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他们乘坐漕船出了昭沧,前往青州。南衢和清郡之间,隔着青州和岷州,青州临江又靠近清郡,越到后面朝中对船只的管控愈发严格,于是几人在临近青州的小港口下了船。
在镇子上分开买了两辆马车,一辆由长棍刘闻赶马,另一家则由熊极赶马,里面坐着林青烟、顾长风、谢云。
进入青州的地界之后,情势明显比昭沧更为严峻,流民到处都有,成群结队的走在路上。如今虽然已入了秋,天气依旧炎热,沿途热死的、渴死的、饿死的不占少数。
两辆马车行了两个白日,终于在傍晚到了青州城外。
他们进了城,派了刘闻和双钩陈丁去打探城内粮食价格后,发现城中每家店铺的价格都高的离谱。
顾长风思索了片刻,“今晚先在马车里对付一晚吧。”
“临近清郡,银子、粮食都是硬通货,我们一行八人入住客栈反而显眼。”
林青烟听着也点头,又问道:“这些流民都是从清郡来的?”
陈丁答道:“有从清郡逃难来的,也有从岷州来的。”
“岷州?”顾长风皱了皱眉。
岷州虽隔在南衢和清郡之间,但土地不似昭沧肥沃,不临江,只能靠山吃山,因此岷州向来不是兵家争抢之地。
刘闻点头道:“说是岷州今年收成不好,又赶上打仗,朝廷根本不管,所以到处都是流氓。”
“还有打荆州来的。”
“荆州?”
林青烟和顾长风两人垂手拿着馒头,皱了皱眉。
陈丁老家就是荆州的,小时候阴差阳错之下被拐走,再回去寻亲时,家中的父母早已病逝,之后结识了谢飞等人。
他叹了叹气,“荆州前几年因顾廷尉提倡的变法修上了水渠,百姓收成渐渐好了起来。但......”意识到说到老大的痛处,他连忙闭了嘴。
“无事,说便是。”陈丁肩上落下温热的掌心,他心中仅存的警惕之心也慢慢放下,“顾家被判后,荆州水渠被下令填堵,百姓收成大不如前,前一年卖种子、做农具的钱都是向州府借的,利息也调高了,债款越滚越多根本还不上,加上打仗,不少人便乘机逃了。”
顾长风低着头没说话,林青烟让他俩把买回来的馒头拿去分了,她也跟着出了马车。
身旁放着两个馒头和一个绿皮麻点的梨子,外皮有些皱皱巴巴的,远不及阿烟在荆州城外茶摊那吃到的鲜甜饱满。
荆州内旱,水汽难通,可凿水渠,引入岷江水;且民间富户放利愈发猖獗,利息高昂;如若遇天灾,百姓难以偿还,故而将家中薄田抵押,富户田产愈积愈盛;百姓田产稀薄,生计日益艰难。
故可推行青苗法[1]。即州府放利,利息低比起富户低,百姓可在夏秋两季收获后再还款。如此以往,朝中田赋收入增加,杜绝官僚、富户集中田产,故而实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2]。
父亲变法里的荆州,应如他所畅想的那般,百姓不再苦于背负高额贷款,不再抵押要养活一大家子人的微薄田产。
他亲眼见识过荆州的萧条和衰败,一直期望能见到荆州的昌盛,但这一切都随着顾家的落寞而消亡,而他们也在看见希冀后又轰然崩塌,再次落入无尽深渊。
原来,放逐自己并不是解脱,肩负责任才是。
后来几日,越接近清郡,流民越多。
街道上时常发生流民拼命追逐马车,大声乞讨,甚至不惜横卧路上,以此拦截马车。
车上的人都不敢给粮食,甚至帘子都不敢掀开。
他们马车旁的女人饿狠了,死死扒着不肯松手,熊极瞧着五大三粗,是因为他从前在码头搬货为生,一日挣个两百文,看着多实则远远不够,因为一大半被他拿来养家里捡来的几个奶娃娃。
更别说这人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她面色已经没了半分血色,惨白得吓人,她满脸祈求看着熊极,消瘦的双腿重重跪下,身侧的孩子也饿得跟骷髅似的,她声音沙哑道:“老爷,行行好,我的孩子才满一岁,这个也才三岁,求求您,求求您,行行好吧。”
熊极被拦的没了办法,谢云在里面听着,心酸得发胀像是被人紧紧攥着,犹豫后还是冲了出去。
她的手微微颤抖,紧紧握住的馒头眼看就要扔出去,然而在这时,前面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扔出了几个馒头。
所有人像是疯了般冲上前,谢云看着马车被流民扒住,死死拽着不松手,还有些直接往马车上爬。
越来越多的流民冲了上去,前面跪坐着的侍卫不得已亮出长剑,但他们无所畏惧,一波又一波的人涌过去,地上慢慢的淌出血,最终马车掀了,里面的人慢慢被流民淹没其中。
林青烟放下帘布,闭上了眼睛。
谢云魂不守舍回到车内,馒头的碎屑被挤进她的指缝里,她呆呆的坐在那,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清楚,车内的人是太过善良,但在生死面前,善良和纯真最易被利用。
生死之下,大多数人都丧失了底线和人性,心中的恶念被无限放大,他们眼中没有善恶是非,只有活下去。
如今,这遍地都是饿疯了的野兽,一旦你示弱,他们便会一拥而上,不再给你半分活下去的机会。
半晌,林青烟睁开双眼,谢云愣愣得坐在那,她悄悄地和阿昭换了位置。
看着她,林青烟也想起了自己。
林青烟从记事起,便不记得爹娘的长相,只知道她是破庙里的小乞儿,成日跟在别人身后捡馊饭烂菜,但这已经算吃得好了,只有年节才能吃上几回,平时饿了只能啃野菜,渴了就用寺庙的碎瓦片舀河水喝。
但她也是其中最幸运的,起码全须全尾,也没有被卖进窑子。
底层的人,人吃人,又诞育人,又人吃人,仿佛陷入了怪圈。
后来,机缘巧合下,她被师傅带走,终于能活得像个人样。
她自以为经历丰富经验老道,再次看到心中定会毫无波澜。
可她却忘记了,自己也不过十八。
那粒杏脯被林青烟托在掌心,缓缓递至谢云眼前,“要尝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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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酸。”
顾长风也睁开了眼,视线落在她掌心的果脯上。
“好酸!”
杏脯被她含在口中,眉头紧皱在一块,但还是强忍着没吐出来。
对于吃一口少一口的人来说,进嘴的东西只要没毒,就都能咽下。
“欸!变甜了。”
“林先生,你这果脯还怪神奇的。”
林青烟拿走她手中的馒头,又放了些在她手中,“那再多给你些。”
“但要少吃,省得豆花都咬不动。”
谢云被养得很好,骨子里天生的侠义之气,锄强扶弱更是他们一贯的传统,若是让她挥剑直指弱者,心中定是百般煎熬、良心不安。
恶人向来都不好做。
当晚,几人住进了客栈,为避显眼,只林青烟、谢云住进了二楼单间,其他几位便只要了间大通铺,挤在一起睡。
夜里,谢云便做了噩梦。
她梦见白日的那个女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她站在对面,那个女人一直在质问她,“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她撕心裂肺地吼着,脚边感受到一股凉意,她低头,是那个三岁的小孩,饿死在她的脚边,那个女人还在吼着:“都怪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儿!是你!”
谢云猛地惊醒,她平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床帐,缓了会,她才察觉脚心凉凉的,猛地缩回被中,热气将凉意驱赶,直到实在熬不住了,才慢慢合上了双眼。
今日又要赶路,林青烟推门见谢云的房门紧闭着,她抬手轻敲了两声,里面的人像是受到惊吓,闷声一响像是撞上了什么。
谢云在里面疼得龇牙咧嘴,“我马上收拾好了。”
“不急,你慢些,别又磕着了。”
说完,林青烟就近下了楼。
马车内,谢云一脸倦怠,靠在车壁摇摇愈睡,结果就是又磕到了同一个地方。
砰得一声,比今早在门外听见的那声清脆响亮。
林青烟轻声道:“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
许是,昨日的果脯,又或是清晨的关心,谢云不自觉对她说了出来。
“因着昨日的事?”
林青烟不等她回答又说道。
“在国泰明安、万世太平时,百姓安居乐业,人人都心存善意,这是因为,温饱解决了,有了遮风避雨的屋檐,有可供孩童听学的学堂,他们拥有且不会害怕失去,所以人们愿意给予和帮助弱小;一旦战乱,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他们不再拥有也就想要拼命抓住,他们的底线一再降低,最终只有活着。”
“圣言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3]。在能力范围内帮助他们,不要让自己涉身险境。所以,你昨日做得很好,你没有做错。”
谢云怔了怔,看着对面的林青烟,眼眶不自觉的红了。
她陷在自我愧疚和怀疑中,似乎终于等来了有人和她说句:“你做得对,你没错。”
这一刻,谢云完成了自我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