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身体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只暴起护崽的老母鸡,她突破了由言语谩骂铸就的高墙,脸色变得十分不好惹,人们惧怕她狰狞可怖的面目,竟然纷纷停止了说话,侧身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老婆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朝着顾子安露出了一个讨好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解下腰带上还不容易攒起来的未来给长白娶媳妇的银钱,老太孤注一掷一般闭上了眼睛,全部给了顾子安。
“仙人,我只有这点钱了,我全部给你,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来世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请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孙子啊,他才七岁,他还是个孩子啊他不该死啊!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顾子安伸出手轻拍老婆婆的肩膀,为她抚顺呼吸,免得她一口气没上来。
顾子安扶着老婆婆坐在一旁一块光滑平整的石头上,老婆婆骨瘦如柴的手深深地陷入顾子安的手臂里,隐隐渗出了血,老婆婆对此浑然不觉,顾子安虽然有些吃痛,但也不好说些什么。
老婆婆看着眼前这个法力高强的仙师,这个仙师带着点笑容,让她觉得亲近,她不禁开始设想,倘若自己的孙子长白生长在修真世家,也许也能长成这般讨人喜欢的模样。
老婆婆一想到孙子,又开始焦急,她一刻找不到长白,内心就一刻不能安宁,你说这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危险,长白要是万一有了个好歹,她该怎么办呐?
老婆婆控制不住的呢喃:“仙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子,他是个好孩子。”
顾子安柔声安慰说:“奶奶,您先坐着,您确定您的孙子不见了吗?有没有可能他躲在了某个角落睡着了,没有听见你的呼唤?”
老婆婆摇头:“不会,长白很乖,我叫他他都会答应的,我这把老骨头生病了,没钱治病,长白肯定是去生祠给我祈福了,你说生祠是他这个孩子能去的地方吗?那里要吃人啊!仙师,你别再说了,快去救救他吧,要是长白被救起来了,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老婆婆手里没有筹码,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她只能不断重复一些车轱辘话,依靠透支来世的幸福与自由这种虚无缥缈的话语,希求换取今生孙子的活命。
顾子安不能走,他用扶光剑设下结界,阵眼就在此处,他若是走了,有个好歹引得灵力波动,这个结界就是形同虚设,届时会有更多的人遭受无妄之灾。
如果这个老婆婆的孙子真的跑到生祠里面去了,照生祠里面激烈的打斗状况而言,随随便便一道掌风就能要了对方的命,更何况高楼坍塌,大火狂烧,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顾子安心里知道,但是他不能说。
顾子安道:“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你的孙子也不一定去了生祠,这个地方这么大,你再好好找找,乡亲们也帮帮忙找找吧。”
大家伙儿见顾子安不会走,也稍微放了点心,于是十分配合地帮忙找孩子。
老婆婆剧烈地咳嗽起来,呼进去的气短吐出来的气长,脸色乌黑发紫,一副大限将至的样子。
老婆婆坐不直了,她倒在石板上,泪眼婆娑地哀求道:“我想见我孙子最后一面,仙师……求你了。”
人死前的遗愿具有强大的力量,若是没有得到满足,死后极其容易滋生怨念,幻化为怨妖。
顾子安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屁大点地界实在不能再容纳一只怨妖了。
道德困境吗?
不存在的。顾子安心中早已有了选择。
这里结界护着这么多无辜群众,他必须守在这里,不可能为了一个孩子就抛下剩下的绝大多数人不管,那个孩子有没有在生祠谁也无法确定,但是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就在他身后,他不可能冲动做事。
只是,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的哀求,顾子安还是心有不忍。顾子安在老奶奶殷切期盼的目光中开口:“抱歉,我不能去找。”
老奶奶一下子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上。
“为何?你为何不能去,你不是修士吗?不是要保护凡人吗?”老人情绪激动,一时有些口不择言,“她是我唯一的孙子啊,我唯一的依靠啊,你救救他,你救救他。你怎么可以不救他?你不是人,你害死了他!”
顾子安的手放在腰间的摄心铃上,他的指尖注入灵力,准备催动摄心铃,为老婆婆编制一个美梦,老婆婆可以在这个美梦中安乐死去。
“顾子安。”萧承平传音道,“你在做什么?”
顾子安觅声抬头,萧承平手执神武明熠,悬在半空中,注视着生祠所在的方向,阻挡着飞来火星,许是下面的骚动持续时间太长,才引得萧承平的注意。
顾子安传音道,“她的孙子不见了,非说在生祠里面,本来身体就老弱,这不急火攻心了。你看着点大火星子,别分心啊。”
萧承平道:“你去吧,这里有我。”
顾子安缓缓扣出来一个问号:“?”
顾子安:“我去哪儿啊,扶风剑设的结界就在此处,我须守着阵眼,不能离开。”
萧承平道:“那那个孩子怎么办?我方才看见有个孩子进了生祠。”
顾子安惊讶得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你说什么?”
“我看见了。我们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顾子安道:“我们救不了,我要守着阵眼,你要阻挡火球,我们身后是整个镇子的人,我们并非见死不救。”
萧承平一剑打开火球,他这一剑非常用力,火花四溅,散落地面已经完全沉寂:“可是我们就要放弃他了吗?她的孙子死了,她还能活吗?”
顾子安:“……萧承平,我们不可能救下所有人的,死生有数,尽人事听天命罢。”
萧承平:“是我们还不够强大的缘故吗?”
顾子安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面色凝重道:“不知。”
“或许不论我们如何强大,我们总是会遇到这样的难题。或许唯一的破局之法是迎来帮手,不过很可惜,驻守此地的修士并没有赶到。”
萧承平没有说话,他把心中的愤怒尽数诉诸于源源不断飞过来的火球身上,甚至抡了几个火球扔回生祠,然后爆炸。
生祠那边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萧承平和顾子安面面相觑,这是分出了胜负还是握手言和了?
若是后者,那他们就有点事儿了。
好在贺康和沈仪他们都以为去而复返从天而降的大火球是对方设置的陷阱与埋伏,于是打斗愈发凶狠。
手中凝聚火球疯狂往对方身上砸,不再有火球满天胡乱飞,萧承平得了空闲,他向顾子安传音道:“我想去生祠,一方面找找小孩,一方面看看能不能趁机斩杀怨妖。”
顾子安见他去意已定,所以没有多说废话,只道:“你小心。”
“好。”
*
生祠内。
沈仪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待我?”
贺康冷笑:“沈仪,我曾经真的把你当做此生唯一的挚友,世上那么多女人,你不该勾搭你嫂子。”
沈仪犟嘴:“我一勾搭就勾搭上了,他也没多爱你。”神了,我自己勾搭自己吗?
贺康你个爆眼,我就是我嫂子啊。你真是可笑,爱人爱得那么深沉,到头来连对方的性别都没搞清楚。
贺康一拳砸过来,沈仪被砸飞了。
贺康道:“我的妻子那时候还很年轻,贪财好色,人之常情罢了,你不该刻意引诱她。”
沈仪说:“你想弄死我吗?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被仇恨蒙蔽双眼,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你之前不是最大义凛然,最厌恶怨灵怨妖吗?”
贺康道:“废话少说,你杀了我,夺走我妻,我要你偿命。”
沈仪是凡人之躯,经不起打,身体早就被打碎了。而贺康这具身体,是怨气幻化而成,没有实体,所以很耐打,恢复形变的能力也很强。
萧承平在一旁躲着,坐山观虎斗,他的眉头忽而紧缩起来。
沈仪没死,活人也可以滋生怨妖吗?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视线中那两只大妖还在打,非要把对方弄死不可。
倘若这样,这场打斗的结果萧承平已经可以预料了,贺康已经死掉了,滋生的怨灵就是想要弄死沈仪,沈仪一死,他的夙愿就此了结,约摸会自己归于天地。
至于沈仪,他以活人之躯生出怨妖,肯定要死,可是这只人的危害太大了,活着的时候都能生出怨妖,这样被寻仇的人打死了,那还了得?死后绝对会作妖作祟。
那也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沈仪不死,贺康怨气不会消散,两个大妖就一直对打危害无辜。
沈仪一死,他会化为更加凶恶的怨妖,具有更强的破坏力,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
无论怎么样,都对无辜生灵没有任何好处。
萧承平设想的最完美的处境是,沈仪将死未死,贺康完全出了气,怨气消散,而沈仪这种祸害不能死去,也不能放出来,应该关押起来,什么时候老实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萧承平爬在墙边,目光淡淡地扫视打在一起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两只大妖上,随后收回视线。
孩子?
哪里有孩子?
萧承平的目光急切流转,从斑驳落灰的梁柱,到阴冷幽暗的旮旯,从香烛倾倒的供台,到神像阴影笼罩的暗处。
萧承平趁着两只怨妖怨妖打斗无暇旁顾的空挡,翻身进入生祠,在摆放香火的案台下面,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小长白整个人蜷缩在里面,他的身体小,案台垮下来正好形成了一个较为封闭的三角区域,刚好容下他。
小长白看见萧承平的时候,应激似的往后退了退。
萧承平抿唇,随即意识到是自己的表情太过严肃,于是放松脸部肌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萧承平道:“长白?”
小长白一听这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放松了一点警惕。
萧承平继续说:“你奶奶在寻你,她很担心你。”
奶奶。
这两个字像是定心丸,击碎了孩童所有的不安。
长白一骨碌爬了出来,紧紧抱住萧承平的手臂。
*
沈仪被怨妖余煞缠身,本就体虚神耗,几番硬碰下来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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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气力透支,身形摇摇欲坠,满身衣袍染尽尘污,唇间不断溢出腥甜血色。
他勉强抬手抵住贺康凌厉的攻势,嗓音破碎虚弱,带着濒死的疲态,近乎哀求一般低喘出声。
沈仪:“贺康,你别打了,我要死了。”
贺康眸色漆黑沉戾,拳风凛冽如霜,招招不留余地,冷硬绝情的声音碾着杀伐戾气,字字刺骨,贺康说:“死的就是你。”
沈仪:“你为何如此绝情?”
贺康:“杀人夺妻,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沈仪忽然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不再格挡扑面而来的劲风,任由贺康的掌风扫过心头,带起一阵刺痛。
趁着贺康招式微顿、恨意翻涌的刹那,他骤然抬手,猛地攥住贺康的衣襟,借力往前一扑。
沈仪不由分说,俯身吻了上去。
这一吻猝不及防,带着满口腥甜的血腥味,带着濒死的绝望,带着数年来隐忍难言的委屈与深爱,蛮横又破碎,绝望又偏执。
撞见这一幕的萧承平:“?”
他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清冷无波的眸底瞬间浮出密密麻麻的问号,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故交好友吗?怎么打着打着亲起来了?
……非礼勿视,萧承平悄声越过了祠堂的大门。
贺康眨巴眼睛,凌厉的招式骤然停滞,眼底滔天怒火瞬间僵住,满眼杀伐戾气尽数凝固。
贺康呆了一息,随即一把把沈仪推开,一边抹嘴一边开始放大招。
沈仪本就气力耗尽,被他大力一推,踉跄着倒退数步,单薄的身子狠狠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喉间一阵剧烈翻涌,又是一口鲜血呕出。
沈仪说:“你个蠢货,你知道我是谁吗?”
贺康眼睛都没眨一下,大招落下来才说话:“我知道啊,杀人夺妻的贱货。”
沈仪:“……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贺康道:“我知道,沈仪啊,当初你就是凭借着和我的妻子一样的名字才成功和我套近乎。”
沈仪红着眼吐血:“你这个蠢货!”
贺康一拳砸上去:“你还敢骂我?你为什么要去勾搭我的妻子,你为什么要在新婚夜把我杀死?我的妻子怎么样了,你对她怎么样啊!”
贺康周身怨怒达到了顶峰。
沈仪说:“他杀了你,和怨妖达成协议,他过得可好了,风生水起,富可敌国。”
贺康:“放屁!是你杀了我!你还在这里污蔑她!她虽然有时有些极端,容易激动,但是心地善良柔软,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休想污蔑她!”
沈仪冷笑着连连吐血。
贺康:“你笑什么?”
沈仪:“我笑你你个废物,连自己的妻子都认不出来,我笑你连妻子的性别都分辨不出!世间怎么有如此可笑的事情啊。”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贺康脑海。
他浑身骤然一僵,周身翻涌的戾气、暴怒的恨意尽数骤然凝固。
瞳孔剧烈震颤,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瞬间被无边的慌乱与错愕取代。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嗓音微微发紧,带着不敢置信的冰冷与慌乱,沉声斥道: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
过了一会儿,贺康:“你真的是我妻?”
沈仪说:“如假包换。”
贺康:“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从未说过我不是男人。”
贺康:“你为何要杀我?”
这句话是藏在他心底的执念,是他滋生恨意的根源,是他永世难解的魔障。
沈仪凉声道:“你给不了我想要的荣华富贵。”
“好、好、好。”贺康看向沈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生活,那我确实没有办法给你,我以为你只是性子有些娇纵,骨子里和我一样,是安贫乐道的。”
贺康的身体越来越轻薄,越来越透明,“道不同不相为谋。”
贺康作为一只怨灵,本是携怨含冤而生,眼下真相大白,他也在罪魁祸首这里出了恶气。
贺康心说:够了,我也该死了。
“不——”沈仪发出凄厉的尖叫,他颤抖的手抱住怀中正在消散的爱人。
萧承平抱着长白出去,迎面碰上发疯发狂脑袋撞墙的沈仪。
萧承平轻启嘴唇道:“明熠。”
萧承平曾经博览群书,有本书上说:神武,承天道正气,为神所持、镇世除邪。但凡死于神武之下的一切生灵、妖祟怨魅精怪,皆会神魂俱灭,灰飞烟灭。
神武,神的武器。
世间罕见,极其稀有,是以萧承平不知古书记载是否详实,正好趁此机会试验一番。
心念既定。
鎏金璀璨的明熠神剑化作一道极致迅疾的金光,快得超越视线、超越风声、超越一切躲闪的可能。
下一瞬——
噗嗤。
明熠穿心而过,沈仪彻底死了,怨气尽数消散,随之散于天地。
神武可斩杀怨妖。
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