妙居士无奈之下攀上梧桐巨木,惊天一吼,明熠尊者似有所感,依言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