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姝踏空而来。
她生得一副绝艳皮囊,美则美矣,绝非温婉清雅之态,反而带上了几分睥睨众生的傲气。
从前她没有实力,因此将自己的野心全然掩去,留给众人的印象往往是这样的:
灵姝小姐性子软绵绵的,有时会耍大小姐脾气,但是这样的美人,大家都愿意宠着她照顾她逗弄她,惹得她恼羞成怒骂上两句反而是莫大的荣耀。
“没礼貌的家伙,你该叫我姐姐。”
萧灵姝得了神武,威风凛凛,今时不同往日,见萧承平还敢直呼她的大名,毫不客气道。
萧承平不欲与她起这种无聊的争执,他问道:“长白和今黑呢?你太久没回家,我们都很担心你。”
萧承平的语气十分熟络,仿佛他们是一对许久不见骤然相逢的好姐弟,曾经的看得见看不见的杀戮和斗争都没有发生过。
“死了。”萧灵姝冷冷道,萧承平的假惺惺让她觉得恶心。
长鞭昀华鞭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龙吟,龙鳞彻底活了过来,龙目猩红,龙须飘舞,仿佛随时会从鞭身上挣脱而出,择人而噬。
顾子安整个人被长鞭缠绕,身体犹如神龙摆尾一般,胃里翻江倒海,脑子一团浆糊,独自在风中凌乱。
萧灵姝以为,萧承平看到自己的神武昀华,会大惊失色,会感到忌惮棘手。
毕竟用真龙炼化的神武,世间只此一份。
哪知萧承平依旧绷着个死脸。
她最看不惯萧承平什么都淡淡的模样,好似世间一切事物都无法牵动他的心弦,他什么都不在乎,冷眼看着跳梁小丑们粉墨登场。
萧承平眼中毫无温度道:“你好狠的心,他们很喜欢你呢。”
顾子安看上去很难受,萧承平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抽疼。
不知道是不是顾子安捅的那一剑留下的后遗症。
萧承平的手臂自然悬挂在身侧,面上风轻云淡,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比如……担心、愤怒。
萧承平垂眸,伸手压平微乱的衣襟,一如既往的面容平静,沉静如海。
“灵姝小姐!”萧灵姝口中死了透的长白今黑追在后面道。
“灵姝小姐。”两人终于追上来,衣衫破烂,鞭痕满身,气喘吁吁。
她眉峰一拧,眼神扫过来,带着几分不耐:“叫我昀华尊者!”
这两个废物一直听不懂人话!要不是留着还有点用——
谁想要当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谁去当,她不愿!她要当尊者,她要获得权力和尊敬。
她要剜掉世人看向她的总是充满暧昧与情欲的眼睛,她要堵住世人只会八卦她的相貌和婚姻的嘴巴。
“宗主。”长白今黑喘得差不多了,抬头晃眼一看,见萧承平也在这里,恭敬行礼。
呀,美妙居士也在这里。
长白今黑见这阵仗,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
萧承平看向萧灵姝与他有五分相似的脸庞。
萧承平和萧灵姝并不亲近,在商云男女有别尊卑有序,萧承平和萧灵姝几乎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只有在商云大型的宴会和活动上,在宾客满堂的场合里,两人或许遥遥对视过一眼,或许只是擦肩而过,他们也许会有过几面之缘。
萧承平只知道,他的叔父有一个捧在手心的女儿,叫萧灵姝。很久之前,叔父甚至丧心病狂地想让萧灵姝母女住进金屋。
萧承平没爱过什么人,很难理解叔父的行为,他无从理解萧越那般浓烈炽热近乎癫狂的偏爱,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捧在手心递给妻女。
那又何妨,他不理解的人和事海了去了,他不需要理解,尊重即可。
商云不同于怀宁,怀宁任人唯贤,率性从心,崇尚原始而野蛮的实力。
商云宗法观念深重,任人唯亲,商云表面上中通正直克己复礼,清丽高雅,满面文士风骨,内里是空空如也的腹腔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
权贵盘踞高位,庸碌之辈身居要职,真正有才之士被排挤埋没,无数蛀虫蛰伏其中,啃噬着商云根基。
萧承平才登上宗主之位的那一年,时常感到力不从心。
商云山河日下,怀宁却蒸蒸日上。萧承平他血气方刚,傲骨嶙峋,眼里容不得半分污垢,更容不得半点败落。
他比顾子安先一步登上宗主之位,倘若他没有先一步做出什么功绩伟业,他不能接受。
新官上任三把火,萧承平的第一把火针对顾子安,他杀了顾子安一次,不过顾子安没死成。
第二把火还针对顾子安,派了各式各样的人去勾引顾子安,等到顾子安道心破碎,就能杀了。
第三把火针对的就是商云萧氏,人浮于事,尸位素餐,他要把这些废物硕鼠饭桶通通赶出商云。
萧柚的陈词成导火索。不少人怨恨萧柚,其实没有萧柚,也会有别人。
萧承平手腕强硬,一律严惩不贷,或贬黜,或驱逐,或斩杀,绝不姑息半分。
那段时日,商云凤栖台血色未歇,刑台之上日日见血。
杀伐无尽,血流不止,谩骂不断。
萧承平杀了很多人,放逐了很多人,一茬接一茬,仿佛没有尽头。
他意识到万物负阴而抱阳,世界上不可能只有阳光与正义,有些东西是除不尽的。
彼时萧承平天真无邪,他想,杀不尽也要让这些东西夹着尾巴做人。
他决定威慑,杀鸡儆猴。他的叔父萧越不幸沦为了这只待宰的鸡。
萧承平幼时残存的印象里,叔父萧越曾是名动一时的翩翩美男子,风姿俊朗,眉目疏阔,一袭青衫风流,儒雅无双,是商云萧氏里出彩的人物。
可眼前跪在刑台之下的男人,早已不复当年风华。
常年安逸奢靡的生活,磨去了他所有风骨锐气,养得他大腹便便,体态臃肿,眉眼间尽是油腻庸碌,只剩一身腐朽的权贵浊气,再无半分昔日清雅模样。
萧承平眼底掠过漠然冷光。
他立在高台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衣袂被秋风拂得微微飘动,面容清冷无波,听不见半分情绪,辨不出半分喜怒。
他居高临下,淡淡俯视着阶下狼狈落魄的叔父,声线平稳无澜,亦无半分温情:“叔父,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刑台四周寒风呼啸,杀气弥漫。
身陷绝境的萧越,骤然仰头,发出一阵癫狂又凄厉的大笑,笑声嘶哑破碎,满是不甘与怨毒,眼底是濒临疯狂的绝望:“我早料到了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上方神色冰冷的萧承平,字字泣血,声声癫狂:“商云萧氏每代必出疯子!谁都逃不掉!这是凰鸟的诅咒!无人可逃!无人能破!”
漫天疯言疯语,入耳喧嚣,却半点未曾撼动萧承平的心绪。
他眸光沉静如寒潭,不起一丝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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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萧越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此时此刻,此人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死人罢了。
萧越喘着粗气,眼底猩红遍布,忽然话锋一转,死死凝望着他,语气带着癫狂的嘲弄与不甘:“萧卓……我的好哥哥,你机关算尽,可曾想到过今日?!”
话音耗尽,气力将竭,萧越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这些事都是我一人所谓,不要牵扯我的妻女。”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灵姝……她是你的亲姐姐。”
萧承平依旧喜怒不形于色,面容自始至终波澜不惊。
这场刑罚有许多观众,大家看着萧越的惨烈死相,被震慑得瑟瑟发抖。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这萧越还真是一个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之人。
萧越说灵姝小姐是萧承平的亲姐姐纯属无稽之谈。
故宗主萧卓与其妻也就是萧承平的母亲南宫斐琴瑟和鸣,怎么可能和萧灵姝是亲生姐弟呢?
可是没有人敢深究,值此多事之秋,人人自危,谁有机会有闲情去了解这些宗门秘辛?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萧灵姝来见萧越最后一面,正巧听见了这句话。
不过短短一日光阴,萧灵姝从备受宠溺的世家贵女,一朝之间父母双亡。
天塌地陷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彻骨的寒凉与绝望吞噬了她的所有意识。无尽的悲恸冤屈惶恐绝望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萧灵姝数次昏迷,数次惊醒。
每一次睁眼,过往温暖圆满的家,都彻底化为泡影,只剩冰冷残酷的现实死死压在她肩头。
几番生死沉沦之后,那个温柔娴静、单纯温婉、不谙世事的萧灵姝彻底死了。
再次清醒时,她眼底所有的天真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以及悄然滋生疯狂蔓延的不甘。
萧越临终遗言在她心底盘旋缠绕扎根生长。
她静静看着那座高高在上万人仰望宗主高台,看着那个坐拥整个商云,执掌生杀大权的清冷青年。
心底有一个声音,愈发清晰,愈发疯狂,一遍遍反复嘶吼。
既然我们是同源血脉的亲姐弟。
凭什么?
凭什么他萧承平生来便可登临高位,执掌乾坤,手握生杀大权,俯瞰众生,坐拥万里宗门山河?
凭什么她萧灵姝,一直谨守礼法安分守己,却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同是萧氏血脉,那个万人尊崇权柄滔天的宗主之位,他萧承平坐得,凭什么她萧灵姝坐不得?!
念及过往,萧灵姝不受控制地变得愤怒。
顾子安被长鞭死死缠住,一圈圈绕上他的脖颈、胸膛、腰腹,越收越紧。
“救……救我。”顾子安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零碎的音节。
顾子安的脸涨成猪肝色,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双手拼命去撕扯颈间的鞭身,指甲在黑龙鳞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火星四溅。
“放开他。”萧承平终于沉不住气了,破釜沉舟一般道,“他只能死在我手里。”
顾子安:“???”
萧灵姝慵懒地倚在半空一道无形的气墙上,单手支着下颌。
萧承平声音四平八稳道:“我没有同你开玩笑。”
萧灵姝眼含笑意:“我也没和你开玩笑哦。我可怜的弟弟。”
“想要?”
“——来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