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
顾子安和萧承平进入吃人坑之后,顾子安一眼就发现了被怨气缠身的薛徽,与周围的人相比,薛徽眼中尚有光亮,还可以度化怨气,恢复灵智。
顾子安艺高人胆大,直接闯入了薛徽的怨气之中,从薛徽过往的回忆里找出薛徽产生怨气的根源。
怨气营造的是一个近乎真实的世界,化解怨气的逻辑就是八个字:替天行道,善恶有报。
萧承平在顾子安进入薛徽的怨气后,毅然停止了他一以贯之的跟屁虫行为。
萧承平在旁边守着护法。
谁都不知道薛徽曾经遭遇过什么,怨念有多么深重,如果顾子安遭遇不测,萧承平在外头还能有个照应。
萧承平执明熠随手凌空一画,淡芒流转间凝出一圈清透护罩,静静笼住这方寸之地。
他顺势盘腿落于树下,枝叶垂落筛下细碎光影,落在肩头与衣袂上。周遭风静叶闲,护罩敛着微光隔绝尘嚣,他闭目静坐,周身一派清寂安然,只余树影婆娑,天地都似静了下来。
萧承平百无聊赖,竟然开始追忆自己的一生。十七岁之前在商云识字习礼,十七岁到九十九岁在离康山拜师求道,一百岁那年回商云继任宗主之位,弹指一挥就是三百年。
萧承平难得有这么片刻的清闲自在,自从他当了商云宗主后,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除去处理宗门事务,萧承平不是在修行,就是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打败顾子安。
他想要打败顾子安,可是如今,说难听点,他却在追求顾子安,说更难听一点,他在死皮赖脸臭不要脸勾引顾子安。
萧承平想到了那个离谱荒谬的天灯誓约。
他和顾子安本不该是这样的关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是从哪一步开始行差踏错的呢?
一个名字浮现在萧承平脑海中。
萧柚。
若不是萧柚的那句“美妙居士或许是断袖”,萧承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亲身下场。
“哈顾飞星,我就说是这边吧,你偏不信,害我绕了好远的路。”远处隐约可听一个男声。
萧承平修为深厚,五感敏锐,这声音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
顾飞星?真是说谁来谁。
面对顾泽霜的责备,顾飞星也很苦恼,他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手中最新出炉的罗盘:“我真不是故意的,这罗盘是我最新的研究,它这么指的路,我没办法不相信。”
顾泽霜面无表情地取下自己头发上的草叶,屏住呼吸狂拍衣袖道:“那你现在信了吗?它在乱指路,那个悬崖断壁它也是指着我们就这么跳。”
顾飞星扶了扶被碎石草浆轮番袭击过后依旧顽强的琉璃镜,严谨道:“我不好说,或许那里确实有一条不为我们所知的捷径。”
顾泽霜一边用帕子擦自己的连个头发,一边怒道:“你真是冥顽不灵。”
顾飞星委屈道:“那有什么办法啊,我不信它难道信你吗?”
顾泽霜斜了他一眼,道:“你难道不该信我吗?不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吗?”
顾飞星摇头:“不不不,活物指路我只信黑彪,你是黑彪吗?”
顾泽霜大发雷霆:“你才是狗!”扭头怒而跺脚朝前,一时不察,刚好被旁逸斜出的树木枝条拢住脑袋。
“诶我不是这意思——”顾飞星追上去解救顾泽霜,话语戛然而止。
顾泽霜从枝条里面成功脱身之后,又开始没完没了地用帕子擦自己的脸和头发。
顾泽霜等了一会儿,疑惑地说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顾泽霜立刻狐疑地看向顾飞星,发现顾飞星这厮活像一只被抓住脖子浑身炸毛的跑山鸡。
顾飞星很快反应过来,拉住顾泽霜的手臂,脚下生风。
顾泽霜瞪大眼睛:“喂,你的脏手不要碰我的白衣服,跑什么跑,你看到了啥么妖魔鬼怪?”
顾泽霜觉得自己的手臂在往前面跑,其余的身体部位在后边追。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让大名鼎鼎深不可测的龙首尊者望其旗靡闻风丧胆。
顾飞星百忙之中,提醒顾泽霜:“你别看了,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顾飞星恃才傲物,在怀宁那是要风得风如鱼得水,嚣张得不可一世,连宗主长老之流都要乖乖听他教训。
但是他确实有这个本事,谁也没有办法,在怀宁有求于人就要认怂。
但是再霸道的人都会有所畏惧,顾飞星的唯一畏惧的就是萧承平。
鹤光两百年的宗门大比上,顾飞星偶遇萧承平,被吓破了胆,从此再也没有出过怀宁。
这一晃也快百年了,顾飞星难得再出一次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这样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转角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人。
萧承平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二人耳中:“跑什么?不坐坐?你们美妙居士落在了我手里。”
“关我们什么事?我又救不了他。”顾泽霜和顾飞星不约而同在萧承平的灵力威压下被动停下了脚步,相互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顾飞星害怕萧承平是因为他曾经在商云凤栖台,作为萧承平手底下的人,在出任务之前信誓旦旦立下军令状,结果却临阵倒戈到怀宁桂雨殿,这个做法很不厚道。
顾飞星加入怀宁顾氏的时候,命牌上死活刻不了字,因为他在商云的命牌没有注销。
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命牌,就像凡间一个人一次只能蹲一个茅坑。
顾飞星无奈之下是改名换姓才加入怀宁的。
顾泽霜害怕萧承平是因为他知道,连顾子安那么勇武强悍诡计多端的人都在萧承平那里占不了半分便宜。
那顾泽霜自己对上萧承平,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顾泽霜有自知之明,他最担心的事情是自己落入萧承平手里当了人质。
顾泽霜现在后悔极了,顾飞星心说:叫你别往后看别犹豫你偏不信。
顾泽霜笑眯眯行礼道:“明熠尊者,这厢有礼了。不知尊者在此,扰了尊者大驾,真是抱歉。”
萧承平淡淡点头:“好说。”
顾泽霜算是逃过了一劫。
顾飞星在一旁看着,下巴险些掉在了地上,顾飞星从来没见过顾泽霜这般嘴甜有礼貌的乖孙模样。
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落到顾飞星身上,顾飞星知道这下轮到自己发挥了。
顾飞星其实不善言辞,他硬着头皮道:“萧宗主,额那个嗯自从离开了商云,我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商云的怀抱,毕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顾飞星发誓,自己真的只是想恭维奉承萧承平,但是拍马屁拍得实在是一言难尽。
顾泽霜听了这个惨不忍睹的发言,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他心想,唉,要是我的玲珑在这里就好了,这样它第一架就是和明熠打,多威风啊。
要是玲珑在此,我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萧承平不动声色,面容平静,道:“如此,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你的狗窝看看,莫要被外面的世界迷住了眼睛,连家都忘了回。”
顾飞星心说:我和你客气一下,你还真当真了,哪里是家我心中自有分辨。
萧承平道:“什么分辨?”
顾飞星捂住自己嘴巴,什么!我居然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怎么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萧承平冷笑一声,把二人捆了,二人被缚仙网绑住,动弹不得。
不一会儿,打天边又来一人,这人一次白衣,冰霜覆面。
正是发现薛徽失踪一路找过来的谢相城。
谢相城落地,猛然看见三个大活人,萧承平面容平静,顾泽霜、顾飞星没脸见人,把脸尽力地埋进衣领里面。
谢相城眼皮子突突地跳了跳,他伸手掐住自己的人中,有点想晕倒。
这吃人坑不是蔚白的禁地吗?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谢相城汗流浃背,他不着痕迹地偷偷觑萧承平的脸色,完全看不出一点端倪。
谢相城不敢掉以轻心,要是被萧承平发现了,一切都完了。
另一位呢?顾子安怎么不在此处?
谢相城暗自疑惑。
一切思绪飞快闪过脑海,谢相城身体比他先做出反应,他对着萧承平行礼道:“明熠尊者,您怎么在此处?”
萧承平似笑非笑:“你说呢?”
谢相城冷汗连连。
吃人坑是蔚白私自搭建起来,用于处理怨气的地方。
不过蔚白处理怨气的手段并不高明,他们简单粗暴地把已经生怨、疑似生怨、可能生怨的人通通扔进吃人坑自生自灭。
这样的方式有伤天理、有悖人伦,是要被口诛笔伐的。
就在这时候,谢遇泽慌里慌张地从天直降,谢遇泽先看到了谢相城,连滚带爬扑过去,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师兄,师兄,帮我帮我!薛徽不见了他不见了!”
“薛徽?他怎么也在找薛徽?”顾泽霜皱紧眉头,“他谁啊,不会惦记我的神武吧?”
顾飞星小声道:“唉没这么厉害,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看得起我的手艺?”
顾泽霜一记眼刀飞过去:“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谢相城险些被谢遇泽扑倒,谢相城低喝道:“好了,注意仪容。”
谢相城对萧承平赔礼道:“明熠尊者见笑了。”
谢遇泽没成想萧承平也在此处,拘谨起来,他没看到顾子安,这次也不敢乱问也不敢乱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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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平撩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谢遇泽背后出现了一张脸,但是除了萧承平没有人发现。
萧承平什么也不想管,他闭上眼睛,犹如老僧入定。
猝不及防的剧痛骤然炸开,死死钉在谢遇泽下腹丹田之处。
谢遇泽呼吸倏然一滞,垂眸低首的瞬间,清晰看见一只苍白瘦削的手穿透近身风势,五指如淬了寒锋的利爪,极尽刁钻地直捣金丹。
指尖破空的锐响细碎又阴狠,来人招法毫无半分留手,是直奔废人修为、断人生机的绝杀路数。
电光火石之间,谢遇泽眼底神色骤沉,腕间灵力本能翻涌,腰间长剑应声出鞘。
谢遇泽只防不攻,他苦苦哀求:“明堂,明堂,你不要再打了。”
薛徽的力量经过两个节点之后明显减弱,谢遇泽轻松制衡了薛徽。
谢遇泽道:“明堂,我不知我这根骨是你的,对不起,我还给你还给你好不好?”
薛徽一言不发,他打不赢就开始跑,谢遇泽紧追在后,薛徽夺了谢遇泽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道:“你别过来!”
谢遇泽顿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一步,谢遇泽带着哭腔:“别,别,你别伤害自己,我不过来,你把剑放下。”
薛徽森寒道:“你退后。”
谢遇泽节节后退。
薛徽眸中情绪复杂,他隔着云雾林木,看向这个他倾心爱过恨过怨过的男子。
一切都该有个了解。
美妙居士说得对,我只能靠自己,一个怨念缠身的人是无法继续生活的,我要向前看。
顾子安从天而降,被萧承平稳稳接住。
萧承平这个混蛋还在空中转了两个骚雅的圈圈,脚尖点地,翩然坠地。
顾泽霜啧了一声,微妙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这两人的气氛有些不一般了。
顾泽霜严肃怀疑,顾子安为了宗门荣光,已经毅然舍弃了自己,大义凛然以身诱敌。
顾子安从怨气出来之后,薛徽眼中肉眼可见地更加澄明,接着谢遇泽、顾泽霜、顾飞星三人爆发惊天大吼。
顾子安向来爱凑这种热闹,也吼:“我帮你驱除怨气可不是叫你白白去死的!”
薛徽闻言坚定拔剑自刎。
顾子安难以置信,一脚踹裂了谢遇泽的金丹,护身符保命丹不要钱地用在薛徽身上。
但是薛徽还是死了。
诶!薛徽又活了。
因为这个自刎“薛徽”乃是薛徽的怨气所化,真正的薛徽在逃离地宫之后就已经遍体鳞伤陷入了昏迷,这个由怨气化身的“薛徽”顶号上身。
真正的薛徽道:“美妙居士,谢谢你,你已经帮助我很多了。”
顾子安听话后退,把场地让给薛徽,谢遇泽眼巴巴直勾勾地看着薛徽。
薛徽抬起谢遇泽的下巴,想把谢遇泽拍晕,谢遇泽舍不得晕,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保持清醒。
薛徽淡淡道:“本来想让你减少一点痛苦的,看样子你并不需要。”
薛徽骤然挖出谢遇泽的根骨,谢遇泽全身骤然传来撕裂神魂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根细密的仙筋玉络,生生被人徒手扯断剥离。
丹田轰然一空,周身流转的清朗灵力瞬间溃不成军,顺着被撕开的骨缝疯狂外泄,原本稳固通透的道基,顷刻间崩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长剑嗡鸣震颤,蓄势待发的绝杀剑气在腕间翻涌,只需一瞬,便可贯穿身前之人心口。
可他终究,还是生生按住了所有杀势。
一缕缕莹白剔透、带着纯粹道韵的骨光,正顺着薛徽的指尖,源源不断被抽离、被拖拽、被吸纳。
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被寒冰割裂,空荡荡的丹田生出无边无际的寒凉虚脱,浑身力气被飞速抽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可他自始至终,未出一招杀招。
而薛徽,正在枯萎的躯体被无上仙骨硬生生滋养、重塑。
他原本滞涩枯朽的经脉,在仙骨道泽的灌注下缓缓舒展、贯通;他日渐衰败枯竭的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复苏;那副本该日渐腐朽、步步走向衰亡的皮囊,正在疯长血肉。
薛徽原本孱弱不堪的身体,此刻一点点撑起挺拔轮廓,衰败的气韵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强盛与凛冽。
最后一缕莹白骨光脱离躯体,彻底涌入薛徽体内。
轰然一声气浪炸开!
谢遇泽再也撑不住,眼底褪去了往日温润盛光,只剩一片沉沉寒凉的倦寂。
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谢遇泽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气若游丝:“我不怨你……对不,我活该,咳我不知根骨是你……我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