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青石板台阶下山,风卷碎叶从两人身侧飞过。
和他们约定两日后再上山详谈,林青烟便跟着顾长风下了山。
行到半山腰时,陆文几人从拐角处迎了上来,“公子?林先生?”
几人沿途上来已经见识到前山机关的破损程度,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秦勇接过顾长风的长剑,公子身上的衣裳已然换过,想必他身上必然有伤。
他语气担忧道:“公子你......”
“无碍。”
“陆文、陆川两人去探一下黑水寨的情况,剩下的人回去,秦勇几人跟我们走,顺便联系陆他们。”
听着顾长风的安排,想必很快就能知道黑水寨那边的真实情况。
还有那个小孩——李经年。
谢飞今天的话再一次证实李经年的身份以及他此前所说的没有问题。
“走了。”
顾长风站在她身前两步,侧身说道。
寂静的夜里,看月色应当已是后半夜,林青烟在房中躺了许久仍没睡意,想着出去透透气。
房门的木栓有些年久失修,从屋内拉开时响起“咯吱咯吱”的沙哑声,在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睡不着?”
顾长风的声音从屋脊上传来。
他背对着林青烟坐在屋顶,侧身和她说道:“今夜的月色不错,要上来看看吗?”
他轻身而来,一把揽上她的腰便跃上房顶。
好细!
男子的腰也能如此细吗?
清冷的月光映在她的侧脸,让她看起来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
顾长风突然无厘头问她:“先前一直没问你,你多大?”
林青烟一怔,没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十六。”
“我也十六,冬天的生日。”
她别是比他大吧,顾长风看着足足比她高了一整个头,况且她身材单薄瘦弱,和她年纪相当的少年再怎么也比她壮实。
先前彭将军手下的陈晨不就是。
顾长风半信半疑,追问道:“那......你何时的生辰?”
林青砚瞥见他眼中的不信任,横了他一眼,“谷雨时的生辰。”
“怎么?没见过长得矮的啊!”
那倒也不是。
比她矮的也有,况且还不少。
但她骨架小,在男子中就显得纤细。
更主要的是,她上次递果脯给他时就发现,她的手纤细白嫩,指尖还微微泛红,甚至比他的手小上许多。
今日再仔细一看,林轻烟的脸颊虽不及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白皙,但瞧得出她皮肤挺嫩的。
顾长风:“行吧。”
听他这语气便是不信了。
索性她一开始便以男子身份行走各地,她人前示人都束胸,且师傅还传她一秘法,可以随意变换嗓音。
想来他也不会往其他方向去想。
最多觉得,她是想占他便宜。
想起今日他孤身前来,林青烟忽得问道。
“今日......怎的来得如此快?”
她双手撑在身后,看似无聊地数着天上的繁星,实则注意力一直留意着顾长风的动静。
为什么?
发现她不见后,不得不承认他的心不由得慌了。
似乎又回到宫宴那日,他似乎总是慢一步。
兄长的背影、父亲的触柱。
他没有一次拦了下来。
他害怕了,害怕这次又慢了一步,害怕找不到她,又害怕最后找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况且,他没忘记昏暗房间内她伸来的那只手。
也没忘那晚竹筏上单薄的背影。
她不仅救了他的命,也在救他的心。
他又怎会抛下她?
先前她说,她只需要他站在她身后。
可是如今,顾长风想,他想要和她并肩而行,他想试着把步子迈得再大些、再快些,这样是不是就能减少更多的悲剧发生。
现在再仰头看向夜空,孤独的残月周围竟闪着许多银星,这下月亮不再孤单,因为身边繁星同它一起熬过漫长的黑夜。
“发现你不见后,在房后找到了黄泥脚印,附近的都对不上,问了当地的村民,他们说这种只有...才有。”
两人在屋脊上坐了很久,久到原本还觉闷热的林青烟都感觉有了丝丝凉意,顾长风偏头轻声道,像是不愿身旁的人听清,有怕她听不请。
“先前你说,你需要一个站在你身后的人。那我现在才说要和你并肩作战,会不会有些迟了?”
林青烟怔了怔,她垂下的眼眸忽地亮了起来,抿起的嘴角缓缓勾起弧度,“不晚,我一直在等你。”
他怔然,侧身看向身旁的她,扬起的嘴角昭示着他内心的喜悦。
“那......怎么说咱俩也算生死之交了,以后私下里喊我阿昭。”
今夜的晚风吹得人很舒服,不知不觉间他那颗寂静坚硬的心,缓缓打开。
“那便重新认识一下吧。”
“阿昭,你可以唤我阿烟,青烟的烟。”
这两日里,陆易那边的消息递了过来,前去黑水寨外蹲守的陆文、陆川两人也回来了。
可以确定的是,平阳侯确实在和黑水寨商量。
若是先前猜测成立,即石幽起义军已有溃败之势,那形势将刻不容缓。
现在他们最缺的是一支能直接上战场的队伍。
先前计划收编昭沧流民,在现在看来时间上是不够了。
案上密报堆积,秦武捧着食盒下来,却见二人兀自埋头翻阅。
他瞥见油灯灯焰微颓,便从旁拿起签子挑亮灯芯,又往里注了些灯油才离开。
乡间习惯与新蒸的馒头上缀上一抹红,顾长风怔怔出神,无意间瞥见碗中的馒头,却未见那抹赤色。
他脑中猛得一激灵,从旁取出素笺,将那晚在赵家意外所见的纹路画了出来。
林青烟见他瞧得出神,出言询问道:“阿昭,怎么了?”
“是有什么发现吗?”
她接过素笺,一把利剑上盘绕着藤曼或者说是一条蛇?
倒是个奇怪的图案。
“那日在赵家书房顶,窥见赵家家主打开的密报上的图案。”
半晌,他又说道,“信上就五个字——勿动且静等,没见到落款,所以才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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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到这个花纹。”
“那晚,我和秦武将他们扔在赵家大门前。趁乱下,我们分头潜入府中,期间有两拨人送来了密报。第一封正是这个,送到书房外。第二封则是先是送到赵家老夫人那。”
说到这儿,顾长风却突然停了下来。
放在案子上的双手忽得攥紧,“秦武说上面写的是。”
“顾廷尉之子已从平阳侯手中逃脱,目前应在南衢一带,东西清理干净,切记。”
两人从会阳逃出最多半月,若赵家真与平阳侯私下有联系,这封信便来的有些迟了。
所以,赵家背后另有其人,且势力不亚于平阳侯。
但信上独独只提了顾长风一人,莫非此人与顾家相熟?
又或是?
“做局陷害顾家的幕后之人。”顾长风突然说道。
她背上顿时冒出冷汗,半晌她错愕看向顾长风。
他抬眸和她对视,“还记得秦勇说,顾家定罪后廖直接顶替了我的位置,还将自己的心腹全都安插了进来。”
“那时我便怀疑,顾家之难的背后之人不仅仅有赵德义,还另有其人。”
“如今看来,倒是没猜错。”
她对朝堂在职官员不甚清楚,但也知道,能将赵德义算进这盘棋局内的人必然不简单。
“那你觉得此人的目的是什么?赵家所行之事是有利于郁朝,可他既然布下此局,那他又该站在怎样的位置?”
林青烟的手不停地摸索着纸张边缘,她想不通这人究竟所求为何,甚至还觉得其中透着古怪。
他将散乱的密报叠放整齐,长舒一口气,“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现在没有要对我赶尽杀绝。”
顾长风一句话瞬间令她一激灵。
她终于知道哪奇怪了。
两封信件的内容都没有明确告诉赵家要除掉顾长风。
按理来说,顾家之死若是此人一手操作,那顾长风活着就是变数,必然是要除掉的。
难道他们就如此自信,认定顾长风绝不会找出指向他的线索。
见他沉默地坐在那,林青烟还是开口说道。
“不觉得奇怪吗?这两封信都没有说要让赵家除掉你,又或者他们另派了人?”
阿烟说的他也想过,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他垂眸,“管他什么目的,既然露出了马脚,那就连根拔起。”
顾长风一个字一个字像沙砾划过渗血的喉中,难以下咽,却一遍遍铭记其中的苦楚。
第三日一早,清风寨的人早早在外等候。
这次来的不是白畅,而是谢云。
她还是先前的装扮,窄袖劲装,不过这次长剑被她环抱在胸前。
林青烟推开门,一眼便瞧见她依在香樟树下。
她此时正好抬眼看了过来,眉间舒展一笑,欢快地跳着和林青烟招手。
“很难想象,这样的女子居然生在土匪窝中。”
顾长风的声音忽得从身后从来,他的语气里没有鄙夷,而是愈发能体会出谢飞那番话里的责任和决心。
他冷不丁一句话,打破清晨的平静。
“你说,清风寨有可能和我们合作吗?”