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平重复了两个字眼:“当初?”
顾子安道:“是啊。哎哟,我还是没想好这剑叫啥名儿。我一直觉得我的名字取得草率,真轮到自己取名字的时候了,才发现、不容易哦。”
萧承平道:“名字?你的师长已经为你取字了?”
修士寿命很长,对于修士而言,一百岁才算做成年,所以据萧承平所知,绝大多数修士都是百岁之后才有字,百岁之前只有名。
姓名谁都可以喊,姓字却是很私密的,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够知晓,才能够称呼。
顾子安道:“对昂,我姓顾,单名一个敛,字子安。名是我爹取的,字是我娘定的。他们老早就商量好了。萧承平,你还没有字吧?”
顾子安想到这个眉飞色舞起来,步履也更加轻快:“有字的人已经是成年的范畴了,我有字而你没有,所以……”
顾子安顿了顿,朗声道:“所以你做我的小师弟是天经地义的。”
“……”萧承平看了一眼顾子安。
萧承平早已猜到这个顾子安就是他未来的宿敌怀宁顾敛,但是“怀宁顾敛”对于萧承平而言,只是一个空洞的姓名,不过是个符号称谓。
顾子安,这个人却是如此鲜活生动,他,他难得生出私心,他竟然有些不忍以后与对方站在截然不同的阵营,针锋相对。
顾子安的胳膊有些酸了,他将自己的胳膊从萧承平的脖子上抽回来,往下拦住了萧承平劲瘦的腰身,手掌下的肌肤温热而有力。
与此同时,顾子安朝萧承平挤眉弄眼道:“考虑得怎么样了?有我顾子安当师兄,啧,你就偷着乐吧。”
萧承平淡淡道:“把承天景命平治九州理解为承认平庸,不敢苟同。”
“啊?”顾子安瞠目结舌,“我读书少,你可别忽悠我。”
萧承平话一说出去就有点后悔,他一直以来都动心忍性,给人以平静沉稳的印象。
这样不客气的话,他不应该说。
这并不值得炫耀张扬,哪个师长为孩子取取名字没有寄以厚望,他本来应该以天下为己任,戒骄戒躁。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做到,却因为自己的名字而沾沾自喜。
萧承平开始反思自己是怎么了?难道这才是他的本性吗?他的本性为什么会如此恶劣呢?
顾子安沉默了一会儿,周身气压低了些,随后对萧承平说道:“有道理,那你说我这个顾子安,何解?”
萧承平脱口而出:“顾子、安天下。”
“哈?”
“希望你给天下带来太平。”
“哇~”顾子安的忧郁一扫而空,他又亢奋起来,“那这样说来我们还挺配的。”
配?
萧承平的内心因为这个字触电般出现一阵战栗。
萧承平偷偷地瞥了一眼顾子安,对方像个缺心眼似的,一直傻笑,反复品味自己的名字,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自己一般。
配?
天下谁人能与我相配?
萧承平很早慧,他长期接受商云《仁义集》的熏陶,满腹伦理道德,知道自己身上的重任。
商云萧氏不比怀宁顾氏,商云萧氏重视血脉传承,萧承平很早就知道,自己以后会娶妻生子,延续家族血脉。
思及至此,萧承平抿紧薄唇,忍不住又觑了一眼顾子安,他说他与我很相配。
相配。
他不会是对我有那种心思吧?
天呐!
萧承平的心里好像突然长满了活蹦乱跳的小动物,他为自己的这个新发现剧烈心悸。
可是我们都是男子,这可如何使得?而且他是男子,不能生养,我真的可以娶他进门吗?
哎呀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他,我也是男子,我也不能生养。
如果我真的成功娶他入门了,他那么欢快跳脱,那商云平淡无趣的日子肯定掀起很多有趣的波澜吧?
他脑袋里面那么多歪理,会不会在争论的时候把先生们气死呢?
不会吧,他看着不着调,其实什么事情都心里有数,他和师兄师尊一直十分融洽的相处。
不好不好,他这么好看又有趣还没有架子,喜欢他的人肯定特别特别多,而我木愣无趣,要是有人故意设计勾引他,他要是耐不住寂寞和别人暗通款曲了,我该怎么办啊?
萧承平内心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如山。
可是……
萧承平打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再想下去他要疯掉了。
“萧承平,你很热吗?”顾子安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耳边,他的嘴唇说话的时候和萧承平的耳朵贴得很紧,温热的吐息刺激着萧承平的耳朵,萧承平原本就心潮澎湃的情绪更膨胀了。
萧承平的目光左右飞快地扫视周围,他现在迫切地需要做一些事情冷却冰冻一下内心的火热。
萧承平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旅店。
萧承平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热量,萧承平提议道:“多日风餐露宿,终于看到了旅店,我们不如住店修整一番?”
“好哇。”顾子安点头答应了。
风声穿过枝桠,呜呜地刮着,远山笼罩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周遭听不到半点鸡鸣犬吠。
沿路只有断裂的朽木和风化碎石横七竖八挡路,脚下泥土混着烂枯叶,偶尔能看见野兽踩出的浅坑,全然没有车马往来、客商停留的痕迹,寻常旅店总要依傍村镇要道,可此处荒僻到连过路的樵夫都难得一见。
顾子安与萧承平十指相扣,传音道:“荒郊野外,哪里来的旅店?”
萧承平的手已经被烫到失去了知觉,他的心脏似乎已经罢工了。
他必须停留修整一下,这种心绪赶路是容易出事的。
没准他会成为第一个因为情绪激动而坠剑身亡的剑修,笑史留名,永远活跃在众人八卦的话语里。
萧承平传音道:“你怕了?”
“哼!”顾子安脸色一变,冷冷地看了萧承平一眼,甩开萧承平的手,负气冲在前面。
顾子安和萧承平一前一后进了店门,店家摇着扇子躺在躺椅上,听见有人来了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撩起眼皮深吸一口气,半死不活地唱道:“走南闯北路途长小店歇脚暖心肠热饭热茶温土炕价廉公道不欺商干净铺席三餐足车马寄存不用慌本店食宿皆齐备一文不多把客留。”
“……”
叽里咕噜说啥呢?
顾子安道:“咳,住店。”
“好嘞几间?”
顾子安看了一眼萧承平,道:“一间。”
“好嘞客官二楼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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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拐第一间房,洗浴下一楼价格另算。”
顾子安:“……”不是价格公道吗?怎么洗浴还要收钱?
萧承平拿出押金垫付在柜台,道:“好的。”
说完萧承平推了推顾子安,顾子安不情不愿地往前走,在楼梯口,顾子安两条长长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前,脑袋也耷拉下去,他耍赖道:“唉,我没力气了,萧承平你背我上去吧。”
萧承平好整以暇道:“你不是想当师兄吗?哪有师弟背师兄的道理。”
顾子安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我叫你一声师兄,你就愿意背我上去了?”
萧承平错开顾子安的身体,踏上楼梯,回头垂眸,面无表情道:“你想得美。”
顾子安:“…………”
顾子安抬头看着萧承平慢慢远去的背影,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然后三步并作一步,跑上去偷袭萧承平的屁股。
萧承平的后背像长了眼睛似的,总是恰好躲开顾子安欠欠的手。
顾子安成功被激怒,他不信这个邪了,他开始加速。
“砰!”
萧承平的身体像一条灵活的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看上去轻柔而从容,似在眼前,让人很容易放松警惕,觉得轻而易举就能追上去。
但是他总是快人一步,萧承平进入房间,关上了门,慷慨地请顾子安喝了一碗闭门羹。
顾子安站在门外叩门,萧承平关上门后,后背靠在门上,竭力平复自己的内心。
崩、崩、崩!
每一声心跳都清晰可闻。
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的心脏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地动山摇,而可恶的始作俑者还在门外追杀。
萧承平迫切地需要独处,需要静心。
顾子安道:“萧承平你好不仗义,你把我关在外面,我睡哪里?”
“你去找店家再开一间房,我的押金管够。”萧承平的声音透过门传过来。
顾子安趴在门上,郁闷道:“不要。”
萧承平道:“你为何偏要与我一间房?”
“什么叫偏要,我在离康山的时候是和王八蛋睡一个屋吗?”
“……”
“而且你那么容易做噩梦,我不是一直说要给你唱催眠曲吗?再说你被噩梦惊醒的时候,视线内有熟悉的人,不会觉得好一点吗?”
萧承平从未向顾子安吐露心声,顾子安却猜到了他内心所想。
对方提的条件好诱人。
萧承平残忍地拒绝了:“谢谢。下次吧。”
“哦。”
门外响起了越来走越远的脚步声,萧承平靠着门,手捏在心脏的位置,缓缓松了一口气。
还好,并非无可救药,
萧承平告诉自己,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区分朋友和伴侣的区别。
一抹光亮通过窗户打在他的脸上,高挺的鼻梁被光衬得分明,一侧颧骨晕开淡淡的暖调,下颌利落流畅的弧线在明暗交界线处格外清晰。
萧承平的狐狸眼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闪现至窗边想要关紧窗户。
但是为时已晚。
顾子安已经从窗边跳了进来,刚好了迎面走去的萧承平撞了个满怀。
窗外暮色浸山廓,淡青雾霭缠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